陈建国接到电报那天，车间里正吵得厉害。冲床咣当咣当地砸，他耳朵里嗡嗡的，车间主任举着张纸冲他喊，他愣是没听清。用沾满污污渍的手拿着纸出了车间才看见那八个字：哥嫂煤气中毒，速来。
他骑上车子往长途站赶，链子断了，他就把车锁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愣是跑了三里地。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搭了辆拉砖的拖拉机，蹲在水泥袋子上，风跟刀子似的砍在脸上。到村口腿麻得站不住，差点一头栽下来。
嫂子娘家的一个婶子在门口等着，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他没等她说完就往里走。堂屋停着两副门板，白布盖着，他没敢掀。里屋有小孩哭声，断断续续的，跟小猫叫唤差不多。
炕上棉袄裹着个孩子，六个月，脸冻得发紫，嘴唇干得起了皮。旁边搁着个搪瓷碗，米糊糊凉透了，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他站那儿看了半天，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小脑袋找到他脖子窝，拱着拱着不哭了，就剩鼻子里一点哼唧声。
婶子跟进来搓着手说，你嫂子娘家那边不要，说是男娃养不起。陈建国说，我养。婶子说，你媳妇那边……他说，我去说。
他裹紧孩子上了回城的车，车票五块，兜里剩三块二。孩子一路上睡一阵醒一阵，醒了就抓，他把手指头塞过去，攥住了又睡。到站的时候那根手指头麻得弯不回来。
张秀兰正在给小燕喂米糊。小燕4个月，坐竹车里拍边沿，拍得啪啪响。看见陈建国进来伸手要抱。陈建国没动，怀里还抱着一个。
张秀兰勺子掉地上，米糊溅了一裤脚。
陈建国说，我哥没了，这是他的孩子，六个月，叫小军。
张秀兰愣了好一会儿，走过来低头看。孩子睡着了，睫毛上还挂泪珠，小嘴瘪着。她伸手摸了一下脸，手在围裙上蹭蹭。
“咱家拿什么养。”她说。
她没说不养。说的是拿什么养。
陈建国开机床，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张秀兰糊纸盒，十几块。一间半房，半间厨房半间卧室。双人床，竹车，一个衣柜。衣柜上搁着收音机，结婚时张秀兰娘家陪送的。
“我可以加班。”陈建国说，“一小时多给五毛。”
张秀兰没再吭声。去厨房生了火，用仅剩的一个鸡蛋打了一碗蛋花汤，一勺一勺喂小军。小军饿坏了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张秀兰赶紧立起来拍后背，嘴里念叨慢点慢点没人抢你的。
小燕在竹车里看着看着就哭了。张秀兰一手抱着小军一手去推竹车，小燕乖小燕乖，这是哥哥，哥哥可怜。
小燕不懂什么叫可怜。她只知道妈妈怀里多了一个人，竹车靠墙了，好像自己挪到了床角。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张秀兰坐床边借着路灯光给小军缝棉袄。袖子短一截，她把小燕的旧棉裤拆了续棉花。陈建国蹲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张秀兰没抬头问到，你哥走的时候疼不疼。
“煤熏的，睡过去的。没遭罪。”
张秀兰针停了停又扎下去，那还行。过会儿又问，这孩子叫咱啥。
“叫叔叫婶。他亲爹是我哥，得记着。”
张秀兰点点头没再问。但她给小军缝的棉袄，里子用的是小燕新棉裤拆出来的整块好棉花，边角料留给了小燕。
日子是从两碗蒸蛋开始变得具体的。每天早上张秀兰蒸两碗蛋羹，一碗小燕一碗小军。小军碗底埋一小块猪油，小燕没有。猪油是从肉票里省出来的，攒在搪瓷缸里一小勺一小勺地用。
小燕五岁那年发现了。趁张秀兰转身，拿勺子把小军碗翻了个底朝天，挖出那块猪油举着喊，妈你偏心，他碗里有油。
张秀兰把勺子接过来，猪油放回去拿蛋羹盖好，说小军身体不好你让着点。小燕不服气，他身体怎么不好了，能吃能睡的。张秀兰话说一半停了，看了陈建国一眼改口道，他吃得少。你吃你的别闹。
小燕把勺子一摔不吃了。小军低着头一口一口把蛋羹吃干净，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一推说婶我吃完了我去写作业，溜了。
张秀兰收拾碗筷发现小军碗底那块猪油原封没动，蛋羹围着它吃了一圈，像小岛周围水退了潮。她把猪油刮下来犹豫了一下抹在小燕馒头上。小燕咬一口吐出来，这什么味儿啊腥死了。张秀兰自己把剩下的馒头吃了。
小军从来不叫妈。叫婶。叫陈建国叔。陈建国教的，你叫我叔，你爹是你爹，你记着。
小军记住了。但五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说胡话。张秀兰守了一夜，凉毛巾敷额头，酒搓手心脚心。天快亮的时候小军突然睁眼，看见张秀兰趴床边打盹，伸手够她头发，喊了一声妈。
张秀兰没醒。但那一声清清楚楚，陈建国在门口听见了。他蹲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进去给小军掖被角。小军烧退了人清醒了，看见陈建国又改回叔。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张秀兰从那以后每天早晨那勺猪油越放越大，小燕再没啃声过。
小军七岁那年跟人打了一架。放学路上几个男孩堵巷口，领头的叫王兵，他爸是食堂采购腰里别着BB机。王兵冲小军喊，你是捡来的，你爹你妈都死啦。
小军书包一扔冲上去把他扑倒了。两人滚泥地里，小军骑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王兵大他一岁高半头，愣是翻不过来。旁边小孩吓跑了去喊大人。
陈建国赶到的时候王兵他妈正揪着小军耳朵，嗓门大得整条巷子听得见，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野种，你打死我儿子我让你吃枪子儿。
陈建国走过去把她手从小军耳朵上掰开。他手劲儿大，那女人被掰得直叫唤。
“你再骂一句试试。”
王兵他妈往后缩了一步嘴还硬，你侄子打我儿子你，看把我儿子打的鼻子都出血了。陈建国低头看了看王兵，鼻子流血脸上指甲印膝盖破皮。又看了看小军，耳朵根通红脸上五个指头印嘴角也破了，但眼睛瞪得溜圆一点没怂。
“你打他哪了。”
小军不说话咬着嘴唇。
“我问你打他哪了。”
“打他嘴了。他骂我爹我妈。”
陈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对王兵他妈说，听见了，你儿子嘴贱，回去管好你儿子。那女人嚷着要告厂长，陈建国说你告，正好我也去告，告你当街打孩子，掐耳朵那几下全巷子都看见了。女人嘴张了张，把儿子一拽骂骂咧咧走了。
到家陈建国把小军按凳子上拿热毛巾敷耳朵。小军疼得龇牙但不躲。敷完了陈建国坐对面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说话，以后打架别让人揪住耳朵，揪住耳朵你就没法还手了。
小军愣了。他以为要挨骂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陈建国把烟掐了又说，下次他再骂你就打，打完就跑，跑回来我兜着。
小军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忍住了。他知道陈建国不喜欢看他哭。
晚上张秀兰一边给小军上红药水一边数落，你们爷俩没一个省心的，大的教小的打架，你就不能教他点好。陈建国在里屋修收音机头也不抬，我没教他打架，我教他别吃亏。张秀兰把药水棉签往桌上一拍，他要是把人家打出个好歹呢。陈建国从里屋探出头，那就赔，我加班赔。张秀兰气得笑了。小燕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说，爸，下次我哥打架你别去，我去，我挠死他们。小军噗嗤笑出来，一笑扯着嘴上的口子又疼得龇牙。
小军十二岁那年翻陈建国柜子找螺丝刀修铅笔盒，翻出个铁盒子。装饼干的，锈迹斑斑，一打开一股铁腥味。里面一张黑白照片，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些一个老些，长得一模一样。老些的抱着个婴儿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建军、建国和小军，1980年冬。
小军拿着照片手有点抖。把盒子放回原处，照片揣兜里了。
那几天他特别沉默。吃饭不说话放学就进屋写作业，写完了也不出来趴桌上对着课本发呆。张秀兰以为他在学校受了欺负问也不说，问急了就说没事。
第四天陈建国把小军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拿出铁盒子搁桌上。
“照片你拿了。”
小军低头不吭声。
“拿出来。”
小军从兜里掏出照片放桌上。陈建国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然后指着老些的那个男人，这是你爹，我哥，你爹大我八岁，你妈姓赵叫赵秀芹。顿了顿，你爹妈没了是煤熏的，不是不要你。
小军突然就哭了。憋了四天终于憋不住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那我叫你啥。
陈建国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跟拍工具箱似的。
“你叫我啥都行。叫叔也行叫爹也行不叫也行。你记着你亲爹是谁就行。”
小军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叫了一声爹。陈建国没应声，只是把小军后脑勺按得更紧了点，按得小军鼻子都扁了。过好一会儿才说，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你婶刚洗的。
小军吸着鼻子退开了。陈建国把照片收进铁盒子想了想又递给他，放你那儿吧，别弄丢了。小军接过来抱着铁盒子回屋了。那天晚上他把照片放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压在课本里夹在语文书第七课和第八课之间。那篇课文叫《我的父亲》。小军觉得夹在那儿正合适。
1996年小军考上省城的大学，全厂就出了这一个。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陈建国正在厂里加班，张秀兰跑到厂门口隔着铁栅栏喊，建国，小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陈建国手里的扳手掉地上砸了脚面，愣是没觉出来疼。
那天晚上陈建国破天荒买了瓶白酒又买了一只烧鸡。一家人围桌前，小燕举着鸡腿说哥你真厉害以后我也要考。小军笑着摸她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小燕嘴一撇，哼我哥考上了就嫌弃我了。张秀兰一边笑一边给小军碗里夹肉，夹着夹着眼圈红了，借口去厨房端汤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陈建国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放桌子对面。张秀兰问给谁倒的。陈建国说，我哥。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小军端起那杯酒站起来对着窗外举了举一口闷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咳了两声。张秀兰赶紧拍他后背，你这孩子不能喝你逞什么能。小军咳完了笑了，我爹的酒得喝。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
开学那天陈建国骑三轮送小军去火车站。行李一个蛇皮袋，被褥衣服搪瓷缸子毛巾，还有一个信封，里面一千块钱，跟厂里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又跟工友借了两百。张秀兰缝了个布腰带把钱缝里头让他贴身系着。
到车站陈建国把蛇皮袋往小军怀里一塞，走吧，到了来信。小军站着没动。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二十岁了比陈建国矮不了多少站人群里像个大人了。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炕上哭得嗓子哑了的婴儿，被一双手抱起来就再也没放下过。
“爹。”小军叫了一声。
陈建国正转身要走，脚步停了。
“我走了你少加夜班，胃不好别吃凉的。烟少抽。”
陈建国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往车站外面走。走到拐角处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站那儿抽完一根把烟屁股踩灭，骑上三轮回厂里加班去了。那天加了四个小时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张秀兰问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厂里活儿多。张秀兰没拆穿他。她看见他眼睛红，没问。
小军上大学那几年每个月写一封信回来报平安。陈建国每次收到信都让张秀兰念，念完了折好收铁盒子里。铁盒子换了新用处，饼干早吃完了，里面塞了一摞信。
小军大二那年陈建国在厂里出了点事。上夜班精神不济手卷进机器皮带，轧断了三根手指头，左手，无名指小指和半截中指。工友送医院接上了两根，小指没保住截了。
张秀兰去医院照顾了半个月。小军打电话到街道居委会辗转找到医院问情况。陈建国接过电话声音跟没事人一样，小毛病蹭破点皮，你好好念书别往回跑来回车票贵。小军信了。放寒假回来才知道他爹左手只剩两根好手指头了，拿筷子都哆嗦。那天晚上吃饭陈建国用右手拿筷子左手揣袖子里。小军给他夹菜他说我自己来，夹了三次菜掉桌上两次。
小军没说话。第二天去商场买了一双开指手套毛线的深蓝色，回来给他爹套上说厂里发的劳保多了一双。陈建国看了看手套翻过来看标签，小军赶紧把标签扯了。陈建国没说什么戴上了。那双手套戴了六个冬天，大拇指磨破了让张秀兰补，补丁摞补丁一直舍不得扔。
2005年陈建国退休。张秀兰前一年走了，心梗，走得快没受什么罪。头天晚上还在给小军打电话说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包饺子，第二天早晨陈建国喊她起床人已经凉了。
小军从省城赶回来的时候张秀兰已经停殡仪馆了。陈建国坐灵堂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张秀兰那天晚上说要给小军纳双棉鞋，冬天省城冷。
小军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陈建国把鞋底递给他，你妈纳的，没纳完。小军接过来鞋底上扎着针线还挂在上面，攥得指节发白。
“你妈这辈子，”陈建国开口声音有点哑，“偏心你。小燕老说她她也不改。她说你从小没妈得多疼点。”
小军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两下。陈建国拍了拍他后背这回力道轻了点，行了，哭完了把鞋底纳完，你妈纳到这儿该收针了。
小军花了三天把鞋底纳完，针脚歪歪扭扭跟他妈纳的那一半完全不一样。但他穿上了，到现在还穿着，冬天当拖鞋在家里穿。
那年春节小军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年，小燕也从北京回来了带着男朋友。陈建国早早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还专门去市场买了小军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
除夕夜小军媳妇在厨房做饭，小军闺女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揪爷爷胡子一会儿翻抽屉。陈建国跟后面收拾嘴里念叨，你这丫头比你爸小时候闹多了。小军笑了，我哪敢闹啊。陈建国想了想，也是，你小时候太省心了，省心得让人不放心。
晚上吃完饺子小军去阳台抽烟，陈建国跟出来站旁边。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小军递了根烟过去陈建国接了看了看牌子，这烟贵你留着送人。给你抽的。陈建国点了抽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楼下的路灯和远处零星的烟花，楼下有人放窜天猴，嗖，啪，嗖，啪。
“你那个铁盒子还在吗。”小军突然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在，柜子里。
“明天给我看看。”
“行。”
又站了一会儿陈建国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栏杆上按灭，外头冷进去吧。小军没动。陈建国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爹。”小军说，“这些年谢谢你。”
陈建国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屋里的灯光，脸在半明半暗里。他摆了一下手动作跟二十年前在火车站一模一样。
“废话。”他说，然后进屋去逗孙女了。小军听见他在屋里喊，丫头别动爷爷那个铁盒子那是宝贝。
小军把烟掐了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冷，但屋里灯亮着，暖。
大年初二小军翻出那个铁盒子。照片还在，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小军拿着照片看了半天拍了张照存手机里。照片上他亲爹抱着他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跟他爹陈建国笑得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放回去的时候发现盒子底下还有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一看是他小学三年级的作文本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爸爸叫陈建国，他不是我亲爸爸，但他是我爸爸。
小军想起来这是三年级语文老师让写《我的爸爸》他写了这篇。交上去之前被陈建国看见了，陈建国说别瞎写把作文纸抽走了。小军以为他扔了，原来没扔。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陈建国的手笔：知道了。好好念书。
小军拿着那张纸站柜子前站了很久。客厅里传来闺女的笑声，陈建国正在教她折纸飞机，你爸小时候折飞机折得跟板砖似的一扔就栽，你看爷爷的能飞这么远。小丫头哇的一声，爷爷好厉害。
小军把纸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走进客厅坐在陈建国旁边拿起一张报纸开始折飞机。
“折得不对。”陈建国斜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里的报纸抽走，“你看我的。”
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头折起来有点笨但动作熟练。折完了递给孙女，孙女举着满屋跑，纸飞机飞起来绕了一圈落在小军脚边。小军捡起来看了看，飞机翅膀上陈建国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回家。
小军把飞机摆在他爹面前的茶几上。陈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拿了一张报纸接着折。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军闺女跑过来举着红包喊，爷爷给的红包，爷爷说能买好多好多糖。
小军看了他爹一眼。陈建国面不改色继续折飞机嘴里嘟囔，你妈管着你别吃太多牙坏了别找我。
小军笑了。把红包拿过来看了看，里面两张十块的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买书也行。
小军把红包还给闺女，收好了，爷爷给的比什么都值钱。陈建国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大概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