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熟悉的气味轻轻拂过我的鼻腔。
那是冬日被窝里残留的气味，像是附着在枕头上的味道。
当我微微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啊……”
我还活着。
这是我最先意识到的事情。
我的记忆支离破碎。
疼痛、身体紧绷、剧烈的痛楚，以及无法伸展的后背……
妻子的面容，还有孩子们的身影——
医院病房、护士……透过窗户，能够看到河边一排盛开的樱花树。
“我还活着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腰。
没有疼痛。
曾经那种深入骨髓、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慢慢尝试着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坐着的并不是病床，而是一张座椅。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座位。
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电影院？”
为什么？
电影院顶部的屋顶已经坍塌，透过残破的天花板，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的天空。
那是一片晴朗湛蓝的天空，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与即将到来的夏日天空截然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困惑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我忍不住抬头望向那片蓝天。
真美啊……
刚刚醒来时的迷糊感仍然紧紧缠绕着身体，思绪无法顺畅地连接起来。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有疼痛。
我穿着睡衣，活动了一下双腿和双手。
接着，我试着从电影院的座位上站起来。
“嗯，还能动。”
没有麻木，也没有任何不适。
“我这是……回来了吗？”
身上穿着睡衣。
没错，这是我在医院里穿的那套病号服。
“我本来应该还在住院才对……”
我抬头看向面前的银幕。
坍塌的天花板，还有残破不堪的墙壁——
为什么我醒来时，会坐在一座已经损毁的电影院里？
“你注意到了，对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转过身，只见一个长发女人站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白发，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
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给人的感觉却又像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女性。
总之，她比我年轻得多，正处于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
“嗯……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这里是记忆放映室。为了方便理解，我们将它呈现为电影院的形式，但实际上并不存在实体。它更像是一个能够唤起你记忆的虚拟空间。现在，我们先来确认一下你最近的记忆吧。”
“记忆……？”
她沿着座位间的台阶慢慢走下来，在我前面一排坐下。
“你叫顾明远，对吧？”
“嗯，是的。”
“今年四十六岁。妻子四十五岁，儿子二十一岁，女儿十九岁，对吧？”
“是、是的，不过……”
她一边说着我的个人信息，一边轻轻敲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连忙应了一声。
“啊，嗯！”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了，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顾先生！”
她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啊？怎么了？”
“接下来，我要向你说明后续的处理程序。”
“处理程序……？”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平静地说道：
“很遗憾，顾明远先生，你已经于6月2日去世了。接下来，我们将进行死后相关手续，请你配合提供必要的信息。”
“嗯？……死了？”
“是的，你已经去世了。”
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认手臂、腿、肚子和腰都还在。
“不，不对啊，我明明还活着。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这是记忆留存所呈现出来的现实。简单来说，你生前留下的意识缓存仍然在运行，所以才会保持现在的状态。”
“意识缓存？”
什么？
人死了以后，意识还能像手机里的程序一样继续运行吗？
这里难道不是人们常说的阴曹地府，或者所谓的极乐世界吗？
就在我感到一阵头晕的时候，她继续说道：
“为了确保程序能够顺利进行，我只是根据你生前的认知水平，对语言和价值观进行了适当调整。至于我现在的外貌，也是为了方便顾先生理解而设定的。所以，这里并不是真实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好像完全不明白。”
“你不需要理解。反正你现在保留的记忆很快就会消失，保存那些没有必要的知识也没有意义。”
这个人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我抱起双臂，皱起眉头。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叫周建国。”
“那是我最好朋友的名字。”
“所以，我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方便你理解。我并不真正理解你们人类对姓名的概念。”
周建国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皮肤白皙、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女人，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就叫周建国。
那家伙身材魁梧，身高足有一米九，如今已经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即便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自称周建国，我也实在无法把两者联系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说道：
“那我就叫你周女士吧。”
“可以。”
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正如你所知道的，你的死因是急性白血病。”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啊……”
所以，事情果然还是没有改变。
白皙的周建国看了我一眼，随后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了些什么。
“昨天，也就是你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追悼仪式结束后，你的意识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冥界的容器中。所以，现在你才有机会处理这些后续事宜。”
“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中阴世界。生者的世界已经结束，而我们现在所处的，是生死之间、等待审判与转世的世界。”
“抱歉，我对宗教不太了解，可能还是听不太懂。”
“没关系，你不需要理解。”
说完，她操作了一下平板电脑，打开了前方的屏幕。
电影院的银幕瞬间变成了一片安静的黑色。
“在接受最终审判之前，我们需要处理一些死后的相关事宜。当然，如果顾先生不愿意，也可以选择跳过。”
“那么，你说的处理，到底是什么？”
不知为何，周建国似乎刻意跳过了具体解释。
我们的对话总是这样，明明说了很多，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意思。
这种感觉实在不太愉快。
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我家里的书房。
虽然说是书房，但实际上，那是家里人一直称作爸爸房间的地方。
它位于房子的北侧，是一间采光很差的储藏室，里面摆放着书架和书桌。
“这是我的房间。”
北侧有一扇很高的磨砂玻璃窗，但因为紧挨着邻居家的房子，几乎没有阳光能够照进来。
高窗下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有台式电脑、一个钥匙盒、纸巾盒，还有一些写给自己的信封和各种发票。
房间东西两侧排列着大小不一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工作相关的书籍，以及大学时期使用过的专业教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我曾经痴迷过的文学作品，包括明清文学和俄罗斯文学的平装本。
看到那些熟悉的书名，还有电脑上那块已经有些脏污的键盘，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怀旧感。
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房间了。
没错……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顾先生，没错，你以后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房间了。”
“那当然，我已经死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还能读心？”
“嗯，我很喜欢这种能力。不仅能够读取，也能够共享。总之，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
周建国说着，将光标指向电影院的屏幕，又指了指画面中的书架。
“我们现在负责的，就是这些死后的安排。”
“所以，你刚才说的处理程序……”
我的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就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我的儿子顾子昂和妻子林慧。
不久之后，女儿顾雨桐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们都戴着手套。
子昂和雨桐穿着运动服，而妻子林慧则穿着围裙。
久违地看到家人，我的心里突然一阵紧缩。
那是我的家人。
透过屏幕看着自己的家人……
这种感觉实在太悲伤了。
明明我们曾经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如今却被屏幕隔开，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死亡感从脚底升起。
周建国瞥了我一眼，说道：
“现在，你的家人正在为你去世后的生活迈出下一步。”
画面中，儿子子昂兴奋地说道：
“快点吧！”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妻子和妹妹。
“我们把爸爸的房间收拾一下吧。”
妻子林慧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们之前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大家都要重新开始生活。”
显然，他们已经开过家庭会议了。
他们大概已经决定，要把我的房间彻底清理干净。
我不知道自己去世后，家人处理后事究竟花了多长时间。
从林慧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已经很少来这里了。
具体来说，我甚至无法想象，自从我去世之后，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
如果能看到窗外的景色，或许还能通过季节变化判断时间。
可惜，这间书房只有一扇位置很高的磨砂玻璃窗。
阴沉沉的窗户挡住了所有光线。
女儿雨桐一边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一边说道：
“我在想，爸爸会不会藏着一块金表，或者一张存有一百万元的银行卡？”
说实话，雨桐这个孩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活泼。
“等一下，等一下！”
我匆忙朝屏幕走去。
沿着阶梯状的观众席往下走了几步，然后转身看向周建国。
“等一下！”
“是的，已经暂停了。”
正如她所说，屏幕中的画面停止了。
我拼命想着该怎么解释。
我已经意识到了……
周建国似乎总是想在对话中占据主动。
“有些东西，是你活着的时候无法摆脱的。你必须把那些东西处理掉。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我、我是说……”
我咽了口唾沫，拼命想把话说出来。
可是焦虑实在太强烈了，我甚至无法正常发出声音。
周建国看着我，继续说道：
“你有一个银行账户，还有两个购物网站的账户。另外，你在婚恋交友软件上也有一些账号。云存储账户同样还在使用。”
“是的，停下！停下！别再说了！”
也许是因为屏幕中的画面重新开始播放，书架上传来了书本倒下的沙沙声。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惊讶的叫喊。
“哇！”
“啊！”
雨桐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这是什么？”
林慧和子昂围了过来，探头看向雨桐手里的笔记本。
子昂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这可能是某种账号信息吧？看起来像是账户密码？”
“但是没有写密码啊。哦，这个是购物网站。你看，上面写着淘宝。”
“爸爸以前还会在淘宝上买东西？”
妻子林慧说道：
“他不是经常给亲戚朋友买年货和节礼吗？以前还给你们舅舅家寄过东西。”
子昂困惑地歪了歪头。
“不，我记得那应该是家庭账户吧？你不是还用积分换过洗碗机吗？以前家里的年货和节礼，不都是在那里买的吗？”
女儿雨桐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我们先打开爸爸的电脑吧。看看浏览器收藏夹和历史记录，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账号。”
“嗯，确实。”
两个孩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电脑。
我用双手捂住嘴，浑身颤抖。
“啊啊啊……”
“周女士！你能不能处理一下？就是关于这些东西！我不想让他们看到！”
“可以，当然。”
周建国说完，接着问道：
“那么，第一个问题。”
“嗯？第一个问题？”
“请提供你的电脑用户名和系统恢复密钥。”
“什么？……用户名和系统恢复密钥？”
“用户名是在电脑初始设置时创建的，系统恢复密钥则是你此前设置的。”
“我……我不知道啊！那东西谁会记得！”
“啊，这就有点麻烦了。”
就在这时，雨桐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屏幕。
他们已经熟练地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查看收藏夹和浏览记录。
啊……
啊，不行。
绝对不行。
“停下……停下！不要看！”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周建国所说的死后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的，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当一个人去世后，如果忘记注销账户或删除数据，就会给后续处理带来很多麻烦。所以，只要你提供相应的账号和密码，我们就能在处理过程中将这些账户关闭。”
她说完后，继续问道：
“那么，第二个问题。”
“你在江苏省的一家银行有账户。能否提供那个账户的密码？”
“啊……可是，等一下。账户里还有钱。我想让家人知道这件事。如果账户被冻结或者直接注销，那就麻烦了。”
“当然，只要你提供密码，我就可以帮你处理。”
“——好吧。既然是银行账户，我觉得林慧应该能够理解。”
周建国在平板电脑上输入了一些信息。
她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没错。”
“哦，找到银行账户了。看起来这个账户还在使用。”
屏幕中，子昂把电脑屏幕往前推了推。
“哦，密码？我想知道爸爸的账户密码是什么。”
“会不会是生日？”
“爸爸的生日？还是妈妈的生日？”
“要不两个都试试？”
“还是小心一点吧。连续输错几次，账户可能就会被锁定。”
这时，妻子林慧开口说道：
“这是你爸爸的银行卡密码吗？”
随后，她开始在键盘上输入。
短暂的沉默之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诶？！”
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惊讶的表情。
说实话，我心里甚至有一点自豪。
雨桐带着颤抖的表情转向林慧。
“妈妈，这也太厉害了吧。”
“嗯？怎么了？”
“这是加密货币账户，而且里面的资产好像还不少……”
子昂捂住嘴巴。
“哇，这都是老爸的？看起来他很早以前就开始买了。”
正如儿子所说，我确实从加密货币投资中赚了不少钱。
提现的时候需要特别小心，所以我也专门研究过不少关于加密货币的金融和税务知识。
再加上人寿保险，这些应该能够成为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
不过，我对遗产继承相关的税收制度并不是特别了解……
“喂，子昂……这里有不少支付记录啊。爸爸到底买了什么？”
“看起来有些是购物消费，还有一些是酒店费用。我甚至看到了高铁票……”
“我记得爸爸出差的时候，不都是公司报销吗？为什么还要自己花钱买这些东西？”
原本因为父亲留下财富而略显兴奋的家人，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同样非常沉重。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建国。
她微笑着说道：
“那么，第三个问题。”
“请提供与你的信用卡绑定的购物网站账号和密码。另外，这张信用卡还关联着交通出行、彩票及酒店住宿预订网站，请一并提供这些网站的密码。”
呃……
“购物网站的事情，我明白！”
“不，请提供关联平台的完整信息。”
我明白了。
她说的是信用卡公司的官方网站。
我记得当初设置密码的时候，专门用了一个接近二十位的复杂密码，字母和数字混合，还涉及多重验证和身份认证。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来着？
登录的时候，浏览器一直会自动保存密码，输入框里显示的也都是一排黑点。
我经常使用那个账户，却完全记不起具体的用户名和密码。
“布布！！”
周建国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然后指了指屏幕。
画面中的家人，原本还带着些许怀疑，此刻却已经彻底被震惊和困惑笼罩。
屏幕切换了画面。
女儿雨桐转过脸去。
“我一点都不想看……”
子昂皱着眉头，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是个笨蛋……”
只有林慧紧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护士服、避孕用品、润滑剂、校服、兔女郎服装、高中女生制服……
我的购物记录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个人爱好。
“啊，林慧……那个，不是这样的。等一下，如果你听我解释，事情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拼命想对着屏幕呼喊。
但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我转向周建国，拼命争辩起来。
不，我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是的！我确实买了！我用加密货币赚了钱！我花自己的钱买点东西，难道还不行吗？让林慧听我解释！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如果林慧在这方面能够稍微放开一点，愿意接受我的欲望，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一直都是个男人。
难道孩子出生、长大以后，我的性欲就会突然消失吗？
我喜欢林慧。
我希望她穿上校服、高中女生制服，还有护士服。
无论她现在是四十多岁，还是五十多岁。
如果林慧能够答应我一次就好了……
我从来没有偷偷买过这么让人难以启齿的东西。
“我……我有自己的理由！”
我拼命哀求着。
然而，周建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
“如果不是二十多岁，至少也应该是三十多岁，才不会被认为是特别糟糕的事情吧？”
“不，不，不是这样的！”
“争论没有意义。你已经去世了，所以也没有机会再和他们解释。”
周建国说完，屏幕中传来了子昂的呻吟声。
“等等，我记得爸爸在隔壁镇还租了一间房子……”
“那里面是不是放着爸爸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但得联系一下房东。毕竟租房的人已经去世了。”
孩子们商量着。
妻子林慧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请继续说。”
“子昂，你知道那个地址吗？能不能把地址写在旁边的记事本上？”
“妈妈，我待会儿再来。”
林慧用一种沉重的声音说道。
那声音传进孩子们的耳朵，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周建国盯着屏幕，说道：
“还有两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
“这是你的社交媒体账户。你使用过婚恋交友软件，对吧？那里面有你的账户。”
“不，那是用指纹识别登录的……应该还设置了密码吧？”
“是的。”
“呃……那么，是不是……”
我报出了几个自己可能使用过的密码。
“很遗憾，都不正确。”
“那这个呢？”
“不，也不是。”
糟糕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逐渐涌上心头。
婚恋交友软件里的内容，绝对不能让家人看到。
如果他们真的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就彻底完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现在想起来了。”
“布布布！！抱歉，你想不起来的。”
“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抓住周建国的肩膀，拼命哀求。
但她的身体就像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玩偶一样，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屏幕中传来了林慧的声音。
“这个能打开吗？”
那是我的智能手机。
雨桐看着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随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知道我的手机密码，并且顺利解锁了屏幕。
“你怎么知道密码？”
面对子昂的疑问，雨桐回答：
“爸爸的密码设置得很简单。”
我整个人蜷缩起来，几乎四肢着地。
我已经完全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降临。
子昂正在摆弄我的智能手机。
一开始，雨桐还在旁边帮忙。
可看到一半，她突然说道：
“我不想看了。”
随后便把手机交给了哥哥。
子昂终于找到了那个应用程序。
“哇，居然还有婚恋交友软件。”
林慧用尖锐的声音问道：
“要打开看看吗？”
子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开了应用程序。
“设置了密码。”
屏幕上出现了密码输入界面。
呼……
我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能不是0000。如果爸爸平时使用指纹识别，我觉得密码应该还是默认的。”
听到雨桐的话，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啊……”
与此同时，子昂也尴尬地发出了一声：
“啊……”
我想起来了。
我好像确实设置过这个密码。
妻子林慧温柔地伸出手。
“能把手机给我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
一段沉重而压抑的时间缓缓流逝。
狭小的书房里笼罩着午后的阴霾。
林慧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那并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逐渐沉入无表情的状态。
一直都是这样。
当她真正生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反而会消失。
那张脸……
看起来就像是暂时失去了所有情绪。
有时候，她甚至会在极度愤怒之下做出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举动。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林慧家里的常客。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几乎已经到了半同居的程度。
有一次，趁着林慧去上班，我竟然把公司的一个女同事带到了她家里。
不幸的是，林慧因为身体不舒服，提前回了家。
结果，我差点被厨房里的菜刀刺死。
当时她脸上的表情……
和现在一模一样。
雨桐紧张地问道：
“有聊天记录吗？”
“有。”
“只有一个人吗？”
“有几个人。不过……可能只有一个人比较特别。”
子昂捂住了脸。
雨桐低下头，似乎有些失望。
而林慧的手指则不停地滑动着屏幕，专注地看着手机。
她们很可能正在阅读我和那些女人之间的聊天记录。
子昂终于开口了。
或许，他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沉重的沉默。
“妈妈……我刚才看爸爸手机的时候，好像发现里面有云存储账户。那个可以保存照片、视频之类东西的云盘……”
“你能打开吗？”
林慧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完，把手机递到了子昂面前。
雨桐骂了我一句：
“笨蛋！”
我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这个笨蛋！”
周建国却笑得非常灿烂。
“最后一个问题。请告诉我你的云存储账号和密码。如果你回答正确，那么你和婚外情对象拍摄的那些私密照片和视频，就会在处理过程中被清除，你的妻子也不会看到它们。”
我轻轻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刻意记住过那些东西的账号和密码。
没有屋顶的电影院里，一片寂静。
蓝天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那些本不应该继续流逝的时间，却仍然在屏幕中不断向前推进。
我原本以为，死亡至少能够算得上是一种救赎。
“周女士，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对吧？我想进入下一步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接受惩罚，或者说等待正式前往来世吧？”
“可以吗？你直到最后都没有看完。”
“很遗憾，我不能继续看下去了。即便是我自己的疏忽……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死后这些事情竟然还会被曝光。”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秘密带进了坟墓。
然而，死后……
我的坟墓却被挖开了。
我的家人就像一群盗墓者，正在一点点挖掘出我最珍贵的秘密。
周建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是一只漂亮得近乎透明的手，仿佛患有白化病一般。
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像是引导我走下楼梯一样，带着我朝电影院的出口走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屏幕中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智能手机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停下，妈妈！”
“妈妈，这太危险了！别拿刀！”
“你想干什么？等等，这太危险了！”
我听到了儿子和女儿的声音。
我无法回头。
不，我不能回头。
死后，人终究还是要接受审判的。
“没办法，只能做好准备了。”
我默默地告诉自己。
走出电影院的大门后，眼前出现了一处看起来像医院候诊大厅的地方。
“哦，这不是爸爸吗？”
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抬头看去。
“嗯？爸？”
父亲高兴地笑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快过来，快过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候诊大厅里坐着的，全都是已经去世的亲属。
总共大约有三十个人。
这阵熟悉的阵容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们看起来和去世时一模一样，彼此之间也十分熟悉，正在热热闹闹地聊天。
话题无非是他们生前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显然，一个人去世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中获得了解脱。
周建国轻轻闭上眼睛。
“请在这里等候，直到所有相关人员集合。之后，我们会一起前往佛祖那里，接受最终审判。”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刚才进来的那扇门。
“啊，周女士……”
我试图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
“先别管她。你先告诉我，我死以后，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让我听听他们的近况。你妈妈也在这里吧？我的孙子孙女，子昂和雨桐，现在都多大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我坐到了母亲和祖母所在的角落。
“嗯……这个嘛，我该怎么说呢？”
就在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候诊大厅的门再次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我的婚外情对象——香琳。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是手里拿着一把厨房菜刀的妻子林慧。
显然，最终审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