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车祸，我醒来只记得四个字：我叫夏文。
面前的男人却把粥吹凉，递到我嘴边："你叫文茵茵，我是你哥哥。"
他给我准备了一柜子的少女裙，把家里门锁密码设成我的生日，说以后他养我。
我信了，直到我在他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到一本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是他写的字，笔迹很重，纸都划破了——
"茵茵，别怪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他瞒着我的，从来不止六年。
第1章 醒来时，他扣a住了我的手腕
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四个字：我叫夏文。
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我忍不住抬手想去捶一捶昏昏沉沉的脑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茵茵，别拍头，会笨的。"
男人的声音很低，哑得像熬了几个通宵。
我抬眼。
入目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确定我见过这张脸，仿佛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很多遍，可我喊不出他的名字。
"我叫夏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窜出来，冷得像别人的。说完这一句，头居然不那么晕了。
他松开了手。
坐着的椅子往后滑，刮过地板，声音刺耳。哗啦一声，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阳光从淡紫色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只照亮他半边肩膀。
半晌，终于丢下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你终究是他的。"
门被摔上，整栋房子嗡了一声。
我愣在床上，半天没动。什么叫"他"？我是谁的东西吗？
我这才打量这间屋子。
吊灯，米色书桌，粉色的地毯。
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迹歪歪扭扭。
很明显，这是一个小女生的房间。
可每一样东西，都让我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自己的旧照片。
我试着起身，骨头缝里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一样，一动便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算了，还是认命地躺着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睡了过去。梦里有一双温热的手，很轻地擦过我的脸。
再醒来，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开始泛黑。
床头柜的台灯亮着，暖黄的一圈光，照得我有点发愣。
我缓了缓神，慢慢掀开被子，然后彻底僵住。
我的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兔子睡衣，加棉的，帽子上还立着两只大耳朵。
不是我自己换的。
我发誓。
头还是隐隐约约有点疼，我扶着墙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有些凌乱。看上去二十出头，可眼神里的疲惫，像活了很久。
睡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脚踝。
我盯着镜子里那对兔子耳朵，莫名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住。
我饿了。饿得胃里发酸，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搅弄，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我尝试去开门。
很好，门没锁，没有绑架或者强制爱这种恶俗的情节。
我拉开门，好奇地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铺着深色地毯，一路往下，是旋转楼梯。吊灯，真皮沙发，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我第一反应是——这房子很贵。
可我每下一级台阶，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楼梯，地毯，茶几，沙发，全都在拽我脑子里某根绷紧的线。
"文小姐，饿了吧？"
一个穿绿色围裙的女孩从厨房探出头，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很干净。
"先生出门前吩咐我熬了粥，还有几样您以前爱吃的小菜。您先去餐桌坐，我马上端来。"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动作很快。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这句话拆开。
先生出门了。先生让她给我做饭。她知道我"以前"爱吃什么。
餐桌是大理石的，手臂碰上去有些冰凉。
我在椅子上坐下。
粥是白米粥，配四碟小菜，摆得很讲究。
我吃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等碗见了底，我才想起要抬头。
"文小姐果然还是喜欢这几样。"女孩笑着收碗，"以后我常做给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林姨走之前交代的。她说好几年没伺候过您了，怕您口味变了，让我先试着做。"
林姨。
又冒出来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林姨是谁？她去哪儿了？"
"我来的那天她就走了，说是回老家养老。"女孩把碗摞好，"我叫小葵，是您昏睡那天来的。算起来，今天是第五天了。"
第五天？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凉意沿着大理石一股股地传到我的身体里，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颤意。
"这五天，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小葵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先生。他说您身上有伤，别人碰不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摔门而去的男人，给我换了一件兔子睡衣。
我坐在沙发上，看小葵收拾厨房，她的背影很瘦，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
这个画面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曾经站在那儿的人是我。
"你们先生，叫什么名字？"
小葵抓了抓头发："我只知道先生姓文。"
"全名呢？"
"我刚来……"她更不好意思了，"先生没说过。"
我抬头看墙上。
电视机旁边挂着一本日历，翻到二〇二六年五月。
六月的那一页还没撕。
我走过去，指尖停在今天的日期上。
五月六号。
再往前数五天，五月一号。
也就是我出事的那一天。
小葵端着水果出来，见我站在日历前不动，轻声叫了我一句。
我转过身，问她："这房子的门锁密码，你知道吗？"
"先生说是您的生日。"她顿了顿，"020501。"
零二，五月，一号。
二〇〇二年五月一日
原来我出事的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二十四岁生日的当天，脑袋被撞了，然后忘了自己是谁。
第2章 抽屉最底下那本相册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来，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次，又灭了。
门锁"嘀"了一声。
我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他进门，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见我站着，他脚步停了半拍。
"身体不疼了？"
"我有话问你。"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开口。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问吧。"
被他这么一让，我满肚子的问号反而堵在喉咙口。
"你该先问我是谁。"他提醒我。
"那你是谁？"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我，落到落地窗外。
过了几秒，他转回来。
"茵茵，我是你哥哥。"
哥哥？
我预想过很多种答案。男朋友，债主，甚至绑匪。
唯独没有这一种。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空落落的，隐隐带着些失望。
"你真是我哥哥？"
他没解释，起身走到书桌，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一本很厚的相册。
"自己看。"
相册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第一页，两个小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男孩十二三岁，女孩六七岁，都笑得很用力。
第二页，女孩学骑车，男孩在后面扶着。
再往后，少年少女，校服，毕业照。
整整一本，全是我和他。
我翻得很慢，指尖一路擦过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
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六岁那年，爸妈带我们去游乐园。
那年他十二，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都翘了边。
上面有一行字，笔迹很重，把纸划破了。
"茵茵，别怪哥哥。"
我把那张便签翻过来，又翻过去，想唤起曾经的记忆。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走以后。"他说。
"为什么不撕掉？"
"撕不掉。"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那爸妈呢？"
我看着他的侧脸，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忽然伸手，把我抱住了。下巴抵在我颈窝，呼吸很烫，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茵茵。"他的声音闷在我肩上，"爸妈……不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明明我想不起他们的脸，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抬手，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没关系。"我听见自己说，"我还有你。"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把我推开，动作很轻，但很快。
"早点休息。"
他揉了揉我的头，像做过一千遍那样自然。
门被关上，他从我面前消失，但身影却犹如刻在我脑海里一般，占据了我整个大脑。
我抱着相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相册最后一页是空的，只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
茵茵，记得回家。
落款是南笙。
原来他叫南笙。
我的哥哥，文南笙。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相册里全是青春时期的我们，竟然没有一张近照。
我把纸条按回原处，指腹在那行字上来回蹭了两遍。
我在这个家里住过。
可我为什么会忘掉呢？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卧室的衣柜。
一整柜的裙子。鹅黄，浅绿，天蓝，粉色。尺码都很小，款式嫩得刺眼。
没有一件是我现在能穿的。
最终，我挑了一条浅绿的，勉强套上。腰身紧，裙摆短，镜子里的我像个偷穿妹妹衣服的人。
不对。
我就是妹妹，文南笙的妹妹。
下楼时，他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
"哥。"
这一声叫得又甜又自然，甜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抬头，眼里有很明显的意外，随即笑了笑。
"醒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裙子上。
"这条裙子，你穿很好看。"
"衣柜里全是小姑娘的衣服。"我坐下，忍不住开始抱怨，"没有一件合身的。"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待会儿让人送新的来。"
吃完早饭，他手机响了，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话，只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
"她回来了"。"先别告诉她"。"我处理"。
我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心里的那点暖意，凉了半截。
"哥。"我等他回来，直接开口，"我为什么会昏睡五天？"
"你出了车祸。"
"那我之前呢？"我盯着他，"为什么家里没有我合身的衣服？"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很久。
"茵茵。"他声音很轻，"我们忘掉过去，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们再回到那种日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竟有点不忍，情不自禁岔开了话题。
"医生怎么说的？"
"选择性失忆。"他说，"撞到头以后，大脑把'人和事'那一块关起来了。'会不会做'那一块还开着，所以你的生活技能还在，但有些人和事却忘了。"
"所以我还会说话，会认字，会用筷子，会系鞋带，就是不记得谁是我妈。"
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把杯子放下。
"医生说你可能会失忆，我当时……"他停了一下，把手掌盖在脸上，"我居然是松了口气。"
我从来没见一个人把"松了口气"说得这么痛苦。
"答应我。"他放下手，看着我，"别再查过去了，好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不是不想查。
我是不敢。
因为只要一靠近他，我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很荒唐、很不该有的念头。
那个念头叫：如果他不只是我哥哥，就好了。
第3章 六年，你一次都没回过家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米色套装，高跟鞋，头发一丝不乱，手上提着七八个购物袋。
"你就是……"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打量我，"南笙那个消失了六年的妹妹？"
消失了六年。
我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
"你怎么来了。"他从楼梯上下来，脸色很沉。
"公司找不到你。"女人把袋子推到我面前，"顺手帮你把衣服提过来了。你秘书吓在小区门口，我没让她跟着进来。"
袋子里全是女装。连衣裙，针织衫，睡衣，甚至连内衣都配齐了。
是我现在的尺码。
"喜欢吗？"他问我。
"喜欢。"
他笑了。
那是我醒过来以后，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
"林夏。"他转向那个女人，"你可以回去了。"
"我话还没说完。"林夏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南笙，你打算把她藏到什么时候？"
"她失忆了。"
林夏脸上的表情僵住。
"……对不起。"她收起笑，"我不知道。"
我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插不进去。
"林夏姐。"我最后还是开了口，"你说的六年，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南笙一眼，又看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她说，"我只知道南笙有个妹妹，六年前走了，一直没回来。"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终于拐弯抹角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我们是大学同学。"林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睛却看着文南笙，"后来一起做公司，做到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茵茵。"她说，"当年你哥第一次带我回家吃饭，第二天你就人间蒸发了。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我把你吓跑的。"
她顿了顿。
"虽然我那天，一句话都没多说。"
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看见文南笙的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林夏。"
"我走了。"她拉开门，回头对我笑了笑，"改天来看你。"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茵茵。"
"是不是像她说的一样？"我盯着他，"六年前，你带她回家。第二天我就走了。"
他闭上眼，很久才睁开。
"是。"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为什么走。"
"我知道。"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忘了。"他说，"忘了挺好。"
那天深夜，我还是问了一句。
"这六年，你们找过我吗？"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
"找过。"
"什么时候找到的？"
"你走第二天。"
第二天就找到了，却硬是六年没有回家？还被外界传出了消失了六年的谣言？
"那为什么不把我带回来？"
"爸去过。"他说，"每月两次。有时在你学校门口，有时在你公司楼下。他不上去，就在车里坐着，看你出来，看你走远。"
"妈也去。她带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桃酥，站在门口等你。"
"我收了吗？"
"收了。你每次都收。"他停了一下，"你每次都说完那句'妈，我忙，你们先回去'，就自己上楼了。一次也没让他们进门。"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在手上，却没了擦干净的力气。
"哥。"
"嗯。"
"我是不是很混蛋。"
"不是。"他说，"爸说，你要是愿意回来，自己会回来。逼你，你只会跑得更远。"
"那你呢？"
"记不得了。"
"和我说过话吗？"
"没有。"他说，"都在楼下站着。"
"为什么不叫我？"
他没答。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我怕你看见我，就把窗户关上。"
一语双关。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那本相册翻到半夜。
照片里，那个十八岁的女孩，站在他身边，笑得那么用力。
笑得很大声，眼睛却没跟上。
那几天，他给我换了手机卡，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连家里的门锁都重新录了我的指纹。
我问他："我原来的身份证呢？"
"在你包里。"他说，"车祸那天，警察从你身上找到的。"
我翻出那个被压在箱底的卡包。
一张。
磨得发亮，边角压出一道折痕。照片里是十六岁的我，头发扎起来，嘴唇抿得很紧。
姓名：文茵茵。
住址：宁州……
我把证件举到他面前。
"哥，我总觉得我叫夏文。"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证件拿走，又放回我掌心。
"你不叫夏文。"他说。
"这上面是文茵茵。"他把证件翻过来，指给我看。
我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真的我没有改过名字吗？"
"你想改。"他说，"户口本你拿走过一次，又原样放回去了。妈当天晚上就发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茵茵还是舍不得。"
我捏着那张证，边角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我倒水。
那天晚上，我在他书房里翻东西。
抽屉最下面一层，压着一叠纸。
户口本，购房合同，一份体检报告。
都是六年前的。
每一份上面，家庭成员那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文茵茵。
与户主关系：父女。
我把那叠纸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坐到腿麻。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茵茵。"
"我十八岁想改名字。"我抬头看他，"是因为你，对不对？"
他没说话。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因为我受不了。"
书房里很静。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过来，蹲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好，放回抽屉。
"茵茵。"他说，"别想了。"
"你只要记住，你是我妹妹。"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
我为什么想改名字？
我为什么六年不回家？
我为什么一看见他，心就跳得那么厉害？
答案就在嘴边。
但我不敢说。
我忘记了所有，但我始终没有忘记喜欢他的感觉。
第4章 一条狗撞在我腿上
身体好起来以后，我天天缠着小葵带我出门。
闷在这栋房子里，我觉得我迟早会疯。
第一次走出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种自由的味道。
小区里的路我已经全都认得。哪栋楼，哪个转角有棵桂花树，哪家门口养着一只肥猫。
唯独想不起他。
"文小姐，您慢点。"小葵在后面跟着。
走到小区中间那片小草坪，我停住了。
一个女生牵着一只灰白色的狗，从对面走过来。
她看见我，脚步忽然钉住。
脸上的表情换得很快。惊讶，高兴，然后是——
同情。
"茵茵？"
她快步走过来，着急得连狗绳都忘了收，那只狗一头撞到我腿上，鼻子在我裤脚上嗅来嗅去。
"六年不见。"她比了比我的头顶，"你比我高了。"
"你是……"
"我是元茉啊。"她抓住我的手，眼眶一下红了，"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我看着她。
奇怪的是，看到她，我脑子里那种钝钝的疼，一点都没有升起来。
"我们……很熟？"
"我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你说熟不熟！"她说，"你搬走以后，我每年都去问南笙哥，但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前几天，我跟我爸去参加文叔叔和阿姨的葬礼。我在那儿没看见你。"
"我以为你也在那场车祸里出事了。"
葬礼。车祸。
这两个词砸在我脑子里，砸出两个窟窿。
"什么葬礼？"
虽然南笙早已告诉我父母的离世，但此刻听到是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巨大的难受如影随形般砸了下来。
元茉愣住了。
"茵茵，你……"
"我爸妈的葬礼？"
她慢慢点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空了。
我爸妈死了。死在车祸里。
而我这个活下来的人，连他们的葬礼都没参加。
因为我在昏迷。
或者更准确一点——因为我根本不记得他们。
"茵茵。"元茉扶住我的胳膊，"你别这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不是为了救我？"
她没说话。
她那个表情，就是答案。
我蹲在地上，那只狗凑过来舔我的脸。
我抱住它的脖子，眼泪砸在它的毛上。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
元茉也蹲下来，一手扶着我的背，一手替我挡着围观的人。
"都散了，都散了。"她的声音在抖。
那只狗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很重，很暖。
"它叫豆豆。"元茉说，"你走那年，它才两岁。"
我抱着它，忽然想起来——不是记忆，是身体先想起来。我以前就是这样抱着它的，蹲在这条路的路沿上，等一个人放学回来。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
文南笙进门的时候，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还没睡？"
"哥。"我没抬头，"爸妈，是怎么死的？"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元茉告诉你的。"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茵茵，看着我。"
我抬头。
"你在那辆车上。"他说，"最后那一下，是他们把你护住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很轻，"但你活着，一根骨头都没断。"
我忽然笑了一声。
"真好啊。"我说，"我活着，我把他们忘了。"
"茵茵——"
"如果他们没有护着我，"我抬起头看他，"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不是。"
"那我是谁？"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他一把把我抱住，抱得很紧，紧到我挣不动。
"茵茵。"他在我耳边说，"你不能剥夺他们当父母的权利。"
"他们护你，是他们的心愿。"
"你活着，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我不动了，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那天夜里，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隔着玻璃看他。
一支，两支，三支。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会撑不住。
第5章 他喊我：文文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元茉天天来找我
她带我去逛我们小时候常去的街。
奶茶店，饰品店，娃娃机，一条街走下来，她嘴就没停过。
"你以前最爱买这些小东西。"她指着满墙的发夹，"买回去一堆，一个都不戴。"
"后来有一天，你把所有收藏全送给我了。"她声音低下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人就走了。"
我没接话。
我连自己为什么走，都还是从林夏嘴里听来的。
路过一家男装店，我停下。
橱窗里摆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很素。
"你要给南笙哥买？"元茉凑过来。
"嗯。"
他每天穿西装，可我没见他系过几次领带。
"他一定喜欢。"元茉说得很肯定。
"我不知道他的审美。"
"你傻啊。"她戳了戳我的额头，"他喜欢的是你送的心意，不是那条领带。谁不知道你哥是宠妹狂魔！"
我笑了笑，还是买了，用的是文南笙给我的那张卡。
"小茉。"我提着袋子，"我想找份工作。"
"你不记得以前干什么了？"
"不记得。"
她叹了口气。
"茵茵，我们这种家庭，想靠自己很难。你一开口，你哥就会把路铺到你脚下。"
"所以我才想试试。"我说，"我想知道我能不能靠自己站起来。"
她看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行。那我陪你。"
我们刚走到商场门口，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文文。"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后脑。
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几步外。白衬衫，黑色双肩包，很清秀的一张脸，人却瘦得有点脱相。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然后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住，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文文。"
他的手臂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终于回来了。"
元茉反应过来，上去拉他："你谁啊你！"
我也努力地推开他。
他不理，抓着我肩膀，死死盯着我。
"你说回去过个生日，一个星期就回来。"他一句一句地说，"我等了二十三天。"
"我打你电话关机。好不容易找到你家，你哥说你出事了。"
"我问他在哪家医院，他不告诉我。"
"文文，你知不知道这二十三天我是怎么过的？"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很多人都停下来看。
我被他吼得脑子发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
"她失忆了！"元茉一把推开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愣住。
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痛。
"失忆。"他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忘了。"
他慢慢松开我，退了两步。
"夏文。"他说，"你好狠。"
夏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名字，我醒来就记得。
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记得，现在竟有人这样叫我？
"你叫我什么？"
"夏文。"他看着我，"你叫夏文。"
我往前一步："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到我手里。
是临川广播电视台里的工作证，塑封边已经翘了。
照片上的人是我，头发比现在长，眼神比现在亮。
姓名那一栏：夏文。
部门：广播中心。
"你叫夏文。"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怎么证明？"
他把钱包翻开。
夹层里有一张拍立得，边角已经磨毛了。
照片里，我和他并排站着，都穿着正装，笑得有点拘谨。背景是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临川广播电视台"。
"文文。"他把工作证塞进我手心，"跟我回家。"
我看着他。
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那么自然的我。
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的时候，元茉在后面追了两步："茵茵！"
"我没事。"我说，"我很快就回来。"
可我知道，我不会很快回来。
我终于知道了我男朋友的名字——夏俞杰。
车子上了高速。
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宁州越来越远。
我攥着那张工作证，掌心全是汗。
"你在怕什么？"他忽然问。
"我怕我找不回自己。"
他没说话，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一格。
"你会找到的。"他说，"我陪你找。"
第6章 两个衣柜，两个名字
临川在下雨。
车停下，他绕到副驾驶这边给我开门，伞一直举在我头顶。
电梯上到十楼。门一开，我站在玄关，突然发觉自己动不了。
鞋柜，灰色沙发，墙上挂着的一排黑胶唱片，厨房里挂着的两条围裙。
全都很熟悉，熟得我太阳穴又开始跳。
"怎么了？"夏俞杰关心地问着。
"我们……住一起？"
"三室一厅。"他指给我看，"那间是你的。"
走进房间，一张一米五的床，浅灰色床单，书桌上堆着厚厚的稿子，旁边有一支快没水的笔。衣柜里清一色通勤装，西装裤、衬衫、风衣，仅有两条裙子，尺码正好。和宁州那柜子少女裙，像两个女人的衣柜。
"我在这儿住了多久？"
"两年。"
两年。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年，可我记得的，只有"夏文"两个字。
肚子叫了一声。夏俞杰听见了，转身进厨房："我给你下碗面。"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系围裙很熟练，切番茄的刀工也很稳。
"你以前嫌外面的饭不干净。"他背对着我说，"我学了一年，才做出你能吃下去的味道。"
"我第一次给你做番茄炒蛋，你说这是番茄炒番茄。"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你终于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电视台楼下。
"临川广播电视台"几个大字，被雨洗得发亮。
"别怕。"他拉着我的手腕往里走，"录播，没有观众。"
电梯里他忽然低头："待会儿见到台长，你别顶嘴。"
"我为什么要顶嘴？"
"你以前可爱和他犟嘴了。"
录播室的门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文文。"
她走过来抱住我，很用力："你可算回来了。"
后面才知道，这是一直带我的师傅——张姐。
录音时，我戴耳机的手一直在抖。
"欢迎收听《音符跳动你的心》，我是夏俞杰。休整了三个星期，我们的女主播，终于回来了。"
"大家好，我是夏文。"我说，"很高兴，我的声音还能在这里。"
说完，我自己都松了一口气。原来我真的是她。
结束后，我被叫去台长办公室。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抬头看我。
"你去哪了？一声不吭消失二十三天，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夏文不是故意的。"夏俞杰跟进来，"她出了车祸。"
台长看了他一眼："我问你了？"
然后他又看我："说话。以前你不是最爱跟我吵？现在怎么哑巴了？"
"台长……"
他的眉头皱起来："你叫我什么？"
我彻底懵了。
"行了。"他摆摆手，"明天回来上班。以后有事提前报备，别让人替你操心。"
出了门，我才敢问出口："我不该叫他台长？"
"私下你都叫他老顽固。"夏俞杰笑得不行，"只有跟他吵架的时候，才一本正经喊台长。"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宽容？"
"因为他是我爸。"
我站住。
"所以你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叫我阿杰，他会打我。"
我想起刚刚那个男人眼里的东西。那不是上司看下属，那是家长看一个走丢了二十三天的孩子，原来我和夏俞杰的父母都有了这么深的羁绊？
可为什么，我对他，却没有心动的感觉呢？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短发女人进来，白衬衫，灰色西裤，走路带风。
"文文。"她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摇头。
"我叫凌清。你师姐。"
她伸出手。
我礼貌地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握得有点久，我想挣开，又觉得有点不礼貌。
"以后我照顾你。"
她松开手之前，拇指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就看见元茉拖着行李箱，蹲在我们家门口。
"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并肩作战。"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在临川找工作了。以后我住这儿。"
"你爸同意？"
"我跟他摊牌了。"
于是，她住进了次卧。
夜里我陪她铺床，她忽然小声说："其实是你哥让我来的。"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把被子抖开，"你能来，我也挺开心的。"
第7章 四百公里，他站在楼下
元茉住进来以后，家里热闹得不像话。夏俞杰做饭，她在旁边"帮忙"，厨房每天像在打仗。
元茉负责把糖当盐，把醋当酱油，惹得夏俞杰多次发火。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吵，忽然就想起了宁州那栋房子。
那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名字：文南笙。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刚想重新按亮，电话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就是这三个字。
"哥？"我按住心里的悸动，试探地开口。
"茵茵。"
他的声音一出来，我鼻子就酸了。
"这几天，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找到工作了，还是做电台主持。"
"嗯。"
"哥。"我听见自己说，"我想你。"
电话那头静了。静得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茵茵，我也想你。"
我挂了电话，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烧得厉害。
"茵茵！"元茉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快尝尝我做的糖醋排骨！"
我夹了一块，咬下去，牙差点崩了。
"好吃吗？"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了点头。
"你看！"她转头冲厨房喊，"茵茵说好吃！"
夏俞杰端着锅铲出来，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自己尝一块。"
元茉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就绿了。
"文茵茵！这么硬你怎么不说！"
"这是你自己做的。"
"都怪他瞎指挥！"
我捂着额头，笑得肩膀直抖。
晚上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文南笙，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
"哥？"
"我来看看你。"
两个城市，四百多公里。他开车过来，就为了"看看我"。
我侧身让他进来。
夏俞杰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很快便端了杯水过来："哥，喝水。"
文南笙接过，放在茶几上，一口没喝。
那个动作很轻，意思却有些重。
夏俞杰的笑淡了下去。
"茵茵。"南笙看着我，"我们单独聊聊。"
元茉和夏俞杰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从进门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他说。
"你会待多久？"
他抬眼，好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明天再回去。"
他环顾了一圈："书房收拾出来可以住。你们两个女孩子挤一间，始终不方便。"
我脸有点热。
"你开车来的？"
"嗯。本来想看你一眼就走。"
我没说话，心里那点高兴，像水一样漫上来，又像水一样，漫得我心慌。
我其实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我怕的不是他要走。
而是他走了以后，我还要在这间屋子里，把他来的画面反复想一遍。
"哥，你累不累？"
"不累。"
他看着我，很久。
"茵茵，你在这里，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走了。"
"不是说明天？"
"睡不惯别人的床。"
我送他下楼。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他说，"你上去了我再走。"
我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身后一股力气把我拽了回去。
稳稳将我撞进他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推开他。我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我们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我忘了我们是兄妹。
终于他松开我，退了一步："上去吧。"
我走进单元门，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靠着车门，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车灯亮了，车子拐出小区，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冷，但手里却残留着一丝暖意。
我刚刚，抱了我的哥哥。
不是妹妹抱哥哥的那种抱。
我一步一步爬楼梯，爬到十楼，腿都在发软。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元茉和夏俞杰坐在沙发上，都没说话。
阳台正对着楼下。
他们应该都看见了。
第8章 我选了一个人
"茵茵。"元茉先开口，"你跟你哥的感情，是不是太好了点。"
我站在玄关，慢慢地换着鞋，嘴里的话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六年没见我，我也六年没见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夏俞杰忽然笑了一声，开始打岔："我家里那个妹妹要是这么黏我，我做梦都会笑醒。"
气氛松了一点。
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个温暖又让我眷念的怀抱。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抱就好了！
打住！那是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
理智把我思绪拉回，失望和难过溢满了胸腔。
周末，我们去给元茉买床。
书房被腾空，粉色的床单，粉色的窗帘，整个房间像个巨大的草莓蛋糕。
"你们这是鸠占鹊巢。"夏俞杰倚在门口。
"我付房租。"元茉头也不抬。
"房租倒不用。"他笑着说，"以后我和文文结婚，你来当伴娘。"
元茉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茵茵要跟你结婚。"
"那你说谁跟她结婚？"
"反正我不当伴娘……"她把枕头摆好，"茵茵就算要结婚，也得等她哥先结吧。"
空气静了。
我想我的表情有点难看，因为夏俞杰只瞥了我一眼，声音便冷了下来。
"人家哥哥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想嫁给他？"
元茉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小茉。"我听见自己开口，"你真的喜欢南笙？"
她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刺，被人一脚踩进了肉里，扎得我无比的疼。
"那……"我努力笑了一下，"你当我嫂嫂，我肯定高兴。"
"对吧！"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要是别人当你嫂嫂，欺负你怎么办？还是我好。"
"你倒是想得美。"夏俞杰冷笑，"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
元茉的表情一下子垮了，趴在床上闷闷地不说话。
夏俞杰也摔门回了房间，门响得整面墙都在震。
我竟一时反应不过来该哄谁？
可谁有来哄哄我呢？
我站在夏俞杰房门口，手举了两次，都没敢敲。
门忽然开了，一只手把我拽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你怎么了？"
"夏文。"他转过身，"或者我叫你文茵茵，你告诉我，你真把文南笙当你哥哥了吗？"
我心里一沉。
"他是我哥。"
"那天晚上，你们在楼下抱了多久？"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都看见了。"
"那是——"
"还有元茉说喜欢他的时候。"他盯着我，"你知道你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你根本没法骗我，你也没办法骗你自己。"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到门板。
"你回答我。"他声音低下来，"用文茵茵的身份回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他看出来了，突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我就知道。可是……."
"文文，"他忽然放轻声音，"你还记得我吗？"
我上前一步，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吻得很笨，牙齿磕到他的嘴唇。
他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他的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按进怀里。
吻到最后，我喘不上气。
"阿杰。"我说，"我们好好谈一场恋爱吧。"
他愣住了："你叫我什么？"
"阿杰。"
"你想起来了？"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总要选一个人。"我说，"我不想再对着我哥发疯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骗他，也像是在骗我自己。
他抱住了我："文文，你本来就是我的女朋友。一直都是！"
我闭上眼，没办法回应他，因为我知道，我心里那根刺，依旧还在。
我们重新在一起以后，台里的人都知道了，连台长都知道。
那天在电梯口撞见他爸，台长的目光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上班注意点。电视台不是谈恋爱的地方。"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有空一起回家吃饭。"
这段时间，是我醒过来以后最轻松的日子。
虽然，心好像空了一块。
直到这天，文南笙来了临川。
那天我下班，走出大楼，看见他站在台阶下，缓缓地对我笑着。
"我来这边办点事。一起吃个饭。"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把公司分部迁过来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接话，他却自顾自地说着。
"总部留给你林夏姐。这边有秦沉香帮忙。"
"一个月前就在办了，手续昨天才走完。"
他放下筷子："茵茵，我以后在这边生活。"
"因为我？"
他没回答。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在这边挺好的，有工作，有小茉，还有阿杰。"
"阿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你跟他又在一起了？"
"嗯。"
"你爱他？"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没再问，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一栋和宁州那栋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子，门锁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这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几年前。"
二楼那扇门推开，一整柜的裙子，款式齐全，尺码是我现在的。
"跟元茉一起搬过来住。"
"那阿杰呢？"
"他只是你男朋友。"他说，"还不是你家人。"
我本来想反驳，那元茉也不算家人，但瞥见他那不算好看的脸色，生生将反驳的话憋了回去。
南笙送我回公寓收拾东西，到了却没有上楼，独自来楼下等我。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电脑，两本书。
元茉回宁州陪她奶奶过生日了，只剩夏俞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搬过去跟我哥住。我还会回来，我们还是同事。"
夏俞杰不搭话，气压很低的样子。
"阿杰，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你会回来吗？"
"会的。"
他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文文，我怕。"
"怕什么？"
"怕你回到那个家，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不会的。"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我在客厅站了很久。家具的摆放和宁州一模一样，连电视柜上那盆绿萝，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把一碗鸡蛋面放在桌上。
我尝了一口。咸淡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走以后。"他坐在对面，"想着你总有一天要回来吃饭。"
那天夜里，林夏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前段日子刚加上的，她主动的。
"听说你回临川了。别再跑了，你哥这六年过得简直不像人。"
"？"
"你哥一直在你的身边阴暗爬行。"她回得很快，"后来不爬了，改成每个月看你节目的收听数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报表是我做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这座城市，知道我每天几点上班，知道我节目里说过什么。
只是没来找我。
正如他之前给我说的，从未打扰过我。
没多久，夏俞杰的消息也来了。
"文文，我不催你，我好好等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堵得慌。
十点多，我去厨房倒水。他还没睡，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很响。
"还不睡？"
"我一会儿。"
"你刚刚在和谁发信息？夏俞杰？"
我没答。
只见他猛地把碗放进水池，手一滑。
瓷碗磕在台面上，碎了。
他蹲下去捡碎片，动作很慢。指尖划过瓷口，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一下涌出来，滴在地砖上。
"我去拿创可贴。"
他抓住我的手腕，久久未松。
"茵茵。"
"嗯。"
"我今年三十了。"
他没抬头，血还在往下滴。
却又突然松了手，转了话题。
"碗是我摔的。"他说，"跟你没关系。"
厨房里只剩下水声。
我把创可贴撕开，他躲了一下，还是让我贴上了。
贴完，他没起身。
"茵茵。"
"嗯。"
"你别叫我哥。"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就今晚。"他说。
然后他松开我，站起来，把碎瓷片一把捧进垃圾桶。
"当我没说。"
我蹲在原地，第一次看见他像个做错事的人。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我一直在想那一句——你别叫我哥，就今晚。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旁，跟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下，他把牛奶推过来。
"昨晚——"我诺诺开口。
"手没事。"他把手往桌下收了收。
一句话掐了我的话头，我没再问。
那顿早饭，再也没人抬头。
第9章 一脚急刹
搬到文南笙那边以后，台里给我换了岗。
"更换搭档？"我站在台长办公室，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跟凌清搭档。"他头也不抬，"下星期开始。"
"那阿杰……"
"夏俞杰顶凌清原来的节目。"
我愣在那儿。
"台长，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避嫌"他终于抬头，"还有，你们节目收听率下降太多，凌清这个大咖主动请缨来帮你提升人气，你应该觉得幸运。"
话超理不超，好像的确不该拒绝。
出来后，我在走廊碰见夏俞杰。
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站在那儿，见我走近，便把其中一份递给我，"我做的，还是热的。"
我接过，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文文，你现在住的那栋房子，是他给你准备的吧。"
"是。"
"什么时候准备的？"
"……好几年前吧。"
他笑了笑，却笑得很难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喃喃自语般蹦出一句话。
"那我这两年，算什么。"
他没等我答，走了。
换了一个人录节目，我更为紧张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凌清站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人都会紧张。"她说，"何况是我们的第一次。"
她的手很轻，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硬生生地生出了一丝抗拒。
但职业素养让我礼貌地和她成功合作完一期。
节目播出后，凌清的粉丝群体成功发力，收听率成功拔了一截，甚至有人磕上了我和她的冷门cp，但数量很少。
真正火的是夏俞杰和凌清前搭档秦默默那一期。
他一夜之间有了粉丝群，名字叫"小鱼纷飞"。
元茉对此非常不屑："都是些肤浅的小女生，被那张脸骗了。"
"你不是也说他做饭好吃。"
"那是两码事。"
元茉也在这期间找到了工作。
她拿着录用通知回来，兴奋得在客厅转圈。
"茵茵！我自己面的！没靠我爸！"
"厉害。"
"虽然工资低得可怜。"她往沙发上一躺，"但我高兴。"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
她至少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她在一家小报社当实习记者，离公寓十几分钟路，所以她一直没有搬家，现在更没有搬离夏俞杰房子的打算了，反而是夏俞杰觉得孤男寡女不方面，自己不嫌麻烦地搬回了父母家。
这下倒是真的鸠占鹊巢的感觉了。
南笙越来越忙。
分部刚落地，事多得要命。
他每天早出晚归，我常常一整天见不到他。
只有餐桌上偶尔留着一张便签。
"饭在锅里，别等我。"
字很潦草，末尾还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我把那些便签一张张收进抽屉，仔细保存着。
日子过得很快。
凌清师姐对我越来越好。
早上给我带蒸好的雪梨水，中午给我泡菊花茶，连我生理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开了一罐冰可乐，她伸手就拿走了。
"这几天别喝凉的。"
我看着她，心里毛毛的。
"师姐，你怎么知道？"
"我是女的。"她说得很自然，"而且我记性好。"
我没再多问。
只是有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会让我想起夏俞杰看我的眼神。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一次录节目到很晚，外面下大雨。
她把伞塞给我："我开车，你拿着。"
"那你呢？"
"我淋不着。"
第二天她感冒了，鼻音很重，还在棚里坐了一整天。
我给她倒热水。她抬眼看我，笑了一下。
" 你现在倒会照顾人了。"
节目录到第五期，凌清在化妆间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她替我别麦，手指顺着我的领口滑进去，停了两秒才出来。
见我没有反应，她有些诧异。
"你以前很讨厌我碰到你。"她说。
我坐在镜子前，看镜子里她站在我身后。
"师姐，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她把麦线理顺，绕到我前面蹲下来，仰头看我，"记得你二十一岁那年暑假来实习，穿一双小白鞋，鞋带系得歪。你叫我凌老师，叫了三天才改口，那个时候你还不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喜欢你。"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几点下班，"不是友谊的喜欢，你最开始不知道，还经常给我送奶茶，说师姐要保护好嗓子。"
我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知道这事。"
"你当然不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那时候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谁。"
"你哥。"她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每次说起他，眼睛都不看人。"
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
"后来你发现我对你不一样，就开始躲我了，现在你把什么都忘了。"她盯着镜子里的我，"忘得干干净净，连我讨厌你都忘了，但你眼里还是没有我！"
"师姐，我有男朋友。"
"男朋友？夏俞杰？你们还没演够？"
“演？”
"你们当初密谋扮演假情侣的时候，我听到了。夏俞杰说上大学的时候，他扮演过你男朋友帮你挡家里人，所以要求你也扮演他的女朋友去应付他的爸妈。"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知晓她肯定没有骗我，这种话她编不出来。
想要去质问夏俞杰的心思只生出了一秒，便偃旗息鼓。
质问了，然后呢？
把我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再摆到明面上来吗？
可，好像大家都知道了，我那肮脏不堪的心思…….
但我突然有些庆幸，以前觉得自己对不起我的“正牌男友”，此刻知晓他和我皆知晓是做戏，内心的罪恶感生生少了一些。
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情意，不是做戏。
可我，真的好像学不会去回应这份情意。
"文文。"凌清把粉扑扔回盒子里，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要求你什么。你只要别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说你不讨厌我。"
从那以后，她在工作上开始对我严厉了起来。
编前会上我报了个选题，她当场划掉，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失忆不是通行证。"她说，眼睛没看我，"观众要听的是内容，不是你的故事。"
直播前十分钟，她把提词器往后翻了一页，少了一整段。我照着往下说，说到一半，底下没有字。
我抬眼。她坐在导播台后面看着我，手里转着一支笔。
那两分钟我自己说完了，后背全是汗。
下节目她走过来。
"不错。"
"师姐，那一页是你抽的。"
"是。"她答得很痛快，"我想看看你离了稿子还能不能活。"
夏俞杰知道这些后，气冲冲地冲进她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凌清，你什么不满的地方，直接冲我来，别整她！"
"我整她？"她坐在桌后转着笔，"我在带她。她连稿子都背不下来，出去迟早出事。"
"你别拿这个当借口。"
"那你呢。"她抬眼，"你拿什么当借口。守了她两年，看着她搬回别人家。"
夏俞杰站在门口，没说话。
晚上，南笙来接我。
他把车停好，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我的外套。
凌清送我到门口，看见他，脚步停了。
"文总。"
"凌主持。"他点头，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照顾好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们认识？"我有些诧异。
“说过几句话。”南笙点点头，却不愿再多说，我也不再多问。
十月的某一天，我被告知又要换新搭档了，凌清提离职了。
我去找凌清。
她在天台抽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听说你要离职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她没回头。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下去。"她转过身，眼睛被风吹得发红，"你住在他家，你每天从他车上下来，你身上是他的洗衣粉味道。你让我坐在你旁边，怎么工作。"
"师姐，我从来没给过你什么。"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所以我更难受。你要是给过我一点，我还能恨你。"
她把烟摁在栏杆上，烟头被摁得变了形，她还在摁。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我不是恨你。"她说，"我是恨我自己。"
最终，在台长的劝说下，凌清师姐留了下来，只是换了其他节目，但她也变了，日常见面仍是关心，特殊日子里的冰可乐照旧会被她拿走，但再也不说那些让我心里发毛的话。
我其实真的不讨厌她。
入秋以后，天暗得早了。
那天下午下班，我和元茉约好去逛街，因为顺路，夏俞杰自告奋勇当司机。
"今晚吃红烧鲤鱼？"元茉提议。
"文文不吃鱼。"他从后视镜里看她，"换个菜。"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元茉假装有些生气。
车里笑成一片。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忽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夏俞杰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地上拖出很长一声尖叫。
元茉的惊呼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身体被惯性甩出去，额头撞上前排座椅的靠背。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因为脑子里有个东西，比额头疼一万倍。
"茵茵？"元茉在叫我。
我听不见了。
眼前开始放电影。
不是梦。
是我自己的过去。
第10章 铁盒里的秘密
十五岁那年，我发现我喜欢上一个人。
喜欢他的笑，喜欢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喜欢他走在前面，回头等我那无可奈何的宠溺。
那个人是我哥。
文南笙。
我知道这不对。
所以我把这份喜欢压在心里，压了整整三年。压得我见到他就想跑，压得我半夜躺在床上，一遍遍骂自己。
填志愿那年，我选了外省的大学。
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想出去看看。
真正的原因，我没敢说。
而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带了一个女孩回家。
那天我不在。我高考完跟元茉去了海边。
回来的时候，我妈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笑着说："你哥那个女朋友真不错，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好听。"
我"哦"了一声，回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我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家。
我想改名字，但因为程序太复杂最终放弃。
但我在心里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
因为是夏天，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姓——夏。
我想，只要不跟他一个姓，我心里那点东西，就能淡一点。
那年我报的，就是临川的大学。
四年，我没回过一次家。
我只知道他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我在宿舍楼下看见他，转身就跑。
第二次，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我从后门走了。
第三次，我拉着夏俞杰的手，走到他面前。
"这是我男朋友。"我说，"我不回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教学楼，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松开夏俞杰的手，蹲在地上，哭到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我就真的成了夏文。
大学四年，毕业两年。
我在临川做电台。用夏文这个名字上节目，换掉手机号，把文茵茵这三个字，一点一点从生活里擦掉。
擦得很干净。
干净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今年五月一号，我二十四岁生日。
我妈给我打电话。
"茵茵，回来过个生日吧。"她声音很轻，"妈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买了票。
那天我爸开车来接我。
我坐在后座，我妈握着我的手。
"六年没回家了。"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爸在前面笑："你妈天天念叨你。"
车子开上高速。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
旧的，边角锈了。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已经发黄。
最上面一行字：
收养协议
被收养人：文南笙。
落款是我爸妈的名字，日期是他两岁那年。
下面压着一张更旧的出生证明。
父亲一栏写着"陈兴瀚"，母亲那一格是空的。
我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手很凉。
"茵茵。"她说，"你哥不是我们亲生的。"
"他爸叫陈兴瀚，是你爸最好的朋友。"
"他的妈妈难产去世，他爸没了那年，他才两岁。你爸把他抱回来，跟街坊说这是咱家大儿子。"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敢告诉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他十二岁自己翻到了这份协议。"她说，"跪在我们面前，说他这辈子都当你哥哥，让我们别把他送走。"
"妈怕你知道了，会觉得这个家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握紧我的手。
"还有一件事，也该让你知道。"
"六年前你填完志愿后，你爸把你哥叫进书房，谈了很久。"
"他跟他说，你是我们抱回来的，这个家拿你当儿子。茵茵永远是你妹妹，你不能有别的心思。"
"你哥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没过多久，他就带了个姑娘回家。"
"那阵子我跟你爸，还以为他想通了。"
"再后来，你走了。"
"这六年，他每年都来看你。"
"在家里也时常抱着你的相册发呆。"
"去年冬天下了雪。你爸半夜跑到你的房间想要关窗，看见他还站在你房间的窗前，硬生生地吹着冷风。"
"你爸在门外面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他红着眼睛跟我说，这孩子是真心的。"说着，妈妈的眼眶也开始红了，毕竟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终究是有些心疼的。
"所以这次，我们想当面跟你讲清楚。"她看着我，"茵茵，你要是也有这个心，我们也不再拦你们。"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可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难过。
是——
原来我和文南笙，没有血缘。
原来我可以喜欢他。
我想起这六年。
想起我爸在车里坐一下午，想起我妈抱着桃酥站在楼下等我。
想起南笙那受伤的眼神。
我抬起头，想笑，又想哭。
"妈——"
"嘭。"
一声巨响。
我爸猛地打方向盘。
我妈扑过来，把我整个人按在座位上。
玻璃碎了。
天旋地转。
最后留在我耳朵里的，是我妈的一声尖叫。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全是白的。
文南笙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仿佛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猛地睁眼。
"茵茵。"
"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我都想起来了。"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妈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妈怕你知道了，会觉得这个家是假的'。"
"我怎么会不要他们。"
我哭得说不下去。
他把我抱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我哭了很久，哭到打嗝。等我停下来，他才开口。
"我爸没了那年，我两岁。你爸把我抱回来，跟街坊说这是他家大儿子。"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我养到三十岁。"他说。
"再后来，我可以一直养你。"
门口传来脚步声。
夏俞杰提着一个保温盒站在那里。
他看见我们，脚步停住了。
"文文。"
我抬起头。
"阿杰。"
"我买了粥。"
"不用了。"文南笙替我回答，声音很平，"我会带她回家。"
他掀开被子，把我打横抱起来。
我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挣扎。
从夏俞杰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他垂下去的手。
和他手里那个还在冒热气的保温袋。
第11章 那天的太阳很好
回到宁州，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下楼。
文南笙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哥。"
他抬头。
"我想跟你谈谈。"
"嗯。"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个铁盒放在桌上。
"你早就知道。"
他没否认。
"什么时候？"
"十二岁。"他说，"我自己翻到的，那份协议压在相册后面。"
"我拿着它去问他们。"
"他们说，我是抱来的。让我好好待你，别多想。"
"所以我一直……"他停了一下，"一直提醒自己，我是你哥。"
"那六年前呢？"我盯着他，"你带林夏回家。第二天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他沉默了很久。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以后。"他说，"我去你的学校等了两年，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不是讨厌我。"他看着我，"你是喜欢我。"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也笑了，笑得很难看，"说'茵茵，我知道你喜欢我'？"
"说我十二岁就知道我不是你哥？"
"然后呢？我拿什么去面对爸妈？"
"他们把我抱回来，当亲生儿子养了这么多年，跟我说'这是你妹妹'。"
"我就只能当你是妹妹。"
"那林夏呢？"我问，"你带她回家的那顿饭，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他说。
"什么？"
"是我找她帮忙的。"他说，"那顿饭之前，你爸找我谈过一次。"
"他说，我是他抱回来的，这个家拿我当儿子。茵茵是妹妹，我不能有别的心思。"
"我答应了。"
"可我答应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所以我找了林夏。"
"我想让你看见，让爸妈看见，也让我自己看见。"
"我跟她说了实话。她说，一顿饭而已，她可以坐那儿。"
"那天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坐在我旁边，让爸妈看见。"
"第二天你走了。"
"戏就散了。"他说，"我没往下演。"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只有公司。"他停了停，"一丝其他的感情都没有。"
"那爸妈呢？"
"他们松口了。"他说，"你生日前一个月，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这六年她看够了。"
"她说，要是你还愿意，她去跟你讲。"
他低下头。
"她真的去了。"
"她没等到我说愿意。"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早就可以说的。"
"说了，就等于承认我在骗人。"他低下头，"我骗的从来不是你。是我自己。"
我站起来，绕到他身边。
"现在呢？"
他抬头看我。
"现在他们不在了。"
"所以呢？"
"所以我更不能再错。"他说，"我答应过他们，要护你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觉得我很可怜。那样你怎么答应我，都像是在同情我。"
"文南笙。"我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说这句话。"
他没看。
"你看着我。"
他终于抬眼。
那双眼里的东西，我看懂了。
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茵茵。"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求我，"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我逼你喜欢我了吗？"
他闭上眼。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
"哥。"我说，"我二十四岁了。"
"我花了六年躲你。"
"我不想再躲了。"
他睁开眼。
然后他抬手，把我的手从他脸上拿下来。
握在掌心里。
很紧。
"茵茵。"他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以后没有回头路。"
"我不回头。"
他站起来，把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哥哥抱妹妹。
他松开我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茵茵。"
"嗯。"
"我喜欢你。"他说得很慢，"你十八岁那年走的。我从那天发现我对你的喜欢是男女之后，这六年，就一天都没停过喜欢你这件事。"
"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嘴硬。"
"对了。"我埋在他肩上，忽然想起来，"我醒过来那天，你说'你终究是他的'。"
"什么意思？"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那天你一睁眼就说'我叫夏文'。"他说，"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回到他身边。"
"你连我忘了的事都还记得。"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所有和你有关的事。"
回宁州的第三天，元茉来了一趟。
她是从临川过来的，带着帮我收拾好的行李箱一同回来。
她蹲在地上，把帮我带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茵茵。"她忽然说，"我追了他六年。"
我坐在床边，没接话。
"他眼里从来没有我。"她把衣服放在床上，"我知道的。"
"小茉……"
"你别道歉。"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要是道歉，我就真的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我和阿杰说好了，出去走走。"
"他答应？"
"他没答应。"她笑了笑，"我说，你要是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他就答应了。"
我看着她。
"你们……"
"不知道。"她说得很坦白，"先当两个伤心人，凑一块儿取暖吧。"
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
"茵茵，你要幸福。"
"你要是过得不幸福，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门关上。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两张身份证。
"文南笙。"
"文茵茵。"
我的户口大学时已经迁到临川。
两个户口本，两个地址，隔了四百多公里。
谁也不知道，我们曾经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把证递出来，笑着说："恭喜。"
我接过那本红色的小册子，手心全是汗。
文南笙把它放进西装内袋，按了按。
"别弄丢了。"他说。
从民政局出来，我们没回家，先去吃了碗面。
他坐在我对面，把筷子摆正，又摆正，摆了三遍。
"你在紧张什么？"
"没什么。"
"文南笙。"
他抬头。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习惯？"
他想了想："给我一个月。"
我笑出来。他把手伸过来，隔着桌子握了一下我的手指，很快又收回去。
那是我们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坐在人前吃饭。
婚礼前一天，凌清发来一张图片。
图片上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新婚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早该知道的。"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没有再回。
婚礼后第二个月，台里贴出人事公告。
凌清调去省台。
她走之前把办公室收得很干净，只在我桌上留了一罐没开封的雪梨膏，和一张便签。
"天冷了，自己煮。"
我拿着那张便签，在空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她连走，都走得很有分寸。
婚礼在十二月。
临川和宁州都下了雨，婚礼那天却出了太阳。
化妆间的镜子里，我穿着白纱，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我妈留下的那条珍珠项链。
我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妈，我结婚了。"
没有回应。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要是还在，一定坐在第一排，替我把裙角拉平。
宴会厅的门推开。
文南笙站在红毯那头。
他今天系着我买的那条深灰色领带。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抽气。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没有解释。
也不用解释。
第二排有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凑到旁边人耳边："这不是南笙他妹妹吗？"
声音不大，可前后两桌都听见了。
文南笙侧过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很紧，一路没松。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
"新郎文南笙先生，你愿意与文茵茵小姐共结连理，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此生不渝地陪着她吗？"
"我愿意。"他说。
很稳。
"新娘文茵茵小姐，你愿意与文南笙先生共结连理，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矢志不渝地陪着他吗？"
我没有说话。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司仪又问了一遍。
我还是没说话。
文南笙侧过身，凑到我耳边。
"乖，别闹。"
我不理他。
他叹了口气，朝后方做了个手势。
宴会厅的灯暗了一瞬。
大屏幕亮了。
元茉的脸出现在上面。
"亲爱的。"她笑着，眼睛却是红的，"你是不是在找我们？"
"别担心。我和收房租的，出去散散心。"
"你知道的，让我们俩参加你的婚礼，肯定忍不住抢婚。我小胳膊小腿的，你还能对付，可要是那个收房租的发疯，就很难办了。"
"所以，我得帮你看着他。"
她说着，伸手往旁边一拽。
夏俞杰被拽进镜头。
他看起来有点不情愿，头发也乱着。
"文文。"他开口，声音拖得很长。
然后他忽然换了语气。
"文南笙，你不要欺负她。"
顿了顿。
"不。"他低下头，"你还是欺负她吧。"
"这样我就有理由带走她了。"
元茉把他推出画面。
然后她正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亲爱的，我希望你幸福。"
画面黑了。
我站在红毯上，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捧花上。
那个被伤了六年的姑娘。
那个陪了我六年的男孩。
他们把自己身上的伤口揭开，来给我一个完整的婚礼。
司仪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很轻。
"新娘文茵茵小姐，你愿意吗？"
我抬起头。
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他也在看我，眼里全是我。
我笑了。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