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上七点，她又问我是谁
早上七点，江晚问我是谁。
我背对着她煎蛋，很熟练地答：“你丈夫。”
身后安静了三秒。我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坐在床沿，头发翘着，眼睛睁得很圆，一只手还攥着被角。
然后她说：“不可能，我才二十一。”
我把蛋盛进盘子，转身。晨光从她背后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十年了，她还是二十一岁。
“先吃饭。”我说，“吃完去客厅墙上看看。”
她跟着我出来，赤着脚，走过那面贴满纸条的墙。黄的、粉的、蓝的，一层压着一层，像一面被反复修改过的日历。
最上面那张是我昨晚写的：“你今天穿灰色毛衣。别怕，他做饭很好吃。”
她读到一半，忽然抬头看我。
“这字……是我的。”
“是你的。”我说，“你每天都写。”
她伸手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件旧衣服的料子。“我写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自己。”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怕。”
她没再问，走到桌边坐下。盘子里有煎蛋，有昨晚剩下的糖醋排骨——我每天早上都会留一块，因为她第一次尝这道菜时说的那声“好吃”，我听了十年，还没听腻。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吃。”
“嗯。”
“你做的？”
“我做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心，腮帮子微微鼓着，跟小时候一样。
墙上那张黄纸条写着她今天要知道的事：
“你叫江晚，三十一岁。这是你家。楼道左边第二扇门。门外那个男人叫陆时衍，是你丈夫，别怕。”
她看完，回头问我：“你叫陆时衍？”
“是。”
“陆时衍。”她重复了一遍，很认真，像在记一个刚认识的人的名字。
每天早上都被这一下弄得没脾气。我端着碗去洗，听见她在后头小声练：“陆时衍……陆时衍……”
练了四遍。
阳台上有画架。她昨天那张没画完——对门的两扇窗，窗里一个模糊的背影。
“这画是你画的。”我说。
她走过去看了看：“我不记得。”
“你每天都画。”
“画谁？”
“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说：“手自己就画了。”
八点二十，她出门。我给她把围巾绕上，绕两圈。她不记得怎么绕，但脖子会自己低下来。
楼道里，王姨的门准时开一条缝。
“小江早上好。”
“王姨早上好。”她答得很自然，虽然她每天都要重新认识王姨一次。
门关上，王姨在里头补了一句：“今天气色好。”
这句是说给我听的。
花店在巷子口。陈姐正往门口摆桶，看见她就说：“小江，今天先剪白玫瑰，再换水，最后把门口那桶满天星包成小束，二十束。”
一个字没换，昨天也是这句。
“好。”她答。
她手很快。剪枝、去叶、换水，一整套下来不用想。她记不住为什么，但手记得。
晚上七点，她回来，围巾上沾了点花香。她把包放下，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陆时衍。”
“嗯。”
“我今天在花店，陈姐教了我包花。”
“学会了？”
“学会了。”她把手举起来给我看，虎口有一道小口子，“就是扎了一下。”
我去拿创可贴。
她忽然问：“那我二十一岁那年，你是不是也在这儿？”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我说。
“那我怎么不记得你？”
“你记得。”我说，“你只是每天早上，要重新想一遍。”
第2章 我们隔着一堵墙长大
那天晚上我给她讲了一件很长的事。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还是忘。但我还是每天讲一遍，讲得一年比一年熟。
我们两家对门。九十年代末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墙很薄。夜里她翻身，我这边能听见床板响。
她小时候比我胆大。楼后头有棵槐树，她爬到第二个杈上够蝉蜕，我在底下接着。有一回邻居家的狗追我，她冲下来站在我前面，两只手张开，说“你回去”。那条狗真的回去了，夹着尾巴。
那年我们八岁。她替我挡狗，我替她写作业。她画画好，字丑，“鸡”能写成“乌”。
楼道里晚上没灯。她怕黑，又不好意思说，就发明了一个办法：敲墙。
敲两下，再敲一下。
“这样我就知道是你，不会怕。”
我敲回去，也是两下，再一下。那堵墙传声很清楚，木板，空心，一敲整栋楼都听得见。
上高中她考进了美术班。我跟着师父学修老家具，刨花、生漆、榫卯，手上一年到头是木头的味道。她的画室在城南，我师父的铺子在城北，我们一周见两次——她来铺子里蹭空调，我去画室门口等她。
她那时候画得最多的就是那两扇窗。我说你画这个干什么，她说窗里有光。
高三那年夏天特别热。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天台，铁栏杆烫手。她从背后拿出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已经不冰了。她说：“你等我。等我读完书，我就回来。”
我说：“好。”
她说：“你就说好？”
我说：“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等着就行。”
那瓶汽水的瓶盖我一直留着。现在在她梳妆台最里头的铁盒里，跟一枚旧钥匙放在一起。
二零一六年七月十二号，她拿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那天下午她骑车来铺子里给我看，通知书夹在一本素描册里，边角都捏软了。
后面的路我没看见。我只接到一个电话。
我在医院守了四十天。医生说她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出了血，压着，手术做完人是醒了，但新的东西记不住。
她醒来那天早上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叫陆时衍，住你对门。
她说：“哦。”
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师父问我要不要跟他去省城，那边有个大活儿，修一座庙的梁。我说不去了。他没问为什么，只把我工具箱里的凿子擦了一遍，还给我。
她听完这一整段，红着脸：“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每天都说。”我说。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笑得眼睛弯了：“那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是。”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我眼光还不错。”
我说：“还行。”
第3章 这套规矩是第三年才长出来的
第一年是最难的。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照顾她，她慢慢好起来。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明白，不会好起来。
那一年我一天要解释几十遍。她每问一次“你是谁”，我都认认真真答一次“我是陆时衍，住你对门，我们现在住一起”。答到第三十遍，声音就会自己变小。她听得出来，就不问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她安静的时候最难受，因为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她一天哭一次。我一天瘦一点。一年下来，我瘦了十五斤。
那些年我把外地的活儿都推了。师父的铺子关了以后，我就在附近接零活——修家具、换门锁、补墙皮，一天能回家三趟。活儿不大，钱不多，够用。老周说我可惜了这双手。我说手还在，人也在。
那年冬天她在菜市场走丢了，四个小时。我报过警，警察问姓名、年龄、穿什么衣服，我一边答一边在街上跑。最后我在第四个路口找到她，她正在看一个卖鱼的摊位，看得很专注。
她说：“这里的鱼很新鲜，我想买一条。”
我说：“家里有锅。”
她说：“那太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袖子，不是手，是袖子，像怕把衣服拽坏了。
我试过很多办法。带她去大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医生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试过让她写日记，她写了三天，第四天翻到第一页，问我：“这是谁写的？”
我说：“你写的。”
她说：“我字这么难看？”
我说：“好看。”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再没打开过。后来那些本子，是我一本一本收起来的。
第二年，她自己贴了第一张纸条。就三个字：“你是谁”。
我问她为什么写这个。她说：“我怕我明天忘了问。”
那天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第三年，三色分类法是她发明的。黄色写事实，粉色写心情，蓝色写提醒。她坐在桌前，把一沓便利贴分成三摞，分得很仔细。我问她怎么想到的，她说：“不然我一眼看不完，颜色不一样，我就知道先看哪个。”
第五年，墙上砍到三条。她发现自己看不完那么多字，就只留“你是谁”“他在哪儿”“今天做什么”。撕掉的那些她没让我扔，自己收进箱子。
第十年，只剩两张。一张在我外套口袋里，一张在她枕边。
这套规矩越长越轻。轻不是因为事情变简单了，是因为大部分已经养成了习惯——她进门会自己把鞋摆正，会自己低脖子让我绕围巾，会在楼道里抬头等王姨开门。
她听完这些，问：“那我明天还是会忘吗？”
“会。”
她“哦”了一声，很平静，然后说：“那你明天还得再说一遍。”
“好。”
“你别嫌烦。”
“不嫌。”
第4章 一天要解释四十七次
她的一天里，有四十七次需要有人告诉她“你是谁、这是什么、现在几点、往哪走”。这个数字我算了三年才算准。
早上七点四十，菜市场。卖菜的阿姨看见她就笑：“姑娘今天要点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写着清单的纸条，念：“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阿姨装袋，报数。她掏手机，手机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带，上面写着六位密码。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再翻回去，解锁，付钱。
“谢谢你。”她每次都这么说，跟谁说都谢。
九点，快递。小刘在巷口喊：“嫂子，有你的件。”
她伸手要签，小刘把单子往回一收：“这个是到付，我打电话给陆哥。”
“哦。”她把手缩回去，“那谢谢。”
小刘摆摆手走了。这条规矩他守了六年，从来没忘。
她的手机备忘录置顶三条：一条“你叫江晚”，一条“陆时衍是你丈夫”，一条“今天做什么看墙上”。每天七点那个闹钟的名字叫“看墙”。闹钟一响，她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抬头。
她只坐那一趟公交，两站路，去花店。司机认识她，每次都在花店门口多停三秒，等她站稳了才关门。
复诊是每季度一次。社区医院的陈医生问她：“今天几号？”
她想了想，摇头。
陈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两笔，说：“没关系。”
“我是不是又答错了？”
“没有这道题。”陈医生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我扶着她的胳膊。她说：“陈医生人很好。”
“是。”
“他每次都问我几号，我每次都答不上来，他也不生气。”
“他不生气。”
中午在楼道里碰见四楼的小男孩。孩子仰头看她：“阿姨你叫什么？”
她愣住了。嘴张开，没出声。她的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孩子妈妈从后头赶上来，把孩子往身后一拉：“别问了，走。”
他们上楼去了。她站在原地，把手里的菜换了个姿势，又换回来。
“我叫江晚。”她小声说了一句，像在跟谁交代。
“对。”我说，“你叫江晚。”
晚上我把那个小本子翻出来。上面画正字，一横一竖，一天一页。今天这一页到了四十七。
“四十七次。”我说。
她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有人一天要回答你四十七个问题。”
“谁这么倒霉？”
“我。”
她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了：“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没答，把碗端去洗。
水龙头开着，我站在那儿冲了很久。洗完擦手，回身说：“不麻烦。就是有点费嘴。”
她坐在桌边，托着腮看我，说：“那我以后少问点。”
“别少。”我说，“你不问，我干什么去。”
第5章 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她要订花，翻台历找日子，把台历翻了过来。
背面全是红圈。
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几千个。每个圈里写着一个字，有的写得端正，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一年比一年稳。
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指从一个圈挪到下一个圈，一直挪到最后一页。
“陆时衍。”她喊我，声音很轻。
“嗯。”
“这些圈是谁画的？”
“你画的。”
“我为什么画圈？”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见那一片红。
“你说，画一个圈就是过了一天。”我说，“不然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她数了一会儿，数到三百多就数不下去了。
“这么多天，”她说，“你都记得？”
“我不用记。”我说，“我天天在。”
然后她站起来，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
我在门外站着。水流声响了很久，中间有一次很重的呼吸，像憋着。
“陆时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闷闷的，“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又记不住你的好。我每天都要重新认识你。你留在这儿图什么。”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她又说，“每天告诉我这是我家，告诉我你是我丈夫。”
“没人骗你。”我说，“墙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那我写的字，”她说，“我自己都不认得。”
我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再敲一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再一下。
过了很久，门里传来三声。两下，一下。
她敲得很轻，像怕敲坏了什么。
“你记不住我，”我说，“我记住你就行。”
门开了一条缝。她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一绺，贴在脸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
“你叫什么？”她问。
“陆时衍。”
“陆时衍。”她重复了一遍，这才走出来。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这么犟。”
“嗯。”
“我明天还是会忘。”
“我知道。”
“你还要再说一遍？”
“要。”
“那我今天，”她说，“还没画圈吧？”
“晚上画。”我说，“我给你留了笔。”
她把手伸出来，我拉她。她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两下。
“水凉了。”我说，“去洗脸。”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忘。
她读完墙上的黄纸条，照常问我：“你叫陆时衍？”
“是。”
但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我看见了新贴的那张粉纸条。上面除了我写的字，底下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她的字：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那天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煎蛋煎糊了一个。
第6章 旧箱子里的十本日记
入冬她找围巾，把衣柜最底下那个木箱翻了出来。
箱子是旧的，榫卯的，我修的。她打开，里面是十本硬皮本，一摞一摞码整齐，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同一行字：
“给明天的江晚。”
她坐在床上，一本一本翻开。
第一页每本都一样：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又忘了。别怕，你过得很好。楼下那个男的是你丈夫，他做饭很好吃。他怕狗，你别笑他。”
最后一页每本也都一样：
“今天我又喜欢上他了。第__次。”
那个数字一年比一年大。第一本写的是“第七次”。第十本写的是“第三百六十五次”。
中间有几页有泪痕，纸皱起来，字洇开了。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很难过，但明天会好的。”
翻到第七本，中间整整两页是空的。第三页上写着一行：“今天不想写了，明天再写。”
往后翻一页，是第二天的字：“昨天没写，今天补上。我还好。”
她翻到第十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她自己加的：
“明天记得告诉他，你也怕他走。”
她合上本子，坐在那儿没动。
然后她把箱子往下扒，底下压着厚厚一摞画纸。
我这些年收的画。每一张的背面都有一行铅笔字，从“第1天”一直编到“第3652天”。
头几张的编号写得很抖，笔画歪着，是我第一年写的，那时候我还不熟练。往后一年年稳下来，最后几年的字瘦而直，像刻的。
她一张张翻过去。同一扇窗，同一个背影。光不一样，笔触不一样，窗框的位置有时候偏一点，有时候偏很多。
“第1794天那张。”她忽然说，“为什么只有几根线？”
“那天你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七。”我说，“你说手抖，画不了。还是画了。”
她把那张抽出来，对着窗看。窗是白的，纸是白的，几根线在中间。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我说，“你画完就睡了。”
“这是我画的？”她问。
“是你。”
“三千多张？”
“三千六百五十二张。”
“你都收着？”
“都收着。”
“一张都没扔？”
“一张都没扔。”
“背面这些字，”她说，“是你的？”
“我写的。”我说，“你画完一张，我就写上第几天。不然你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
“三千六百五十二。”她念了一遍，像在称一样东西的重量。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我伸手想拍她，她先抱着本子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听见拖鞋的声音，然后她从背后把我抱住了。她抱得很紧，脸埋在我后背上，什么也没说。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排骨正在收汁，甜味一点点浓起来。
过了很久，她说：“陆时衍。”
“嗯。”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记着了。”
第7章 我妈每次来，都要重新认识我一次
腊月里我妈从南方回来。
她拿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江晚正坐在桌边削苹果。江晚抬头，客气地站起来：“您找谁？”
我妈不解释，只说：“我来看我女儿。”
她把行李放下，进厨房洗手，卷起袖子开始和面，好像这十年里她每天都是这么进的。
江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你妈。”我说。
“我妈？”
“你妈。”
她“哦”了一声，很小声地叫了句：“妈。”
我妈背对着我们，应了一声：“哎。”
她的手在盆里揉着面，没停。
我妈在南方开面馆，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七天。这七天里她要被女儿重新认识七次。她不纠正，也不哭，只是每天都说一遍“我来看我女儿”，然后洗手和面。
这一次她开始忘事了。
她把盐罐放在米缸边上，找了半个钟头。她讲一件事讲了两遍，第二遍的开头跟第一遍一模一样。她问江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其实那是前天的事。
她还认错过一次人。那天她从厨房出来，看见江晚站在阳台上，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小雨，把窗关上。”
小雨是她妹妹的名字，二十年前就去了外地。
江晚回过头：“阿姨，我不是。”
我妈愣住了，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收回来：“哦，我看错了。”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但她记得江晚小时候爱吃的那碗面。她知道要放两勺猪油，一勺生抽，葱花要最后撒，撒之前用手把葱花搓一下，说这样香。
她手把手教江晚。
“水开了再下面，面下进去用筷子拨散，别让它粘。”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一碗不够，还要添半碗。”
江晚学得很认真，学了三遍。
第二天她忘了。她站在灶台前，锅在烧，水在响，她不知道该放什么。但她把面下进去的时候，手自己把葱花搓了一下。
我妈在门口看见，站在那儿没出声。
临走那天，她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天天给你做饭。”
江晚不知道怎么接。她连我爸是谁都不记得。
我妈也没等她接。她提起行李，说：“我明年还来。”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说：“你辛苦了。”
“不辛苦。”
“她小时候不这样。”我妈说，“她小时候神气得很，谁都管不了她。”
“我知道。”
“你别把她当病人。”我妈说，“你就当她在过一种慢一点的日子。”
她走了以后，江晚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问我：“我妈也会忘，那我是不是没那么特别。”
“你妈忘得慢。”我说，“你忘得快。都不容易。”
她想了想，点头：“那她比我惨一点。”
“怎么说？”
“她忘得慢，所以要难过很久。”
我没说话。
第8章 那天我烧到三十九度
三月，我发烧了。
半夜开始烧，到早上三十九度二，起不来。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装了一遍，装错了位置。
七点闹钟响。我听见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
“你是谁？”她问。
我没答上来。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等了等，又问一遍：“你是谁？”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墙。
她顺着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下床，赤着脚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面。
她读了黄色那张。又读了蓝色那张。读完回头看我，眼睛里的警惕慢慢退下去，退成一种小心。
“你生病了？”
我点头。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摸完立刻缩回去：“好烫。”
那天她一个人过了一天。
她照蓝纸条上的字做：锁门，关火，别怕。她出门买菜，站在菜市场门口想了很久要买什么，最后从口袋里摸出清单，一样一样念。卖菜的阿姨等她念完，才把袋子递过去。
回来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碰见王姨。
王姨看她一个人上楼，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陆时衍呢？”
“他生病了。”她说。
王姨“哎哟”一声，转身回屋端了一碗汤出来，站在门口说：“这个给他喝，退烧的。”
她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然后问：“您是……”
“我姓王，住你对门。”王姨说，“明天我还来。”
她上楼，进门，把菜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厨房里发怔。锅烧起来了，她不知道该先放什么。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密码，解锁，翻出那个叫“菜谱”的相册，照着第一步做。
粥糊了。糊味从锅里升起来，她慌了，抓了块抹布去端锅，手背烫了一下。
她没哭。她把锅端到水池边，冲水。烟散了，她才站在那儿喘了口气。
她把手背放在凉水下冲了很久。冲完拿创可贴贴上，贴歪了，撕下来重贴一次。
下午她把我扶起来坐了一会儿，给我换了件干衬衫。扣子从上往下扣，扣到第三颗，她停了一下，抬头问：“这样对吗？”
“对。”
中午她端了碗粥过来，粥底有点焦，上面是稀的。
“我不会做。”她说。
“会做。”我说，“能吃。”
她看着我吃，看到一半，忽然伸手把我背后的枕头往上垫了垫。那个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怎么知道垫这个？”我问。
“不知道。”她说，“手自己就垫了。”
晚上她坐在床边，守着我。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的，光落在她膝盖上。
“陆时衍。”她喊。
“嗯。”
“你叫什么？”
我烧得迷糊，还是答了：“陆时衍。”
“哦。”她点头，“我记住了。”
她当然没记住。但她记住了这一夜。
后半夜她又起来两次，摸我的额头。第二次摸完，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蹲在床边看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不睡。”我说。
“我怕你烧坏了。”她说，“烧坏了就没人回答我了。”
第9章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我退烧了，人还是软的。她早上问我是谁，我答了，她读完墙上的纸条，去厨房。
半小时后她端出来一碗面。
汤是清的，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在上头。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说：“你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是那碗面。两勺猪油，一勺生抽，葱花搓过再撒。跟我妈做的味道几乎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手会。”
我又吃了一口。汤有点淡，面有点软，葱花搓得不够碎。
“咸淡不对。”她说，眼睛盯着我的脸。
“正好。”
“你别哄我。”
“真正好。”我说，“我妈做的也这样。”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手托着腮。看着看着，她起身去桌上拿了张便利贴，又拿了笔，背对着我写。
写完她把那张贴在我床头。
白的。墙上从来没有白纸条。
上面写着：
“今天你生病了，我煮了面。我叫江晚，你叫陆时衍。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
我看完，抬头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写得不好。”
“写得好。”
“我字丑。”
“不丑。”
她把纸条按在床头，按了两下才松手。
“陆时衍。”
“嗯。”
“我昨天是不是很笨。”她说，“煮个粥都能糊。”
“不笨。”我说，“你一个人把一天过完了。”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那还行。”
她笑了，笑完又说：“陆时衍，我们是不是想过要做手术？”
我放下筷子。
“陈医生跟你提过。”她说，“我在本子上看见的，我自己写的——‘全麻会重置，可能连二十一岁以前也丢’。是我写的吧？”
“是你写的。”
“那我当时怎么想的？”
“你当时没想好。”
她低头看着碗沿，看了一会儿：“我现在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不做。”她说，“我不想拿现在，换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我没劝。我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然后她补了一句：“我怕你累。”
“我不累。”
“你骗人。”她说，“我在本子上看见你写的了。你写‘今天她问我十七次我是谁，我答了十七次，最后一遍差点没答上来’。”
那是第八年她发高烧那回，我随手写在最后一本的空白页上。我以为她不会翻到。
“那叫累。”她说，“你别装。”
“累也不换。”我说。
那天下午她睡着了，睡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腰那里。我给她拉上来，坐在旁边。
我把那张白纸条揭下来，折成四折，塞进钱包。
钱包最里面有一张纸，是十年前的录取通知书，边角软了，字还清楚。两张纸叠在一起，厚度刚好。
第10章 我的青梅永远二十一岁
那年春天过后，墙上多了一张白的。
是她自己写的应急页，字很大，一笔一笔摁下去：
“如果今天没人回答你，先看这张。你叫江晚。你丈夫叫陆时衍，他可能生病了。他不会丢下你。你什么都做得来。”
她写完让我看，问：“这样行吗？”
“行。”
“那我以后每天加一句。”
她真的每天加一句。不写事实，只写心情。
“今天的排骨有点甜。”
“王姨今天戴了红围巾。”
“楼下小孩会叫阿姨了。”
“今天下雨，我没带伞，跑回来的。”
“今天他笑了两次。”
墙上的黄色越来越少，粉色越来越多。蓝色那几张她一直留着，一个字没动。
有一年冬天，派出所来换门牌，说老楼要登记。片警问她姓名，她答得很快：“江晚。”
片警又问年龄。
她想了想，说：“二十一。”
我在旁边说：“三十一。”
她扭头看我，很不服气：“我才二十一。”
“行。”我说，“你二十一。”
片警笑了笑，把两个数字都记上了。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你爱人看着真年轻。”
“是。”
那年王姨过生日，请我们上楼吃面。她端着一碗长寿面，问江晚：“你还记得我姓什么吗？”
江晚想了很久，说：“王。”
王姨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转身进厨房说：“哎，记得就好。”
其实江晚每天都要重新记一次。但那天，她说对了。
这样过了几年。她的头发长到腰，剪短，又长到肩。我的工具箱换了一套新的，旧的那套她收起来，说好看。王姨的耳朵越来越背，说话越来越大声，但那句“小江早上好”还是每天准时。
有一个早晨，她醒来的时候有点不对。
她坐在床沿，看着墙，看了很久，眼睛里是空的。那种空我认得，十年前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只是后来她学得快了，空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没说话，抬手在床头敲了两下，再敲一下。
她没动。
我又敲了两下，再一下。
被子底下传来三声，很轻，两下，一下。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抬头看我：“陆时衍。”
“嗯。”
“今天吃什么？”
“煎蛋。”我说，“还有排骨。”
“又是排骨。”她嘟囔，“你只会做排骨。”
“我会做的多着呢。”
“那你怎么不做。”
“你每天都说排骨好吃。”
她不说话了，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我身后，看我煎蛋。油在锅里响，蛋清慢慢变白，边缘卷起来，焦得刚好。
“好香。”她说。
“嗯。”
她伸手去够灶台边的盘子，我把盘子递给她。她端着，站在那儿，晨光从窗子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十年了。她今年二十一岁。
我陪她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