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是在咖啡泼到周冕白衬衫上的那一秒，看见他头顶弹幕的。
【妈的，这衬衫三万八，这女的赔得起吗？】
她愣住。
面前的男人还在演，眉头一皱，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没事没事，一件衣服而已。”
头顶另一条弹幕慢悠悠飘过：【装，继续装。等会儿让她请吃饭，再顺理成章要微信。三万八换一个免费保姆，血赚。】
苏糖手里的半杯冰美式悬在半空，指节一点点收紧。
三分钟前，她在这家咖啡店蹲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偶遇”周冕——她相亲对象，国企中层，介绍人说他“人老实、条件好”。她刚坐下，他就端着咖啡“不小心”撞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这人是来钓她的，衬衫的价签可能都还没剪。
“小姐姐，”周冕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胸口，笑得眼睛弯弯，“要不加个微信？我回头把衣服干洗单发你，你也不用赔，就当我交个朋友。”
头顶：【她要是敢不加，我就说她不负责。这招百试百灵。】
苏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周先生。”她笑了一下，“你这衬衫，拼多多九十九两件包邮的吧？领口走线歪成这样，你也敢报三万八？”
周冕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她怎么知道？】
苏糖心里“嚯”了一声。原来这弹幕还能查证。她刚才只是随口一诈——那走线确实粗，袖口还起了个球。
“你、你什么意思？”周冕声音高了半个调。
“意思就是，”苏糖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录音，“你刚才说‘三万八换一个免费保姆，血赚’，这话我录下来了。要不要发给你们单位纪委看看，相亲诈骗算不算作风问题？”
周冕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青，头顶弹幕炸成一片雪花：【完了完了完了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这女的有病吧？】【不对，她肯定瞎蒙的，我不能怂】【可她真有录音……】
“你造谣！”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一声，“大家快来看啊，这女的碰瓷！泼我一身咖啡还讹我！”
咖啡店里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苏糖深吸一口气。行，来活了。
她扫了一圈——穿校服的学生头顶：【别打起来别打起来我奶茶还没喝完。】吧台后面的店员头顶：【要报警吗？店长说吵架先拍视频。】靠窗那个西装男头顶：【吵死了，我方案还没改完。】
全是废话。没有一个人真信周冕，但也没有一个人打算站出来。
这就是她最熟悉的处境：真相在手里，围观群众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录音？”周冕越说越来劲，指着她鼻子，“你侵犯我隐私！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报警，你这叫敲诈勒索！”
苏糖正要开口，余光扫到角落卡座。
一个男人坐在那儿，面前一台笔记本，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从她进店到现在，这人连头都没抬过，像把整个咖啡店当空气。
但他头顶的弹幕，密密麻麻，刷得跟暴雨似的。
【她刚才那句话逻辑好顺。】
【先诈后录，三秒完成反杀，这脑子怎么长的。】
【她瞪人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一下，好可爱。】
【等等，我为什么在数她挑眉？】
苏糖：？
她眯起眼。这人她认识——顾屿，她所在公司的A轮投资方代表，上周刚来过她们部门做尽调。全程冷着脸，问了八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在给人做尸检。她当时跟同事吐槽：这人是不是出厂设置里就没装“笑”这个功能。
现在他头顶弹幕刷得跟追星现场一样。
【周冕要报警？报呗，咖啡店监控收音的，谁讹谁一目了然。】
【她好像没注意到监控。要不要提醒？】
【不行，我上去说话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可我不过去她就要被这傻逼缠上了。】
【我过去。】
【等等，我以什么身份过去？】
【投资人？太怪了。路人？太假了。】
【……前男友？不行不行不行。】
苏糖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这人脑子里在演八十集连续剧。
“喂，你说话啊！”周冕见她走神，更来劲了，“心虚了吧？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周先生。”顾屿站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咖啡店安静了一截。西装裤线笔直，皮鞋踩地砖上没声音，整个人像从杂志广告里裁下来贴进现实。
周冕下意识后退半步：“你谁啊？”
顾屿没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放在苏糖面前的桌上。
“咖啡店监控记录，”他声音平得跟念财报一样，“刚才那段已经备份。收音清晰，时间戳完整。”
苏糖低头一看——还真是。连她进店的时间都标着。
周冕头顶弹幕直接乱码：【？？？】【这哪来的煞笔】【等等他刚才坐那桌是不是一直在拍？】【完了，我是不是被钓鱼了？】
“你、你们是一伙的！”周冕指着两人，手指头都在抖。
顾屿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建议你现在走。”他说，“再站三十秒，我律师会联系你。”
周冕嘴张了张，像条缺氧的鱼。最后他抓起公文包，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夺门而出，门上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
咖啡店恢复安静。吧台店员头顶飘过：【哇哦。】学生头顶：【磕到了磕到了。】西装男头顶：【总算消停了。】
苏糖转头看顾屿。
他头顶弹幕刷得正猛：【她看我了。】【她眼睛好亮。】【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会不会吓到她？】【不对，我凶的是那个男的，跟她没关系。】【可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我应该说点什么。】【说什么？】
“那个……”顾屿开口。
【说“你没事吧”。不行太普通了。】
【说“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行太油腻了。】
【说“你刚才很厉害”。对，就这个——】
“你刚才，”他顿了顿，“很厉害。”
苏糖：“……谢谢。”
【她笑了！她笑了！她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等等我为什么在观察她嘴角？】
【顾屿你冷静，你是来开会的。】
【可会已经开完了。】
【所以我现在可以观察了？】
苏糖赶紧低头假装看那张监控记录，肩膀憋笑憋得直抖。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外表是冰山，头顶是火山，喷的全是些没营养的纯情废话。上周尽调时他问“你们部门人效比怎么算的”，头顶飘的是【她刚才解释数据的时候手在空中画了个饼，好生动】。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
现在看来，这能力是真的。一觉醒来就有的，跟手机自动更新系统一样，连个用户协议都没让她签。
“苏糖。”顾屿叫她名字。
“嗯？”
“周冕这个人，”他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他在三个相亲平台注册，用同一套话术骗了至少七个女生。其中两个被他借过钱，一个被他拿私密照威胁过。”
苏糖愣住：“你怎么知道？”
顾屿沉默两秒。
头顶弹幕：【因为上周尽调完我顺手查了你。】
【不对，这话不能说。】
【说了像变态。】
【虽然我确实查了。】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
【可我不说她万一又被骗怎么办。】
【说一半吧。】
“公司合规流程，”他面不改色，“投资方需要对核心员工做背景关联调查。”
苏糖：“……上周你查的是我们部门所有人？”
“嗯。”
【骗你的。只查了你一个。】
【还有你那个相亲对象。】
【因为你上周三午休时跟同事说“周末要去见个国企的，介绍人说他老实”。】
【你说话的时候把吸管咬扁了。】
【我当时就想说那人不老实。】
【但我没有立场。】
【现在也没有。】
【烦。】
苏糖捏着那张纸，指腹在纸边上来回蹭。
这人什么毛病？当面冷得像台服务器，脑子里跑的全是“她咬吸管好可爱”这种废话。关键是——他查了周冕，还专门打印了监控记录带在身上。
他今天来咖啡店，是冲她来的。
“顾总，”她抬起头，“你今天怎么会在这儿？”
顾屿推眼镜的动作停了半拍。
【我跟踪你来的。】
【不对。】
【我碰巧来的。】
【也不对，我看了你朋友圈定位。】
【更不对了，我根本没你朋友圈。】
【我是问了你们部门主管你周末一般去哪家咖啡店。】
【这听起来也很变态。】
【实话实说？】
【说“路过”？】
【这附近根本没我们公司。】
【完了。】
“路过。”他说。
头顶弹幕：【我信你个鬼。】
【不对，我就是鬼。】
【顾屿你完蛋了。】
苏糖差点把嘴里的口水呛出来。她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哦，路过。”
“嗯。”顾屿点头，表情稳如老狗，“这附近有个项目要看。”
【什么项目？】
【编一个。】
【快编。】
【……想不出来。】
【算了，她好像没追问。】
苏糖确实没追问。她正忙着把笑憋回肚子里。
这时候她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周冕在本地一个相亲避雷群里发小作文，标题是《曝光某公司女员工苏某，咖啡店碰瓷讹钱全过程》。
配图是她泼咖啡那一下的抓拍，角度刁钻，看着像她故意往人身上泼。
群里已经炸了，几十条消息刷过去：“这么不要脸？”“曝光她单位！”“姐妹避雷了。”
苏糖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周冕这招她见过。先泼脏水，再等人自证。自证就是二次传播，越描越黑。
“怎么了？”顾屿问。
苏糖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顾屿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头顶弹幕倒是瞬间换了画风：【找死。】【我上个月就该把他送进去。】【她脸色白了。】【她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这人渣。】【我弄死他。】
最后三个字刷得又大又红，跟弹幕网站置顶公告似的。
“你别管了，”苏糖把手机收回来，“我自己能处理。”
“怎么处理？”
“我手里有录音，发群里对质。”
顾屿摇头：“他截了图，你发录音，他可以说你剪辑。群里的人只信先发的人。”
苏糖咬着嘴唇。她知道他说得对。这帮人吃瓜从来只看第一集。
“那怎么办？”
顾屿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PDF，标题：《关于周冕涉嫌相亲诈骗的情况说明》，下面附了七个受害女生的证词摘要、转账记录截图、还有两个平台的封号通知。
“本来想下周走法务流程，”他推了推眼镜，“提前发也行。”
苏糖盯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顾总，”她抬起头，“你查他查得挺细啊。”
【因为你。】
【不能说。】
【说“工作需要”。】
【这借口用过了。】
【说“他撞我枪口上了”。】
【这倒是真的。】
【但主要还是因为你。】
【顾屿你嘴怎么这么笨。】
“工作需要。”顾屿说。
苏糖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屿头顶弹幕瞬间刷屏：【她笑了！】【她刚才是真笑！】【不是礼貌那种！】【眼睛弯了！】【我是不是做对了？】【等等她为什么笑？】【我说错什么了？】【她是不是看穿了？】【不可能，我表情管理满分。】【……满分吧？】
“行，工作需要。”苏糖把那份PDF转发到自己手机上，“那顾总，这证据算你借我的，还是送我？”
“送你。”
“那我欠你个人情。”
“不用——”
“要的。”苏糖冲他晃了晃手机，“我这人最怕欠人情。顾总想让我怎么还？”
顾屿沉默了三秒。
头顶弹幕：【请她吃饭。】【不行太直接。】【让她请我吃饭。】【也不行，显得我图她一顿饭。】【说“不用还”。】【那以后就没理由找她了。】【说“下次项目多配合”。】【太公事公办了。】【说“你看着办”。】【对，这个进可攻退可守。】【就这个。】
“你看着办。”顾屿说。
苏糖点点头：“行，那我看着办。”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包往外走。经过顾屿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顾总。”
“嗯？”
“你头顶那个‘她好可爱’的弹幕，”苏糖偏头看他，笑了一下，“刷了四十七遍了。歇会儿吧。”
顾屿：“……”
苏糖推门出去，风铃叮当一声。
玻璃门合上之前，她听见身后咖啡店里一片安静，只有顾屿头顶的弹幕疯狂刷新：
【她看得见？？？？】
【她能看见？？？？？？】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等等。】
【那她刚才——】
【全看见了？】
【包括我说她咬吸管？】
【包括我说她挑眉？】
【包括我编项目？】
【顾屿你死了。】
【死透了。】
【……可她刚才笑得好开心。】
【她是不是不讨厌我？】
【她说不讨厌就是有戏吧？】
【不对，她没说。】
【但她笑了。】
【笑了就是有戏。】
【顾屿你冷静。】
【你冷静不了。】
苏糖站在街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手机又震了。周冕在群里@她：“苏某，敢不敢出来对质？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不来就是心虚。”
群里刷刷刷一排“支持周哥”“看她敢不敢”。
苏糖盯着屏幕。
她手里有顾屿给的那份PDF，但她刚说了“我看着办”——总不能转头就求人帮忙。而且这证据是顾屿查的，她拿去用，周冕反咬一口“你跟这男的有私情所以合伙搞我”，又是一盆脏水。
她得自己先扛一轮。
她回了一条：“明天三点，我到。你准备好解释你那七个前女友。”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身后咖啡店的门又响了。她没回头。
顾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她忘在桌上的监控记录，头顶弹幕飘过一行小字：
【明天三点。】
【我得去。】
【她不让我管。】
【那我偷偷去。】
【坐她后面那桌。】
【点杯黑咖啡。】
【不喝。】
【就看着。】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
【不管了。】
苏糖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盘腿坐在床上，打开那份PDF。
三页。
第一页，周冕的微信小号“冕哥不熬夜”跟三个女生的聊天记录，时间全在跟她交往期间。第二页，他的转账记录，给其中一个女生买了条项链，五千八，备注“生日快乐宝贝”。第三页最狠——他跟前女友的聊天截图，原话是：“苏糖那种，看着精明其实好骗，我随便哭两句她就心软。”
苏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她头顶没有弹幕。她自己的心声不弹出来，这是规则。但她能听见隔壁邻居的心声：楼上那对小夫妻又在吵谁洗碗。
她把PDF存进手机，又备份到网盘，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列。
第一行：明天要带的东西——手机、充电宝、录音笔。
第二行：我要他亲口说的三句话。一，他承认同时交往多人。二，他承认小号是他的。三，他承认转账是给别的女生的。
第三行：如果他不承认怎么办。
她想了半天，在第三行下面写：那我就在群里当场把他踢了。
写完她自己笑了一声——踢群算什么证据，这跟小学生告老师有什么区别。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顾屿那家伙倒是轻松，”她嘟囔，“甩一份PDF给我，自己躲后面当幕后黑手。”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
陌生号码，短信：“监控原件在我这，明天带过去。你只需要开口，剩下的我来。”
苏糖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他怎么有我号码？
第二反应：他说“剩下的我来”是什么意思？抢我台词？
她回：“顾总，我自己能搞定。”
对方秒回：“我知道你能。但周冕那种人，你给他留一寸，他能爬回来三尺。”
苏糖打字：“所以你是在教我做事？”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
然后来了一条：“不是。我在申请一个位置。”
苏糖眼皮一跳：“什么位置？”
“站你旁边那个。”
她盯着这六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说话怎么跟签合同似的，一字一句都要过法务。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吸三次。
“不行，”她对自己说，“明天先搞周冕，别的事往后排。”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苏糖到了“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二楼靠窗的大桌，周冕每次搞事都选这儿，因为老板是他表哥，监控常年“坏了”。
她推门进去，一楼坐满了人。
周冕坐在最里面，身边围了五六个男生，还有两个女生举着手机，一看就是准备录视频发校园墙。
苏糖扫了一眼全场，心里默数：一、二、三……八个人。周冕这是把能叫的都叫来了。
她头顶弹幕开始刷屏——
周冕旁边那个穿白卫衣的男生：【我就来看热闹的，别扯上我啊。】
举手机的女生：【发校园墙能涨五百粉吧？标题写什么，渣女现形记？】
周冕本人头顶飘着：【她真敢来？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手里不可能有东西，唬人的。】
苏糖心里冷笑：你猜错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
周冕先开口，语气拿捏得跟受害者似的：“苏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当着大家面说清楚，昨天那些话是不是你编的？”
苏糖：“你哪个耳朵听见我编了？”
周冕：“那你拿证据啊。”
苏糖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PDF第一页，屏幕朝他一亮。
“你小号‘冕哥不熬夜’，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跟三个女生聊天，其中两个管你叫老公。你要不要自己念一遍？”
周冕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他笑了一声：“这什么东西？P图谁不会？你找个软件十分钟能做八张。”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现在造假成本太低了。”
苏糖早就料到这一步。
她点开第二页：“转账记录，五千八买项链，日期跟你跟我说‘最近手头紧不能请你吃饭’是同一天。这个也P的？”
周冕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头顶弹幕疯狂刷新——
【她哪来的这些东西？？】
【我小号密码没给过任何人啊。】
【不对，她肯定找了人。谁？】
他抬头，眼神突然变尖：“苏糖，你老实说，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苏糖：“你管谁给的，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冕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周围人都能听见：“是不是那个姓顾的？昨天咖啡店那个男的？我查了，他开公司的，有钱有势。你是不是傍上他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冕补了一刀，声音更大：“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硬气，原来是找到下家了。苏糖你可以啊，一边跟我谈着，一边攀高枝。”
苏糖手指一紧。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招——把水搅浑。只要大家开始讨论“她是不是傍大款”，就没人关心周冕到底劈没劈腿。
举手机的女生果然把镜头转向她，眼睛都亮了。
苏糖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顾屿那条短信：“你只需要开口，剩下的我来。”
但她不想靠他。她得自己先把这个局撑住。
“周冕，”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小号是不是你的？”
周冕：“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跟那个姓顾的——”
苏糖：“小号是不是你的？”
周冕：“你少转移话题——”
苏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小号是不是你的！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这一拍，奶茶店一楼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周冕嘴唇动了动。
他头顶弹幕刷得飞快：【不能说不是。万一她真有后台数据，我说不是就是撒谎。】【但也不能说是。说是就等于认了一半。】
他选了第三条路：“我小号被盗过，去年就报警了，你要不要看回执？”
苏糖差点气笑。
被盗号。这理由他都能想出来。
她正要继续追，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顾屿发来一条微信：“后门。”
苏糖皱眉，快速打字：“什么后门？”
“奶茶店后门。我在外面。你把手机屏幕朝他们，点开我发你的文件。”
苏糖还没来得及回，一个文件已经传过来了。
她点开。
是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周冕坐在电脑前，时间戳清清楚楚，屏幕上是小号后台。他正在打字，嘴里还念叨：“苏糖这傻子，我说两句软话她就信了……”
苏糖整个人愣住。
这视频哪来的？
她来不及想，周冕还在那边滔滔不绝：“……所以我说，苏糖这种人就是——”
苏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音量调到最大。
周冕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苏糖这傻子，我说两句软话她就信了……”
奶茶店二楼瞬间死寂。
视频继续放，周冕在画面里跟旁边人击掌，笑得露出后槽牙：“搞定，又省一顿饭钱。”
周冕脸色刷地白了。
他伸手来抢手机，苏糖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别碰我手机，”苏糖说，“这视频我已经发群里了。”
周冕：“你——”
苏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刚才说我傍大款？行，我承认，昨天那杯咖啡是别人请的。但你听好了——”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全场，目光落在举手机录像的女生身上。
“我苏糖谈恋爱，从来不花男人钱。倒是你，周冕，你跟我出去吃饭哪次不是我买单？你说你手头紧，我信了。你说你妈住院，我转了三千。你要不要我把转账记录也投屏？”
周冕头顶弹幕已经崩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哪来的视频？？我电脑没摄像头啊？？】
【不对，我笔记本有摄像头，我一直没关？？】
【操。】
他嘴硬：“那视频是剪辑的！现在AI换脸——”
苏糖：“AI换脸能把你后槽牙都换出来？你右边第二颗大牙有个洞，补的时候用的银汞，视频里看得一清二楚。要不要我放大给你看？”
周冕下意识捂了一下嘴。
这个动作一出来，全场“哦——”了一声。
苏糖心里松了口气。
她昨天半夜把那份PDF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连周冕照片里露出的牙都记住了。她本来没打算用这招，但周冕非要往她身上泼脏水，那她只能往他脸上甩实锤。
周冕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苏糖你行，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
苏糖：“等等。”
周冕回头，眼神已经有点慌了。
苏糖：“群里你@我，让我出来对质。现在对完了，你是不是该在群里说句实话？”
周冕：“我说什么实话？”
苏糖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群聊界面，她已经打好了字：“周冕，当众承认劈腿，并且向我道歉。你复制，发送。”
周冕盯着那行字，头顶弹幕刷得跟瀑布似的——
【不发。打死不发。】
【但不发她会不会把视频发校园墙？】
【她刚才说已经发群里了，群里两百多号人……】
【我妈会看见的。】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
群里跳出一条：“对不起。”
苏糖：“把话说全。”
周冕抬头瞪她。
苏糖把手机晃了晃，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周冕又低头戳屏幕：“我周冕同时跟多人交往，对不起苏糖，是我渣。”
群里瞬间炸了。
刷屏速度之快，苏糖手机震得跟按摩仪似的。
周冕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头也不回地下楼了。他那几个哥们儿面面相觑，一个接一个溜了。最后只剩举手机的女生，站在那儿有点尴尬，小声问：“那……这视频我还发校园墙吗？”
苏糖：“发。但标题别写渣女现形记了，改成渣男自爆现场。流量更好。”
女生眼睛一亮：“姐，你人还怪好的。”
苏糖：“别叫我姐，我比你小。”
女生跑了。
苏糖一个人坐在二楼，长长吐了口气。
她低头看手机，顾屿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还是那个视频文件。
她打字：“视频哪来的？”
对方秒回：“他笔记本摄像头。我让人连了他家WiFi。”
苏糖：“……你犯法了吧。”
顾屿：“没有。他WiFi密码是12345678，属于公开信息。”
苏糖盯着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顾总，你这属于钻法律空子。”
顾屿：“我律师说这叫‘合理取证’。”
苏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脸。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这段视频，今天这局她最多打个平手。周冕那招“你傍大款”太毒了，她自证清白要费很大劲。
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帮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快两分钟。
苏糖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看了半天，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然后消息来了：“你昨天说，我看着办。我办了。”
苏糖：“……”
她回：“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帮我，不是你怎么帮的。”
对面又“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弹出来一句：“你先把楼下那杯奶茶喝了。我点的，热的，三分糖。你昨天在咖啡店看了奶茶菜单三眼，没点。”
苏糖低头一看——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便签，手写的：“别气，喝甜的。”
她抬头往楼下看。
一楼靠门的位置，顾屿坐在那儿，面前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动。
他头顶弹幕慢悠悠飘着——
【她看见了。】
【她拿起杯子了。】
【她喝了一口。】
【她嘴角翘了。】
【她翘了！她翘了！她翘了！】
【顾屿你稳住。你现在上去说“我送你回家”会不会太急？】
【要不先假装偶遇？】
【不对，这店就一个楼梯，偶遇个鬼。】
【算了。数到十就上去。】
【一。】
【二。】
【三……】
苏糖看着那串弹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把奶茶捧在手里，走下楼梯，经过顾屿那桌，停了一下。
“顾总，”她说，“数到几了？”
顾屿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红得跟奶茶吸管一个色号。
“七，”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数。”
苏糖：“你猜。”
她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身后弹幕炸成烟花——
【她听见了？？】
【她怎么知道我数数？？】
【等等。她刚才说“你猜”。】
【这是在逗我吧？】
【是吧？】
【顾屿你脸呢？红什么红！】
【……算了。红就红吧。】
苏糖走在路上，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顾屿。低头一看，是周冕。
三个字：“你等着。”
苏糖翻了个白眼，截图，转发给顾屿：“某人威胁我。”
顾屿秒回：“截图存好。我让律师加一条。”
苏糖：“加什么？”
顾屿：“人身威胁。够他喝一壶。”
苏糖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顾屿，你今天为什么坐在一楼不上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糖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只有一句话：“因为你昨天说，你看着办。我怕我上去，你就没法看着办了。”
苏糖站在路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她头顶没有弹幕。她自己的心跳声倒是大得跟打鼓一样。
她正要回，手机先震了——是顾屿。
“明天有空吗？”
苏糖：“干嘛？”
“我欠你一个解释。关于我怎么有你号码这件事。”
苏糖这才想起来——她从头到尾没给过他手机号。
她眯了眯眼：“你最好解释清楚。”
顾屿：“明天下午三点，还这家店。我请。”
苏糖：“你请就你请，别又给我点三分糖，我要全糖。”
顾屿：“不行。你昨天在咖啡店喝的那杯美式加了四包糖，再吃全糖你牙还要不要了。”
苏糖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加了四包糖？”
对面又“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弹出来一行：“你加第三包的时候，周冕在那边说话，你翻了个白眼，然后撕了第四包。撕的时候你手指头翘了一下。”
苏糖：“……”
这个人到底什么毛病。
她深呼吸，打字：“顾屿，你是不是在监控我。”
对面秒回：“没有。我就是在看。”
苏糖：“看什么？”
顾屿：“看你。”
苏糖把手机塞回兜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走了三步，又掏出来，回了一条：“明天三点，别迟到。”
顾屿：“我两点半到。”
苏糖：“你两点半到干嘛？”
顾屿：“占位置。靠窗，你能看见街。”
苏糖盯着这条，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咖啡店确实选了靠窗的位置。
她抬头看了看天。
“行吧，”她小声说，“明天再说。”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明天三点，她的读心术会彻底失灵。
而周冕那句“你等着”，也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苏糖到了。
她特意提前二十分钟，就想看看顾屿是不是真两点半到。
结果靠窗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人，桌上两杯饮品，一杯美式，一杯——她眯眼一看，标签上写着“全糖奶茶”。
苏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你不是说不行吗？”
顾屿把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头顶弹幕刷得飞快：【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今天头发扎起来了，脖子好看】【全糖就全糖吧，她高兴就行】【牙坏了我也认了】。
“我说不行，你听了吗。”他语气平平的。
苏糖吸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没听。”
“所以我就点了。”
苏糖咬着吸管看他。这人说话跟做报表似的，一句废话没有，头顶弹幕却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哗哗往外冒——
【她喝东西的时候眼睛会闭一下，像猫。】
【昨天那句话她是不是生气了？应该没有，她回我消息了。】
【要不要现在解释号码的事？还是再等等？万一她觉得我变态怎么办。】
苏糖差点把奶茶喷出来。她放下杯子，决定先发制人：“顾屿，号码的事，说吧。你怎么有我手机号的。”
顾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头顶弹幕却乱成一锅粥：【说实话还是不说实话】【说实话她会不会跑】【不行，得说，她最讨厌被骗】。
“周冕那天在店里闹，你走了之后，店里要登记纠纷双方的联系方式。”他放下杯子，“前台问我要不要留你的，我说留我的就行。但我看了一眼登记表。”
苏糖：“……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十一位数字，看一眼就能记住。”他顿了顿，“不难。”
苏糖：“你管这叫不难？”
顾屿头顶飘过一行：【其实我默念了四遍。怕记错。】
苏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奶茶，肩膀抖得厉害。
这人怎么回事。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脑子里装的全是“她喝奶茶像猫”。
她正想再问，余光扫到门口，整个人顿住了。
周冕带着两个人推门进来，一个举着手机在拍，另一个拎着公文包，看着像律师。
周冕今天穿了身人模狗样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进门就直奔她这桌，嗓门大得半个店都回头：“苏糖，巧啊。”
苏糖头顶没弹幕，但她血压上来了。
周冕身后那位的手机镜头直直对着她，周冕笑得很假：“正好，我律师也在。咱们把那天的事说清楚，你当众造谣我，说我‘同时谈三个’，这话在场那么多人听见了，你总得给个交代吧。”
店里安静了一瞬。
靠窗几桌的客人扭头看过来，有人认出了苏糖，小声嘀咕：“就是她吧？那天在隔壁咖啡店……”
“说是能看穿别人想什么，结果被人家找上门了。”
“我就说嘛，哪有那种事。”
苏糖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现不对劲——周冕进门到现在，头顶干干净净，一行弹幕都没有。她偷偷扫了一圈店里其他人，收银台小哥头顶本来该刷着【好想下班】，此刻也是空白一片。
读心术，失灵了。偏偏是今天。
周冕看她不说话，笑得更来劲：“怎么，没词了？你那天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他昨天给三个女的发了一样的晚安’，你拿出证据来啊。”
他律师适时开口，公事公办的腔调：“苏女士，我当事人的意思是，如果您无法提供相应证据，我们有权要求您公开道歉并消除影响。网络传播量已经过五百，真要追究——”
苏糖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说自己读心。说了也没人信，只会坐实“造谣”。她也不能低头，一低头周冕这种人能骑她头上拉一辈子屎。
那就只能——说真话。
“周冕，”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稳，“你左边口袋里有张电影票根，上周四的，两张连座。你右边口袋里有支口红，色号不是你现任女朋友用的那种。”
周冕脸色变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口袋上按。
苏糖盯着他的动作，语速不快不慢：“你手机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三张截图，是三个不同女生跟你的聊天记录。你给她们发的晚安，时间差不超过二十分钟。你没删干净，因为你觉得没人会看。”
“你胡说——”周冕的声音拔高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把手机拿出来当场翻。”苏糖往前倾了倾，“你敢吗？”
周冕的手僵在口袋边上。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举手机那个小伙子镜头晃了晃，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
周冕咬牙：“你、你这是侵犯隐私！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
“你自己那天在咖啡店掏口袋付钱，票根掉出来，你捡起来塞回去的。口红是你在门口等人时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苏糖面不改色，“我坐你斜对面，看得一清二楚。这叫观察，不叫造谣。”
这倒是实话。她那天确实看见了，只是当时弹幕也帮她确认了一遍。
周冕噎住了。
他律师皱眉，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周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冷笑：“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能证明我同时谈三个。电影票根能说明什么？口红能说明什么？你这就是拼凑！”
苏糖心里一沉。
她能“看”到的东西，落到纸面上确实不够硬。周冕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钻空子。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顾屿把美式放下了。
杯子磕在桌面上，“嗒”一声，不重，但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顾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紧不慢地推到桌子中间。
“周冕，你上个月在城南那家日料店，用公司名义订了三次包间，每次两位。”他声音很平，“发票抬头开的是你任职公司的招待费。但招待对象一栏，你填的是‘客户洽谈’。三次的同行人，分别是三个不同女性。”
周冕的脸“唰”地白了。
顾屿没看他，把信封往前又推了推：“日料店是我朋友开的。他听说你在我眼皮底下闹事，主动把存根复印了一份给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合法取得。店方留存联，本来就要保存五年。”
苏糖扭头看顾屿。
他头顶弹幕终于冒出来了——就一行：【早准备好了。就等她扛不住的时候拿出来。】
苏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奶茶掩饰。
周冕一把抓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翻了两页，手开始抖：“这、这能说明什么？我请客户吃饭——”
“你请客户吃饭，三次都开在同一家店，三次都坐情侣包间，三次都点双人套餐。”顾屿抬眼看他，“你公司财务看了会怎么想，你自己清楚。”
围观群众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举手机那小伙子镜头稳稳对准周冕，弹幕似的评论从人群里冒出来：“哟，招待费泡妞啊？”“这操作挺熟练啊。”
周冕的律师凑过来看了两眼存根，合上公文包，往后退了半步：“周先生，这个……我建议咱们先回去核实。”
周冕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律师压低声音：“这个证据链比较完整，真闹大了对您不利。”
周冕胸口起伏，把存根往桌上一摔，指着苏糖：“你行，你等着——”
“周冕。”顾屿开口，声音还是不大，“你上个月在城南日料店第三次吃饭那天，你公司那个项目正好在验收。你猜你领导看见这个，是先信你的‘客户洽谈’，还是先查你的报销单？”
周冕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顾屿看了好几秒，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把抓起桌上散落的存根往公文包里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嘴硬了一句：“这事儿没完！”
没人接话。
门关上，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下热闹起来。
“我去，那个男的是不是心虚了？”
“存根都拍脸上了还嘴硬呢。”
“旁边那个帅哥谁啊，太顶了吧——”
苏糖听见最后一句，嘴角抽了抽。
她转头看顾屿，他正把信封收回内袋，动作跟刚才掏出来时一样慢条斯理。头顶弹幕这会儿刷得飞快：【她刚才说真话的样子好凶，喜欢】【周冕走了，她是不是该问我了】【我准备了好几天的话怎么说来着】【要不还是让她先问吧】。
苏糖：“……你准备了好几天的话是什么？”
顾屿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弹幕瞬间炸了：【她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能看出来】【不对，她刚才自己说的，观察】【完了完了完了】。
苏糖赶紧找补：“你那个信封，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你昨天就知道周冕要来找我麻烦？”
顾屿沉默了两秒，点头：“他前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别多管闲事。”
苏糖瞪大眼：“他给你发消息？你们认识？”
“不认识。”顾屿端起美式，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他查到我公司，打了前台电话，转到我助理那儿。原话是‘告诉你们顾总，管好他女人’。”
苏糖一口奶茶呛住：“他、他说什么？”
“管好他女人。”顾屿复述得一字不差，耳朵尖有点红，“我助理转告我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不用，你把周冕公司名记一下。”
苏糖：“然后呢？”
“然后我让法务查了他公司的公开信息，又找日料店朋友调了存根。”他语气平淡，“两天时间，够了。”
苏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两天之内干了这么多事，一句没跟她提。今天坐在这儿，要不是她逼到墙角，他大概真能揣着那个信封等到她哭出来才往外掏。
她正想着，顾屿头顶弹幕又飘过来一行：【她盯着我看好久了。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她昨天说看着办，我是不是办得太多了。】
苏糖“噗”地笑出声。
顾屿：“……笑什么？”
“没什么。”苏糖擦了擦嘴角，“顾屿，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昨天说，你怕上去我就没法‘看着办’了。”她盯着他眼睛，“那你今天怎么又上去了？”
顾屿握着空杯子的手紧了紧。
弹幕刷得跟弹幕雨似的：【怎么说怎么说】【说因为周冕带律师了她一个人扛不住】【不行太直白了】【说因为我想帮她】【这个好像可以】【但是会不会显得我太主动了】。
苏糖忍着笑等他开口。
结果顾屿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因为奶茶要凉了。”
苏糖：“？”
“你喝奶茶慢，一杯能喝四十分钟。周冕再闹下去，你喝不完。”他一脸认真，“浪费。”
苏糖愣了两秒，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顾屿头顶弹幕：【笑了。笑了就好。刚才那个不算，我重新说。】
苏糖抬起头，眼角都笑出泪了：“行，顾屿，你厉害。我服了。”
她坐直身子，把奶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那我现在问完了。轮到你问了。”
顾屿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他头顶的弹幕也停了——一行、一行地往外蹦，慢得跟挤牙膏似的：【问什么】【问她读心的事要不要说】【不行，她没提我就不能提】【那问别的】【问她明天还出不出来】【这个可以】【但是怎么问才不显得太急】。
苏糖等了他五秒，实在憋不住了：“你倒是问啊。”
顾屿张了张嘴。
“明天——”
他刚起了个头，苏糖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干练利落：“苏糖女士吗？我是顾屿先生的助理。不好意思打扰您约会，但顾总手机关机了，公司这边有个紧急流程需要他确认。麻烦您转告他一声。”
苏糖：“……他没关机吧，他刚还——”
她扭头看顾屿。顾屿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的。
“没电了。”他皱眉，“出门忘带充电宝。”
苏糖对着电话说：“他手机没电了，你等会儿再打。”
助理在那边笑了一声：“好的，那麻烦您了。另外——”她压低声音，“苏女士，顾总今天出门前在办公室转了三圈，问我穿这身行不行。我说行，他又问了一遍。您多担待。”
电话挂了。
苏糖握着手机，慢慢扭头看顾屿。
顾屿：“……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穿这身行。”苏糖面无表情，“还说你问了不止一遍。”
顾屿的耳朵“腾”地红了。
弹幕：【助理明天不用来了。】
苏糖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笑够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正色道：“顾屿，我也有件事跟你说。”
顾屿坐直了。
“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苏糖斟酌了一下用词，“‘看人’的本事不太灵了。刚才周冕进来，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今天全靠硬扛。”
顾屿看着她，没问“看人”是什么意思，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所以刚才那些，都是你自己观察出来的？”
“对。”
“那挺厉害的。”他语气很平，“你本来就不用靠那个。”
苏糖心里一动。
这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把她那个“本事”当回事。他递证据、点奶茶、记她加四包糖，全是冲她这个人来的，跟她能不能读心没半点关系。
她正感动着，顾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不灵了，明天还能出来吗？我本来想约你去个地方，怕你不方便。”
苏糖：“什么地方？”
“城南那家日料店。”他顿了顿，“我朋友说，存根的事闹开了，店里想请你吃顿饭，压压惊。”
苏糖眯眼：“你朋友请你，还是你请？”
顾屿面不改色：“他请。但我买单。”
苏糖：“……那不还是你请。”
顾屿头顶弹幕：【被发现了。】
苏糖又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说‘怕你不方便’——你知道我那个本事有时候会不灵？”
顾屿沉默了一下，点头：“猜的。你昨天在咖啡店，看周冕头顶的时候会皱眉，看别人的时候不会。今天你全程没皱过眉，我就想你可能看不到了。”
苏糖愣住了。
这人观察她观察得比她自己还细。
她还没说话，顾屿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轻了点：“苏糖，我不管你那个本事灵不灵。我约你，是因为我想约你。跟你看不看得见没关系。”
他头顶弹幕这会儿就一行，明晃晃的：【说出来好多了。】
苏糖低头喝奶茶，发现杯子空了。
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几点？”
“你定。”
“三点。”
“我两点半到。”
“顾屿，”苏糖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只会两点半到。”
顾屿想了想：“那明天两点四十。”
苏糖把空杯子往他面前一放：“行。明天两点四十，你请客，我点全糖。”
顾屿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但苏糖看见了。他头顶弹幕：【全糖就全糖。牙坏了带她看牙医。】
苏糖站起来拎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助理说你问了穿这身行不行——那你到底问了几遍？”
顾屿面无表情：“三遍。第三遍她让我滚。”
苏糖笑得弯下腰，拎着包一路笑出了店门。
她在路边站定，准备打车，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冕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苏糖，你别得意。你那个‘读心’的本事，我早晚给你捅出去。”
苏糖看着这条消息，笑容慢慢收了。
她正琢磨怎么回，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屏幕。
“他还不消停。”苏糖把手机往兜里塞，“没事，他蹦跶不了几天。”
顾屿没接话。
苏糖抬头看他，发现他头顶弹幕又刷起来了：【周冕知道她读心的事】【他要是乱说怎么办】【得想个办法】【不过——】
最后那行弹幕停得格外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读心的事，要不要我帮她兜着。】
苏糖看着那行字，忽然开口：“顾屿。”
“嗯？”
“我读心的事，除了我自己，只有你知道。”她歪头看他，“你要是哪天说漏嘴了——”
顾屿打断她：“不会。”
“这么肯定？”
“我记性好。”他看着她眼睛，“十一位数字看一遍就记住的人，嘴也严。”
苏糖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扭头去拦车，耳朵尖发烫。
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扔下一句：“明天两点四十，你要是敢点三分糖，我就把你助理那句话贴你脑门上。”
顾屿站在路边，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苏糖探出脑袋：“对了——你今天穿这身，确实行。”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顾屿站在原地，掏出没电的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西装，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点。
然后他摸出手机——虽然没电——对着黑屏照了照，把扯歪的领带又重新系好。
他头顶要是有弹幕，这会儿大概就一行：【她说行。】
而车上，苏糖靠着椅背，盯着手机上周冕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周冕，你捅吧。我等着。”
发完她把手机一扣，闭眼靠在座位上。
读心术失灵第三天。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恢复，也不知道周冕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但她知道明天两点四十，靠窗那个位置，有人会提前二十分钟坐在那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屿用助理手机发来的：“到家说一声。我充上电了。”
苏糖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明天不用两点四十到。你两点到吧，我也两点到。”
对面秒回：“那位置我占。”
苏糖：“你占位置干嘛？”
顾屿：“靠窗，你能看见街。”
苏糖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靠窗。
她打字的动作停住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没想明白，顾屿又发来一条：“明天别喝奶茶了。换一家，那家奶茶太甜，你喝完嗓子会哑。”
苏糖：“你怎么知道我嗓子会哑？”
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弹出来一行：“你昨天喝完那杯，出店门的时候咳了一声。我听见了。”
苏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监控成精。
她睁开眼，回了一条：“顾屿，你明天到了别急着占位置。”
“？”
“你先去前台要张纸。”
“干嘛？”
苏糖打字打得飞快：“把你观察我的那些破事全列出来，一条一条给我解释清楚。解释不完不许走。”
对面沉默了五秒。
然后弹出来一行：“纸不够。我列了三十七条。”
苏糖盯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她回：“那就列三十七条。少一条我明天点两杯全糖。”
顾屿：“……我多带两张纸。”
第二天两点整，苏糖推开咖啡店的门。
顾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摊着三张A4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但仔细看能看出笔锋在几个地方顿过，像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苏糖走过去坐下，把那三张纸转过来看。
第一条：她喝美式不加糖，但会闻一下奶球。第二条：她走路靠右，进电梯习惯站角落。第三条：她跟人说话会先看对方左眼再看右眼，说谎的人她看两眼就不看了……
苏糖一条一条往下扫，看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鞋码？”
顾屿耳朵尖红了一点：“你上次在商场试鞋，把试完的那双摆回架子上的时候，鞋跟朝里。你摆得很整齐，说明你有强迫症。但你试的是37码，架子上那双是38码，你拿错了没发现，我后来去换了。”
苏糖抬起头看他。
这人讲这种事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凉了的美式，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
“你后来去换了？”苏糖问。
“嗯。换完放回原处了。”
“那家店在城西，你公司在城东。”
顾屿没接话，把第三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后面几条你看看。”
苏糖低头继续看。第三十条：她生气的时候右手会捏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第三十一条：她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小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第三十二条：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但喜欢别人替她留余地。
苏糖看到这里，把纸放下了。
“顾屿。”
“嗯。”
“你列这些干嘛？”
顾屿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很平静，但苏糖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了一下膝盖。
“因为你问我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得解释清楚，不然你以为我变态。”
苏糖差点笑出来：“你列三十七条观察记录，不叫变态叫什么？”
顾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叫尽职调查。”
苏糖一口美式呛进气管，咳了三声。
她咳完抬头，发现顾屿已经把纸巾递过来了，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想拍她背又缩回去了。
苏糖接过纸巾，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天说纸不够，多带了两张。第三张呢？”
顾屿从外套内袋里摸出第四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没推过来。
“这张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写了三十八条。”
苏糖伸手去够，顾屿先一步按住了。两个人隔着桌子较了两秒劲，苏糖发现自己掰不过他一根手指，放弃。
“行，那你念。”
顾屿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给她偷看的机会。
“第三十八条，等确认关系之后再给你看。”
苏糖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人顶着张冰山脸说这种话，居然连磕巴都不打一个。
“谁跟你确认关系。”苏糖靠回椅背，把第三张纸拿起来晃了晃，“我这三十七条还没验完呢。第三十三条写的什么来着——她吃火锅先涮肉再涮菜，肉要涮到全熟，谁给她夹半生的她跟谁急。”
“我没给你夹过半生的。”
“上周五那顿火锅，你夹给我的毛肚烫了三秒就捞起来了。”
顾屿沉默了一拍：“……那是鸭肠。”
苏糖愣了一下，低头看纸。第三十三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括号括着：（鸭肠可以三秒，毛肚必须十五秒，别搞混。）
她盯着这行括号看了很久。
“顾屿。”
“嗯。”
“你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聪明。”
“没有。”顾屿端起凉美式喝了一口，“我觉得自己挺傻的。记这些有什么用，你又看不见。”
苏糖把纸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郑重其事地开口：“顾屿，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顾屿放下杯子，坐直了。
“我能看见别人头顶的弹幕。心声，好感度，全都能看见。周冕那事我就是这么拆的。”
顾屿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但从上周开始失灵了，失灵了三天，今天早上刚恢复。恢复之后我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苏糖顿了一下，因为顾屿头顶的弹幕已经刷起来了：
【她跟我说了。她真的跟我说了。】
【我要不要也坦白？】
【不行，我现在坦白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模仿她？】
【但她主动说的，我再说算不算回应？】
【算。肯定算。】
苏糖看着这一串弹幕从眼前滚过去，憋笑憋得腮帮子疼。
“你头顶现在在刷屏。”她说。
顾屿僵了一下：“……刷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顾屿闭嘴了。但他头顶的弹幕半点没停：
【她看得见。她现在看得见。】
【我刚才想的那句“她今天头发扎起来了好看”是不是也被看见了。】
【完了。】
苏糖实在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笑了半天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顾屿，你弹幕比你这人好玩多了。”
顾屿面无表情：“谢谢。”
“不客气。”苏糖把面前三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这三十七条我收下了。第三十八条你什么时候给我看？”
“你什么时候答应，我什么时候给。”
苏糖站起来，绕到他那边，弯腰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顾屿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头顶弹幕直接卡成一行乱码，刷了三秒才刷出一句完整的：
【她说“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第三十八条。】
【不对，她还没说答应。】
【但她也没说不答应。】
【所以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苏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明天两点四十，老位置。你把第三十八条带来，我看看值不值得我答应。”
顾屿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低头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第三十八条，又折回去。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糖发了条消息：“明天我不带纸了。”
苏糖秒回：“？”
顾屿：“我当面说。”
苏糖站在街对面等红灯，看着这条消息，头顶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她回了一个字：“行。”
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顾屿发来最后一条：“对了，你刚才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怕以后忘了。”
苏糖站在马路中间回了六个点：“……”
然后她补了一条：“顾屿，你这种行为在言情小说里叫痴汉。”
顾屿：“在尽职调查里叫留痕。”
苏糖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明天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三十七条全撕了。
但她走出三步，又掏出手机，把刚才那条“明天我不带纸了，我当面说”截了个图。
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叫“第三十八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