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群里，我妈不小心把原本要发给小妹的话发了出来：
【你姐最近转性了，家里买房没出她的名字她都没闹，看来之前饿她三天还是有用的，现在多体贴。】
我爸立刻在下面接话，说下个月就把我的嫁妆钱拿去给小妹换辆保时捷，反正我现在脾气好不会计较。
我看着手里刚拿到的海外永久居留卡和断绝关系协议书，顺手给他们点了个赞。
然后回复：【是挺体贴的，所以老宅拆迁款我刚以户主名义全捐了，不用谢。】
第1章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出入境大厅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张海外永久居留卡，一份我自己签好字的断绝关系协议书。
家庭群叫“姚家一家亲”，群里一共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小妹姚知月，还有小妹的男朋友。
我妈那条消息是语音转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她大概是想私发给知月，手一滑发进了群里。
我盯着那句“饿她三天还是有用的”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事，就是太阳有点晒。
那三天我记得很清楚。
三年前的七月，新房交房，房本上只写了知月一个人的名字。
那套房子的首付一共120万，里面有40万是我工作前三年攒下来的，那三年没有房贷，我住公司宿舍，周末还接私活。
我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为什么房本上没有我。
我妈当场把碗扣在了桌上，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心眼比针鼻还小。
我爸没说话，只是起身把家门的密码改了。
那天晚上台风过境，我在楼道里坐到天亮，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后面三天，他们不接电话，不开门，我妈在门里头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吃饭。
我那个月的工资全转给了家里交装修款，卡里只剩下八十多块。
熬到最后那天下午，我在公司低血糖晕倒，是同事把我送去的医院。
我躺在急诊的走廊上挂葡萄糖，给我妈发消息说我错了。
她回了我一个字，嗯。
从那以后，家里人都说我变了。
我不再问房本，不再问为什么知月的生日蛋糕要388元而我的生日连一句话都没有。
我爸让我给知月的男朋友买见面礼，我买了。
我妈让我周末回家打扫新房，我去了。
他们夸我懂事了，转性了，越来越像个当姐姐的样子了。
知月过生日，我提前一个礼拜订好了她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还托人从香港带了一支她念叨了很久的口红。
我妈在饭桌上举着那支口红说，你看看，你姐现在多懂事，以前跟个刺猬一样。
知月涂着口红对着手机自拍，头都没抬，说了句谢谢姐。
我笑着说不客气，低头扒饭，把碗里的那块排骨夹给了她。
我爸那天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大闺女就该有个大闺女的样子，家和万事兴。
我点头，说爸说得对。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把移民申请表上最后一栏填完，点了提交。
提交成功的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我在桌子前面坐了很久，一点都不想哭，只觉得肚子很饿。
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门口吃完了，吃得特别香。
他们不知道，我从急诊室出来那天，就去打印店打了一份移民材料清单。
我妈那条消息下面，我爸很快跟了一句。
【下个月把知夏那份嫁妆钱取出来，给知月换辆保时捷，她现在脾气好，不会计较的】
知月发了三个跳舞的小人表情。
她男朋友没说话，只是点了个赞。
我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居留卡，卡面上的照片是我三个月前拍的，那天我刚剪了短发。
我把手机解锁，在我妈和我爸的两条消息上各点了一个赞。
然后我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是挺体贴的，所以老宅拆迁款我刚以户主名义全捐了，不用谢】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的天特别蓝，一点云都没有。
第2章
手机在我腿上震了整整七分钟。
我没接，等它停了，才翻过来看。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十一个是我妈的，九个是我爸的，剩下三个是知月的。
群里炸开了锅。
【姚知夏你什么意思，什么拆迁款，哪来的户主】
【你奶奶那套老宅是我们姚家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做主】
【姐你别开玩笑了，妈都快气哭了，你赶紧出来说清楚】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上面那句“饿她三天还是有用的”，它还在那里，没有被撤回。
撤回只有两分钟，我妈不会用这个功能，她一直以为发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其实她说得没错，有些话确实收不回来。
我奶奶的老宅在城西的柳条巷，一个带天井的小院子，青砖墙上爬满了凌霄花。
我三岁到十二岁都是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的。
知月出生那年，我妈说家里只有一间卧室，住不下两个孩子，就把我送去了奶奶家。
这一送就是九年。
奶奶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不多，每个月给我留一份，给她自己留一份，还要留出一份给巷子口几个没人管的孩子买作业本。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妈换了大房子，把我接了回去。
接回去的那天，我妈指着阳台上一张折叠床说，你就睡这里吧，知月怕黑，主卧让她跟我们睡。
我在那张折叠床上睡到了高中毕业。
奶奶走的前一年，把我叫到老宅里，拿出一沓文件让我签字。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她把老宅过户到了我的名下，户口也迁了过来，户主写的是我。
奶奶说，知夏，这房子留给你，你爸妈那边我不放心，你自己拿主意。
我问她要不要跟我爸说一声。
奶奶摇头，说你爸这个人，耳根子软，心又偏，说了也是白说。
奶奶走后，我爸妈来老宅收拾遗物，翻了一整个下午，没有翻到房本。
房本在我手里，我一直没提。
去年冬天，柳条巷划进了旧城改造的范围，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我爸在饭桌上喝了二两白酒，说这回好了，给知月换车的钱有了。
我妈说剩下的钱存起来，留着给知月以后带孩子用。
他们谁都没有问一句，房子现在是谁的。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姚家的东西，姚家的东西，就是知月的东西。
补偿协议是上个月签的，签字的人是我。
补偿款一共168万，到账那天，我直接转进了县教育基金会的专户。
基金会用奶奶的名字设了一个助学金，叫“周素云助学金”，专门资助城西几所小学里家境困难的孩子。
奶奶叫周素云，教了三十八年书。
我爸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这一次我接了。
“姚知夏，你是不是疯了？”我爸的声音在发抖，“168万，你说捐就捐了？”
我说：“爸，房子是我的，钱也是我的，我捐给奶奶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尖叫，让我爸问清楚能不能要回来。
我说：“要不回来了，捐赠协议是公证过的，钱已经拨到学校账上了。”
我爸说：“你给我回家，现在，马上！”
我说：“我不回去了，爸，我订了下周五的机票。”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那份断绝关系协议书从纸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第3章
我爸妈是隔天一早杀到拆迁办的。
这事是拆迁办的刘科长后来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你爸妈在大厅里闹了一上午，你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说你们把她家的钱骗走了。
刘科长是奶奶的老学生，说话很客气，问我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说不用了，所有材料都在你们那里，给他们看就行。
刘科长叹了口气，说行，我把复印件给他们看。
后来我听说，我爸拿着那份赠与公证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公证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签字栏里有奶奶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
我妈不认字的那几个，就让我爸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念到“受赠人姚知夏”那一行，我妈一把把纸抢过去撕了，撕成好多片，扔得满地都是。
刘科长说，阿姨，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公证处，您撕了也没用。
我妈就哭，哭着骂我奶奶，说老太太临死了还要害她。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打包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衣服是这几年在打折季买的，书是奶奶留下的几本旧教案，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那些奖状原本贴在老宅的墙上，奶奶走后我一张一张揭下来，压平了收好。
我爸妈家里没有一张我的奖状，客厅墙上挂的全是知月的照片，从满月照一直挂到大学毕业照。
中午的时候，知月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私信。
她说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爸妈年纪大了，你这么搞，他们身体扛不住的。
她说那辆车其实也不是我非要的，是爸妈自己提的，你别把账算在我头上。
她说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我可以每个月还你一点。
我看完了，回了她一句：你的房贷是多少？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每个月6800，怎么了？
我说：这三年是谁在还？
她没有再回我。
那套房子的贷款，从交房那个月开始，就是从我的工资卡里自动扣的。
当初签贷款合同的时候，我妈说知月刚工作，收入证明不够，让我做共同还款人，等知月工资涨了，再把扣款卡换成她的。
三年过去了，扣款卡一直没换。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扣掉6800的房贷，再扣掉每个月给家里的2000生活费，剩下的钱刚好够我交房租和吃饭。
知月的工资每个月九千多，她买包，买衣服，跟男朋友出去旅游，朋友圈里全是网红餐厅的打卡照。
上个月我去银行办了一件事，把那张卡上的自动扣款解绑了。
共同还款人的身份解不掉，但扣哪张卡，银行允许我自己选。
我选的是哪张卡都不扣，让那笔房贷自己去找住在房子里的人。
下午三点，知月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姐，银行给我发短信，说这个月房贷没扣成功，是不是你搞的？”
我说：“是我。”
她说：“你什么意思？逾期了会上征信的，我以后还要贷款买车的！”
我说：“那你去还啊，房子是你的，房本上只有你的名字。”
知月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我替她答了：“以前我是那个饿三天就会学乖的人。”
挂了电话，我把出租屋的钥匙放在了房东的信箱里。
房东是个退休的阿姨，我提前一个月跟她说了退租，她还专门给我包了一袋子饺子，让我路上吃。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我妈从里面冲了出来。
第4章
我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身上还穿着早上去拆迁办的那件旧外套。
她一把抓住我的行李箱拉杆，力气大得出奇。
“你要去哪儿？你给我说清楚，你要去哪儿？”
我没松手，也没用力，就那么站着看她。
我爸从出租车另一边下来，脸色铁青，站在我妈身后，一句话不说。
他从来都是这样，吵架的时候站在后面，等我妈把话说完了，再出来做好人。
我说：“妈，我要出国了，下周五的飞机。”
我妈愣住了，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出国？你出什么国？你哪来的钱出国？”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这两年我下班以后接翻译的私活，一个字八分钱，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接了七万字。
周末我去考了雅思，考了三次，最后一次考到了七分半。
我在网上投了四十多份简历，拿到了一家新西兰设计公司的录用通知，公司帮我办了技术移民。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跟家里说过。
不是故意瞒着，是没人问。
我说：“我自己挣的。”
我妈说：“你挣的钱不是家里的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你拿家里的钱出国，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流水，递到她眼前。
“妈，这是我这六年的转账记录，每个月给家里2000，一共是144000元。”
我把屏幕往她跟前又递了递，“这是我交的房贷，三年，一共是244800元。”
“这是首付，40万，我是从工资卡上直接转给售楼处的，凭证在这里。”
我又往下划了一屏，“还有我这六年每年拿年终奖交给你存着的嫁妆钱，一共是31万，转账备注都写着，嫁妆。”
我把手机举了很久，我妈一眼都没往屏幕上看。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说，你是我生的，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我生你养你，你就拿这个来跟我算账？
小区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我爸终于开口了，他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我说：“爸，我不回去了。”
我从纸袋里抽出那份协议书，双手递给我爸。
“这是我拟的断绝关系协议，我已经签了字，你们签不签都行。”
我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这是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我说：“我问过律师，这份东西在法律上没有效力，父母子女关系断不掉的，以后你们老了，该我出的赡养费，我一分都不会少。”
“但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家里转一分钱，也不会再替知月还一分钱的房贷。”
“那31万嫁妆钱，是我的工资，我会通过律师要回来。”
我妈一听这话，整个人扑上来抢我的手机，嘴里喊着：“你敢！那钱是给你妹妹买车的，你敢动一分试试！”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这当妈的也太偏心了吧，大女儿的嫁妆钱给小女儿买车？”
另一个人说：“我听半天了，这姑娘一个月交家里那么多钱，房本上还没她名字，换我我也跑。”
我妈回头冲那些人吼：“关你们什么事！”
没人理她，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爸一把把我妈拉住，说别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妈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白眼狼，说她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没觉得疼。
第5章
那天晚上我住在机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里。
酒店的窗户正对着跑道，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飞，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睡得很好，比过去三年里任何一个晚上都好。
早上醒来，手机里多了一百多条消息。
家庭群我已经退了，但亲戚群还在。
我妈连夜在亲戚群里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我养了个白眼狼》。
她说我从小就不服管，送到奶奶家养了几年，被老太太教坏了，回来以后处处跟妹妹比。
她说我工作以后自私自利，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还逼着家里给我买房。
她说我偷偷把奶奶的老宅骗到自己名下，卖了168万，一分不给家里，全拿去出国享福了。
最后她说，她现在血压一百八，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连个电话都不打。
下面一排亲戚回复。
大姑说，知夏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二舅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良心。
三姨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看完以后，没有急着回复，先去酒店楼下吃了一碗牛肉面。
吃完面回到房间，我把这六年的转账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夹，一张一张发进亲戚群里。
每张截图下面我只写一行字，说明这笔钱是什么。
首付40万，房本上的名字是姚知月。
房贷三年，244800元，房本上的名字是姚知月。
每月生活费，六年，144000元。
嫁妆钱，六年，31万，存在我妈的卡上，我爸准备拿去给姚知月买保时捷。
最后我发了一张截图，是我妈那条“饿她三天”的原话。
我没有加任何评论，只是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老宅是奶奶生前公证赠与给我的，补偿款168万已全部捐给县教育基金会，设立周素云助学金，捐赠公示可以在基金会官网上查到。
发完以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大姑私聊我，问我那条“饿三天”是怎么回事。
我把三年前七月的事跟她说了，包括我在急诊挂葡萄糖的病历。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孩子，委屈你了。
大姑是我爸的亲姐姐，年轻时候也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她说你爸从小就被你爷爷奶奶惯着，后来娶了你妈，又被你妈拿捏着，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说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过，老宅要留给你，我还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你放心去吧，家里这边，我替你看着点。
中午的时候，亲戚群里风向变了。
二舅先发了一条，说秀琴啊，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两个都是你闺女，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三姨跟着说，知夏一个月才挣多少，给家里交那么多，房本上连个名字都没有，换谁谁不寒心。
有个远房表嫂说得更直接，说她早就看出来了，每回过年，知夏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知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当妈的眼睛都不带往厨房看一眼的。
我妈在群里一句话都没回。
下午三点，她把我从亲戚群里踢了出去。
踢之前，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五十九秒。
我没点开，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傍晚，祁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律师函已经寄出去了，要求我爸妈在十五日内返还31万元嫁妆款，否则就起诉。
她说转账记录都在，备注写得清清楚楚，这官司没有任何悬念。
我说谢谢祁律师。
她笑了，说你是我接过最省心的当事人，证据比我还全。
我说，我攒了六年。
她顿了一下，说，那你也该歇歇了。
第6章
律师函寄到的那天，知月在汽车门店里交了5万块的定金。
这是知月男朋友的妈妈后来告诉大姑的，大姑又转述给了我。
那辆保时捷是白色的，落地价一百多万，我爸原本的计划是，拿我的31万嫁妆钱，再加上老宅拆迁款里的一部分，凑个首付，剩下的贷款让知月慢慢还。
现在拆迁款没了，嫁妆钱也要还回来，那5万块定金就成了一个尴尬的东西。
门店说定金不退，要么按期提车，要么定金作废。
我爸去银行查了查自己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那是他和我妈全部的养老钱。
那天晚上，知月和她男朋友在家里吵了一架。
男朋友叫郑浩，在一家国企做行政，家里条件一般，跟知月谈了两年，一直在等知月家里把车和房都置办齐了再谈结婚的事。
郑浩说，你家不是说房子车子都有吗，现在车没了，房贷你一个人还得起吗。
知月说，我姐就是个神经病，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郑浩说，你姐都出国了，还冷静什么。
知月说，那我爸妈还有钱。
郑浩说，你爸妈那点钱，还要给他们自己养老，你还好意思要？
知月把一个水杯摔在了地上。
郑浩当天晚上就搬回了自己家。
这些事情，我是在新西兰落地以后才陆陆续续知道的。
我走的那天，没有人来送我。
我在机场的书店里买了一本旅行指南，又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坐在登机口，看着窗外的飞机一架一架地起飞。
登机前，我给奶奶的墓拍了一张照片，是前一天去扫墓时拍的。
墓碑前放着一束凌霄花，是我从老宅墙上剪下来的最后一枝。
老宅已经拆了，那面爬满凌霄花的青砖墙，变成了一堆碎砖头。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登机口旁边坐着一对母女，女儿看起来也就七八岁，靠在妈妈怀里打瞌睡，妈妈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一本绘本小声地念。
我看了她们一会儿，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旅行指南。
指南的封面上印着一片很大的草原，草原上有羊，远处是雪山。
我翻到介绍奥克兰的那一页，用笔在一家图书馆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打算安顿下来以后去办一张借书卡。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关掉了手机。
十二个小时以后，我在奥克兰机场开机，最先跳出来的是知月的消息。
她说姐，郑浩要跟我分手。
她说姐，银行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再不还房贷就要上门了。
她说姐，爸妈天天吵架，妈说都是爸没本事，爸说都是妈把你逼走的。
她说姐，你能不能先帮我还两个月房贷，就两个月，等我缓过来了马上还你。
最后一条是一个红包，金额是6.66元，备注写着：姐，一路顺风。
我没有收那个红包。
我回了她一条消息：知月，你今年二十五岁了，每个月工资九千，房贷6800，你还得起。
她秒回：那我吃什么？
我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了那个台风天的晚上，我坐在楼道里，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饿得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那时候，没有人问我吃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行李车往出口走。
公司派来接我的同事叫艾琳，是个说话很快的本地姑娘，她举着一块写了我名字的牌子，在人群里拼命朝我挥手。
第7章
我在奥克兰租了一间小公寓，窗户外面是一棵很大的蕨树，早上有鸟落在上面叫。
公司在市中心，坐公交二十分钟，我负责中文市场的品牌设计，同事们都很友善，没有人问我家里的事。
头一个月发工资，我站在超市里，看着购物车里的牛排、牛奶和一大盒草莓，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结账。
不是钱不够，是我已经很多年没给自己买过这么多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煎了一块牛排，配着一杯红酒，坐在窗户边上吃完了。
国内那边，日子过得很不太平。
大姑每个礼拜给我发一次语音，像念连续剧一样，把家里的事讲给我听。
律师函寄到以后，我妈先是不当回事，说她就不信女儿还能告亲妈。
半个月期限一过，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家里，我妈拿着传票在客厅里转了一下午，晚上就犯了高血压。
这回是真的犯了，我爸半夜把她送进了医院。
住院三天，花了四千多，我爸刷的是自己的养老卡。
出院那天，我妈让我爸给知月打电话，让知月过来接。
知月说她在加班，走不开。
我妈又让我爸给郑浩打电话，郑浩没接。
最后是大姑开车去接的。
大姑说，你妈坐在后座上，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快到家的时候突然问我，知夏小时候发烧，是不是都是她奶奶背着去医院的。
大姑说是，有一回烧到四十度，老太太背着她走了两站路，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妈就没再说话了。
回家以后，我妈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那5万块的定金。
我妈说，定金不能白扔，让我爸把养老钱拿出来，先把车提了，知月以后结婚要用。
我爸头一回没听她的。
他说，车提了贷款谁还，知月的房贷都还不上，你还想给她买车？
我妈说，那是你闺女，你不管谁管？
我爸说，知夏也是我闺女，这些年你管过她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妈愣住了，我爸自己也愣住了。
大姑说，那是她认识我爸五十多年来，头一回听他说出这种话。
我妈哭着说，好啊，现在都来怪我了，当初是谁说大闺女不用管，反正她懂事？
我爸没吭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卧室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知夏，爸对不起你。
就这么一句，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二十八年了，这句话来得太晚，也太轻。
它没有办法让那个睡在阳台折叠床上的小姑娘回到主卧，也没有办法让那个坐在台风夜楼道里的我吃上一口热饭。
隔天早上，我在公司的茶水间里冲咖啡，艾琳问我，你看起来没睡好，是不是想家了。
我说，没有，就是做了个梦。
她问我梦见什么了。
我说，梦见一个院子，墙上开满了花。
艾琳说，那是个好梦。
我说，是啊，是个好梦。
第8章
知月的房贷连着两个月没还上，银行的催收电话打到了她的单位。
她们部门领导找她谈了话，话说得很委婉，意思是让她把个人的事情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知月回家以后，跟我爸妈摊了牌。
她说，你们要么帮我还房贷，要么我就把房子卖了。
我妈一听就急了，说房子不能卖，那是你的嫁妆，卖了你以后怎么嫁人。
知月说，我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嫁什么人。
最后商量出来的办法，是我爸妈把他们自己住的那套老房子租出去，搬进知月的新房里。
老房子每个月能租3500，再加上我爸妈的退休金，凑一凑，刚好够还房贷。
知月不用出一分钱，还能白得两个人给她做饭打扫。
这个主意是我妈出的，她说一家人住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
大姑在语音里冷笑了一声，说她算是看明白了，你妈这辈子就是给小闺女当牛做马的命。
搬家那天，郑浩回来了。
他听说房贷的事解决了，又提着两箱水果上了门，叫叔叔阿姨叫得比谁都甜。
知月很快就原谅了他。
新房是三室，主卧知月住，次卧被郑浩改成了书房，说他要在家里备考公务员，需要安静。
剩下一间小卧室，堆满了知月的衣服和快递箱子，知月说没地方放，先这么堆着。
我爸妈就在客厅里打了个地铺。
住了不到一个礼拜，知月嫌他们在客厅里碍事，说朋友来家里玩，看见客厅里铺着被褥，太丢人了。
我妈就去阳台上支了一张折叠床。
大姑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
她说，知夏，你知道那张折叠床是哪来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是你妈从老房子里搬过来的，就是你小时候睡的那一张。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户边上，外面的蕨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那张折叠床我记得，床架是绿色的，左边有一根支腿是歪的，睡上去会往一边斜，我每天晚上都要拿一本字典垫着才能睡着。
那本字典是奶奶送我的，扉页上写着：给知夏，好好读书。
我离开家的时候，把字典带走了，那张床就一直扔在储藏室里。
现在，我妈睡在了上面。
大姑说，你妈腰不好，睡了几天就直不起来了，天天贴膏药。
我说，她可以不睡的。
大姑说，是啊，可她舍不得让知月不高兴。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我问自己，难道我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说实话，有一点。
可我更清楚，这是她自己选的。
二十八年来，她每一次都这么选，以前是让我睡，现在轮到她自己。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那张折叠床，梦里我还是十二岁，躺在床上，透过阳台的窗户看月亮。
我妈从客厅里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在梦里听得清清楚楚。
醒来以后，我把这个梦写在了日记里，写完以后，我把日记本合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泡了一杯奶奶最爱喝的茉莉花茶。
第9章
开庭的日子定在12月18日，我没有回国，祁律师替我出庭。
开庭前一天，法院先组织了一次调解，我在奥克兰的公寓里，通过视频连线参加。
屏幕那头，我爸妈坐在调解室的长桌一边，祁律师坐在另一边。
三个月没见，我妈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后背明显有点佝偻。
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两只手放在桌子上，一直在搓。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说话很利落。
她先把证据过了一遍，六年的年终奖转账记录，一年一笔，每一笔的备注都写着嫁妆，收款人都是我妈。
法官问我妈，这些钱是不是姚知夏转给你的。
我妈低着头说是。
法官问，转账的时候，双方是怎么约定的。
我妈说，她说是给她存着当嫁妆的。
法官问，那这笔钱现在在哪里。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爸开口了，声音很低，说钱一直存在银行，没动过，原本是打算拿去给小女儿买车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说，那就是说，这笔钱的性质是姚知夏委托你们代为保管的个人财产，你们无权处分，对吧。
我爸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
我妈突然抬起头，冲着屏幕喊：“知夏，你真要跟妈打官司吗？你就不能看在妈生你养你的份上，把这钱算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想了一会儿，说：“妈，这钱是我的。”
“你生了我，可是你没有养我，养我的是奶奶。”
我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说，“我十二岁回家以后，学费是奶奶交的，生活费是奶奶给的，我上大学的钱，是奶奶拿退休金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你们转钱，替知月还房贷，我以为这样你们就能看见我。”
我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可你们只看见了钱。”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久，只听见空调呼呼地吹。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法官咳嗽了一声，问我，申请人这边，有没有调解方案。
我说，31万一分都不能少，但是可以分期，三年还清。
我爸说，不用分期，我们一次还。
我妈转过头瞪他，说你疯了，那是咱们的养老钱。
我爸说，那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钱。
他转过头，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眶红了一圈：“知夏，爸把养老钱取出来，凑一凑，先还你20万，剩下的11万，我把那辆车的定金要回来，再找你大姑借一点，年底之前一定还清。”
我说：“定金要不回来的，爸。”
他苦笑了一下，说：“要不回来就不要了，爸再想办法。”
最后签的调解书是，20万元当场转账，剩下11万元在本年12月31日前付清。
签完字以后，祁律师单独跟我视频了几分钟。
她说你爸出调解室以后，在走廊里蹲了好久，你妈一直在骂他，他一句也没回。
她说，你爸好像变了个人。
我说，可能吧，人总要摔一跤才肯回头看看。
她说，钱到账了我会通知你。
那天晚上，我的银行卡收到了20万元的转账，附言是我爸写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起了他关上家门、改掉密码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一个字也没说，现在他用三个字就想翻篇。
我把转账截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里，和那些年我转出去的七十二笔记录放在一起。
第10章
剩下的11万，是我爸卖掉了自己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轿车凑上的。
车卖了4万，大姑借了他5万，剩下2万，是他去小区门口的超市当夜班理货员挣的。
大姑说，你爸六十二岁了，每天晚上十点上班，早上六点下班，扛着一箱一箱的饮料往货架上码。
我妈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为我爸每天晚上出去是去打牌。
后来她是怎么知道的，大姑说起来也觉得心酸。
那天夜里，我妈在阳台的折叠床上腰疼得睡不着，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门口，听见知月在里面打电话。
知月说，我爸妈现在住我这儿，房贷是他们在还，家务也是他们做，我简直不要太舒服。
电话那头的人问她，你爸妈不会有意见吗。
知月笑着说，能有什么意见，我妈那个人你不知道，她最好拿捏了。
知月说，我姐以前就是被她这么拿捏的，饿三天就老实了。
知月说，现在我姐跑了，轮到她自己了，我也不用饿她，我让她睡阳台，她就乖乖睡阳台。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一直在抖，水洒了一地。
大姑说，你妈后来跟我讲，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她说她想了一晚上，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饿她三天还是有用的”，这句话她当初说得那么轻巧，像是在说怎么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现在这句话从她最疼的小女儿嘴里说出来，原封不动地落回了她自己身上。
天亮以后，我爸下夜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阳台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妈问他，这些天晚上都去哪了。
我爸瞒不住，只能说了实话。
我妈听完，抓着我爸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说，老姚，咱们回家吧，咱们回自己家去。
可老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租约签了一年，租客是一对刚生孩子的小夫妻，人家不肯走。
我爸妈只好在附近的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单间，月租800，没有电梯，住六楼。
他们搬走那天，知月没有出来送。
郑浩倒是出来了，帮着把行李搬下楼，嘴里说着叔叔阿姨常回来看看。
我妈没理他，背着自己的铺盖卷，一步一步下楼。
那张绿色的折叠床，她没有带走，就留在了知月家的阳台上。
大姑说，她后来问过你妈，为什么不带走，那床还能用。
你妈说，那张床，她睡不起。
房贷的事，知月最后还是只能自己扛。
她把车的定金认了损失，把每个月的网购停了，又去接了个周末的兼职。
郑浩在她最难的时候提出了分手，理由是他考上了外地的公务员，异地恋太辛苦。
知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很长的动态，说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大姑把截图转给了我，问我要不要看。
我说不用了，让她把那几张截图删了吧。
我不需要看，那是她自己的路，跟我没有关系了。
第11章
12月30日下午，剩下的11万元到账了。
附言还是我爸写的，这回多了几个字：知夏，钱还清了，爸心里踏实了。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这是我出国以后头一回主动给他发消息。
我说，爸，收到了，你别去超市上夜班了。
他回得很快，说好，不去了，你在外面好好的。
我说，嗯，你也照顾好自己。
元旦过后，县教育基金会给我发来一封邮件，说周素云助学金的头一批资助名单定下来了，一共二十三个孩子，月底在城西小学办一个发放仪式，问我能不能回去参加。
我想了想，说我回不去，能不能请我大姑代我去。
基金会的老师说当然可以，还说仪式会全程录像，录好了发给我。
仪式那天，国内是周六上午，奥克兰是周六下午。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等大姑的视频。
视频是大姑用手机拍的，画面有点晃。
城西小学的操场上搭了一个小台子，台子后面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周素云助学金发放仪式。
横幅旁边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奶奶年轻时候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列宁装，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张照片是我从老宅的相册里翻出来，寄给基金会的。
二十三个孩子排成两排，站在台子前面，一个个领到了红色的信封和一个书包。
有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个子小小的，领完信封以后，站在台上对着奶奶的照片鞠了一躬。
主持的老师问她为什么鞠躬。
女孩说，我奶奶说，要谢谢给钱的人。
老师说，给钱的是周奶奶的孙女，她现在在很远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对着镜头说：“姐姐，谢谢你，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看到这里，三明治从手里掉在了地板上。
视频继续往下放，镜头扫过操场边上的人群，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大姑突然把镜头拉近了。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是我爸。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一直盯着台上那张照片。
大姑在视频里小声说，知夏，你爸也来了，他一大早坐公交来的，我没叫他，他自己来的。
仪式结束以后，大姑走过去跟他说话，我爸摆摆手，转身走了。
视频的最后十几秒，拍的是我爸的背影，他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台，站在一群学生家长中间等车。
他的背比我走的时候更驼了。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奶奶那张讲台上的照片，他站在照片前面，用手机拍的，拍得有点歪，还有反光。
他说，知夏，你奶奶当年一直跟我说，大闺女随她，是个读书的料，让我多上点心。
他说，可我那时候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说，你奶奶要是还在，肯定要骂我。
我看着这几行字，打了一句话，又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爸，奶奶不骂人，她只会叹气。
他回了一个哭的表情。
那是他这辈子发给我的头一个表情。
第12章
除夕那天，奥克兰是夏天，太阳很晒，海滩上全是人。
艾琳约我去她家吃烧烤，她妈妈做了一大盘烤羊排，她爸爸弹着吉他唱歌，一家人吵吵闹闹的。
我坐在她家后院的草坪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看着他们笑。
国内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我妈这会儿应该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们县。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隔壁人家放鞭炮的声音。
她说，知夏，是妈。
我说，嗯，我听出来了。
她说，我换了个号，以前那个号被你拉黑了，我怕你不接。
我没拉黑她，只是设了免打扰，但我没解释。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说，知夏，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说，妈，我小时候在奶奶家，奶奶包的是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是知月爱吃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妈记错了。
她说，妈这些年，记错的事情太多了。
我没说话，也没挂电话，就那么听着那边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
她说，知夏，你还回来吗？
我说，清明的时候回去，给奶奶上坟。
她说，那你回家吃顿饭吧，妈给你做。
我想了想，说，妈，我住酒店，饭就不吃了。
她说，好，好，那你来看看你爸也行，他腰不好，老念叨你。
我说，我会去看他。
挂电话之前，她突然说了一句：“知夏，那条消息，妈不是故意发错的。”
我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说：“妈是故意发给你妹妹看的，想让她知道，当姐姐的就该那样，妈没想到会发进群里。”
我听完，笑了一下，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那三天，你也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我说：“妈，新年快乐，你和爸早点睡。”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草坪上。
草很软，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栅栏上走来走去。
我躺下来，看着头顶的天，奥克兰的天也很蓝，跟我离开那天的天一样蓝。
艾琳的妈妈端着一盘羊排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家里打来的。
我说是我妈，给我拜年。
她说，你妈妈一定很想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拿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口，肉烤得很嫩，带着一点迷迭香的味道。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收到了一封国际快递，是基金会转寄过来的。
信封里是一张画，画上是一个院子，院子的墙上爬满了橙红色的花，墙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送给知夏姐姐，周奶奶的花开了。
落款是那个扎两根小辫子的女孩。
我把画摊在桌子上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把画折好，放在了我那一叠奖状的最上面。
盖上盖子以前，我又看了一眼。
画上那面墙，跟柳条巷老宅的那面墙，长得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