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了，那户人家的香火我一口没断过，保他们官运子嗣，顺顺当当。
直到今天，那个叫裴知秋的后人，亲手抡了锄头把我的泥胎砸了个稀碎。
说什么泥塑木雕不配受他香火，封建糟粕，占着好地方碍眼。
我看着碎了一地的泥屑，愣了三秒。
不是气的。
是一百年了，老子，终于，下班了。
问题是下了班的土地神，要去哪儿呢。
这地界的地皮是我的，但裴知秋这一锄头下去，合同算是毁了。
【第1章】
我姓陈，道号不值一提，周边几个村子的老人叫我陈土地。
一百年前，我在这宅子落了脚。
那会儿裴家祖上是个七品知县，有点小权，有点薄田，有点说不清来路的小心思。他们家的大儿子生病，郎中说治不好，裴老太太在我这儿磕了三天头，说要是孩子好了，年年供猪头，岁岁烧高香，子嗣绵延，后代里若有出息的，都算我一份功德。
我当时哪儿想那么多，就答应了。
结果这一答应，就是一百年。
裴家那个大儿子活了，活到八十六岁，娶妻生子，子嗣绵延这个条款真不是说说，他们家到第三代是四个男丁，到第五代我数了数，逢年过节那供桌上，少没少人我不清楚，但香火是真的没断过。
官运那条也算兑现了，第二代里有个考了秀才，第四代有个进了省里某个单位，不算顶尖，但确实是官。
我在这宅子里守着，看他们家换了一批又一批，从土坯房换成青砖，从青砖换成后来那种叫钢筋混凝土的东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没动，算是我在这片地皮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今年，裴家的第六代回来了。
裴知秋，三十一岁，在外头做什么我没关注，但看穿着和那辆停在院门外的车，混得不差。
他回来是要拆这处老宅，说是要改建。
我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一次修缮，没当回事，照旧守着。
结果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走到我那神龛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我还以为他要上香。
他没有，他站起来，叫了一声，从车上搬下来一把锄头。
我：？
他抡起来，对着我的泥胎，一锄头下去。
泥屑崩开，那黄泥塑的脸碎了一半，香炉歪了，上头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线香，也跟着倒了。
裴知秋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泥塑木雕，凭什么受香火，封建那套，不搞了。”
然后他就去院子另一头打电话了，说改建的队明天一早来，让对方把图纸带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碎了一地的自己。
那感觉说不上来，不是疼，神明这种东西不怎么感受得到痛，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钝，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然后我意识到，契约解除了。
一百年的契约，就这么完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三秒，然后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自由了。
不用再守这块地皮了，不用年年算哪家孩子还没生，哪家媳妇要不要保佑，不用数那供桌上的猪头够不够数，不用闻那一年到头烧不完的线香，不用在那个二十平米的神龛里缩手缩脚。
一百年了，老子，终于，下班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院门外走。
脚踩到门槛的那一刻，有点恍惚，因为一百年没出过这个院子，外头那条街我都陌生了，以前是黄土路，现在铺了沥青，路灯是那种发黄白光的，不是油灯。
裴知秋还在打电话，没注意我。
他当然注意不到，我现在是游神状态，普通人看不见。
我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抬腿，迈出去了。
脚踩到沥青路上的那一刻，一百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踩到院门外的地。
说实话，没有特别大的感觉，就是沥青比泥地硬，脚底凉。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着接下来怎么办，还没想清楚，后头院子里裴知秋那边传来一声响。
他还在打电话，走动的时候踢到了神龛底座，那底座歪了，连带着旁边存了没准有几十年的一个小坛子一起倒了。
坛子破了，里头流出来一些暗褐色的液体。
我认得那个坛子，那是裴家老太太当年祈子的时候随手放进神龛的一碗黑糖水，说是甜了神明，往后日子也甜，结果放着放着就忘了，就那么留了几十年。
黑糖水渗进土里，消失了。
裴知秋没管那个，继续打他的电话。
我也没管，转身，继续往外走。
一百年的事，就这样完了。
走到街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突然想到一件事，一百年来，我从没有过一整天是属于自己的，今晚这算第一夜。
天色还早，街上有人从旁边走过，端着外卖袋，走路盯着手机屏幕，和我擦肩而过，全然不知道旁边站着一个刚刚下班的土地神。
我看了看这条街，不长，两边有炸串摊子，有便利店，有一家招牌快掉了一半的修鞋店，人来人往，都是活着的气。
一百年没见过这种热闹了。
我往炸串摊子那边走了走，不是要吃，神明吃不了东西，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闻了闻那个油烟味。
然后我想，接下来，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游神是有地界的，我这一百年把气力都用在了裴家那块地皮上，现在契约断了，气力算是收回来了，但地界这件事还得重新定，不然飘着迟早是要散的。
问题是，重新找个地方落脚这件事，得有人请，不能自己往上贴，这是规矩。
规矩这东西，一百年，我是守得够够的了。
我在炸串摊子边站了一会儿，往便利店方向走了走，然后转回来，最后站在修鞋店门口。
修鞋的是个老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在那里用锤子敲着一只鞋底，抬头看了看街上，又低下去，没什么特别的。
我站在那里，想，一百年，接下来去哪儿。
这是个好问题，我没想好。
【第2章】
我在这条街上晃了一夜。
没睡，神明不需要睡，但那种晃着晃着没有目的的感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陌生。
天亮的时候，裴家那边来了施工队，机器一开，裴家老宅那边震动起来，我在街口站着都能感觉到地皮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往那边走。
不是不舍，就是习惯了看那个方向，一时间还没改过来。
炸串摊子早上没开，便利店开着，里头只有一个打哈欠的收银员，外头街上有个大妈在扫地，扫到我面前，扫帚穿过我，她也不知道，继续扫。
我被扫帚穿了一下，没有感觉，但心里略微有点别扭，往边上让了让。
那大妈扫完走了，路上开始陆续有人出来，送孩子上学的，去买早饭的，骑车的，走路的，一条街慢慢活起来。
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开始想那个问题，落脚的事。
我这种情况，按规矩是得等人请，但请这件事有个前提，得有人知道我存在，得有人需要我，不然请从何来。
一百年在裴家，是有契约的，那契约是裴老太太求来的，双向的，我承了诺，他们出了供奉，互相认可，这才成。
现在那套没了，从头来。
我在街上走了一圈，没什么头绪，走到一个路口，路口边上有一棵树，树根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放着半支燃过的香，香根处有蜡烛油的痕迹，风吹来，有一点点气息，很淡，但我认得，是有人曾经在这儿祭过的。
我在那石头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香是线香，已经断了，蜡烛油也是旧的，时间长了，起码有半年没人来过。
这种自发祭路的香，通常是有人出过事的地方，或者是有人出于习惯留下的，不成气候，但也算是有香气的地方。
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这半支旧香让我觉得，这个路口不完全是陌生的。
然后对面楼里有人拉开窗，把被子搭在窗台上晒，一床被子咣地搭下来，棉絮上沾了早晨的光，有点灰，有点暖。
那个人是个女的，二十多岁，头发乱着，眼皮还带着睡觉没睡够的那种肿，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嘟囔了一声，缩回去了。
这条街就是这样，活着的，热闹的，跟神明没什么关系。
我在路口那块石头边站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急着找落脚的地方。
一百年都守下来了，急什么。
正想着，那边施工队的声音大了起来，然后是一声比较重的碎裂声，我知道那是什么，是老槐树，裴知秋让人把那棵老槐树也撤了。
那棵槐树，是裴家老宅建起来那年就有的，我在那宅子里一百年，那棵树陪了我一百年。
我没有回头。
就是听到那声响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什么，不知道算什么，很快就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沥青黑的，有点反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后头有人叫，“喂，让一下。”
我转过来，是一个骑车的，他朝我说话，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看得见我。
这不对，游神状态普通人是看不见的，除非我自己主动显形，但我没有显形，这人怎么看到的。
我往边上走了一步，那骑车的从旁边过去了，也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猜了个大概，可能是因为契约断了，我这个状态有点不上不下，不完全是游神，也不完全是显形，属于一种奇怪的中间态，有些人能看见，有些人看不见。
这事挺麻烦的，说明我得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把状态稳住，不然这么飘着，时间长了会出问题。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办法，有点不体面，但能用。
我需要找一个愿意供我的人，但不能直接开口自荐，那太掉价，但可以先帮个忙，让人欠我个情分，再等对方来请，这不算违规。
现在的问题是，帮什么忙。
这条街上的人，我都不熟，谁需要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那面刚才晒被子的窗户，那女的已经把窗关上了，窗里透出来一点灯光。
也不是非得那户人家，只是那窗里的灯光是这条街上我此刻最近的一个，所以看了一眼。
然后对面楼道里有人出来，是刚才那个女的，头发还是乱的，换了衣服，背着个包，走路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就那么站着，也没特意看，就是正好朝那个方向。
她在那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走过路口的时候，从我旁边过去，我侧开了半步，她走过去了，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很好看，眉头压着，眼睛看着地，那种难受的劲，闷在脸上没有出来。
我没管，继续想落脚的事。
她走到街尽头，转过去，消失了。
我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发现路口那块石头边上的香灰叫风给吹散了一些，我低头看了看，心里想了个别的事，先不急，走一步看一步。
一百年了，走一步看一步这件事，我以前是不用想的，现在要学了。
【第3章】
第二天，我在街上晃，晃到中午，看见那个女的从街尾回来了。
她叫宁知禾，这是我后来知道的，这天她在楼道口碰上了楼上的大妈，大妈叫了她一声，叫的是名字，我就记住了。
宁知禾上楼去了，大妈在楼道口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小，大意是说宁知禾那孩子不容易，在外头做设计，刚被甲方砍了个大项目，合同违约，要赔钱，还不知道有多少，哎。
我在边上听了一耳朵，没什么反应，各人有各人的事，这条街上哪家没点难处。
到傍晚，裴家那边施工队收摊了，那片宅基地已经平了一半，老槐树的位置原来的土被翻起来，露出黄褐色的土根，很深，伸进地里头，断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没有停，转头往别的地方走了。
当天晚上，我在路口那块旧石头边待着，发现宁知禾下楼了。
她出来买了一包方便面，回去的时候在石头边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手里的方便面塑料袋挂在边上，又想了想，取下来，那意思是想在这儿放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她最后站起来，走了。
我看她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想，这人认得这块石头。
第三天，我等了一会儿，果然，宁知禾下楼，这次手里拿的是一把香，廉价的那种，超市卖的，没什么特别的香气，就是普通线香。
她在石头边上蹲下来，把香插进旁边的土里，点了，站着等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也没有特别的仪式，就是站着。
风有点大，香点了两次才点着，燃起来，烟往右边飘。
她看着那烟，低声说了一句，“保我这回能过去，就这一件事。”
就一句，说完，站了一会儿，拍拍裤子，上楼了。
我在一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香有多诚心，而是这种说法，保我过去，就这一件事，听起来不像是在求神，更像是在跟人说话，我见过太多求神的，大多数是谈条件的，保我升官我就供多少，保我发财我回来还愿，很少有这种就说一句话就走的。
我没动，那香烟还在往右边飘。
第四天，宁知禾出门，走到街口的时候，有个快递车没注意，从拐角冲出来，离她很近。
我在旁边，伸手，推了她一下，往左边让开了一步，快递车擦过去，司机摇下窗骂了一句，走了。
宁知禾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事，然后抬起头，往旁边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她往那块旧石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我在原地站着，手收回来，想了想，这不算主动帮忙，这是顺手。
当天晚上，宁知禾下楼，这次拿了两把香，还多了一块月饼，是中秋那种盒装的，估计是之前剩的，有点硬了，她把月饼放在石头上，香插进去，点了，站着说了一句，“谢谢。”
就两个字。
我站在边上，想，她以为是这块石头救了她。
然后想到这块石头这片地，如果找人续一续，接了这里的气，倒也不是不行。
但规矩还是规矩，得有人请。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把香烟吹过来，擦过我这边，我低头闻了一下，廉价线香，有点呛，但不难闻。
第五天，裴家那边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新的房子会在那里盖起来，和以前那个院子完全不同的格局，一点旧的痕迹都不会留。
我在那片翻新的地基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街口那边有孩子在跑，两三个，跑过来跑过去，其中一个跑过我旁边，停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跑走了。
孩子眼睛干净，有时候看得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不奇怪。
我在那里待了片刻，转身，往宁知禾那栋楼的方向走了走，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脚在走，走到那里，顺手看了看。
这条街就这么宽，从东头走到西头，五分钟不到，我走了五天，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就是这里了。
【第4章】
第六天，宁知禾接了个电话，在楼道口接的，说话声音压着，我在旁边，大致听出来，是对方追着要违约的赔偿，数目不小，她说在想办法，对方那边说让她快点，说了几句，挂了。
宁知禾站在楼道口，没动，手机攥在手里，手背上的筋绷着，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吐了口气，抬腿往外走。
我看着她走到街口，在那块石头边上停下来，没带香，就是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继续走了。
这一天她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傍晚回来，脸上那个劲更沉了，买了一碗馄饨回来，在楼道口坐在台阶上吃，吃了一半没吃完，剩了。
我在旁边，没什么好做的，就是在那里待着。
宁知禾低着头，手里捧着那碗馄饨，碗里还冒热气，她就那么不吃了，就是捧着，有点呆。
然后她抬起头，往石头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往旁边看，刚好朝着我这边。
我没显形，她按理说看不见，但她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在看什么东西，就是朝这个方向看，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在吗。”
我没动。
她又说，“上次那个，是你弄的吧。”
我在心里想，这人感知还挺准。
她没等回应，低头看了看馄饨，说，“这碗，要不你分我一口福，我给你供一年香。”
我想了一下，馄饨里头的气我收了，不费事，就当做个试探。
宁知禾捧着那碗馄饨，喝了一口汤，汤一下肚，她表情松了一点，然后大概是这口汤顺了顺气，或者就是饿着撑住情绪撑久了，眼眶有点红，她低着头没让眼泪出来，忍了一会儿，忍住了。
站起来，把剩下的馄饨端回去，上楼了。
我在楼道口待了一会儿，想，供一年香，这不算请，但算开口了。
规矩嘛，我守了一百年了，裴知秋那一锄头下去，规矩这件事，其实已经从我这儿松动了一点。
我在楼道口外头，看了看那块旧石头，想，这地方其实还行。
第七天，宁知禾下楼来找我了。
是真的来找，她拿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了一块糕，然后拿了三支香，走到石头边上，把碟子放好，香点了，正正经经冲着那个方向拜了三下，然后站起来，说，“我不知道规矩，就这么说吧，我姓宁，叫宁知禾，这个地方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我按时供香，有事我会说一声，没事不麻烦你，行不行。”
我在一边听着，这人说话挺直接，条款也清楚，不麻烦你，这个说法，我喜欢。
一百年，裴家有什么事都要来求，保这个，求那个，烦不烦，我嘴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
宁知禾说完，等了一会儿，风把香烟往她那边吹了一下，她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声，“是行还是不行。”
我想了想，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动了一下那块石头，就一点，石头在地上轻轻动了半寸，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宁知禾低头看了一眼，安静了两秒，说，“行，那就说好了。”
然后她多说了一句，“我这边现在有点难，你就看着，不是非要帮，就是，知道有人在，心里稳当点。”
我站在那里，听完，想，这话和一百年前裴老太太当年说的差太多了，裴老太太是求，宁知禾是说。
区别在哪儿，说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
我在那块石头旁边站稳了，把一点气息压进了这块地皮里，算是落脚了。
一百年，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人，重新开始。
还行。
【第5章】
落脚之后，我的状态稳了一些，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消失了，这块地皮认我了，我也认了这块地皮。
宁知禾的事，我旁观着，没有插手，她说了不麻烦我，我就当看个热闹。
结果看着看着，发现这个事不太对。
宁知禾那个违约赔偿，对方一直在催，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了几个人，都没有谈成，中间有一天她去找了一个律师，律师说合同上有一个条款，理论上可以打官司，对方违规在先，但取证难，时间长，不一定赢。
宁知禾回来之后，在楼道口坐了很久。
我在旁边，没动，就是待着。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宁知禾找的这个律师，和对方追款的那个公司，是同一个关系网里的人，那律师说话的时候，有几句话说得很奇怪，绕了一大圈告诉宁知禾这个官司不好打，但没有把核心的点说出来，那个核心的点，其实对宁知禾有利。
我没法直接跟宁知禾说这件事，她听不见我，但我可以做一件事，就是这种关联，我守了一百年地皮，地面上的气脉我多少摸得出来，人和人之间的关联，有时候会留下一点痕迹在地气上头，说不清楚，反正我看得见。
我能做的，是把这个痕迹显一显，让宁知禾自己发现。
怎么显，要想一个办法。
当天晚上，宁知禾在家，我在她门口待了一会儿，动了一点气，把她门口那个杂物堆里压在底下的一个旧报纸翻了出来，那报纸上有个关于商业纠纷的版面，上头有一篇文章，提到了一个类似的合同条款，败诉的一方用的是和那个律师相同的策略。
报纸翻出来，压在门口，宁知禾出来买水看见了，捡起来，皱着眉头翻了翻，然后眼神停在了那篇文章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回去了。
我在外头，没有别的动静，就等着。
第二天，宁知禾出门，去找了一个别的律师，不是原来那个，是她自己查到的另一个，这次谈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上那个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我在路口看着她走过来，她在石头边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抬起来，走上楼去了。
不用说什么，这人自己心里清楚。
然后那边裴知秋的新宅子慢慢盖起来了，每天施工，机器声不停，老宅原来的位置彻底看不出了，新的地基，新的框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
我有时候走过那里，看一眼，不停，继续走。
这期间有一天，街上来了个要饭的，在各家门口讨，走到宁知禾楼下的时候，宁知禾刚好下来，她当时兜里估计没有零钱，翻了翻，给了一个馒头，是自己早饭没吃完的那个。
那要饭的拿着馒头走了，宁知禾站在那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继续去办事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什么特别想法，就是记了一下。
我见过太多种人，守了一百年，有求神的时候嘴上说大方，真到事头上抠得很的，也有平时不显山露水，真到眼前的时候顺手就给了的。
宁知禾是后面那种。
她自己过得也不宽裕，但那个馒头给出去没有犹豫。
我站在那里，把这件事压进了这片地皮的气里头，算是记了一个账，不是要回报什么，就是地气这东西，好的东西留一留，是有用处的。
街上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
【第6章】
官司那边有了进展，宁知禾换的那个律师找出了合同里的问题，对方先违规的证据也找到了，不算完全赢，但赔偿数目往下压了很多，从一开始追的那个数，降了差不多一半。
宁知禾这天傍晚回来，买了一斤猪头肉，一瓶酒，酒是便宜的，但是买了，放在石头边上，插了三支香，正正经经拜了，然后坐在石头边上，打开酒，倒了一小杯放在地上，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那天喝了一口，说了几句话，不全是谢，里头还有一些别的，比如说这条街以后要拆迁，问我知道不知道，说如果要拆，她到时候搬走，也会带着我，意思是不会丢下不管。
我在旁边听着，想，这倒是头一次有人说带着我。
裴家那边是从来没有这种说法的，那块地皮一直是那块地皮，人来人往，我就在那里，从来没有人想过带不带，因为地皮不动，神也不动，天经地义。
宁知禾这个说法，对我来讲是新的，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特别的感触，就是觉得，这人说话，实在。
那天晚上，裴知秋的新房子那边工人加班，灯开着，机器声一直响到十点。
宁知禾在楼上，窗开着，我在楼下站着，夜风有点凉，带着沥青和灰尘的气。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事，有人在宁知禾楼道旁边停了一辆车，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直没有下来，对着宁知禾楼上的窗，拍了几张照，然后走了。
这不对。
我记下了那辆车的样子，是一辆灰色的车，车牌我没有直接看，但在地址里留了一个印，记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宁知禾下楼，我在石头边上动了一下，把旁边一根从树上落下来的小树枝动了动，在地上划出来一个样子，不是字，就是一个形，大概像车的形状，旁边划了两道，指向停车的方向。
宁知禾蹲下来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没有车了，车昨晚走了，但她大概是明白了什么，眉头压了一下。
她回去打了电话，通话的时候我没跟，等她出来，她脸上那个紧绷的意思更重了，是那种知道了一件事，不太好消化的感觉。
我在石头边上站着，她走过来，低头对着石头说了一句，“你想提醒我的，就是那个吧。”
我没有动静，她自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这件事她自己去处理了，我没有插手更多，她是个清醒的人，知道了就会应对，不需要我再多出一手。
但有件事，我做了，就是把那辆车的记号压进地气里，和这片地皮绑在一起，如果那个车再来，地气会动，我会知道。
这算是我职责内的事，守地皮，就是守这片地皮上的安稳。
一百年守裴家，是因为有契约，现在守这里，是因为我在这里落了脚，理由不同，但这件事该做就做。
宁知禾那天中午下楼，带了饭出来，在石头边上放了一小碟，说是感谢，说话的时候扭了一下，“就算你吃不了，放放总归有点意思。”
我在边上，想，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第7章】
裴知秋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停了车，在街上走了一圈，走到那块旧石头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他，裴家第六代，那个砸了我的人。
他看着那块石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往旁边走，刚好是往我这边走，他穿过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没有看见什么，往前继续走了。
我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想了想，裴家那片地皮以前是我守的，现在他在那里建新房子，那片地皮的气我已经撤了，那是他的地盘，跟我没有关系了。
但他为什么来这里，来看这块石头，说不清楚。
然后宁知禾出来了，两个人在街口撞上，互相看了一眼，互相不认识，宁知禾绕过他继续走，裴知秋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也走了。
各走各的路，没什么交集。
我把这个细节记了一下，因为地气这东西，人和人之间的关联，有时候是看不出来的，但地气会记，等到某一天，这种记着的东西，会有用。
先放着。
当天下午，宁知禾的事出了新变化，对方那边不认可降低的赔偿方案，要继续追，而且换了一个方式，开始找人在网上搞宁知禾的设计作品，说是抄袭，要求下架。
这招很毒，直接打的是她的信誉，设计这一行，信誉是命。
宁知禾当天接到通知，在楼道里站着，手机拿着，脸上那个表情，是那种突然被打了一下，还没缓过来的发懵。
我在旁边，没有动，先看她怎么反应。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律师的，第二个电话是打给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第三个电话，我听出来，是打给一个她之前认识的媒体圈的人。
她开始一步一步地拆这件事。
我在旁边，把这片地皮的气往她这边聚了一点，这是我能做的，不是直接帮，是把这块地的顺气往她周围倾，很轻，不会让她察觉，但做事的时候顺一点，顺一点，那个细小的一点，有时候是一件事成不成的边角。
宁知禾那天谈了四五个电话，谈到傍晚，然后下楼来，在石头边上拜了一下，没有带供品，就是弯了弯腰，说了一句，“陪着我。”
三个字，没有别的。
我站在石头旁边，看着她回去，想，这三个字，和裴老太太那些年说的那些话，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那些年裴家求我，用的是好处，猪头，高香，愿心，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换什么。
宁知禾这句话，就是让我在。
我在旁边待着，没有走，就是待着。
这件事没有当天解决，拉锯了几天，我把那段时间那片地皮发生的关联都梳了一遍，找到了一个东西，对方那个抄袭的指控，用的证据来源有问题，原始文件的时间戳在宁知禾作品发布之后，这件事证明对方是后改的。
这个东西藏得很深，不是随便查得到的，我在地气里找这种痕迹，费了一点气力，但找到了，那个痕迹记在地气里，我把它以一种方式显了出来，是让宁知禾在一次整理旧文件的时候，一个本来会压在底下找不到的备份文件，自己翻出来了。
备份文件里有时间记录，原始的，没有被篡改过的。
宁知禾看见这个文件的那一刻，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真的一个脏字都没有，就说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文件发给了律师。
这件事到这里，胜局基本定了。
我在旁边，没什么特别的，那种一百年守裴家，每帮一件事都要算功德，算进下一轮契约的那种账本式的感觉，我这次没有，就是做了，做完了，结了。
剩下的，看宁知禾自己怎么走。
【第8章】
事情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个我没有算到的事。
裴知秋回来了，不是路过，是找上门来的，找的是宁知禾。
我在外头，听了一段。
原来裴知秋在外头做的那个行当，和宁知禾现在纠纷里的那个公司，有一段旧账，裴知秋知道那家公司的底细，他是来找宁知禾谈的，意思是他手里有那家公司的一些材料，可以借给宁知禾用。
他为什么要帮这个陌生人，我没有完全听明白，他说话说了一半，剩下一半没说，就是把一个文件夹放在那里，说随便宁知禾用，然后要走。
宁知禾在里头，说等一下，问他为什么。
裴知秋停了一下，说，那块老宅，我最近有点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了什么，说完，自己顿了一顿，说，算了，就当顺手，不用还我。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楼道外边，想，裴知秋，你砸了我，说不配受香火，封建糟粕，结果你心里不踏实，来帮了我看守的人一个忙。
这种事，一百年我见过，叫做气脉的走向，断了的不一定就断了，有时候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对裴知秋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他砸我那一锄头是真的，他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他心里踏不踏实，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但他给宁知禾带来的那个文件夹，有用。
宁知禾拿着那个文件夹，和律师谈了一次，对方那边的底牌翻了出来，那家公司之前做过两件类似的事，有前科，这种情况下，谈判桌上的分量完全不同了。
最后的结果，赔偿不用付，对方反而补了宁知禾一部分损失，合同纠纷到这里结案。
宁知禾下楼，在石头边上，这次带了猪头肉，是一整块，还有高香，三支，真正的那种，不是超市便宜货，点上去，烟是香的那种。
她拜了，然后站起来，看着那烟，说，“这回是真心谢了，不是顺嘴说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那个姓裴的那天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但谢谢他。”
我在旁边，想了想，没动静，就是听着。
宁知禾说完，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在，就行了。”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香烟拨了一下，烟往她那边斜了斜，一下就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轻声说，“真的，谢谢。”
街上就这么安静着，远处裴知秋新宅那边已经封顶了，从外头看，是一栋新房子，和旧宅完全不同的样子，但也是一栋站得住的房子。
地皮还是那块地皮，只是长出了新的东西。
【第9章】
事情了结后，街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炸串摊子每天开着，便利店收银员还是那个爱打哈欠的，修鞋老头还在，那个大妈还是每天早上扫地。
宁知禾买了一个新的香炉，不大，就是一个小陶的，放在石头旁边，说是固定的地方，让我有个摆的位置。
我看着那个香炉，想，一百年神龛里的那个铜炉，被裴知秋一锄头带着土直接埋进废料堆了，现在换了一个陶的，烟口小一点，但能用。
宁知禾日子松快了一些，接了新的项目，早出晚归的节奏又回来了，偶尔下楼买东西，路过石头边上，说一声，回来了或者去了，像是跟邻居打招呼，随口的那种。
我在那里，回应不了，但听着。
这一天，裴知秋来了，这次是来找宁知禾的，不是为了别的，是他那边新宅弄完了，搬进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有一片地，不知道种什么好，来问宁知禾这边有没有会做院子设计的人可以介绍。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聊，宁知禾给他推了一个人，两人说了几句，裴知秋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说了一句，就那块石头，以前那个老宅的地，你是不是也感觉有点什么。
宁知禾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裴知秋说，没什么，就是问问，说完走了。
宁知禾站在那里，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裴知秋走远的背影，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我在石头边上，想，裴知秋这人，砸我那一锄头，说的话，干干脆脆的，泥塑木雕，不配受香火，这话我没记仇，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说得对，那一百年里，裴家供的不是真正的我，供的是一个保家宅平安顺遂的工具。
我是工具，但我不只是工具，这件事，我自己心里一百年里也没有想清楚过，一直到裴知秋那一锄头下来，契约断了，我出了那个院门，才算是想清楚了一点。
当工具当了一百年，不是干活，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我是守这片地的，守的是地皮上的气，是人和人之间在这里留下的那些东西，善的，顺的，厚的，把这些收着，地皮稳，人也稳，这是我的事。
宁知禾这边，我不是她的工具，她也没有把我当工具，她说的是陪着，是在，这和裴家那种求保的关系不一样，宁知禾遇到的事，我帮了，因为我想帮，不是因为有猪头有高香，也不是因为有契约。
这件事想清楚了，心里松了一点。
那天下午，宁知禾下楼，带了新买的香，点上，然后在石头边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是坐着，街上有风，有炸串的油烟，有孩子跑过去的声音，有修鞋老头的锤子敲的声音，这条街就是这样，活着的，热闹的，踏踏实实的。
宁知禾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应该还在吧。”
我在她旁边，没动。
她说，“我觉得你在。”
我往那香炉上动了一下，炉里的烟丝往她那边飘了一下，她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大笑，就是一点点的松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去了。
我在石头边上，看着她背影，想，一百年守裴家，因为契约，现在守这里，因为我在这里，这片地皮认我，我认这片地皮。
就这样，挺好的。
【第10章】
又过了些日子，街上来了一个修路队，说是这段要修，先封一段时间，居民绕路走。
宁知禾下楼，看见施工的，随口问了一句，问到这里修完了，那块石头怎么办，施工的人说不清楚，说看情况。
宁知禾回去想了一会儿，下楼，把那个小陶香炉抱起来，小心放进一个布袋里，然后走过来，低声说，先带着你，等修完，再放回来，或者找个合适的位置，总归不会扔。
我在边上，看她把那个香炉放好，收进袋子里，提着上楼了。
那块旧石头就留在原地，等修路的来，它还在那里，反正它不动，它就是一块石头。
我随着那个香炉，跟着宁知禾上楼了，这是第一次进她家，不大的一个地方，书桌上摆着一些图纸，桌面乱但有秩序，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绿植，长得挺好，窗开着，能看见楼下那条街。
宁知禾把香炉放在窗台边上，绿植旁边，说了一句，先委屈你住这儿。
然后她去烧水了，没有多余的仪式，就是把那个陶炉放好，转身去弄自己的事了。
我在窗边站着，往外看，楼下那条街，施工队还没来，那块旧石头还在原位，下午的光斜过来，照在石头上，有一点灰白的反光。
这条街，炸串摊子，便利店，修鞋老头，那棵树，这些东西我看了快半年，每一样都熟了。
宁知禾在厨房里，水壶的声音响着，她在里头哼了半句什么，调子不成曲，就是随口的，停了一下，又接了半句，也不知道她自己意识到没有。
我在窗边待了一会儿，往那个陶炉上动了一点气，把炉里的气息稳住，这个地方比外头小，但气稳了，在哪里都能守。
窗外，修路队的车停到街口了，开始摆隔离墩，两个工人在那里比划，说着什么。
那块石头就在隔离墩旁边，没人注意它，它也不需要人注意，就是在那里。
宁知禾端了杯茶出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说，开始弄了，也不知道修几天。
她喝了口茶，在桌边坐下去，打开图纸，开始工作，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那个陶炉，然后继续低头。
我在那个炉边站着，也不说话，就是在。
一百年，以前在裴家那个神龛里，年年香火，年年求，年年保，那个大铜炉烟熏了一百年，熏出来的是规矩，是契约，是双方各取所需。
现在这个小陶炉，是宁知禾自己买的，二十块不到，放在窗台上，旁边是一盆绿植，底下是一张乱而有序的书桌，外头是一条正在修路的小街。
也挺好的。
比大铜炉强。
我在窗台边上待着，看着楼下的石头，看着施工队开始干活，看着这条街到傍晚慢慢亮起灯来，炸串摊子开张了，修鞋老头收摊了，便利店的招牌灯闪了一下，稳住，亮着。
宁知禾工作到七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灯亮着，有人走，有人说话，有炸串的油烟飘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往那个陶炉上看了一眼，说，今晚点不了香，明天再说。
然后补了一句，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旁边，没动静，就是在。
她等了等，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做饭了。
锅里的油热起来，飘出味道，窗外这条街活着，楼里这个人活着，这片气稳稳压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一百年了，那个叫裴知秋的后人，砸了我，砸对了。
不然哪儿来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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