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是京郊卖杀猪菜的，因为我爹失手拿剔骨刀拍晕了强抢民女的小侯爷，全家被绑上了金銮殿。
龙椅上的年轻暴君原本正在批斩立决的朱笔，抬头看见我爹被抹了把猪血的脸，手里的御笔啪嗒断成了两截。
满朝文武都在等我们一家三口人头落地，暴君却抖着手指跌下龙椅，红着眼眶死死抓着我爹油腻腻的围裙。
“阿月，朕找了你整整八年，你怎么把自己吃成这样了？”
我爹吓得打了个响亮的酸菜嗝，我娘当场在囚车旁边盘算起了这波能讹多少拆迁款。
第一章
大理寺的铁链子哗啦啦响，勒得我手腕生疼，我爹沈大锤跪在金銮殿冰凉的金砖上，还在心疼他出门前没来得及关火的那锅酸菜白肉血肠。
“孩儿他娘，那口铁锅才使了三年，要是烧干了底，咱家得亏二两半银子。”
我爹压低了粗锣嗓子往旁边凑，下巴上昨天刮猪肉蹭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水光潋滟，眼尾天然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薄红。
我娘柳氏哪怕双手被反绑着，腰杆还是挺得笔直，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闭嘴吧你，永昌侯正在上头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再不琢磨怎么哭穷，咱一家三口今晚就得去菜市口合葬！”
殿前左侧，永昌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在地上，指着担架上脑门肿成寿桃的独苗儿子谢宝山，声音凄厉得快要把殿顶的琉璃瓦掀翻。
“陛下，这京郊刁民沈大锤手持凶器当街行凶，臣的世子不过是路过他家肉铺多看了他闺女两眼，竟被他用三斤重的剔骨刀背拍断了三根门牙，至今昏迷不醒啊！”
我跪在最后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谢宝山那叫多看两眼吗，他带着八个恶奴直接踹翻了我家酸菜缸，伸手就要撕我的衣领子，要不是我爹当时正在案板前剁猪脚，顺手拿刀背给了他一下，我现在指不定已经被抬进侯府后院了。
龙椅上坐着的年轻帝王萧景琰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饱蘸朱砂的御笔，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既人赃并获，不必交由三司复核，全家押赴西市即刻问斩，肉铺充公。”
永昌侯脸上瞬间露出得意的狞笑，转头冲着我爹啐了一口。
“听见没有，你们这群低贱的屠户，下辈子投胎长点眼！”
我娘脸色一白，手肘立刻往我爹肋骨上猛拐了一下，示意他赶紧磕头喊冤。
我爹被拐得倒抽一口凉气，仰起脖子正要扯开嗓门嚎，头顶散乱的发髻被押解差役扯掉了木簪，乌黑的发丝哗啦一下垂落下来，刚好遮住了他那圈敦实的双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得发光、眉眼清绝得近乎昳丽的脸。
“皇上饶命啊，草民那一刀收了七成力，连猪皮都没砍破——”
我爹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回荡，龙椅上正准备落笔的萧景琰动作突然僵住。
啪嗒一声轻响，上好的紫毫御笔被他生生捏断，浓稠的朱砂顺着他的指缝滴在明黄的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满殿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全停了。
萧景琰死死盯着我爹那张脸，瞳孔剧烈收缩，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竟然撑着御案猛地站起身，连撞翻了手边的青玉镇纸都没管，跌跌撞撞地从九阶高台上冲了下来。
“陛下小心！”
大太监魏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提着拂尘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永昌侯还以为皇帝是被我爹的嚣张气着了，连忙膝行两步凑上去添油加醋。
“陛下息怒，这狂徒定是毫无悔意，不如改判凌迟——”
萧景琰抬脚就把永昌侯踹翻在金砖上，一步跨到我爹面前，颤抖着双手捧住了我爹那张还沾着猪油星子的脸。
我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懵了，嘴里没嚎完的半截话憋在嗓子眼，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响亮的酸菜嗝。
一股浓烈的蒜泥白肉味直冲天灵盖，萧景琰的睫毛剧烈颤了颤，眼底却迅速涌上一层骇人的水光，指腹近乎虔诚地摩挲过我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
“阿月……真的是你？”
萧景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点上位者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惶恐。
“当年太液池走水，朕找遍了整座皇城都只寻到半块焦黑的玉佩，朕以为你早就……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把自己吃胖了这么多？”
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永昌侯捂着胸口趴在地上，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满朝文武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我跪在后面，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全京城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登基八年不立皇后，后宫里塞满了各路眉眼相似的美人，全是因为他做质子时有过一位惊才绝艳、却在大火中丧生的白月光。
可问题是，我爹今年三十有六，祖上三代都在十里铺杀猪，除了那张老天爷赏饭吃的漂亮脸蛋跟这具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板极其不搭之外，从头到脚哪有一点像皇宫里的白月光？
我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憨厚老实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皇上，草民叫沈大锤，不叫阿月，也没去过啥太液池，这身肉是前两年冬天我媳妇炖猪蹄汤给我补出来的。”
萧景琰眼底的泪意僵了一瞬，视线顺着我爹粗壮的脖子往下移，落在了他油汪汪的粗布围裙和旁边跪着的我娘身上。
“媳妇？”
萧景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原本深情款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骇人，转头看向我娘的目光活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第二章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熏得人脑仁疼，偏殿的紫檀木桌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御膳，我爹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屁股只敢挨着绣墩三分之一的边儿。
殿门外站着两排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说是奉旨请我们一家三口留宫叙旧，实际上连窗户缝都给盯死了。
“孩儿他娘，我咋觉得皇上刚才看我的眼神，比咱们村头配种的老公猪还吓人呢？”
我爹咽了口唾沫，盯着桌上那盘水晶肴肉直犯嘀咕。
“而且他老摸我脸干啥，我是犯了寻衅滋事，又不是卖身抵债。”
我娘柳氏根本没搭理他，正蹲在博古架旁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包起一只官窑粉彩茶盅往袖袋里塞，闻言回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我爹的脑门。
“你懂个屁，刚才那个魏公公看咱们的眼神都快跪下了，这说明你这张老脸就是咱们全家的免死金牌！”
我凑到窗边往外瞄了一眼，压低声音提醒我娘。
“娘，您收敛点，外头锦衣卫的刀把子都快贴到窗纸上了，再说了，皇帝明显是把爹当成了他死去的旧相好，万一查出来爹是个冒牌货，咱们不仅得吐出茶盅，还得加上欺君之罪一起算账。”
我娘动作一顿，把袖袋往里拢了拢，顺势坐在我爹旁边，一把揪住他颔下那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查什么查，十里铺的老宅子五年前发大水冲没了，户籍册子都是前年新补的，只要你爹闭上他那张破嘴，谁知道他八年前在哪儿？”
我爹疼得龇牙咧嘴，捂着下巴委屈巴巴地抗议。
“可我是个老爷们啊，皇上再眼瞎，还能分不清公母？”
“谁规定白月光就一定是女的了？”
我一句话把我爹噎得翻白眼，指了指他那张就算胖了一圈也依然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的脸。
“爹，您自己照照铜镜，当年娘去十里铺逃荒，不就是看中您这张脸才把攒了半年的仨窝头全塞给您的吗？”
我娘老脸一红，抬手拍掉我的指头，眼珠子一转，已经迅速制定出了作战方针。
“从现在开始，大锤你不许说话，皇上问你什么你就只管叹气、垂眼皮，实在憋不住就咳嗽，假装当年大火烧坏了嗓子失了忆！”
我爹张大了嘴，刚想说自己嗓门亮得很，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景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入殿内，身后跟着端着汤药的魏公公，原本威严冷峻的眉眼在看向我爹的瞬间，又带上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痛楚与偏执。
我娘反应极快，藏在桌下的手狠狠掐了我爹大腿根一把。
我爹痛得浑身一激灵，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子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原本想骂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硬生生憋成了一声极其幽怨的叹息。
当啷一声，萧景琰手里的白玉折扇掉在了地上。
“你还疼是不是？”
萧景琰快步走过来，直接无视了旁边的我和我娘，半蹲在我爹面前，小心翼翼地想去碰我爹的手背。
“当年太医院的人说你吸入了太多浓烟，纵使侥幸活下来也会损及肺腑，是朕没护好你，才叫你流落民间受这种苦，甚至连从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皇帝的脑补能力简直比天桥底下说书的先生还强，我们还没来得及编剧本呢，他自己先把逻辑闭环给补齐了。
我爹大腿根还被我娘掐着，疼得直抽抽，只能拼命点头，顺便遵照我娘的指示剧烈咳嗽了两声。
“咳咳……那个，胸口确实有点闷，可能是中午没吃饱，饿得心慌。”
萧景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清冷白月光会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但他很快又自我说服了，眼底涌起更深的怜惜。
“是朕疏忽了，你在民间定是吃了不少粗茶淡饭，来人，传御膳房再添八道热菜，把朕私库里的血燕和千年人参全都送到这殿里来！”
我娘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大红灯笼，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陛下圣明啊！您是不知道，我家夫君自打八年前被民妇从河滩上捡回来，这身子骨就娇贵得很，见不得风、受不得累，平时在家里连碗猪肉都端不稳，全靠民妇和闺女起早贪黑卖酸菜白肉养活他，今天永昌侯世子砸了我们家的铺子，我们一家子以后可怎么活啊！”
萧景琰眉头紧锁，显然对我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糟糠之妻”极其不满，但看着我爹因为大腿被拧而越掉越多的眼泪，到底还是忍住了发作的冲动。
“魏伴伴，传朕旨意，永昌侯管教无方、纵子行凶，罚俸三年，着其即刻赔偿沈家黄金千两、京郊良田百顷，另外把西华门外那座三进的宅子赐给……赐给沈大锤养病！”
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外加西华门的三进大宅子！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搞钱之魂，我爹更是连大腿疼都忘了， staring at 桌上的烤鸭狠狠咽了口口水。
要是替身这碗软饭这么好吃，别说让我爹装失忆了，就是让他现在去太液池里再泡三天三夜，我娘都能亲自拿秤砣把他栓水底下去。
第三章
西华门外的赐宅大得能跑马，我们一家三口刚搬进去不到半天，宫里的赏赐就跟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抬。
我娘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手拨拉着紫檀算盘，一手拿着账本核对箱笼里的金锭子，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闺女，你去盯着你爹把胡子刮干净，再去把宫里赏的那件月白蜀锦长衫给他套上，魏公公刚才传话了，皇上批完奏折晚上要微服过来跟他对弈。”
我啃着宫里刚送来的冰镇甜瓜，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后院。
“娘，对弈是下棋的意思，咱爹连五子棋都数不利索，您让他跟皇帝下围棋，那不是赶着去菜市口送人头吗？”
我娘拨算盘的手指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后院的耳房里，我爹正光着膀子坐在铜盆前刮胡子，那件价值千金的蜀锦长衫被他随手搭在晾衣绳上，勒紧了腰带还是遮不住他常年抡大刀练出来的厚实胸膛和一圈护心肉。
“念念，你快跟娘说说，这衣裳滑溜得跟泥鳅似的，我穿着都不敢使劲喘气，刺啦一下扯裂了可咋整？”
我爹苦着一张清冷绝艳的脸，手里捏着剃刀，动作熟练得像在给猪皮刮毛。
我走过去把甜瓜皮扔进炭盆，看着他那张跟身材毫无关系的脸，脑子里飞快转着主意。
“爹，待会儿皇上来找您下棋，您千万别摸棋子，就说自己手腕子今天杀猪……不对，是今天被大殿上的铁链子勒伤了，拿不动东西，让他自己跟自己下。”
我爹老老实实地喔了一声，刚把长衫套上，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娇叱声。
“什么人敢拦本宫的轿辇，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敢打着先人的旗号在陛下面前招摇撞骗！”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正堂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穿繁复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年轻女子带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我娘眼疾手快地把算盘和金锭子往桌子底下一踢，换上一副受惊小妇人的模样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如今后宫里风头最盛的宠妃，永昌侯的亲妹妹，丽贵妃谢氏。
谢贵妃一进门，那双画着精致丹凤眼的眸子就在屋里乱扫，当看到迎出来的只有我娘这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和我这个还没长开的丫头片子时，脸上顿时露出鄙夷的冷笑。
“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下凡，原来是一窝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人呢，把那个勾引陛下的狐狸精给本宫拖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谢贵妃消息虽快，但八成只听说了皇帝在金銮殿上为了个民间的白月光替身发作了永昌侯，根本不知道那个替身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
还没等我开口阻拦，后院的门帘子哗啦一掀，我爹一边系着怎么都扣不上的玉带钩，一边迈着八字步走了出来。
“咋地了孩儿他娘，是不是前头送金子的太监少给咱们算了二两碎银子？”
粗犷洪亮的嗓音在堂屋里炸开，谢贵妃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身后那群准备上来拿人的太监更是齐刷刷地刹住了脚。
我爹站在台阶上，月白色的蜀锦长衫被他撑得鼓鼓囊囊，可偏偏他微微低着头弄腰带，从侧面看过去，鼻若悬胆，睫羽微垂，真有几分画中仙人落入凡尘的清逸出尘。
前提是忽略他那双因为常年剁骨头而骨节粗大的蒲扇大手。
谢贵妃死死盯着我爹的脸，涂着丹蔻的指甲差点掐进掌心里，她进宫三年，能得宠全靠眉眼间有三分像皇帝御书房暗格里那幅画像，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张十成十相似的脸。
“你……你竟是个男人？！”
谢贵妃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神里满是荒谬和嫉恨。
“好啊，本宫说陛下怎么突然对永昌侯府发那么大的火，原来是你们这一家子刁民合起伙来设局欺君，来人，把这个装神弄鬼的狂徒给本宫按住，先掌嘴五十！”
四个身材魁梧的掌刑太监立刻挽起袖子冲了上来。
我娘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我刚想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见我爹条件反射地一拧身，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前头两个太监的手腕，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往旁边一抡。
轰隆两声巨响，两个一百多斤的太监直接砸翻了院子里的石桌，剩下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爹一记扫堂腿放倒在地，叠罗汉似地滚成了一团。
我爹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一看，月白长衫的腋下果然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顿时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哎呀我的娘嘞，我就说这布料不结实，这下得赔宫里多少钱啊！”
谢贵妃彻底傻眼了，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长着一张倾国倾城脸、却能一巴掌扇飞四个太监的“狐媚子”，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门框才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反了！你们竟敢殴打宫人，本宫现在就去告诉陛下，把你们满门抄斩！”
“朕倒要看看，谁敢抄他的门。”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萧景琰穿着一身玄色微服迈步进院，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太监和我爹裂开的衣袖，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第四章
谢贵妃一看见萧景琰，刚才那股子跋扈劲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眼泪说来就来。
“陛下，臣妾也是听说有人假借故人之名蒙骗圣听，这才一时情急过来查验，谁知这莽夫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您看他那粗鄙不堪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当年温润如玉的林公子啊！”
我站在台阶下心里直打鼓，没想到皇帝的白月光还真是个男的，姓林，听起来就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
萧景琰没有看谢贵妃，而是快步走到我爹面前，抓起我爹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小刀疤的右手，眼底非但没有怀疑，反而翻涌起一阵骇人的杀意。
“手上的茧子这么厚，虎口还有刀伤……这些年你在外面，到底受了多少颠沛流离的苦，才被逼得练出这一身保命的蛮力？”
我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想说这是天天剁猪大骨磨出来的，我娘已经在旁边掏出帕子捂着嘴哭出了声。
“陛下明鉴啊！当年民妇救起我家夫君的时候，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烧焦的玉佩，整个人烧得糊里糊涂，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人要害他，为了保护民妇和孩子，他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学了杀猪的手艺啊！”
我爹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转头看向我娘，眼神里写满了：我怀里啥时候有玉佩了，不就揣了半张发霉的炊饼吗？
我赶紧上前一步挡住我爹的视线，顺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带着哭腔接话。
“是啊皇上，刚才贵妃娘娘一进门就要掌我爹的嘴，我爹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都是因为怕娘娘伤着我们母女，才迫不得已还手的，衣服都扯破了呢！”
萧景琰看着我爹那双因为憋着不能说话而显得格外委屈的桃花眼，再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谢贵妃，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冷声下令。
“丽贵妃无诏擅出宫禁，恃宠生骄，惊扰故人，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禁足钟粹宫半年，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谢贵妃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被萧景琰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我爹，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把谢才人抬走，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我娘立马止住哭声，麻利地带着我往厨房退，把正堂留给皇帝和他的“故人”叙旧。
“娘，咱们这么编瞎话真能混过去吗，万一皇帝问爹要那半块烧焦的玉佩怎么办？”
我躲在正堂侧面的屏风后头，透过镂空的雕花缝隙往里瞄。
我娘一边往茶壶里抓刚赏下来的极品大红袍，一边压低声音冷笑。
“怕什么，你就说八年前家里揭不开锅，被你爹拿去当铺换了二斤猪头肉，当铺前两年失火烧没了，死无对证！”
正堂里，萧景琰亲自给我爹倒了一杯热茶，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爹的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月，朕知道你如今失了记忆，身边又有了妻女，一时难以接受从前的身份，朕不逼你，只要你肯留在京城，让朕时常能看见你，朕就心满意足了。”
我爹捧着那个还不如他酒盅大的茶杯，一口闷了下去，咂摸了一下嘴，实在没忍住说了句实话。
“皇上，这树叶子泡水怪苦的，还不如我媳妇熬的小米粥香呢。”
萧景琰握着茶壶的手指僵了僵，眼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宠溺笑容。
“你既喜欢小米粥，朕明日便叫御膳房搜罗天下名米给你熬，对了，当年你最擅丹青与音律，哪怕忘了前尘，骨子里的雅兴定然还在，过几日便是宫中的中秋夜宴，朕想接你进宫听曲赏月，顺便……也叫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回来了。”
屏风后面的我和我娘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听曲赏月？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亮相？
我爹平时在十里铺最大的雅兴就是蹲在门槛上听隔壁王寡妇骂街，让他去中秋夜宴装风雅名士，那不等于直接把脖子洗干净架在永昌侯的刀口上吗！
我爹显然也没听懂什么叫丹青音律，只是听说进宫有好吃的，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
“中！只要管饱就行，那个……皇上，能带我媳妇和闺女一块去不，她们还没见过皇宫里的月亮长啥样呢。”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半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准”字，拂袖起身时，我分明看见他把腰间悬挂的半块焦黑玉佩攥得咯吱作响。
等皇帝一走，我爹立马把那件裂了缝的蜀锦长衫扒下来，光着膀子长舒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跟皇上说话比杀三头年猪还费劲，孩儿他娘，咱啥时候能把金子揣上回十里铺啊？”
我娘看着桌上皇帝留下的一匣子东珠，咬了咬牙。
“回什么回，永昌侯刚被罚了俸，她妹妹又被咱们送进了冷宫，这会儿咱们要是离了皇上的眼皮子，明天就能被人沉进护城河里喂王八，这林公子你不仅得接着装，还得给我装出花儿来！”
第五章
离中秋夜宴只剩三天，为了不让我爹在宴席上当场露馅，我和我娘在宅子里展开了地狱式的封闭特训。
“爹，您拿筷子的时候兰花指能不能别翘得跟鸡爪子似的，还有，走路步子迈小点，别一走起来整座屋子的地板都在颤！”
我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绕着正在院子里练习走方步的我爹转圈，急得满头大汗。
我娘则坐在廊下，翻着一本我从书肆买回来的《名士风流录》，照着上面的插图一条条念。
“书上说了，这清冷白月光在席间最忌讳大快朵颐，每道菜最多只能夹一筷子，饮酒时要以袖掩面，眼神要带着三分孤傲、三分寂寥，还有四分看破红尘的忧伤。”
我爹听得脑门青筋直跳，把手里用来练习仪态的折扇往石桌上一拍。
“一道菜只夹一筷子，那我是去赴宴还是去上坟啊？再说了，那三分孤傲四分忧伤是个啥玩意儿，跟猪肉涨价卖不出去是一个表情不？”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同时绝望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前院的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永昌侯府派人送来请帖，说是世子谢宝山醒了，要在明天中午包下京城最大的望江楼摆和解宴，请老爷务必过府一叙，要是老爷不去，他们就去顺天府击鼓鸣冤，说咱们家藏匿朝廷钦犯！”
我一把夺过请帖，看着上面杀气腾腾的字迹，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谢贵妃在宫里吃了瘪，永昌侯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在皇帝面前他们不敢动我爹，就把主意打到了私下设局上。
那个所谓的“林公子”八年前就死了，永昌侯在朝中根深蒂固，肯定知道不少当年的内幕，明天这顿鸿门宴，分明是想当众扒下我爹的马甲，再安个欺君罔上的死罪把我们一家办成铁案！
“不能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我现在就去宫门口找魏公公报信！”
我娘当机立断就要往外走，却被管家哭丧着脸拦住了。
“夫人，侯府的人把咱们宅子前后的胡同都堵死了，说是为了迎老爷赴宴特意派来的护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啊！”
我爹把折扇往腰带里一别，伸手就要去厨房摸他那把剔骨刀。
“怕他个球，老子一刀能拍晕他儿子一回，就能拍晕他第二回！”
“爹您别冲动！”
我死死抱住我爹粗壮的胳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如今的局势。
硬闯肯定不行，永昌侯巴不得我爹动手好坐实暴徒的罪名，可要是乖乖去赴宴，凭永昌侯准备的那些琴棋书画、旧事盘问，我爹不出三句话就得露馅。
等等，旧事盘问？
我低头看着请帖上“邀京城诸位世家名流共鉴”的一行小字，突然灵光一闪。
永昌侯想在望江楼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揭穿我爹是个草包屠户，那说明他手里一定掌握了当年林公子的真实底细，甚至可能请来了当年认识林公子的故人。
既然我爹怎么装都不像雅士，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娘，爹，明天这宴咱们去，不仅要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
我转身跑进书房，翻出昨天从杂货铺买来的几味药材和一盒胭脂，凑到我爹耳边嘀咕了几句。
第二天正午，望江楼张灯结彩，二楼雅间和四周的回廊上坐满了来看热闹的王公贵族，永昌侯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和几个背着琴剑的文人墨客，个个摩拳擦掌，等着看我们一家出丑。
被我爹拍掉三颗门牙的谢宝山嘴里塞着棉花，怨毒地盯着楼梯口。
“爹，那杀猪的真敢来吗，待会儿孙太医一摸他的脉象，文华阁的先生再考他两句诗，看他怎么在全京城人面前狡辩！”
话音未落，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爹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道袍，左手拎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右手牵着我娘，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满楼的权贵在看清我爹长相的瞬间，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爷，这世上竟真有生得与林小侯爷一模一样的人！”
席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王爷失声惊呼，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桌上。
我跟在后面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林小侯爷”这四个字，心里暗暗记下。
永昌侯脸色阴沉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便是陛下口中死而复生的林公子吧，本侯听说林公子当年掉入太液池失了忆，今日特请来昔日替林公子诊脉的孙老太医，还有与林公子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的几位同窗，替公子好好温习温习旧事！”
我爹根本没看他，一屁股坐在客位的太师椅上，撕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温习个屁，老子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皇上让你赔我家的那千两黄金，啥时候给现钱？”
第六章
满楼的文人雅士齐齐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长着这么一张仙人般脸孔的男子，一开口竟是如此粗鄙市井的讨债话。
谢宝山捂着漏风的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爹鼻子叫嚣。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勾得陛下神魂颠倒的林公子，当年的林小侯爷可是京城第一才子，有洁癖到连沾了露水的花瓣都不肯碰，怎么可能吃这种路边摊的油腻烧鸡，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周围的权贵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我爹的眼神也从惊艳变成了怀疑和审视。
永昌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朝旁边的白胡子老太医使了个眼色。
“孙太医，当年的林小侯爷胎里不足，左手寸关尺脉象天生异于常人，且肩胛骨下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朱砂胎记，你速速上前查验，揭穿这欺君狂徒的真面目！”
孙太医捋着袖子走上前，我娘假装害怕地往后缩，我却在桌下悄悄踢了我爹一脚。
我爹咽下嘴里的鸡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极其痛快地把油乎乎的左手往桌上一拍，顺手刺啦一下扯开了自己左肩的衣襟。
只见他厚实的左肩胛骨下方，赫然印着一块铜钱大小、红得发紫的印记！
那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拿拔火罐硬生生给他拔出来的血印子，外头还精心抹了一层防水的苏木胭脂。
孙太医愣了一下，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那块红印，又狐疑地搭上我爹的手腕。
我爹手腕上早就涂了半盒我用川乌和麻黄熬出来的药膏，脉搏跳得跟打雷似的又快又乱，孙太医摸了半天，老脸憋得通红，硬是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这……这脉象浑浊躁动，倒像是中了奇毒之后经脉逆行所致，至于这胎记，位置确实分毫不差！”
永昌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然没料到连胎记都能对上，我能猜出个大概，其实也是因为昨天谢贵妃在院子里骂街时，她身边那个老嬷嬷一直死死盯着我爹扯破的左肩袖口看，我顺势诈了管家两句，才从侯府下人嘴里套出了胎记的位置。
“胎记能作假，才学总作不了假！”
一个背着古琴的青衫书生越众而出，冷笑着将古琴重重放在我爹面前的桌案上。
“当年林小侯爷一曲《广陵散》冠绝京华，更曾与在下在太液池畔联句百篇，阁下既说自己是林小侯爷，不妨当众抚琴一曲，若是弹不出来，便是欺君大罪！”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爹身上，谢宝山更是让人把顺天府的差役都叫到了楼梯口，只要我爹露怯，立刻就要拿锁链锁人。
我爹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刻着金丝楠木铭文的古琴，粗壮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拉了一下，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刺啦声。
青衫书生顿时仰天大笑。
“指法全无，连挑抹都分不清，侯爷，此人绝对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屠户！”
永昌侯猛地一拍桌子，正要喝令差役拿人，我爹却突然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着青衫书生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琴……是宫里赏给长乐侯府的焦尾琴吧，琴底第三根徽位下面，是不是还刻着一个极小的‘景’字？”
青衫书生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翻琴底。
在场的那个老王爷更是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
“这把琴当年一直锁在林小侯爷的书房里，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琴底刻了陛下的名讳，你……你真是阿月？！”
我站在我爹身后，深藏功与名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什么林小侯爷的书房，今天早上我爹刮胡子的时候，我闲着没事翻了翻皇帝昨晚落在正堂的那个白玉折扇，扇骨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赠阿月焦尾，铭景字于三徽，愿岁岁常相见。”
这青衫书生既然是永昌侯请来的托儿，拿出来的琴八成是从当年抄没的旧物里借来的真家伙，我不过是顺着扇子上的字让我爹随口一诈，没想到直接诈出了暴击。
我爹见众人都镇住了，牢牢记住我出门前教他的台词，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咔嚓一下按断了古琴上的三根丝弦，眼神变得无比狂躁痛苦。
“别逼我弹琴！火……到处都是火，有人在太液池外头放了火箭，他们锁死了宫门要烧死我，我一听见琴声脑子就要裂开了！”
我爹一边吼，一边顺手抄起桌上的红烧肘子连盘子带肉一起砸在谢宝山头上，整个人跟犯了狂症似的在雅间里横冲直撞，专挑永昌侯和那群托儿的脸扇巴掌。
“放火烧我！老子砍死你们这群纵火犯！”
我爹本来就力大无穷，这会儿奉了我的指令撒泼打滚，三拳两脚就把永昌侯的乌纱帽扇飞了出去，那几个文弱书生更是被他抡着太师椅砸得抱头鼠窜。
“护驾！快拦住他，林小侯爷犯心疾了！”
老王爷不仅没怀疑，反而眼眶通红地冲上来拦着差役不让动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造孽啊，当年好端端的一个妙人，竟被那场大火逼疯成了这样”。
等到萧景琰带着锦衣卫闻讯赶到望江楼时，整个二楼已经被我爹拆成了废墟，永昌侯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眶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而我爹正坐在满地狼藉中间，抱着剩下的半只烧鸡哭得梨花带雨。
第七章
“阿月！”
萧景琰一脚踹开挡路的碎木板，心疼得肝肠寸断，脱下身上的龙纹披风就裹在了我爹那具壮硕的身躯上。
我爹嘴里还嚼着鸡骨头，看见皇帝来了，立马条件反射地往他怀里一歪，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差点把萧景琰砸得当场吐血。
“皇上……他们逼我弹琴，还骂我是杀猪的，我脑仁疼得厉害，想吃城西头那家的酱肘子……”
萧景琰脸色惨白地撑住我爹的肩膀，转头看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永昌侯，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永昌侯，朕昨日才罚了你的俸禄，你今日便敢设私宴羞辱阿月，引他旧疾复发，怎么，你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谢家满门的脑袋太多了？！”
永昌侯噗通一声跪在碎瓷片上，顾不上膝盖流血，指着我爹声音发抖地喊道。
“陛下三思啊！此人绝非当年的林小侯爷林月，刚才他在席间大啖荤腥、满口粗鄙之言，哪有一丝一毫林小侯爷当年的风骨，臣怀疑他是当年长乐侯府的余孽找来的替身，故意借此接近陛下图谋不轨啊！”
听到“长乐侯府的余孽”这几个字，我敏锐地察觉到萧景琰揽着我爹的手臂猛地绷紧了。
原来当年那位白月光林小侯爷，不仅仅是死于意外走水，背后还牵扯着长乐侯府的案子。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王爷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萧景琰躬身行礼。
“陛下，老臣方才亲眼所见，此人不仅左肩有林小侯爷一模一样的朱砂胎记，更是一口道破了当年您御赐焦尾琴底的暗刻，若非本人，绝无可能知晓如此私密之事，至于性情大变，孙太医方才诊脉，说他是当年受了惊吓加之吸入毒烟，导致心脉受损、神智退化如孩童啊！”
萧景琰低头看着正拿油乎乎的手指头去抠他龙袍金线的我爹，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怜惜。
“神智退化如孩童……好，好得很，只要人还活着，便是成了痴儿，朕也养得起他一辈子！”
萧景琰冷冷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永昌侯，直接下达了诏令。
“永昌侯抗旨生事、蓄意谋害皇室故人，即刻削去爵位，贬为庶人，谢家家产抄没一半充入沈宅，给阿月压惊！”
我娘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要不是场合不对，当场就能给永昌侯磕两个响头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回宅子的马车上，我爹摸着自己吃得溜圆的肚皮，看着对面还在帮他擦嘴角的萧景琰，冷不丁冒出一句。
“皇上，他们都叫我林小侯爷，那我以前家里是不是比这永昌侯还有钱啊？”
萧景琰擦拭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长乐侯府当年富甲一方，只可惜……后来遭了奸人暗算，满门皆毁于一旦，不过你放心，那些害了林家的人，朕都已经替你清理干净了，以后这天下所有的富贵，朕都给你。”
我坐在马车角落里，听着皇帝这番看似深情款款的话，后背却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长乐侯府真是被奸人所害，皇帝既然那么爱林月，为什么刚才永昌侯提起长乐侯府余孽时，皇帝的第一反应是杀机毕露？
当天夜里，我趁着我爹我娘在屋里数永昌侯府刚抄家送来的金叶子，一个人提着灯笼溜进了宅子后院的书房，把那个白玉折扇和今天顺手从青衫书生那儿讹来的焦尾琴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手指抚过琴底第三根徽位，我用发簪轻轻一挑，发现那个刻着“景”字的木片竟然是活的！
木片弹开，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明黄绢布。
我屏住呼吸展开绢布，借着烛火看清上面的字迹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手脚冰凉。
那根本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而是一封长乐侯林月绝笔的血书！
八年前，当时还是质子的萧景琰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利用长乐侯林月对他的信任，骗取了林家镇守边关的虎符，事成之后兔死狗烹，伪造通敌书信将长乐侯府满门抄斩，林月被囚禁于太液池水榭，宁死不从，最后是萧景琰亲手锁死了水榭大门，放火烧死了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小侯爷！
什么深情不悔，什么找了整整八年，全都是这个疯批暴君在害死白月光之后，为了掩盖自己的弑友之罪、顺便满足自己病态占有欲而演给天下人看的戏码！
“闺女，你大半夜不睡觉，在书房瞎鼓捣啥呢？”
我爹的大嗓门突然在窗外响起，吓得我手一抖，差点把血书扔进烛火里。
第八章
我一把将我爹拽进书房，反手关死房门，指着桌上的血书把前因后果飞快地跟他和盘托出，我娘抱着账本跟进来，听完之后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心里门儿清真正的林月早就被他烧成灰了？”
我娘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那他这几天把你爹捧在手心里，还一个劲儿地给咱们家送金子，到底图啥啊？”
我死死攥着那卷血书，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细节串成了一条线，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还能图啥，一来萧景琰那个疯子对自己亲手烧死的人有病态的执念，看见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刚好拿来当个听话的宠物养着；二来，长乐侯旧部在朝中还有不少像今天那个老王爷一样的势力，他把爹包装成失忆痴傻的林小侯爷摆在明面上，既能安抚旧部，又能引诱真正知情的林家余孽自投罗网！”
更可怕的是，明天就是中秋夜宴。
如果皇帝只是想拿我爹当个鱼饵，一旦明天夜宴上没有钓出大鱼，或者皇帝对这个满身猪肉味儿的假货失去了耐心，随时可以对外宣称“林小侯爷旧疾复发暴毙”，把我们一家三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顺便再赚一波深情帝王的眼泪！
我娘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抓着我爹的胳膊就开始掉眼泪。
“大锤啊，咱不要那百顷良田了，趁着现在天还没亮，咱赶紧收拾包袱从狗洞钻出去回十里铺吧！”
我爹原本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抠牙，听见我们娘俩有性命之忧，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憨傻的桃花眼渐渐沉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我娘的手背。
“钻啥狗洞，外头两条街都是锦衣卫的暗哨，咱们这会儿往外跑，还没出西华门就得被射成刺猬。”
我和我娘同时愣住了，抬头看向我爹。
此时的我爹虽然还穿着那件滑稽的蜀锦长衫，但微驼的背脊不知何时挺得笔直，说话时虽然还是那副粗犷的嗓音，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极其陌生的锐利与冷静。
“爹，您……您怎么知道外头有锦衣卫的暗哨？”
我试探着开口，心脏砰砰直跳。
我爹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架旁，伸手在自己后颈窝的位置摸索了两下，竟然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小块贴在穴位上的膏药，紧接着清了清嗓子。
“咳……因为从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暗哨换班的脚步声就没停过。”
一道清越温润、如昆山玉碎般的嗓音在狭窄的书房里响起，我和我娘像是见了鬼一样抱作一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不是沈大锤？！你把我夫君藏哪儿去了！”
我娘抓起地上的算盘就要往他头上砸，我爹却哭笑不得地一把接住算盘，嗓音瞬间又切换回了那个大碴子味的粗锣嗓子。
“孩儿他娘，你疯球了，我不是沈大锤谁是沈大锤，你大腿根上那颗黑痣还是前天晚上我帮你涂的药膏呢！”
我娘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我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指着那卷血书颤声问道。
“爹，您到底是谁，难不成您真是当年从太液池大火里逃出来的林小侯爷？”
我爹把那块能压迫声带变声的药膏随手扔进炭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靠着桌案的糙汉模样，从怀里摸出半块被猪油浸得发黑、边缘却确实有火烧痕迹的玉佩。
“我是沈大锤，本名林山……当年长乐侯府生了一对双生子，长子林月惊才绝艳，养在京城承袭爵位；次子林山天生神力却是个不爱读书的武痴，为了避开皇室忌惮，打小就被送去边关军营当了个伙夫，后来长乐侯府出事，我兄长在火场里托死士把这半块玉佩和血书线索送出来，让我在民间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我彻底石化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一家三口在金銮殿上演了半天的草包替身戏码，合着我爹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真主儿亲弟弟！
“那你八年前在十里铺河滩上装傻充愣骗我三个窝头，也是演的？！”
我娘关注点极其清奇，揪住我爹的耳朵就开始算旧账。
我爹疼得直吸溜气，瞬间又没了刚才高深莫测的架势，双手合十冲我娘讨饶。
“媳妇饶命啊，我那时候刚被萧景琰派来的追兵砍了三刀，从护城河漂到十里铺的时候是真的快饿死了，后来见你带着念念孤儿寡母不容易，我又是个朝廷钦犯的亲弟弟，才不得不抹了黑灰装成杀猪匠过日子嘛！”
“那你今天在望江楼拆房子，还有故意拍断谢宝山门牙被抓上金銮殿，全是你算计好的？”
我看着我爹，突然觉得这八年白吃了他炖的那么多锅杀猪菜。
我爹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本来我想着一辈子在十里铺杀猪陪你们娘俩过安生日子，可前阵子老王爷暗中联络旧部被锦衣卫察觉，萧景琰正准备借着中秋夜宴把当年知道太液池真相的老臣一网打尽，甚至连十里铺都出现了锦衣卫的探子，我不主动跳出来打乱他的阵脚，咱们全家迟早是个死。”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桌上那封字字泣血的绢布，又看了看我娘脚边那箱金叶子，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无比。
既然皇帝不仁，想拿我们一家当鱼饵，那就别怪我们把他的皇位连锅端了！
第九章
八月十五，皇宫太液池畔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我爹换上了一身萧景琰特意命尚衣局赶制的金丝白鹤氅，头发用羊脂玉冠高高束起，除了腰间那圈实在收不进去的五花肉之外，站在月光底下还真有几分当年林小侯爷复生的恍惚感。
萧景琰坐在主位龙椅上，甚至破例在自己身侧半步的位置设了一张软榻，亲自牵着我爹的手引他入座，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爱卿平身，今日中秋家宴，亦是朕庆贺故人失而复得之喜，大家不必拘礼，尽情畅饮。”
萧景琰举起夜光杯，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溺死人，可我站在我娘身后，却清楚地看见水榭四周的假山后头，密密麻麻全都是弓弦拉满的御林军。
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和几位老臣频频看向我爹，眼底满是担忧与焦急，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今夜宴席的肃杀之气。
酒过三巡，萧景琰突然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向台下的老王爷。
“王叔，朕记得当年阿月最喜欢在太液池畔舞剑助兴，今日月色正好，朕特意让人取来了当年长乐侯府的传家宝剑‘霜华’，不如请王叔替阿月掌剑，重温旧梦如何？”
老王爷脸色剧变，谁都知道本朝律法森严，臣子在御前拔剑等同谋逆，皇帝这分明是想借着舞剑的由头，给老王爷和在场的旧臣扣一顶当殿行刺的死罪！
“陛下，老臣年迈体衰，恐握不住这神兵利器……”
“怎么，王叔是看不上朕的一片心意，还是心里有鬼，不敢碰长乐侯府的东西？”
萧景琰声音骤然转冷，假山后的御林军立刻哗啦一声亮出了兵器，整个水榭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老王爷闭目等死的关头，软榻上的我爹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把抓过太监托盘里的霜华剑，咔嚓一声拔剑出鞘。
“舞剑有啥难的，皇上你想看，我给你耍一套我们十里铺的杀猪三十六刀！”
萧景琰脸色一变，刚想伸手按住我爹，我爹却已经借着酒劲儿一个鲤鱼打挺跳到了大殿中央，手里那把削铁如泥的传家宝剑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剑气所过之处，把旁边用来照明的八座巨型宫灯全都劈成了两半！
“护驾！林小侯爷又犯疯病了！”
我和我娘默契十足地扯开嗓子大喊，我娘更是趁乱一屁股撞翻了旁边的酒坛子，把整整三坛高度烧刀子顺着红毯直接泼向了御案后方的帷幔。
我爹看似毫无章法地乱砍，实则步法快得惊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御阶，一剑挑飞了上来阻拦的侍卫统领，反手用剑脊精准地拍在了萧景琰的膝盖窝上。
噗通一声，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我爹面前！
“放肆！沈大锤，你敢对朕动手？！”
萧景琰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深情款款的面具，冲着假山后头声嘶力竭地咆哮。
“弓箭手何在，给朕乱箭射死这个假冒的孽障！”
然而假山后头静悄悄的，没有半支羽箭射出来。
老王爷稳稳地站在台阶下，手里高高举着半块刻着白虎纹路的兵符，而原本应该听命于皇帝的御林军副统领，此刻正一脚踩在魏公公的背上，率领全军单膝跪地。
“陛下，八年前您骗走长乐侯府的半块虎符害死满门忠烈，怕是没想到，另外半块调动京畿卫戍的副符，一直藏在侯府二公子的肚兜里吧？”
我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景琰，把霜华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声音不再是粗鄙的杀猪匠，而是属于长乐侯府儿郎的清朗与凛冽。
“萧景琰，你看清楚了，我是林山，今日特代我兄长林月，向你讨还八年前太液池畔的一百三十口人命！”
满朝文武彻底哗然，我趁机跳上高台，把那卷从焦尾琴里翻出来的明黄血书高高展开，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朗声诵读。
当听到萧景琰当年为了皇位构陷林家、纵火杀害林月的真相时，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们纷纷色变，几个御史言官更是气得当场痛骂昏君。
萧景琰死死盯着我爹那张与林月一模一样的脸，突然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林山……原来你竟是那个传闻中早夭的孪生弟弟！朕就说，阿月那么高洁孤傲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活命变成一个满身铜臭的屠户，哈哈哈哈，他宁可死在火里也不肯看朕一眼，到头来连老天爷都在帮着他耍朕！”
我爹冷冷地看着陷入癫狂的萧景琰，手里的剑背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敲，像拍谢宝山那样，直接把这位不可一世的暴君拍晕在了金砖上。
“废话真多，耽误老子回家吃团圆饼。”
第十章
三个月后，老王爷联合满朝文武请出太后懿旨，揭露萧景琰弑兄杀友、德不配位之罪，将其废为庶人幽禁于太液池水榭，另立年仅八岁的皇太孙登基。
新帝年幼，太后与内阁一致决定为当年冤死的长乐侯府平反昭雪，不仅封我爹为一等镇国公，还把当年抄没的长乐侯府连同永昌侯府的产业一并赐还给了我们家。
至于被关在太液池水榭里的萧景琰，听说自从那天被我爹一剑背拍晕之后，醒来就彻底疯了，整天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焦尾琴对着池水喃喃自语，见着送饭的太监就要问人家吃不吃酸菜白肉。
镇国公府的正堂里，我娘穿着一身诰命夫人的霞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带着十几个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闺女，城南那三十间铺子今年收的租子我都让人换成金元宝塞进地窖了，你快去后院看看你爹，今天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让他进宫给小皇上当太傅教习武艺，他可别又在后院支大锅杀猪呢！”
我嘴里叼着一根冰糖葫芦，提着郡主规制的百褶裙往后院跑。
一推开后院的月亮门，浓郁的酸菜骨头汤香味就扑面而来，我那位新晋的镇国公老爹正挽着锦袍的袖子，手里拿着他那把视若珍宝的三斤重剔骨刀，站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熟练地撇着浮沫。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则挽着裤腿蹲在灶台底下，正满头大汗地帮我爹往里头添柴火。
“小公爷，火候够不够，老臣昨天特意让人从塞外运回来的黑毛猪，这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出来肯定香！”
我爹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舀起一勺肉汤吹了吹，转头看见我进来，立马眉开眼笑地招呼。
“念念快来，今天这锅血肠灌得最地道，比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御膳强多了，尝尝爹的手艺退步没有！”
我走过去接过碗，看着院墙外头万里无云的晴空，又看了看前院正抱着金元宝笑得合不拢嘴的我娘，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酸菜白肉。
当白月光哪有当镇国公香啊，这泼天的富贵，我们老沈家可算是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