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符堆
符纸铺的规矩只有一条：裁符不见火。
见了火，就得关门。
我在青云宗符纸铺干了两年。铺子在符箓堂西墙根底下，三间矮房，一年到头飘着浆糊味和朱砂味。浆糊是拿陈米熬的，朱砂是拿药碾子磨的，磨一天，指甲缝里三天洗不干净。
每天卯时开铺。我先把昨夜的浆糊刮干净，重新熬一锅，再把符料从库房搬出来，按尺寸裁。符纸分三等：甲等是给内门弟子画雷符的，纸里掺了桑皮；乙等是给外门画平安符的，掺草浆；丙等是给杂役画驱虫符的，说白了就是废纸。
我裁的是丙等。
一天八百张，一月两万四。裁完要数，数完要捆，捆完要记档：某月某日，出丙等符纸若干，损耗若干。
损耗这个词，是我在这座山上学会的第一个大学问。
铺里还有个老师傅，姓柏，都叫他柏老头。独眼，左眼窝是空的，用一块旧布盖着。他在符纸铺待了六十年，从符房还在的时候就在。他不用刀，用一把木尺，量纸的时候尺子贴着边一寸一寸挪，挪完了才落刀。他说纸是有脾气的，你急它也急，你一急，裁出来的符就短半寸。
短半寸的符，画的时候气走不到头，就是废符。
柏老头不管账，不管人，只管纸。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说得最多的一句是：
“符是借来的。”
我问他跟谁借。
他说：“跟画符的人借，跟用符的人借，跟命借。”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胡话。后来我知道他没说胡话。
我这双手，跟别人不一样。
八岁那年，我在老家的符铺里玩，伸手去接一张刚画完的符，符纸还没凉透，火从纸上蹿出来，把我右手烧掉一层皮。我爹把我按进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我右手掌心多了一块疤，形状像半个“符”字。
从那以后，我一摸符，眼前就会跳出一个数字。
不是价钱。是次数。
一张符，画成的时候是满的，用一次少一次，用到零，就是废纸。我摸上去，能看见它还剩下几次。一次、三次、七次、零次。
这本事说不清来路。我爹死得早，死在一场火里，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句话：别在人前伸手。
我十一岁进青云宗做杂役，挑水、劈柴、扫院子，什么都干。十五岁那年，符纸铺缺人裁纸，管事看我的手稳，把我调了过去。
调令上写：此人手稳，可裁符料。
这四个字救了我，也差点害死我。
因为符纸铺里，最不缺的就是“损耗”。
今天的事，是从一叠废符开始的。
午后，符箓堂的大师兄邵元朗来了。筑基一层，二十三岁，穿一身月白，腰上挂三枚玉符，走路的时候玉碰玉，叮当响。他每次来都不空手走。
“柏老头，上个月的废符呢？”
柏老头用木尺指了指墙角的竹筐：“那儿。”
邵元朗蹲下去翻。他翻东西的手法跟库房管事一个路数：不看新旧，不看品相，专挑纸厚的、朱砂重的、边角齐的。翻出十一张，卷起来往袖子里塞。
“这些画废了，我拿回去练手。”
我在旁边裁纸，没抬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谢临，你看什么看？”
“看纸。”
“纸有什么好看的。”
“纸短了半寸，画不成。”
他脸一沉，把袖子里那十一张抽出来，抖开给我看：“你说这些是废的？”
我伸手，指尖碰到最上面那张。
眼前跳出一个字：二。
还剩两次。
我没说话，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废的。”我说。
他哼了一声，走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但我知道那十一张里，至少有三张还能用。一张雷符市价五枚灵石，三张十五枚。他一个月拿回去“练手”两回，一年就是三百多枚。
外门弟子月俸三枚。内门二十枚。三百多枚，够一个内门弟子不吃不喝攒一年半。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记在纸上。
傍晚收铺，周崇来了。
周崇是符箓堂执事，炼气九层，管着符纸铺的料、账、人。他个子不矮，但总缩着肩，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怕多说一个字就要花钱。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从来不沾朱砂。
一个管符的人，手上没有朱砂。
这事我看了两年。
“谢临，这个月的符料到了。五百张，点数。”
我把麻袋拖进来，拆开，一张一张数。
数到四百二十，没了。
“周执事，四百二。”
他眼皮都没抬：“袋子有损耗，账上记五百。”
“差八十。”
“路上受潮，废了。”
“潮的纸我看看。”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很平，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头：“谢临，你在符纸铺两年了。”
“两年。”
“两年还没学会说话。”
他把账本推过来，笔递到我手里：“签。”
我签了。
两年了，每个月都是这个数。五百进，四百二出，八十张不知去向。我签过的手印，能贴满这间屋子的墙。
他收账的时候不走，站在门口看柏老头量纸。
看了很久，忽然说：“柏老，今年的阵眼符，还是三十六张吧？”
柏老头手没停：“三十六。”
“符库那三十六张，我明天来取。”
“取就取。”
周崇走了。
柏老头把木尺放下，坐在门槛上，摸出烟袋，装上烟，没点。
“谢临。”
“嗯。”
“你今天算了邵元朗的符。”
我手一抖，裁坏一张纸。
“我没算。”
“你伸手了。”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伸手就是算。”
我没说话。
“记住了，”他说，“这山上，会算符的不止你一个。会算符又肯闭嘴的，只有你一个。”
那天夜里我没走。
符纸铺有个规矩：夜里不留人。但柏老头留了我。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竹筐，筐里全是废符，堆得像一窝死鸟。
“翻。”
我翻。
翻了半炷香，指尖碰到一张。
那张符比别的旧，纸边发脆，朱砂已经暗成褐色。符面上的纹路我认不全，但中间那道镇纹是阵纹，不是雷纹，也不是平安纹。
我摸上去。
眼前跳出一个字：一。
还剩一次。
我又摸了一次。数字没变。
“柏伯，”我声音有点抖，“这张还剩一次。”
柏老头猛地站起来，独眼里那点光一下子亮了。
“拿来。”
我把符递过去。
他捧着符，翻到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朱砂写的小字，被水浸过，晕开了一半。他拿指甲刮了刮，凑到灯下看。
看清了，他的手开始抖。
“甲三·十二。”
“什么？”
他没答。他把符按在胸口，坐回门槛上，坐了很久。
“柏伯？”
“这符，”他说，“三十年前就该烧了。”
“为什么？”
“因为它是护山大阵的阵眼符。”
我愣住。
“阵眼符一共三十六张，编号甲一到甲三十六。每年换一遍，换下来的当场烧。”他把符举起来，纸在灯下透出一点暗红，“这张是甲三的第十二号。它没被烧。”
“它怎么会在废符堆里？”
柏老头没回答我的问题。他问我另一个问题：
“你爹叫什么？”
“谢守拙。”
他闭上眼。
“三十年前，符房那场火，”他说，“烧死三个人。一个是我这只眼，一个是你爹，还有一个，是这三十六张符的账。”
第二章 三十六张
三十年前的事，山上没人愿意讲。
我进宗四年，只听过一次。是个扫地的老杂役喝多了说的：那年冬天，符房半夜起火，烧到天亮，三个人没出来，官面上的说法是“走水”。
我问柏老头：“是走水吗？”
“是。”
“那三个人为什么没出来？”
“因为门从外头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
那一夜，他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三十年前，青云宗没有符纸铺，只有符房。符房建在后山一处背风的凹地里，专门画符、存符、烧符。护山大阵的三十六张阵眼符就存在符房的第三层柜子里，编号甲一到甲三十六，一年一换。
换下来的符，要当着执事、账房、戒律堂三方烧掉。烧完记档，三方各留一份。
“这是规矩。”柏老头说，“三份档，你一份，账房一份，戒律堂一份。少一份，这账就能被人改了。”
那年冬天，符房换了新符，旧符堆在院里等着烧。守夜的是柏老头，还有两个符匠，其中一个是我爹。
“你爹那时候三十七，手艺最好。甲等的雷符他一天画三张，一张不错。”柏老头说，“他有个毛病，画完符不马上交，要在手里捏一捏，捏到符纸凉透才交。他说符里有火，凉了才安生。”
“他也在算？”
“他不用算。”柏老头看我一眼，“他画得太多，闭着眼都知道一张符能用几次。”
火是子时起来的。
柏老头说他听见响，是从第三层柜子那边传出来的，像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很闷。他跑过去，门已经锁了，锁在外头。他从窗缝里看见我爹在里头，抱着一摞符，往门口冲。
“他没冲出来。”柏老头说，“他回头把符塞进灶膛，把灶膛点着了。”
“为什么？”
“因为那张符是假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年换上去的三十六张阵眼符，有三十五张是假的。”柏老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假的画得跟真的一样，就是次数是零。贴上去，阵眼是亮的，阵是空的。真打起来，撑不过一炷香。”
“谁换的？”
“账上写的是符房主事，姓周。”
“周？”
“周崇的师父。”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出话。
“你爹把假符烧了，把真的藏在灶膛后头。火烧起来，他没能出来。”柏老头把烟按灭，“第二天清点，三十六张符全成了灰，账上写‘已焚’。没人知道真的还在不在。”
“那张甲三·十二呢？”
“那是他藏起来的其中一张。他大概想留个凭据，塞在废符里带出来。人没出来，符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
“烧塌了半面墙，废符堆滚到外头。第二天清场，谁也没细看，全铲进了筐里。”
我把那张符捧在手里，纸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它还剩一次。”我说。
“我知道。”柏老头说，“我等了三十年，就等一个能算出‘一’的人。”
“为什么你自己不算？”
“我算不了。”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空眼窝，“我摸了三十年符，只摸出一身伤。”
那一夜之后，我开始查账。
符纸铺归符箓堂管，符箓堂的账在符库。符库在符箓堂后头，两间石屋，一间存料，一间存符。存符那间有锁，锁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周崇身上，一把在账房老魏身上。
老魏是个快七十的老头，算盘打得比谁都响，账记得比谁都细。他不管对错，只管平——只要两头的数对得上，他就盖印。
我找他借账，理由是想学记账。
他上下打量我：“你一个裁纸的，学记账做什么？”
“想升符师。”
“符师要会画符，不是会记账。”
“画符我会一点。”
他笑了一声，把账册推过来：“看吧。看完了给我对平。”
我翻了三年。
第一年，阵眼符三十六张，符料支出甲等五百张，成品入册三十六张，废符一百七十四张，损耗率三成四。
第二年，三十六张，废符一百九十二张，损耗率三成八。
第三年，三十六张，废符二百四十一张，损耗率四成八。
损耗一年比一年高。
一个画符的人，手艺只会越来越好，不会越来越差。除非画符的人换了，或者，符根本没画。
我拿算盘打了一遍。三十六张阵眼符，一张要甲等符料四张，因为阵纹复杂，画废的多。三年认下来的废符是六百零七张，按四张一份算，只够画一百五十张。
可账上三年画了一百零八张。
数对不上。
差的那部分，被记成了“符料损耗”——就是周崇每个月从麻袋里拿走的八十张。
八十张一月，一年九百六十张。三年两千八百八十张。这些料，能画七百二十张阵眼符。
护山大阵一年只用三十六张。
多出来的，去哪了？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叠成一小块，塞进鞋底。
第二天，周崇叫我。
“谢临，你昨天去符库了。”
“去看账。”
“看什么账？”
“学记账。”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冷，因为他的嘴角只动一边。
“你爹当年也爱看账。”
我后背一凉。
“你认识我爹？”
“我不认识。”他说，“我师父认识。我师父说，谢守拙这个人，手太巧，眼太亮，活不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两根手指按在我胸口。
“谢临，符纸铺的损耗，是符纸铺的规矩。规矩不是我定的，是这山定的。你签了两年，签得挺好。别学着不签。”
他收回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两块被他按过的地方，一直凉到晚上。
那天夜里，我又翻了废符堆。
翻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摸到。
要收筐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
那张符是新纸，朱砂是新的，纹路却画歪了——阵纹的第三笔断了，气走不到头，是废符。
我摸上去。
零。
我又摸了一张，零。第三张，零。
到第四张的时候，我鼻子里一热，血下来了。
一天三次，第四次就开始流血，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半炷香听不清声音。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
我抹了把鼻子，坐在筐边。
就在那时候，我摸到了符库的门。
不是摸符。是摸门。
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符库”两个字。我伸手扶了一下门，指尖碰到牌角，眼前跳出一个数字。
三十六。
不是次数。是张数。
牌后面藏着一叠符——三十六张，用油纸包着，塞在门板夹层里。
我把油纸拆开。
三十六张阵眼符，编号甲一到甲三十六，朱砂鲜红，纸背的编号是新写的。
我摸第一张。
零。
第二张，零。第三张，零。
我摸到第十二张，眼前忽然跳出一个字：一。
那是唯一一张真的。
剩下的三十五张，全是假的。
我坐在符库门口，手心全是汗。
第三章 符试
符试在三月十五。
每年这天，符箓堂、器堂、药堂三堂会试，各堂拿出这一年最好的东西，当众验。掌门清玄真人坐在最上头，两边是各堂首座。
符箓堂每年都压轴。压轴的节目只有一个：护山大阵起阵。
三十六张阵眼符贴上去，阵纹一亮，山门外的雾就散开三丈。这是给全宗看的脸面。
今年不一样。
今年周崇报的数目是三十六张新符，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符库里那包油纸里的三十六张，也被他提前取走了。
三月十四夜里，我蹲在符库后墙。
墙不高，我踩着两块石头翻进去。符库的存符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周崇在里头。
他把油纸包摊开，一张一张数。数完，从怀里又掏出一包。
两包并排放着。一包旧，一包新。
他把新的一包塞进怀里，把旧的一包装进油纸。
我在墙头看得清楚：旧的那包，就是我算过的那三十六张，三十五张是零。
新的那包他没算过，也不用算——那是今年新画的三十六张真符，一张两百枚。
他要把假符贴到阵眼上，把真符带走。
真符一张市价两百枚，三十六张七千二百枚。他在符箓堂一年拿的俸禄是八十枚。
我从墙上下来的时候，踩塌了一块瓦。
周崇抬头：“谁？”
我没动。
他提灯出来，绕着墙走了一圈，灯光从我脚边扫过去。
“谢临。”他说。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算符。”
他沉默了一息。
“算出什么了？”
“算出门板后面那三十六张，三十五张是零。”
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你知道零是什么吗？”他问。
“是废纸。”
“不。”他说，“零是没人知道它废了。”
他把灯举高，照我的脸。
“谢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他说‘这符是假的’，说得很轻，像怕吵着谁。后来他死了，账上写‘殉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把灯放低，“明天符试，你站远一点。”
三月十五，晴。
符试台在东校场，三丈高的青石台，台前摆着各堂的供桌。掌门清玄真人坐在上首，两边坐着器堂、药堂、符箓堂三位首座，戒律堂冷首座站在最边上，从来不坐。
先验器，后验药，最后验符。
器堂验了半炷香，药堂验了一炷香。轮到符箓堂，日头已经偏西。
邵元朗先上。
他捧着一个紫木匣，匣里三张雷符，符面朱砂亮得刺眼。
“弟子今年画成甲等雷符三张，请掌门验。”
掌门点头。符箓堂首座姓何，接过符，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长老。
长老们传看，点头。
“好符。”何首座说，“气走得直，纹收得稳。”
我在台下，隔着三个杂役的距离，伸手。
指尖离符还有半尺，没碰到，算不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旁边的执事按住我，“杂役不能上台。”
“我要验符。”
“验符是长老的事。”
“长老验不出次数。”
周围静了一下。
邵元朗在台上转过头，看见是我，脸就沉了：“谢临，你一个裁纸的，闹什么？”
“我不闹。”我说，“我算符。”
“你算符？”他笑，“你连符都画不成。”
“我画不成，但我算得出。”
我抬手，指着他匣里那三张：“第一张，还剩一次。第二张，零。第三张，零。”
满场哗然。
何首座皱眉：“胡说。这三张是新画的，怎么会是零？”
“因为第二张第三张是回炉的。”我说，“符画废了，拿水洗了朱砂，重画一遍。气断过一次，接不上。朱砂是新的，纸是旧的，你们看背面。”
长老把符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浅浅的水痕，朱砂盖不住。
何首座的脸变了。
邵元朗急了：“这是污蔑！他一个杂役，凭什么——”
“凭手。”我说。
我把右手举起来，掌心里那块疤在太阳底下很清楚。
“八岁那年，我被符火烧过。从那以后，我一摸符，就知道它还剩几次。”
台下有人笑，笑声很短，笑到一半停了，因为没人跟着笑。
掌门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整个校场都听见了。
“让他验。”
我走上台。
先验邵元朗那三张：一、零、零。
再验符箓堂摆出来的“甲等雷符三百张”：我一张一张摸，摸了三十七张，三十七张全是零。
摸到第三十八张，我鼻子流血了。
我抹了一把，接着摸。
“够了。”掌门说。
“不够。”我说，“还有两百六十二张。”
“不用摸了。”掌门看着何首座，“这些符，是谁画的？”
何首座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崇从人群里走出来，拱手：“掌门，这些符是符房按旧例领料所画，账在符库，一笔一笔都有。”
“账是平的。”我说，“但料不是。”
我把鞋底那块纸掏出来，展开。
“三年，符料进账两千八百八十张，出账只够画一百零八张阵眼符。多出来的料，画成了这些‘甲等雷符’，卖给城南万符堂。一张五枚，三年七百二十张，三千六百枚。”
校场静得能听见风。
周崇站着，肩还是缩着，手还是很干净。
“掌门，”他说，“他是杂役，他的话不足信。”
“那我呢？”
一个声音从台边传来。
柏老头拄着木尺，一步一步走上台。他走得很慢，因为一条腿在三十年前烧坏了。
他把木尺往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张符。
“三十年前，符房失火，三十六张阵眼符账上写‘已焚’。这张甲三·十二，没烧。”
他把符举起来。
“这张符，是我从废符堆里捡的。捡了三十年，不敢交。”
“为什么不敢交？”
“因为交了就死。”柏老头说，“今天有人替我交了。”
掌门接过符，翻过来看，看了很久。
“起阵。”他说。
三十六张阵眼符被贴到东校场四角的阵柱上。
符一贴上去，阵纹亮了。
亮了三息。
第四息，阵纹开始抖。第五息，最北边那根柱子的符“啪”地裂了。第六息，整座阵的光像被谁一把掐灭，全暗了。
山门外的雾涌进来。
雾里有东西。
先是响，铁链拖地的响，然后是爪子刨石头的响。一头铁背狼从雾里冲出来，一人多高，背上驮着半截断链——那是三年前宗门锁在山外的妖兽，锁链断了，它一直在等阵眼熄。
校场乱了。
内门弟子拔剑，外门弟子往后跑，杂役趴在地上。铁背狼冲进人群，第一口咬断了一根旗杆，第二口撞翻供桌。
我被人挤得摔在地上，抬头看见阵柱。
最北边那根柱子上，符裂了，空着。
我爬起来，往柱子跑。
铁背狼看见我，掉头。
我听见它爪子在地上刮的声音，很近。
我的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符。
那张符是我爹留下的——不是甲三·十二，是另一张。柏老头在那一夜之后，从他床底下的竹筐里翻出来的，说是从火场里捡的，一直没敢认。
我算过它。
一。
还剩一次。
我跑到柱前，把符贴上去。
符纸贴住石头的那一下，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半句话。
然后阵纹亮了。
这次亮得不一样。不是从四面八方一起亮，是从我手底下这张符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其余三十五根柱子，把那些假的、零的、裂的，全都盖过去。
雾被推回山门外三丈。
铁背狼扑到阵边，撞在光上，滚出去两丈，爬起来，眼睛盯着我。
它没有再冲。
因为它看见阵里头站着的人，不是它要咬的那个。
冷首座从台边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手里没有刀。他走到周崇面前，站住。
“钥匙。”他说。
周崇从袖子里摸出两把钥匙，手在抖。
“符库门板夹层里那包，”冷首座说，“是你换的？”
“是。”
“真的三十六张，卖给谁了？”
“万符堂。”
“多少钱？”
“七千二百枚。”
“钱呢？”
“在……在我屋里。”
冷首座转头看掌门。
掌门坐在上头，一直没动。他的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
“查。”他说，“符箓堂、符库、账房，全查。查完，把这三年的账，一张一张贴在符试台上，让全宗看。”
第四章 零
查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符试台上贴满了纸。三年的符料账、符库账、符箓堂的出入账，一张一张，从台上铺到台下，风一吹，纸响得像下雨。
周崇跪在台前。
他招得很干净：三十六张真阵眼符，三年，分七次卖给城南万符堂，一张两百枚，一共七千二百枚，其中五千枚进了他自己屋里，两千二百枚给了符箓堂几个人分。
何首座被撤了职，罚闭门思过三年。
邵元朗被罚去符库守库，抄符三千张。他抄符那天，我路过符库，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朱砂，指甲缝里红得像血。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周崇被废了修为，逐出山门。废修为那天，冷首座用一根铁尺，从他后颈往下拍了三下。第三下拍完，周崇整个人塌下去一截，像一件被抽掉了骨头的衣裳。
他被两个杂役架着往山下去，路过符纸铺门口，忽然停下。
“谢临。”
我站在门槛里。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他说，“他站在符房门口，说我师父换的符是假的。他说得很轻，怕吵着人。后来门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锁门吗？”
“因为账。”
“不是因为账。”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一边，“因为那时候山上有一半人分了那笔钱。你爹要是活着走出来，一半人都得死。所以他们把门锁了，让他死在里头，账就平了。”
他被人架走了。
我站在门槛里，站到天黑。
那天夜里，柏老头把符纸铺的门关上，点了灯。
“谢临。”
“嗯。”
“你爹那张符，用了。”
“用了。”
“还剩几次？”
“零。”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七张符。
“这是你爹当年藏在灶膛后头的七张。”他说，“火塌下来的时候，灶膛没塌。我第二天清场，从灰里扒出来的。扒了三十年，只扒出七张。”
我伸手。
第一张，一。第二张，一。第三张，零。第四张，二。
第七张，零。
“七张，四张还能用。”我说。
“嗯。”他把布包推给我，“你收着。这不是符，是你爹留给你的账。”
我把布包收进怀里。
“柏伯，三十年前那场火，你为什么没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那天夜里没在符房。”他说，“我去山下买酒了。”
“买酒？”
“那天是你爹的生日。他说想吃一碗面，我去山下给他买酒，走到半路，看见山上有火光。”他把独眼闭上，“我跑回去的时候，门已经锁了。我从窗缝里看见他在里头，抱着符，往灶膛跑。他没喊我，他喊的是‘别进来’。”
我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你这三十年，就在这儿裁纸？”
“就在这儿裁纸。”他说，“裁纸的时候能听见动静。谁领了多少料，谁交了多少符，谁半夜开符库的门。我一只眼，看不见人，但看得见数。”
“你早知道周崇在换符。”
“知道。”
“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动不了。”他说，“我一个人，一只眼，一条腿。我连符房的门都推不开。”
他抬起头看我。
“所以我等。等一个能算出‘一’的人。”
符纸铺改制，是从第八天开始的。
新来的符箓堂首座姓程，是个话很少的中年人。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账分成三份：一份留铺，一份送账房，一份送戒律堂。
第二件事，是把我从裁纸的杂役提成了符师。
符师月俸二十枚，跟内门弟子一样。我第一次领俸禄那天，账房老魏把二十枚灵石推过来，推得很慢，推到一半停住。
“谢临。”
“嗯。”
“你爹当年要是也肯签那个字，就不会死。”
我把灵石收进袖子。
“他签了。”我说，“他签完，还是死了。”
老魏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打算盘。
符纸铺换了新匾，匾上三个字是我写的。柏老头说我的字太硬，像刀刻的。我说我只会这种字。
铺里招了两个新杂役，一个十四，一个十六，都是外门挑下来的。我教他们裁纸，第一条规矩讲的是柏老头那句：
“符是借来的。”
“跟谁借？”十六岁的那个问。
“跟画符的人借，跟用符的人借，跟命借。”
他听不懂。我当年也听不懂。
入秋以后，符纸铺的生意好了。各堂来领符的人排队，排队的人里有一半是来看我的。他们不看符，看我的手。
有人当面问我：“谢师傅，你真的一摸就知道？”
“知道。”
“摸人也能知道？”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一片空白。
“人算不了。”我说。
他松了口气，笑着走了。
那天夜里清库，我一个人下到符库最里头。
符库分三层：上头是料，中间是符，下头是一间没有门的石室。石室是三十年前留下的，锁着，钥匙在冷首座手里。冷首座把钥匙给了我，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里头摆着三口木箱。
第一口箱子里是阵眼符的旧底稿，一叠一叠，纸都黄了。
第二口箱子里是账。三十年前的账，三份，一份不少。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七月十七，符房火。主事周氏易符二十四，谢守拙焚假存真，殁。此事不问。”
“此事不问”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
第三口箱子最轻。
我打开。
里头是一叠符，薄得透明，纸不是符纸，是一种更细的白纸，摸着凉。每一张正面都空着，背面写着名字和两行小字。
第一张：柏长庚，七十一，余三。
第二张：邵元朗，二十三，余四十一。
第三张：谢守拙，三十七，止。
我手抖了一下。
止。
不是余零，是止。
我爹的命符上，写的不是还剩几年，是“止”——三十七岁那年，停了。
我把那叠符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一张。
那张符上没有名字。
背面是空的，正面也是空的。
我伸手摸上去。
眼前跳出一个字：零。
我又摸了一次。
数字变了。
不是零。
是一个数：三。
我数了两遍，鼻血下来了。
那不是“还剩三次”。那是“还剩三年”。
石室的墙角还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块黑布。我把黑布扯出来，底下是一个更小的木匣，匣面上刻着两个字：
“甲零。”
我打开木匣。
里头只有一张符。
符是新的，纸是白的，背面写着三个字：
谢临。
正面写着一行小字：
余三年。可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