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无情道至今毕业率为零，但，我修的就是无情道，我将会是无情道第一人。
只是没想到，已修至渡劫期的我竟破不了这该死的情劫。
为了和她长相厮守，我放弃了我的道，原以为和她结为道侣后她会与我共度余生，却在道侣契成那日她“飞升”了。
无情道第八千六百届，毕业率仍是零。
我跪在祖师像前磕了三个头，成了第九千届弟子。师尊说我根骨万年难遇，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我问他前八千多届都栽了，好苗子有什么用。师尊捋着胡子看了我半天，说：“你比她当年还狂。”
我确实狂。修真界谁不知道无情道就是个笑话？修无情，先入情，入情才能断情，断完了还得写一篇三千字的《论情之虚妄》交上去，写不出来不给毕业。前八千多届弟子，一半死在情劫里，一半卡在论文上。最离谱的是上一届师姐，情劫渡完了，论文也写了，答辩那天被导师问了一句“你当真断干净了？”，当场破功，抱着道侣灵位跳了诛仙台。
我不信这个邪。我这个人天生冷，从小被师尊捡回山上，养了二十年，除了师尊和一只灵鹤，我没跟活物说过超过三句话。修无情道跟喝水一样自然，我甚至觉得这玩意儿用不着修，我生来就无情。
渡劫期之前，我没出过山门。每天就是打坐、炼丹、喂鹤、写论文。论文题目是《试论无情道与天地大道之契合性》，写到第八稿，师尊说行了别改了，再改天道都看不下去了。我说不行，第三段那个引用的道藏版本不对，我得重查。师尊当场把我第八稿撕了，说你再写下去咱俩师徒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我只好把稿子收起来，转头去喂鹤。鹤兄那阵子被我喂得太饱，打嗝都是墨香味。师尊看我的眼神很复杂，说：“你这个人修无情道，我放心。”
渡劫期那天，天雷劈下来之前，我下山买烧饼。我其实不用吃东西，辟谷三百年了，但师尊爱吃山下老刘家的芝麻烧饼，每次让我下山办事都捎两个。我那天刚付完钱，正低头把烧饼往储物袋里塞，后头一阵风刮过来，有人一脑袋撞我后背上，烧饼飞出去一个，我新买的豆腐脑扣了我一脑袋。
我转过身，脸上还挂着豆腐脑。面前站了个姑娘，穿得奇奇怪怪，头发也没梳，手里攥着半包纸巾，看着比我还慌。她手忙脚乱拿纸巾给我擦脸，越擦越黏糊，嘴里噼里啪啦倒了一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刹车失灵了这破地儿连个红绿灯都没有——”
我说：“姑娘。”
她说：“啊？”
我说：“你踩着我烧饼了。”
她低头一看，脚底下果然踩着老刘家的芝麻烧饼，已经碎成了渣。她“嗷”一嗓子蹦起来，连声道歉，说赔我赔我，掏出兜来翻了半天，翻出一把灵石碎片，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倒霉修士手里忽悠来的。她说她叫苏念，刚从合欢宗叛逃出来，身无分文，问能不能在我这儿蹭几宿。
按理说我应该把她扔出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糊我一脸豆腐脑，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但我低头看了看她脚底下那摊烧饼渣，又看了看她满脸赔笑的样子，鬼使神差说了句“行”。
苏念住进我洞府的第一天就把我丹炉炸了。她煮泡面，不知道丹炉不能干烧，锅底烧穿一个洞，面汤流了一地。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的六品丹炉残骸，心想这玩意儿炼过八转金丹，现在盛着红烧牛肉面的汤。苏念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嘴里嘀嘀咕咕说这什么破锅连个温控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以前在合欢宗不炼丹？”
她说：“我修驭兽的，只会喂灵兽吃饭。”
然后她把我养了三百年的灵鹤当鸡喂了三个月。灵鹤叫鹤兄，跟了我三百年，打坐的时候站我肩膀上，出去跟人打架的时候站我头顶。苏念来了之后，鹤兄胖得飞不起来，看见她就往我身后躲。我斥巨资买的千年灵草被她拿去拌沙拉，说吃素对身体好。我说那是给灵兽吃的，她说对啊，我不就是灵兽吗。
我把她拎到洞府外面冻了一宿。第二天她鼻子通红地回来，抱着我胳膊撒娇说姐姐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我说你错哪了，她说错在不该拿灵草拌沙拉，应该炒着吃。我把她冻了第二宿。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冻完了还往我这儿跑。我推开她三次。第一次她滚到蒲团边上，第三次她抱着我小腿不撒手，说地上凉。我说地上凉你回你屋里睡。她说她屋里闹耗子。我说修真界哪来的耗子，你撒谎也打打草稿。她说那就是闹鬼，反正我不走。
第四次我没推。她趴我膝盖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只猫。我低头看她后脑勺，发旋儿歪歪的，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把她的发绳正了正，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对劲，把手收回来了。
那之后我开始不自觉地给她带东西。下山买烧饼，顺手给她捎串糖葫芦。炼出多余的丹药，挑品相好的给她当糖豆吃。她吃丹药跟吃彩虹糖似的，还挑口味，说清心丹太苦下次能不能炼点草莓味的。我嘴上说你把炼丹当开糖厂呢，下次还是偷偷往里面搁了二钱蜜渍花瓣。
苏念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本《修真界恋爱指南》，照着上面给我炖汤。第一天炖了个十全大补汤，我喝了一口差点当场羽化。第二天炖了冰糖雪梨，梨没削皮核也没挖，我咬着核愣是咽下去了。第三天我把她的食谱没收了，说你再进厨房咱俩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眨巴着眼睛说：“过日子？你承认咱俩在过日子了？”
我闭嘴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写了三千字《论与攻略对象相处之边界感》，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撕了。又重新写了个题目：《苏念的一百条缺点》。写到第三条“做饭难吃”，笔停了。想了半天，又补了一条“做饭难吃但态度诚恳”，然后把这页也撕了。
师尊传讯问我论文进度，我说在写了在写了。师尊说放屁你那边纸烧糊的味儿都顺着传讯玉简飘过来了。
情劫来的时候，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是某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苏念蜷在我旁边，头发丝扫着我下巴，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我当场给了自己一巴掌，没用。又念了三遍清心咒，还是没用。苏念被我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干嘛打自己，我说我在练功。她信了，凑过来帮我揉脸，说练功也不能打脸啊，多疼。
她手指头凉凉的，按在我脸上，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这破道我不修了。
我散了一身修为，昭告天下我要跟苏念结道侣。师尊气得从山门那头飞过来，指着我鼻子骂了半个时辰，从“师门不幸”骂到“你比你师姐还离谱”，最后骂累了，灌了口茶，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我说考虑清楚了。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可知你为她散功？”
我说不知道，没必要告诉她。
师尊叹了口气，说：“你比你师姐还疯。至少她那个道侣是真心待她的，你这个——你看得透吗？”
我没说话。我看不透苏念。她每天笑嘻嘻的，吃我的喝我的，抱着我胳膊撒娇，但我半夜打坐的时候偶尔睁眼，会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我问过她一次，她说想家。我问她家在哪，她说很远很远，远到回不去。
我心想，等结了道侣契，我带你回去。
结契那天，苏念穿了一身红。她不会梳发髻，我拿篦子给她一点点梳顺了盘上去，插了根白玉簪。她照着水镜臭美了半天，说这要是在她老家得拍照发朋友圈。我不知道朋友圈是什么，但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就也跟着笑。她拉着我袖子转了个圈，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一跤，我伸手扶她，她顺势靠过来，脑袋撞我下巴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她捂着脑门笑，说这叫磕磕碰碰才是真夫妻。我心想你从哪学来的歪理，嘴角却压不下去。
我牵着她的手，觉得这辈子值了。道侣契刻进神魂的那一刻，她抬头冲我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她就没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我手里空了，面前空了，连她踩过的那块地砖都没留下。白玉簪掉在地上，“叮”一声脆响。只有道侣契还在，烙在我神魂里，热得发烫，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愣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师尊赶过来，久到天黑了又亮，久到鹤兄从树上跳下来啄我靴子，问我怎么了。我低头看它，说：“苏念呢？”
鹤兄歪着头看我，咕咕叫了两声。
我说：“她刚才还在这儿。”
鹤兄往我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没事吧”。
我把整个洞府翻了一遍。她的衣服没了，她偷喝到一半的灵酒没了，她睡的那张蒲团没了。只剩下那本《修真界恋爱指南》压在枕头底下，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目标已攻略，任务完成度100%。”
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把那本书烧了。烧到一半又伸手进去捞，手指头烫出一串燎泡。我把烧剩的半张扉页揣怀里，揣了三天，烫得胸口起了一层红疹。
师尊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洞府门口削木头。削了一地木屑，削出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长头发，没刻五官。师尊踢了踢地上的木屑，说：“你干嘛呢？”
我说：“刻个牌位。”
师尊一脚把木头人踹飞了：“她没死！你刻什么牌位！”
我说：“那她去哪了？”
师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也不知道。整个修真界没人知道。合欢宗那边传来消息，说苏念的入门记录是假的，魂灯是伪造的，连名字都是编的。合欢宗宗主亲自查了三天，最后给我传讯说：“这人压根没在合欢宗待过，你被骗了。”
我被骗了。
我没疯的时候还去了一趟凡间。老刘烧饼摊还在，老刘头看见我就喊：“仙长！好些日子没来了！还俩芝麻的？”我站在摊前头，掏灵石的手僵在那儿。以前每次来买俩，一个给师尊，一个给苏念。苏念不吃芝麻，每次都把芝麻抖搂干净了再啃，啃得满脸渣。
我说：“一个。”
老刘头说：“好嘞！一个芝麻的！”
我说：“……还是俩吧。”
拿着俩烧饼回去，吃了一个，另一个搁在苏念以前趴着睡觉的那张石桌上，搁到长了毛才扔。
然后我就疯了。心魔入骨是什么感觉？就是你每天睁眼第一个念头是她，闭眼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她。打坐的时候她声音在耳边响，炼丹的时候她影子在炉子旁边晃，连鹤兄打个嗝我都能幻听成她在喊“姐姐”。我试过把自己关在闭关室里死磕，磕了三个月，出关那天照镜子，差点没认出来自己——瘦得颧骨戳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白了一半。
师尊把我锁在诛仙台上，我撞了九次柱子。前八次师尊都拦住了，第九次他没拦。我撞上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苏念要是在这儿，肯定得骂我傻逼。她骂人可难听了，什么“你脑子有坑吧”，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一边骂一边给我揉脑袋。
我撞裂了柱子，师尊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满脸血的样子，说：“你走吧，别死在我眼前就行。”
我自废修为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我躺在地上，觉得雪落在脸上还挺舒服的。鹤兄蹲在我胸口，拿翅膀盖我脸，咕咕咕叫个不停。我说鹤兄你别叫了，让我躺会儿。它不听，叫得更凶了，后来我才知道它是在哭。
然后天道冒出来了，就是一团光，在我头顶飘着，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气运之子，你本不该止步于此。”
我那时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就躺那儿没吭声。
那团光又说：“无情道走不通，换一条便是。创世道尚缺一个传人，你可愿试？”
我说：“能找回她吗？”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若成道，天地之大，无一处不可去。”
我一骨碌爬起来了。
创世道跟无情道完全两码事。无情道教你断情绝爱，创世道让你把爱恨嗔痴全吞进去，嚼碎了再吐出来，拿这些玩意儿重新捏一个世界。我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把自己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拆到最难的时候，心魔冒出来问我：“她骗你的，你还找她干嘛？”
我说：“她做的泡面挺好吃的。”
心魔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
我说：“她把我灵鹤喂胖了，走之前给灵鹤留了张字条，写着‘少吃点，你主人赚钱不容易’。灵鹤不认识字，那张字条我收着了。”
心魔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
道成那天，我睁开眼，劈手往虚空里一划拉，时空裂隙就开了。道侣契还在我神魂里亮着，跟个路标似的，我顺着那道光找过去，落在一个古怪至极的地方。
到处都是铁盒子在地上跑，人穿得奇奇怪怪，天上飞的铁鸟比鲲鹏还大。我顺着印记找过去，看见苏念蹲在一间小屋子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正拿筷子戳手机屏幕，嘴里念念叨叨：“死系统死机了也不说一声，老娘攒了三年积分全泡汤了……”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随便扎着，眼下乌青一片，指甲啃得参差不齐。但她说“老娘”的时候那个表情，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念。
我站在她窗户外面，想了三年的质问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一抬头，看见我，筷子“啪”掉地上了。然后她眼圈红了，红得跟我当年给她买的糖葫芦一个色。
“你你你怎么来的——”她慌慌张张往后退，撞翻了泡面碗，“那个破系统把我拽回来就死机了，我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我一直在找回去的办法，我——”
她说着说着开始翻床底下，拽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画歪了的阵法图，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从道士手里骗来的符箓，还有半块烧饼，硬得能砸核桃。
“我攒的，”她举着那半块烧饼，眼眶红通通的，“我想回去找你，但我修为全没了，他们说我那点灵力连个蚊子都拍不死。我就每天研究怎么破开时空，隔壁大爷还以为我搞封建迷信要举报我……”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蹲地上缩成一团，跟当年偷喝我灵酒被抓包时一个德行。
我翻窗户进去，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说：“别攒了，我把那个系统劈了，以后没人能拽你走。”
她愣了半天，突然哇地哭出来，一头撞我肩膀上，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脖子，嘴里含含糊糊骂：“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啊……这破地方连灵气都没有，我手机还被系统格式化了，我连张你的照片都没留下……”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我肩膀上抬起头，从箱子里翻出来那本烧了一半的《修真界恋爱指南》，扉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
“这个我捡回来的，”她抽抽搭搭地说，“烧了一半我也没舍得扔。”
我把那半本书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笔迹抖得厉害，像是边哭边写的：“任务完成度100%，但我好像把自己的心也搭进去了。系统说这是bug，我觉得系统有病。”
我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我，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当年那个撞我一身豆腐脑的冒失鬼一模一样。
我说：“我修成创世道了。”
她说：“啊？”
我说：“能把你这破地方改出灵气来。”
她说：“真的？！”
我说：“但有个条件。”
她说：“什么条件？”
我说：“你得回去把我丹炉赔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拿拳头捶我肩膀，说赔赔赔，我给你炼个金的，炼个带温控的，炼个能煮火锅的。
天道那团光后来飘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让你创世，没让你创个媳妇回来。”
我说：“顺便的事。”
苏念从我肩膀上抬起脸，冲那团光比了个中指：“少管闲事，死机仔。”
天道的光闪了闪，像在翻白眼，然后默默飘走了。
我把苏念带回了修真界。师尊看见她第一眼，胡子翘了翘，说：“就是她？”
我说是。
师尊又看了她半天，转头问我：“论文写完了吗？”
我说写完了。
师尊说：“拿来我看看。”
我把那篇《试论无情道与天地大道之契合性》交上去，师尊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落款下面我新加的一行字：“以上全错。无情道确实修不成，我试过了。”
师尊沉默了很久，把论文合上，拍了拍我肩膀。
“毕业了。”他说。
苏念在旁边探头探脑，问：“啥论文？我能看吗？”
师尊把论文往袖子里一塞，说：“不能，这是师门机密。”
苏念撇了撇嘴，转头去逗鹤兄了。鹤兄看见她就往我身后躲，被她一把薅出来，揉着脑袋说胖鹤胖鹤你瘦了没有啊。鹤兄绝望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树，死活不下来。
师尊看着这一幕，又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创世道，”他说，“能把她那个什么系统修修不？让她别整天念叨什么信号不好WiFi连不上。”
我说我试试。
苏念在树下冲我招手：“姐姐！鹤兄不理我！”
我说：“它叫鹤兄。”
她说：“好的鹤兄！你下来！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鹤兄在树上翻了个白眼。
我走过去，把她从树下捞起来，顺手把她头发上沾的树叶摘了。她仰着脸冲我笑，跟当年那个撞我一身豆腐脑的冒失鬼一模一样。
师尊在后面咳了一声，说：“你俩要腻歪回你们洞府腻歪去，别在我山门口丢人。”
苏念扭头冲师尊做了个鬼脸。
师尊的胡子又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