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铁皮棚里分拣中午的预订单，手边三个泡沫箱摞得歪歪扭扭，最上头那个还滴着酸菜鱼的汤。外头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七八声，我头都没抬，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谁把车堵巷口了赶紧挪走。
没人应声。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三个人。打头那个女的，白衬衫扎进黑西裤，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扫了一圈我棚里那堆货，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
“马嘉树站长？”
“我是。取餐往后走，出餐口在——”
“总部审计部，周敏。”她把档案袋往我分拣台上一搁，压住了半张配送单，“你经手的配送费，有八千块对不上。今天开始查账。”
我手里正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陈国栋三个字签在背面，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下月还。我把收据往手心一攥，嘴上没停：“查呗。我跑单记录全在系统里，一单是一单，你随便拉。”
周敏抽出一张打印纸拍在台面上，上头列着三个月内所有异常支出，红笔圈了七八处。“系统里只有进账没有出账，八千块对不上任何骑手工资、任何报销单。三天之内，把这八千的去向给我补齐。对不上，先停职。”
“停职？”我笑了一声，“我这站点二十号人，停一天你替我送单？”
“那是你的事。”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手机壳里那东西，最好也是跟账有关的。”
我一低头，手机壳背面鼓出来一块，收据折了三折塞进去的，边角都露在外头了。这女人眼睛够毒的。
人走了，铁皮棚安静下来。我摸出手机刚要给陈国栋打电话，微信先弹出来了。
“兄弟，那八千我下月一定还。你先别交收据——我闺女下个月手术，排了半年才排上，工作一丢全完。”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骂了句脏话，把手机连带收据一块儿塞裤兜里。
“老赵！”我冲外头喊，“把近三个月的跑单底单全给我翻出来，一张别少！”
老赵叼着烟探头进来：“站长，出啥事了？”
“查账的来了，说咱账对不上。你信不信？”
“放他娘的屁！”老赵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啥时候扣过我们配送费？上月我车坏了修三百二，你二话没说垫的！”
“行了行了，赶紧翻单子去。把刘洋、大飞全叫回来，下午的单先压一压。”
老赵跑出去喊人了。我蹲下来接着分拣，手底下摸着那箱酸菜鱼，心里头跟那汤一样浑。八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陈国栋这钱是三个月前借的，当时他开车剐了个骑三轮的老头，私了要八千，他兜里掏不出，电话打到我这儿声音都打颤：“嘉树，帮哥顶一下，下月发工资就还。”
我那时候刚给站点换了俩充电柜，账上就剩九千出头，一咬牙转了八千，收据让他写了字。想着下月就下月吧，结果推了三回我也没催——催啥呢，他闺女那病我知道，心脏上动刀子，光押金就五万。
可你闺女是闺女，我这儿二十号人也是二十张嘴啊。
下午三点，骑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老赵抱着一摞皱巴巴的底单往桌上一撂：“站长，三百多张，你看哪张对不上？”
我翻了两页就头疼。系统记录是系统记录，可垫付的钱不走系统，修车、赔餐、骑手摔伤买药，哪一笔不是现金掏出去？月底拿发票报销，发票不够就自己贴，这规矩干过站长的都懂，可审计不认啊。
“老赵，上月你修车那三百二，有发票没？”
“修车铺老周说开不了票，就给了我张收据，我塞哪了……”老赵翻遍口袋，掏出一张油腻腻的纸条，“这呢，还沾着辣椒油。”
“大飞，你上上个月撞了人家奔驰后视镜，赔了六百，凭证呢？”
大飞挠头：“人家私了哪给凭证啊，微信转账行不行？我找找聊天记录……”
我正一个一个捋，手机又震了，陈国栋。
“嘉树，周敏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公事公办，你配合就行。那八千……你千万先别拿出来。我闺女下礼拜住院，你嫂子天天哭，我这……”
“陈哥，”我打断他，“你闺女手术，差多少钱？”
那头沉默了半天：“还差两万。我工资卡都押给医院了，下月发工资才能周转开。”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老赵凑过来：“站长，陈经理那八千……”
“别提那八千。”我瞪他一眼，“你听见了？他闺女要动手术。”
大飞在旁边嘟囔：“可咱账上那窟窿咋填？三天后交不出凭证，你真停职啊？”
“停就停！”我嗓门大了点，“我马嘉树跑外卖跑了十年，还怕没饭吃？可我要真把陈国栋那收据交出去，他工作丢了闺女手术做不成，我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那咋办？”
“咋办？自己填！”我把那摞底单往桌上一拍，“从今天起所有垫付的钱重新捋一遍，有微信记录的截图，有收据的拍照，啥都没有的我认栽，自己掏腰包补上！不就八千吗，我跑单跑回来！”
大飞闷声开口：“站长，上月我撞车那六百，我自个儿认了，不用你贴。”
“放屁！你一个月跑两千单才挣几个钱？留着给你闺女买奶粉！”
当天晚上我跑到十一点。系统里我自己的跑单量这三个月掉了三成，全耗在站里这些破事上。可账上的窟窿不会因为我跑单就消失，周敏要的是凭证，一张一张能对上号的凭证。
第二天一早周敏又来了，这回直接搬了把折叠椅坐我分拣台旁边。我一边派单她一边翻账本，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往下一戳。
“马站长，这三笔支出总共两千四，没凭证没说明。收款方是……个人？”
我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上上个月骑手小刘送餐路上被车撞了，对方全责但耍赖不赔，小刘小腿骨裂躺医院，医药费我先垫了八百。后来老孙的电动车被偷，我给他凑了八百买二手。再后来大飞闺女肺炎住院，我又掏了八百。三笔两千四，全是现金全是急事全没打条。
“这三笔是骑手应急垫付，我自己的钱。”
“凭证呢？收据呢？转账记录呢？”
“现金哪来的记录？小刘住院单子有，可那上头写的是医院收的，跟我垫钱是两码事。”
周敏合上账本：“马站长，我查了十五年账，你这种说法我听过不下一百遍。三天期限还剩两天，八千块去向不明，又添两千四无凭证支出，你让我怎么跟总部写报告？”
“你就写马嘉树账上有窟窿，但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
“这话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她站起来把椅子折好，“凭证说了算。”
周敏前脚走后脚骑手们全围上来了。小刘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站长，我那八百块医药费我作证！我这就给周组长打电话！”
“打什么打！你腿还没好利索瞎跑啥？”
“我腿瘸了嘴没瘸！”小刘掏出手机就拨，“喂，周组长吗？我是骑手小刘，上上个月我出车祸，马站长垫了八百块医药费，现金给的，我作证！”
老孙也凑过来：“还有我那八百！电动车被偷，站长从自己兜里掏的！”
大飞嗓门最大：“我闺女住院那八百也是站长垫的！周组长你要不信，我把住院单子拍你脸上！”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了句知道了会核实。挂了电话小刘冲我咧嘴：“站长，听见没，她说会核实！”
“核实个屁，你仨嘴皮子一碰就是凭证了？人家要单据！”
“那咋整？”
我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飞，你上月是不是用我手机给修车铺老周转过账？”
“对啊，你手机没电了，我拿你手机转的，微信记录在你那儿呢！”
我赶紧掏手机翻微信账单。修车三百二有记录，赔奔驰后视镜六百有记录。小刘医药费没记录，现金。老孙买车没记录，现金。大飞闺女住院没记录，现金。一半有一半没有。我挠了挠头站起来：“行了，有记录的先截图，没记录的我认了，自己补。”
“你补啥呀你补！你兜里就剩三百块！”老赵急得直跺脚。
“三百块够我跑两天单了，一天挣五百两天一千，十天五千，半个月就填上了！”
“那周组长就给你三天！”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三天，我跑断腿也跑不出八千来。
就在这时候陈国栋来了。他没穿西装换了件灰夹克，站在铁皮棚门口没进来。骑手们看见他脸色都不太好看，大伙心里明镜似的，站长这八千窟窿跟谁有关。
“嘉树，出来说两句。”
我跟他走到巷子拐角。他掏了根烟递给我，自己先点上了，手有点抖。
“周敏那边查得紧，总部给的压力大。我昨晚想了一宿……”他狠狠吸了一口，“要不你把收据交了吧。我认，工作丢了再找，闺女手术我再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去借高利贷？”
陈国栋不说话了，烟灰掉在鞋面上。
“陈哥，我问你一句实话。你闺女手术到底差多少？”
“两万。”他嗓子哑得厉害，“亲戚朋友借遍了就差这两万。下礼拜住院，再凑不上排了半年的号就作废。”
我把烟掐了拍了拍他肩膀：“行，我知道了。收据我先不交，你容我想想。”
“嘉树——”
“别说了，你回去上班。查账的事我自己扛。”
回站点的路上我一直在算账。八千加两千四，一万零四百。我兜里三百，微信零钱里还有七百多，加起来一千出头。剩下九千多，三天之内从哪儿变出来？
推门进棚，老赵他们全站成一排，跟商量好了似的。
“干啥？列队欢迎我？”
老赵往前一步：“站长，我们几个商量了。这三天你专心跑单，站点的事我们轮班顶着。还有——”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一块的，“这是大伙凑的，不多，一千八。你先拿着应急。”
我看着那把零钱鼻子有点酸，嘴上还是硬：“收起来收起来！我马嘉树还没穷到要兄弟凑钱的地步！”
“你逞什么能啊！”小刘拄着拐往前蹦了一步，“你替我们垫钱的时候咋不说逞能？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了，你倒端上了！”
大飞直接把钱往我怀里一塞：“拿着！不够我们再凑！”
我攥着那把零钱站了老半天，最后骂了句：“行，算我借的，回头连本带利还你们！”
“谁要你利息！”老赵一挥手，“赶紧跑单去！站点有我们呢！”
我骑上电动车冲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老赵正指挥大伙分拣，小刘拄着拐在那打包，大飞把充电柜挨个检查了一遍。二十号人没一个偷懒的。
那天我跑到凌晨一点挣了四百三。回家躺床上算了算，还剩两天，照这速度跑死也凑不够九千。
第二天下午周敏又来了。这回她没带账本，拎了个笔记本电脑往我桌上一放。
“马站长，骑手们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三条微信语音。有骂我的有求我的，还有一个小姑娘给我唱了段朋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干了十五年审计，头一回遇见整站点替站长作证的。”
“那您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凭证重要。”她敲了敲电脑屏幕，“不过你这些骑手的证言我全记下来了，算旁证。你还有一天半，能补多少补多少。”
“我要补不上呢？”
“补不上按流程报总部，你停职，另派站长。”她合上电脑，“但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总部那边其实不想动你。你这站点配送准时率全公司前三，投诉率最低。他们查账是有人举报你账目不清、野路子。”
“谁举报的？”
“匿名。不过举报信里附了三笔无凭证支出的截图，跟你账上那两千四正好对上。马站长，你自己琢磨琢磨，这截图谁能拿到？”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棚里想了半天。三笔无凭证支出只有站里人知道，谁举报的我？
老赵凑过来：“站长，想啥呢？”
“老赵，咱站里最近有没有人跟总部那边走得近？”
老赵挠头：“大飞上个月去总部送过一趟报表……可大飞不能啊！他闺女住院你垫的钱，他举报你图啥？”
“我没说是大飞。”我站起来，“行了别瞎猜了，该跑单跑单去。”
最后一天我起了个大早。跑到中午手机响了，陈国栋。
“嘉树，我……我跟周敏说了。”
“说啥了？”
“我说那八千是我欠你的，跟公司账目没关系。我写了情况说明签了字，下午送过去。”
我电动车停在路边愣了半天：“陈哥，你闺女手术钱凑上了？”
“没有。但我想明白了，我要是让你替我背这个锅，我闺女好了我也没脸见她。”他声音有点抖但话说得利索，“收据你留着，情况说明我交。工作丢了就丢了，我开滴滴去。”
“你开个屁滴滴！你连车都剐了还没修呢！”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情况说明你给我撤回来！听见没？撤回来！”
“嘉树——”
“我让你撤回来！我自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直接掉头往站点骑，路上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把所有人都叫回来！下午三点全员大会一个不许少！再给周敏打电话让她也来！”
三点整二十个骑手挤在铁皮棚里，周敏带着查账组坐折叠椅上，陈国栋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我站到分拣台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壳一掰，那张折了三折的收据抽出来。
“周组长，你不是要八千块的去向吗？在这儿。”
我把收据拍在台面上，底下二十号人全伸脖子看。
“三个月前陈经理开车剐了人，私了要八千。他手头紧，我垫的。收据背面有他签字，白纸黑字。”
陈国栋在门口喊了一声：“嘉树！”
“你闭嘴！”我指了他一下，转头接着对周敏说，“但这八千跟公司账目没关系。是我马嘉树自己兜里的钱，自愿垫的。公司配送费一分没少全在系统里，你随便查。”
周敏拿起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你早就能交，为什么拖到今天？”
“因为陈经理闺女下个月心脏手术。我要是三天前把这收据甩出来，他工作就没了，手术费就断了。”我跳下分拣台拍了拍手，“我马嘉树是野路子，账做得不漂亮，可我心里有数——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什么人能踩什么人不能踩。”
棚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老赵带头鼓掌，二十号人跟着拍，铁皮棚顶都快掀了。
陈国栋从门口挤进来站到周敏面前：“周组长，那八千确实是我欠嘉树的。情况说明我下午就交，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我闺女手术……能不能等我下月发了工资再……”
“行了行了！”我一把把他拽到身后，“周组长，账你查完了？查完赶紧给个话，我下午还有八十单要跑呢！”
周敏把那收据装进档案袋，又掏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这是查账结论——八千块系站长个人垫付，与公司账目无关。另有两千四百元无凭证支出，经骑手集体作证核实，系站长自掏腰包垫付骑手应急费用。马嘉树，你不但没贪还倒贴两千四。总部那边我会如实写报告。”
“那举报我的人呢？”
“匿名举报不追究。”她顿了顿，“不过举报信里那三笔截图只有你站点系统后台能导出来。马站长，你回头自己清一清人。”
我看了大飞一眼。大飞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站长，我……我上个月跟总部一个经理喝酒，喝多了抱怨了两句说咱站点账乱……我真没想到他拿去举报你！我这就去找他！”
“回来！”我喊住他，“你闺女住院那八百我垫得心甘情愿。你抱怨两句咋了？我账确实乱，人家没说错。”我转头对周敏说，“周组长，这事到此为止。我账乱我认，回头我慢慢捋。但你要说我这站点有啥大毛病——没有！二十号人一天六七百单，准时率全公司前三，你上哪找去？”
周敏笑了一下，头一回见她笑：“马站长，你这嘴皮子比账本利索。”
“那您报告里给我多写两句好话呗？”
“报告写事实。”她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事实就是——你这个人账不清楚，但人不糊涂。”
查账组走了以后陈国栋杵在棚里没动。我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回去凑你闺女手术费去！”
“嘉树，那八千……”
“下月还。”我摆摆手，“你闺女出院之前别跟我提钱的事。还有，下回再剐了人别找我垫了，你直接跟人说分期付款行不行？”
陈国栋眼圈红了半天憋出一句：“兄弟，谢了。”
“谢啥谢！赶紧走！我下午还有八十单呢！”
我跨上电动车，老赵在后头喊：“站长！晚上回来吃饭不？小刘说给你炖排骨！”
“留着！我跑完单回来吃！”我拧了把油门，电动车窜出巷子。
手机又响了，陈国栋发来一条微信：“闺女手术定在下周四，你要有空来医院帮我搭把手。”
我趁着等红灯回了一条：“周四我排班，让老赵替我去。他比我细心。”
发完我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电动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铁皮棚越来越小，二十号人还在棚里分拣，小刘拄着拐在那打包，大飞把充电柜挨个插上电。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外卖箱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
我拧到底往城南那片写字楼冲。今天还有八十单，一单不能少。
电动车刚拐上主路，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微信：“马站长，查账组明天上午九点还去你站点，把两千四那三笔的证人叫齐，我一个个核。”我回了个“收到”，顺手把手机架到车把上。
八十单跑到晚上八点还剩十二单，我正蹲在商场后门扒拉一份凉透的盒饭，老赵电话打进来：“站长，大飞那事你打算咋办？他刚才在群里发了个五百字检讨，说要辞职。”
“辞个屁！你告诉他，明天周敏来了他第一个给我作证，作完证这事翻篇，再提辞职我扣他全勤。”
“得嘞！我这就跟他说。”老赵顿了一下，“对了站长，小刘让我问你，那两千四里头有没有他那份修车钱？他说记得你替他垫过三百。”
“有！让他明天带着修车铺的收据来，没有收据就本人到场说清楚。”我扒完最后一口饭，“你挨个通知，明天谁垫过钱谁到场，别跟上次似的我拍桌子底下没人吭声。”
“放心，这回我挨个盯。”老赵又补了一句，“不过站长，大飞那检讨写得挺诚恳的，要不你就让他过了？”
“诚恳个屁！他那是怕我开除他。你跟他说，检讨我收了，辞职报告撕了，明天作证的时候把腰杆给我挺直了，别跟个受气包似的。”
第二天九点周敏准时到，这回她没带折叠椅，直接站分拣台边上翻我那本破账本。老赵领着七八个骑手挤在门口，大飞缩在最后头。
“第一笔，八百。”周敏拿笔敲了敲本子，“谁？”
“我！”大飞往前挪了一步，嗓子发紧，“我闺女上个月肺炎住院，站长垫的住院押金。这是医院收据。”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过去。
周敏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收据是真的。但他为什么没走公司报销？”
“走报销得先垫钱再拿票，我哪有钱垫？”大飞搓着手，“站长说先看病，报销下来再还他。可我到现在也没还上。”
“行了。”我打断他，“周组长，这钱我压根没打算让他还。他一个月跑一千二百单，闺女刚出院，我催他钱？我成什么了？”
周敏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翻到第二笔：“四百，修车钱。谁？”
“我。”小刘拄着拐从人堆里挤出来，“上个月在建设路让一轿车别倒了，车把歪了，站长给修车铺打了四百。这是修车铺老板的微信转账截图，我存着呢。”
周敏拿过手机翻了翻，又抬眼看我：“马站长，你给骑手垫钱连个借条都不打？”
“打借条？我成放高利贷的了！”我嗓门一上去老赵在后头拽我衣服，“再说了，他们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我追着人要借条，像话吗？”
周敏没理我，翻到第三笔：“一千二。这数最大，谁？”
门口安静了。老赵左右看了看，往前迈了一步：“我。”
周敏抬头：“你上个月不是没出事故？”
“我老娘住院。”老赵声音低下去，“心梗，连夜送县医院，我手里就两千块，站长二话没说转了一千二。没打条，就微信转的。”
“微信记录呢？”
老赵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脸垮下来：“上个月换手机，聊天记录没了。”
周敏把笔一搁：“没记录没凭证，你让我怎么核？”
“我作证！”大飞在后头喊了一嗓子，“那天晚上老赵在群里哭着借钱，站长第一个转的，群里二十号人都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我作证！”门口七八个人同时举了手。周敏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马站长，你这站点挺有意思。站长垫钱给骑手，骑手集体给站长作证。我干审计十一年头回见。”
“那您这报告咋写？”
“如实写。”她合上账本，“三笔支出均有骑手本人陈述及旁证，金额与系统缺口对得上。但马站长，我提醒你一句，这种口头账以后少搞。今天是我信你，下回换个查账的未必信。”
“您这话我记下了。”我送她出门，走到巷口她又回头：“对了，匿名举报那事我查到点眉目——截图是从你站点一台办公电脑导出的，导出时间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那会儿谁在站里？”
我愣了一下：“那天我休班，站里留的是……大飞值班。”
周敏没再说话，上车走了。我回棚里把大飞叫到充电柜后头：“上月十七号晚上你在站里导系统截图了？”
大飞脸刷地白了：“站长我……那天总部那个刘经理来喝酒，他问我要站点经营数据，说帮我申请优秀骑手奖金。我就给他导了……我真不知道他拿去举报！”
“你给他导的是配送费明细还是全部？”
“全部……后台所有数据都导了。”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这小子跟了我两年，跑单量常年前三，就是心眼太实。“行了，这事我来处理。你以后长个记性——总部来人要数据，让他先找我。”
“站长你不开除我？”
“开除你？我上哪再找个一天跑七十单的？”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把下午那批奶茶单先送了，别耽误。”
大飞抹了把脸骑上车跑了。老赵凑过来递了根烟：“站长，那个刘经理啥来头？要不我找几个兄弟去总部堵他？”
“堵什么堵！你当拍电影呢？”我把烟点着抽了一口，“人家是总部经理，我是城中村站长，我去堵他？我疯了？”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我掏出手机翻出陈国栋微信，“我找陈经理，这事他出面比我管用。刘经理是他那条线上的，他说话比我好使。”
电话打通陈国栋接得倒快：“嘉树，我正想找你——闺女手术费凑差不多了，你那八千我下月发工资先还你四千。”
“钱的事先放放。你帮我打听个事，总部有个刘经理，上个月十七号找我站里大飞要了全站经营数据，转头匿名举报我。这人什么来路？”
陈国栋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建国？他跟我一个事业部，去年刚调来的。怎么，他搞你？”
“搞我无所谓，他利用我手底下的骑手当枪使。大飞差点为这事辞职，我咽不下这口。”
“嘉树你听我说，刘建国这人背景不浅，他姐夫是运营中心副总监。你跟他硬碰硬没好处。”
“我没打算硬碰。我就问一句——他举报我这事，你事先知道不？”
“我发誓我不知道！”陈国栋急了，“我要知道我还能让你扛这三天？我直接找他说去了！”
“行，我信你。”我把烟掐了，“那你帮我递个话——就说马嘉树账查完了，一分钱没贪，倒贴两千四。让他以后想搞我直接来，别拿我兄弟开刀。”
“这话我一定带到。”陈国栋顿了顿，“嘉树，还有件事——周敏的查账报告今天下午上会，刘建国在会上说‘查无实据不代表没问题，建议对马嘉树调岗降级’。周敏当场顶回去了，说‘查账结论以事实为准，我不做有罪推定’。俩人拍了桌子。”
我愣了一下：“周敏替我说话？”
“她那人就这样，账上查不出问题她绝不冤枉人。但刘建国不依不饶，说至少得给你个处分。最后总监拍板——处分不给，但站点下季度考核加严，配送费明细必须周周报总部。”
“报就报！我账乱我认，以后我一周一清，让财务直接对。”
挂了电话我坐充电柜上发了会呆。老赵凑过来：“咋说？”
“没大事。就是以后每周得多填三张表。”
“填呗！你填表我们跑单，多大点事。”老赵拍拍屁股站起来，“对了站长，晚上小刘炖排骨你回去吃不？”
“吃！让他多搁点粉条！”
晚上收工回站点，二十号人挤在棚里围着电饭锅吃排骨，大飞端着碗蹲门口不敢进来。我走过去踹了他一脚：“蹲这干啥？进去吃！”
“站长我……”
“你再提那事我真扣全勤了啊！”我把他拽起来，“你闺女出院了没？”
“出了，上礼拜出的。”
“那行，下个月你排班多排两天，把欠我那八百跑出来。”
大飞眼睛亮了：“站长你让我还了？”
“废话！你当我开善堂的？”我夹了块排骨塞嘴里，“不过不急，你分三个月还，一月三百，跑够单量我再给你减五十。”
“行！我跑！我一天跑八十单！”
“八十单你吹牛呢？你当你是机器人？”我笑骂了一句，转头看老赵正往群里发语音，“老赵你干啥呢？”
“我发个通知——明天总部来收周报，谁他妈再把数据往外捅，我第一个抽他！”
“发什么发！吃饭！”我把他手机抢了扔桌上，二十号人哄堂大笑。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陈国栋发来一张照片——医院病床上小姑娘比了个耶，底下配文：“手术很成功，下礼拜出院。嘉树，哥欠你两条命。”
我回了一句：“别整那虚的，下月记得还钱。”发完把手机塞兜里，端起碗冲大伙喊：“都吃完了没？吃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六点半早会一个不许迟到！”
“站长你不走？”
“我填表！周敏那个周报模板我还没看明白呢！”我坐回分拣台上摊开账本，二十号人陆陆续续散了。棚里就剩我和一锅排骨汤，充电柜嗡嗡响着，外头巷子里电动车一辆辆骑远。
填到第三张表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敏：“马站长，下周总部派财务下来教你做周报，你配合一下。另外刘建国那边我查到他违规调取站点数据，已经报上去了。你等消息。”
我回了个“谢了周组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回您来站点，我请您吃排骨。”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一扣，接着填表。表格上有一栏“本周异常说明”，我琢磨了半天写了六个字：账清了，人都在。
写完抬头一看，凌晨十二点半。我伸了个懒腰把账本锁进铁皮柜，锁的时候发现柜门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站长，我们信你。”底下二十个签名挤成一团。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把柜门关上，跨上电动车。明天还有八十单要跑，周报得赶在早会前交到总部。
电动车拐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棚的灯还亮着——老赵那家伙肯定又忘了关。明天早会得罚他五块钱电费。
第二天早会我六点二十到的，棚里已经坐满了。大飞站最前头，手里攥着张纸，见我进来就递过来：“站长，我重新写了一份。”
我接过来一看，标题写着“情况说明”，底下密密麻麻列了那天晚上刘建国来喝酒的经过——几点到的、喝了多少、问了什么、导了哪些数据、原话怎么说的。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情况属实，我大飞对天发誓，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你写这干啥？”
“周组长不是说要查刘经理违规调数据吗？我这是证人证言。”大飞挠挠头，“站长，我嘴笨，写不出啥漂亮话，但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缩着。”
我看了他半天，把纸折好揣兜里：“行，这份我替你交。但有一条——以后总部来人，不管是谁，要数据先给我打电话。记住了没？”
“记住了！”
“大点声！”
“记住了！”
二十号人跟着吼了一嗓子，铁皮棚嗡嗡响。我摆摆手让他们散了跑单，自己蹲分拣台边上给周敏发微信：“周组长，大飞写了份证人材料，我下午给您送过去。”
她秒回：“让他本人来，我要当面问。”
“他跑单呢，下午三点以后有空。”
“那就三点。”
下午三点我带着大飞去了总部。周敏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摊着一堆打印件。大飞进去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我踹了他一脚：“哆嗦啥？你又没偷没抢，实话实说。”
周敏问了大飞二十分钟，从刘建国几点进站点问到几点走的，连喝了几瓶啤酒都问了。大飞一开始结结巴巴，后来越说越顺，最后还主动补了一句：“周组长，刘经理走的时候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优秀骑手奖金包在我身上’。我当时还挺高兴，现在想想，他那是拿话堵我嘴呢。”
周敏记完最后一笔，把笔帽一扣：“行了，材料我收了。马站长，刘建国的事总部纪检已经介入，你等结果就行。不过——”她话锋一转，“你站点那个数据权限得改，不能让随便什么人进去就能导全站数据。”
“我回去就改，以后后台密码就我和副站长知道。”
“副站长是谁？”
“老赵。跑单不行，管人还行。”
周敏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出了会议室大飞长出一口气：“站长，我刚才没给咱站点丢人吧？”
“丢啥人？你说得比写得好。”我搂着他肩膀往外走，“走，回去跑单。今天你欠我十单，补上。”
“才十单？我补二十！”
“你吹牛之前先把上个月超时的三单罚款交了。”
“站长你咋啥都记着……”
“废话，我是站长！”
回站点的路上我接到陈国栋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嘉树，刘建国被停职了，纪检从他电脑里查出十几份违规调取的数据，不止你一家站点。他姐夫也保不了他。”
“这么快？”
“周敏那份报告写得硬，总监直接批了。嘉树，这回你算是把刘建国连根拔了。”
“别往我脸上贴金，是周敏查出来的。”我顿了顿，“你闺女咋样了？”
“好着呢，昨天出院。嘉树，那八千我下月发工资先还你四千，剩下四千再下月……”
“行了行了，你先把闺女养好。钱的事我不催。”
“那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陈国栋再怂也不能赖你这八千。”
我笑了一声：“行，随你。不过你记着——下回再剐了人，别找我垫了，你直接跟人说分期付款行不行？”
陈国栋在那头也笑了：“没有下回了。我准备把车卖了，以后骑电动车上班。”
“你一个区域经理骑电动车？”
“咋了？你站长能骑我不能骑？”
“能骑能骑，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卖二手电动车的，老赵他小舅子。”
挂了电话我拧了把油门往站点赶。下午还有四十单要跑，周报还差三张表没填。电动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我看见老赵蹲在棚门口抽烟，见我回来站起来喊：“站长！小刘说晚上还炖排骨！”
“昨天不是刚炖过？”
“小刘说庆祝刘建国被停职！”
“庆祝个屁！他停职跟咱有啥关系？咱该跑单跑单！”我把车停好往棚里走，“不过排骨可以吃，让他多搁点粉条。”
“得嘞！”
晚上收工我坐分拣台上填周报，老赵凑过来看：“站长，这表上‘异常说明’你咋写的？”
“就写‘本周无异常’。”
“那上回那事不写了？”
“上回那事查完了，写它干啥？”我把表合上，“以后每周就写‘无异常’，啥时候真有事了再写。周敏说了，账不怕简单，就怕不清。”
老赵琢磨了一下：“那咱这账以后就周周清？”
“周周清。你负责盯骑手垫付的每一笔，超过两百的必须当天报我，我当天记。月底对不上我找你。”
“咋找我对？”
“扣你全勤。”
“站长你咋老盯着我全勤……”
“因为你老忘关灯！”
棚里又笑成一片。我锁好账本跨上电动车，明天还有八十单。后视镜里铁皮棚的灯这回真关了，老赵站在门口冲我摆手：“站长！明天早会别迟到！”
“你先把你那五块钱电费交了！”
电动车拐上主路，手机又震了，周敏发来一条：“马站长，下周总部财务下来教你做周报，你态度好点，别跟对我似的拍桌子。”
我回：“放心，我保证不拍桌子。最多拍大腿。”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我笑着把手机塞兜里，拧到底往城南冲。今天还有八十单，一单不能少。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刚把充电柜的插头挨个摁了一遍，陈国栋的电话就来了。他说在站点后巷等我，让我别声张。我把手里的扫码枪往台子上一扔，跟老赵说出去抽根烟。
后巷窄得俩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墙角堆着隔壁快餐店不要的泡沫箱，一股子馊水味。陈国栋站在垃圾桶旁边，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歪着，手里攥着两瓶冰红茶。见我过来，他赶紧递上一瓶，脸上堆着笑：“嘉树，大清早的辛苦，喝口水。”
我没接。他那笑我太熟了，上回剐了人找我借钱就是这表情——嘴角往上顶，眼睛往下瞟。“你直说吧，啥事。”
陈国栋把冰红茶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昨天周敏找大飞问话的事我知道了。嘉树，你这招高啊，把刘建国调数据的事捅出去，你账上那八千的窟窿就没人盯着了？”
“你少跟我绕。”我把冰红茶放墙头上，“周敏查的是刘建国，那八千她迟早还得问。你欠我那张条子，她要是较真让我拿出来，我咋说？”
陈国栋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他搓了搓手，掏出烟盒递过来，软中华，皱巴巴的。“兄弟，哥跟你交个底。”他点烟的手有点抖，“我闺女下个月手术，心脏的，排期都定了。你说我这要是……工作丢了，手术费从哪儿出？我媳妇天天在家哭，我……”
“你闺女手术是你闺女手术，我账对不上是我停职。”我把他递来的烟挡回去，“陈哥，我站点二十个兄弟，月底工资从我这过。你让我拿啥给他们发？”
“下月！下月我工资一发就还你四千，剩下的……”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盯着他，“上上个月也是。”
陈国栋不吭声了，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后巷那头有人推着餐车过去，铁轱辘碾在水泥地上嘎啦嘎啦响。他等那声音远了才开口，嗓子眼像堵了棉花：“嘉树，我闺女那手术……真等不起了。你让我缓两个月，就两个月。”
“你缓缓？”我火一下子蹿到头顶，“周敏给我三天！明天最后一天！你缓缓，我明天就停职！我二十个兄弟等着发工资，你让我跟他们说‘陈经理缓缓’？”
陈国栋被我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垃圾桶，咣当一声。他急了，脸涨得通红：“那我闺女呢？啊？我闺女手术排期都定了，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他这一嗓子出来，后巷两头都有人探头看。我把他往墙角拽了一把，压着声：“你小点声！”
陈国栋喘着粗气，眼眶都红了。他把没点着的烟攥在手心里揉碎了，烟丝撒了一地。“嘉树，我不是赖账的人。我陈国栋再怂，也没想坑你。可我这情况……你让我咋办？我去卖血？我去借高利贷？”
我没说话。他那件西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皮鞋后跟也歪了，一看就是穿了三四年的货。一个区域经理混成这样，也是够呛。我心里那团火被他这几句话浇下去一半，嘴上还是硬的：“你早干啥去了？剐了人的时候你咋不跑？你跑了不就啥事没有了？”
“我跑了那还是人吗？”陈国栋抬起头，“人家老太太躺地上，我跑了，我这辈子能睡着觉？”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俩人靠着墙站了半天，谁也没吭声。隔壁快餐店开始炸油条，油烟顺着后巷灌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把墙头上那瓶冰红茶拿下来，拧开灌了半瓶。“行。”
陈国栋猛地抬头：“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屁。”我把瓶盖拧回去，“你那八千我不交。但账我自己扛，扛不过去你也别怪我。我要是停职了，你欠我那八千就当喂狗了，以后别跟我提这事。”
陈国栋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嘉树，那你这……”
“我咋扛是我的事。”我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国栋，你闺女手术完了，你欠我八千，连本带利一万。少一个子儿我上你家吃去。”
“行行行！一万就一万！”陈国栋在后面喊，“嘉树！兄弟！哥记你一辈子！”
“少来这套，把烟钱给我报了，软中华你抽得起？”
“这不是办事用的嘛……”
我没搭理他，拐出巷子回了站点。老赵正蹲在棚门口拿扳手修一个骑手的刹车片，见我回来抬头问：“站长，陈经理找你啥事？我看他站巷子里半天了。”
“没啥事，问我借充电宝。”我往分拣台上一坐，拍了两下巴掌，“都过来！开个短会！”
二十个骑手稀稀拉拉围过来，有蹲着的，有靠着墙的，大飞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我扫了一圈：“明天总部查账组要最后核账。我话撂前头，你们谁手上有垫付的修车钱、事故赔偿钱，没票的、票丢了的，今天全报给老赵。有票的赶紧贴好，别到时候对不上。”
底下安静了一下。大飞把包子咽下去：“站长，是不是那八千的事？”
“你甭管啥事，让你报你就报。”
“我上个月修车垫了一百二，票还在我手机壳里夹着呢。”
“那你不早说！”老赵拿本子记，“下一个！”
小刘举手：“我垫了八十，换了个后视镜，没票。”
“没票的写个说明，把时间地点写清楚，我签字。”我补了一句，“还有，谁手上跟客户有纠纷的、赔了钱的，全报上来。别藏着掖着，查账组查出来跟我主动交是两码事。”
大飞凑过来压低声音：“站长，你是不是要自己扛那八千？”
“你管我扛不扛，把你那一百二的票找出来。”
“站长，”大飞不依不饶，“你要是扛不住，我们几个商量了，明天查账组来，我们集体作证——那八千是陈经理借的，你替公司垫的，跟我们站点账没关系。”
我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商量的？你们一个个跑单都跑不利索，还商量？作证？你们证词对得上吗就作证？”
“我们对过词了！”小刘在后头喊，“大飞说陈经理借钱那天他送外卖路过看见了，我说陈经理来站点找过你三回，老赵说……”
“行行行！”我头都大了，“你们这嘴，跑单的时候咋没见这么利索？这事不许再提，谁提我跟谁急。明天查账组来，你们该跑单跑单，问话就说不知道。”
大飞还想说啥，我指着他鼻子：“你那一百二的票，现在给我找出来贴本子上。找不出来我扣你全勤。”
“站长你咋动不动扣全勤……”
“因为你动不动丢票！”
晚上收工，我坐分拣台上把账本摊开。老赵把今天收上来的票据一张张理好，拿胶水往A4纸上贴。“站长，加上今天报的，有票的一共一千六，没票写说明的八百。还差……”
“还差八千。”我拿笔头敲桌子，“那八千就是陈国栋那笔，没票，没说明，就一张条子。”
老赵把胶水放下：“那咋整？”
“咋整？明天周敏问起来，我就说那八千是我个人借给陈国栋的，跟站点配送费没关系。”
“那周敏能信？”
“她信不信我不管，我账上对不上就是我不对。但陈国栋那事不能捅出去，他闺女下月手术，捅出去他工作就没了。”
老赵看了我半天，把胶水盖子拧上：“站长，你这个人吧……”
“我这个人咋了？”
“嘴硬心软，迟早吃亏。”
“吃亏就吃亏，我又不是没吃过。”我把账本合上，“明天你早点来，把票据按日期排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敏带着两个人准时到了。这回她没空手来，拎了个笔记本电脑，往分拣台上一放：“马站长，今天核账。你把经手的每一笔配送费支出、垫付、报销，全拉出来，我逐笔对。”
“行。”我把账本和票据夹子一块推过去，“这是全部。有票的一千六，没票有说明的八百，还有八千——”
周敏抬头看我：“还有八千什么？”
“还有八千是我个人借给区域经理陈国栋的，跟站点账没关系。这笔没票没说明，我认。”
周敏手停在键盘上，看了我足足五秒钟。“马站长，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这叫账目不清，性质比刘建国还严重。”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报？”
“因为这就是实话。”我把椅子拉开坐下，“周组长，你要查账我配合，你要停我职我认。但那八千跟公司配送费没关系，是我个人的钱，我借给谁是我的事。”
周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那好。这八千我先记下，回头单独找你谈。现在对剩下那两千四——大飞说刘建国调数据那天你在场，你为啥不早报？”
“我报了。”我把手机掏出来翻记录，“我当天晚上就给陈国栋发了微信，说刘建国来站点导数据，行为可疑。陈国栋回我‘知道了，我来处理’。后来他没处理，我就自己找大飞问，问完才报给你。”
周敏拿过手机翻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陈国栋知道了不处理？”
“他那几天焦头烂额的，可能忘了。”
“忘了？”周敏把手机还给我，“马站长，你替他兜得挺圆啊。”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追问，低头噼里啪啦敲键盘。敲了半个钟头，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你自己看。你站点这三个月所有支出，有票的、没票的、你个人垫的，我全拉出来了。总数对得上，但结构有问题——你个人垫付的比例太高了，公司规定站长垫付不能超过当月流水百分之五，你这都百分之十二了。”
“公司规定是公司规定，骑手修车总不能等报销下来再修吧？车坏了不修，单子谁送？”
“所以你宁可自己贴钱？”
“我贴了还能要回来，骑手贴了找谁要？”
周敏没接话，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以为她要走，结果她拎着电脑包往棚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马站长，你跟我去趟总部。陈国栋在会议室等着，你那八千的事，当面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国栋在总部？他咋跑那儿去了？
“周组长，陈经理他去总部干啥？”
“我请他去的。”周敏推开门，“你借给他八千，他总得给我个说法。走吧，别让人等。”
我骑电动车带着周敏往总部赶。她坐我后座上一手扶着我肩膀一手拎着电脑包，嘴里还念叨：“你慢点，我这是新电脑。”
“放心，我送外卖六年没摔过客户。”
“我是你客户？”
“你现在比客户还金贵，查账组组长坐我后座，我摔了赔不起。”
到了总部会议室门口，我推门进去，陈国栋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周敏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开口：“陈经理，马站长那八千的事，你说说吧。”
陈国栋搓了搓手，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了下头——别认，认了你就完了。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周组长，那八千……是我欠马站长的。我闺女下月手术，我手头紧，他替我垫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敏没说话，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行，抬头看陈国栋：“陈经理，你欠马站长八千，为什么走的是站点配送费的账？这钱到底是从公司账上出的，还是马嘉树自己掏的？”
陈国栋咽了口唾沫：“他自己掏的。我那天剐了人，私了要八千，我卡里就两千，马嘉树二话没说给我转的。收据背面我写了‘下月还’，签了名。”
“收据呢？”
“在他手里。”
周敏转头看我：“马站长，收据带了吗？”
我兜里那张收据都快被我捏出汗了。我掏出来放桌上，周敏拿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看了半天。“陈经理，这收据正面写的是‘交通事故赔偿款’，背面是你写的‘下月还’。马站长，你拿这张条子报过账吗？”
“没有。”我嗓子有点干，“我要是报了账，陈经理这八千就变成公司支出，他得走报销流程，得说明事故原因。他闺女手术的事一传出去，总部那帮人怎么看他？区域经理开车剐了人私了，还让下属垫钱——他这位置还坐得住？”
周敏把收据放桌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所以你宁可自己账上挂八千的窟窿，也不把这张条子交上来？”
“我账上挂八千，最多停我职。条子交上来，他工作就没了。他闺女下个月手术，工作没了手术费从哪儿出？”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十秒钟。陈国栋低着头，手攥着茶杯，指节都发白了。周敏把眼镜摘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慢慢戴上：“马站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叫妨碍审计。你手里有证据不交，自己编一套说辞硬扛，我要按规矩办，现在就能让你停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周组长，你查账是公事，我认。但陈经理那八千是我自愿垫的，跟公司账目没关系。你要停我职，我明天就不来了。但账你得查清楚——我马嘉树经手的每一笔配送费，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
周敏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电脑打开，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把屏幕转过来：“你自己看。你站点这三个月，你个人垫付骑手修车钱、事故赔偿钱，一共三笔，两千四。这三笔你都没走报销，自己掏的腰包。马站长，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千出头。”
“你拿两千四贴站点，还借出去八千，你兜里还剩多少？”
“三百。”
周敏把笔往桌上一扔：“你是我查过的所有站长里，账最烂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倒贴钱的。”
陈国栋这时候抬起头，嗓子哑着：“周组长，那八千我认。我下月发工资先还四千，剩下四千再下月。马站长账上那八千的窟窿，是我给他挖的，要停职停我的。”
“你急什么？”周敏看了他一眼，“你闺女手术的事，马站长替你兜了，你现在跳出来认账，早干嘛去了？”
陈国栋被噎得说不出话。周敏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行了，情况我清楚了。马站长，你那八千的窟窿，我给你三天时间补凭证——陈国栋写个借款说明，你写个情况说明，俩人签字按手印，我拿回去走特殊审批。至于你垫付的那两千四，把骑手的证言收齐了交上来，我帮你报。”
我愣了一下：“周组长，你不停我职？”
“停你职谁给二十个骑手发工资？”周敏拎起电脑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马站长，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你替人兜底我不管，但别让我查账的时候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出一截。”
“知道了。”
“还有，”她指了指陈国栋，“陈经理，你欠马站长那八千，写个还款计划给我。别光嘴上说下月还，下月复下月，你当这是唱戏呢？”
陈国栋赶紧点头：“写写写，我今天就写。”
周敏走了之后，会议室就剩我和陈国栋。他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嘉树，我刚才差点没绷住。”
“你差点没绷住？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我拿收据扇风，“你咋跑总部来了？我不是让你别声张吗？”
“周敏亲自给我打电话，说‘陈经理，马站长那八千的事你来总部说清楚，不来我上报总监’。我敢不来吗？”
“那你也不能全撂了啊！”
“我不撂咋整？周敏那眼睛跟刀子似的，我编瞎话她一眼就看穿了。”陈国栋把茶灌下去，“再说了，你替我扛了这么多天，我总不能真让你停职吧？”
我拿收据指着他：“你欠我一万，连本带利。”
“知道知道，一万。”陈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嘉树，哥这回记你一辈子。”
“少来，先把还款计划写了。”
回站点的路上我接到老赵电话：“站长，周敏没为难你吧？”
“没有，账查清了。”
“那八千的事……”
“陈国栋认了，周敏给三天补凭证。”
老赵在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对了站长，大飞他们几个听说你去总部了，非要晚上聚餐，说给你压惊。”
“压什么惊？让他们跑单去！”
“他们说跑完单再聚，排骨都买好了。”
“那让他们多搁点粉条。”
晚上收工，二十个骑手挤在站点棚子里，电磁炉上炖着一锅排骨，大飞拿筷子敲碗：“站长，今天这顿我请！庆祝咱站长没被停职！”
“你请？你上个月超时罚款交了吗你就请？”
“交了交了！老赵作证！”
老赵端着碗点头：“交了，我看着他交的。”
小刘凑过来：“站长，周敏到底咋说的？那八千不用你赔了吧？”
“不用赔，陈国栋写还款计划，周敏走特殊审批。”
“那咱以后还垫不垫钱了？”大飞问。
“垫！该垫还得垫。但以后垫钱必须当天报老赵，老赵当天记我账上。月底对不上，我找老赵。”
老赵筷子一放：“咋又找我？”
“因为你管账！”
棚子里笑成一片。我夹了块排骨，手机响了，周敏发来一条微信：“马站长，还款计划模板发你邮箱了，让陈国栋照着填。另外你站点那个数据权限，明天之前改完，后台密码只许你和副站长知道。”
我回：“收到。副站长是老赵。”
她秒回：“老赵跑单不行那个？”
“对，管人还行。”
“行，明天我让人把权限模板发你。还有，下周总部财务下来教你做周报，你态度好点，别跟对我似的拍桌子。”
我回：“放心，我保证不拍桌子。最多拍大腿。”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我笑着把手机塞兜里，端起碗：“来来来，都举碗！今天这顿吃完，明天该跑单跑单，该修车修车。账的事翻篇了，谁再提我跟谁急！”
“站长！”大飞举着碗喊，“那陈经理欠你那八千，他要不还你咋整？”
“他不还？他不还我上他家吃去，吃到他闺女出嫁！”
棚子里又是一阵笑。我低头扒了口饭，排骨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老赵凑过来小声说：“站长，你那收据还留着呢？”
“留着呢，咋了？”
“没啥，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嘴上说喂狗，其实比谁都上心。”
“吃你的排骨！”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正蹲在充电柜旁边换保险丝，陈国栋骑着辆二手电动车突突突进了巷子。他换了身运动服，西装领带全没了，车筐里搁着个文件袋。“嘉树！还款计划写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每月还两千，四个月还清。行，签字按手印。”
陈国栋从兜里掏出印泥，大拇指摁上去，红彤彤一个指印。“嘉树，哥这回说话算话。下月发工资第一笔两千，我直接转你。”
“你转我微信就行，别转支付宝，我支付宝老忘密码。”
“行，微信。”陈国栋把文件袋收好，跨上电动车，“那我走了，上午还有两个站点要跑。”
“你等等。”我喊住他，“你闺女手术定哪天？”
“下月八号。”
“八号我站点不忙，我去医院看看。”
陈国栋愣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去就去，你少废话。我看看你闺女随你还是随你媳妇，随你媳妇还行，随你就够呛。”
陈国栋笑骂了一句，拧着电动车走了。老赵从棚里探出头：“站长，你真去医院啊？”
“去啊，咋了？”
“那你随份子不？”
“随啥份子？我那是去看病人，又不是喝喜酒。”
“那你空手去？”
我想了想：“你提醒我了。老赵，你媳妇是不是在医院旁边开水果店的？”
“对啊。”
“让她给我留个果篮，要好的，别拿烂苹果糊弄我。”
“站长你咋说话呢，我媳妇那店从来不卖烂苹果！”
“那就留个好的，钱我照付。”
老赵嘟囔着去打电话了。我蹲回充电柜旁边接着换保险丝，大飞骑着车从巷口冲进来：“站长！周敏发通知了，说咱站点账目整改通过，下个月开始评优秀站点！”
“评优秀站点有啥好处？”
“奖金五千！”
“五千？”我站起来，“那还等啥？这个月都给我好好跑，超时罚款我翻倍扣！”
“站长你咋动不动就扣钱……”
“因为你们动不动就超时！”
棚子里又是一阵笑。我跨上电动车，今天还有八十单。后视镜里铁皮棚的灯这回真关了，老赵站在门口冲我摆手：“站长！明天早会别迟到！”
“你先把你那五块钱电费交了！”
电动车拐上主路，手机又震了，周敏发来一条：“马站长，整改报告我看了，写得还行。就是最后那句‘以后保证不拍桌子’能不能删了？不像正经报告。”
我回：“那改成‘以后保证拍大腿’？”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又补了一句：“随你。反正报告我收了。”
我笑着把手机塞兜里，拧到底往城南冲。今天还有八十单，一单不能少。
电动车拐出巷口，我越想越不对劲。周敏让我改后台密码，老赵当副站长管账，这两件事凑一块儿，说明总部要把站点的账权收回去。以前站长自己报账，现在得走系统，说白了就是信不过我们这帮野路子。
我靠边停了车，给周敏拨过去：“周组长，后台密码改了，以后报销是不是得走线上？”
“对，每一笔垫付都得拍照上传，系统自动对账。”她那边翻纸的声音哗哗响，“怎么，有意见？”
“没意见。我就问一句，骑手垫钱修车，当天上传来得及不？他们有些人手机破得连拍照都卡。”
周敏顿了两秒：“可以补传，三天内。”
“那行，我回头教他们弄。还有事没？没事我挂了，手里八十单呢。”
“马嘉树。”她喊住我，“陈国栋那个还款计划，你盯着他点。他要是不按时还，你跟我说。”
“咋，你还管催债？”
“我不管催债。但他要是因为这个影响工作，我管。”
我笑着挂了电话。周敏这人，嘴上跟刀子似的，办起事来倒还留着一手。
中午回站点吃饭，老赵把果篮钱塞给我：“我媳妇说了，果篮不要钱，算她随的份子。”
“我说了钱照付。”
“你付啥付？我媳妇说你在她店里买过三回水果，回回多给钱，她记着呢。”
我把钱拍老赵怀里：“一码归一码。果篮钱你收着，回头你闺女上学买本子用。”
老赵还要推，大飞从外头冲进来：“站长！陈经理在巷口跟人吵起来了！”
我撂下筷子往外跑。巷口停着辆黑色轿车，陈国栋站在车门外头，脸涨得通红，车里坐着个穿衬衫的胖子，正指着他鼻子说话。我走近了才听清——那胖子是陈国栋的顶头上司，姓吴，区域总监。
“陈国栋你长本事了啊，八千块私了事故你敢瞒着公司？要不是查账组报上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吴总，那是我个人事故，没走公司账……”
“没走公司账你让下属垫钱？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我们？区域经理坑站长？”
我两步跨过去：“吴总，那八千是我自愿垫的，跟陈经理没关系。他要是不还，我也不会借。”
吴总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你就是马嘉树？”
“对，城中村站点站长。”
“行，你俩都在这儿，我把话说清楚。”吴总从车里拿出一张纸，“总部刚下的文，区域经理以下人员涉及私人借贷，必须报备。陈国栋，你写检查，这月绩效扣一半。马嘉树，你站点优秀评选暂缓，等检查完了再说。”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吴总，陈经理借钱是给他闺女做手术，又不是拿去赌。写检查我认，绩效扣一半我也认，但优秀站点凭啥暂缓？我们站这个月单量涨了百分之十五，投诉率全片区最低，这些跟八千块有啥关系？”
吴总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倒挺会替人说话。”
“我不是替人说话，我是替我们站二十个骑手说话。他们风里雨里跑出来的成绩，不能因为站长借出去八千块就黄了。”
陈国栋在旁边拉我袖子：“嘉树，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吴总，您要是不信，现在调后台数据，这个月哪一天哪一单超时了，我挨个给您解释。但优秀站点这事，您得给个准话。”
吴总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兜里，笑了：“行啊马嘉树，都说你野路子，我看你嘴皮子倒挺利索。这么着，优秀站点不暂缓，但陈国栋的检查你得帮着写——你俩一人一份，下周交我桌上。”
“我写？”
“你替他说情，你不写谁写？再说了，你站点账目整改报告写得不错，周敏都夸了，写个检查难不住你。”
吴总上车走了。陈国栋蹲在巷口，手捂着脸：“嘉树，哥又连累你了。”
“你连累我啥了？检查我帮你写，绩效扣的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优秀站点差点黄了……”
“这不没黄吗？”我蹲下来拍他肩膀，“你闺女手术费还差多少？”
陈国栋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还差一万二。我东拼西凑借了八千，加上你垫的八千正好够，可吴总这一扣绩效，又差两千。”
“两千？”我站起来掏手机，“我借你。”
“你哪还有钱？你兜里就三百——”
“我兜里三百，但我站里二十个骑手，一人凑一百就两千。”
陈国栋愣住了：“你刚因为借钱的事被总部点名，你还借？”
“我借钱给我兄弟闺女做手术，跟公司有啥关系？总部要是连这都管，那这公司我不待了。”
当天晚上我在骑手群里发了个消息：“陈经理闺女下月手术，还差两千。我出一百，你们随意，不强制。”
老赵第一个回：“我出两百，我媳妇说果篮钱不要了，折成两百。”
大飞回：“一百，但我这个月超时罚款能不能免了？”
我回：“不能免。一码归一码。”
小刘回：“一百。站长你上回帮我修车没要钱，这回算我还你的。”
群里刷刷刷跟了十几条，我数了数，凑了两千三。多出来三百，我退给老赵：“你出两百，退你一百。”
老赵急了：“凭啥退我？”
“因为你出多了，说好一人一百。”
“我乐意出两百！”
“你乐意我不乐意。退你一百，你给你媳妇买斤排骨。”
第二天我把钱转给陈国栋，他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就听见他声音发颤：“嘉树，哥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我回：“少废话，检查我写好了，你抄一遍签字，下午交吴总。”
陈国栋的检查我写得规规矩矩，认错态度诚恳，整改措施具体。我自己的那份就三行字：“我借给陈国栋八千块，没走公司账，错了。以后借钱走公司账，或者不借。”
吴总看完给我打电话：“马嘉树你这份检查是糊弄鬼呢？”
“吴总，您让我写检查，我写了。您要是嫌短，我加两句？”
“加什么？”
“加一句‘以后保证不拍桌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吴总笑了：“行，你小子有种。检查我收了，优秀站点下周公示。”
我把这事跟骑手们一说，大飞嚷嚷：“站长，那咱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庆祝啥？单量达标了？”
“达标了！这个月还剩三天，超了百分之三！”
“那行，明天中午我请大家吃排骨，老赵掌勺。”
老赵不干了：“咋又是我？”
“因为你管账！”
棚子里又笑成一片。我低头扒饭，手机震了，周敏发来一条：“马站长，吴总说你的检查写得很‘别致’。我看了，确实别致。”
我回：“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我是说，你下次写检查能不能多写点？吴总拿着你那份检查在总监会上念，全场都笑了。”
“那说明我写得好，有传播力。”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又补一句：“陈国栋的还款计划第一笔到账了，我盯着呢。你那边后台数据权限改完了？”
“改完了，老赵现在管账号，我管密码，俩人凑一块儿才能登。”
“行。下周总部财务下来教周报，你态度好点。”
“放心，我保证不拍桌子。”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拍大腿。”
周敏没再回。我把手机塞兜里，冲棚子里喊：“都吃完了没？吃完赶紧跑单！明天排骨管够，今天先把单跑完！”
大飞叼着半块馒头冲出去，老赵在后面喊：“大飞你头盔！头盔戴上！”
“热！”
“热也得戴！上回没戴头盔摔一跤，修车花三百，你忘了？”
大飞骂骂咧咧把头盔扣上，电动车蹿出巷子。我跨上车，后视镜里老赵还在收拾碗筷，陈国栋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从巷口经过，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摆手，拧把往城南冲。
今天还有七十单，一单不能少。
第二天中午排骨刚上桌，吴总的电话又来了。我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接起来：“吴总，检查我可交了。”
“不是检查的事。”他语气不对，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总部审计部刚发通知，说查账组在你们站点的账里翻出三笔无凭证支出，一共两千四。周敏压着没往上报，先问到我这儿来了。马嘉树，你老实跟我说，这两千四到底怎么回事？”
我筷子停在半空。那三笔钱我太清楚了——大飞上个月撞了护栏，修车八百；小刘雨天摔沟里，赔人家电动车六百；老赵媳妇住院那回，站点垫了一千块慰问金。三笔加起来正好两千四，全是我从自己兜里掏的，当时急着用钱，发票一张没留。
“吴总，那三笔是骑手事故垫付款，我自个儿贴的，没走公司账。”
“你贴的？凭证呢？”
“当时急，没顾上开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马嘉树，周敏那边只认单据。你三天之内把凭证补齐，补不齐，别说优秀站点，你这站长能不能干下去都两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陈国栋那八千的事，周敏已经知道了。她没往上报，但你要是不把这两千四说清楚，她只能公事公办。”
我挂了电话，棚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老赵第一个站起来：“站长，那三笔我作证！大飞修车那天我跟着去的，修车铺老板姓孙，就在汽配城后头！”
大飞把碗一撂：“我也作证！小刘摔车那回我就在旁边，被撞那老头还夸咱站点讲理呢！”
小刘挠头：“我那六百……人家收据我好像塞哪儿了，我回去翻翻。”
我摆摆手：“都别急。周敏要的是凭证，不是嘴。老赵，你下午跟我跑一趟汽配城，找孙老板补张收据。大飞，你带小刘去事故现场那片的修车摊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当时那老头。小刘，你回家翻箱倒柜，找不着就找那老头的联系方式，我上门求他补个字据。”
老赵犹豫了一下：“站长，那老赵媳妇住院那一千块慰问金呢？医院那边能补票不？”
“那一千是我直接塞你媳妇手里的，医院哪来的票？”我扒了口饭，“这钱我认栽，补不上就补不上。但另外两笔必须补上，能补一笔是一笔。”
下午我带着老赵杀到汽配城。孙老板正蹲门口抽烟，一听来意，烟头往地上一扔：“补收据？行啊，但你得把当时修车那小子叫来，我认人。”
我当场给大飞打电话，二十分钟后大飞骑着车冲过来，头盔都没摘：“孙老板！上个月我撞护栏那回，前叉都弯了，你收我八百，还送了我一瓶链条油！”
孙老板眯眼看了他半天，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小子撞完车还问我能不能分期付，我说滚蛋，你站长当场掏的现金。”他转身进屋翻了半天，撕了张收据本出来，刷刷写好，又摁了个手印，“拿去！八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接过收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老赵在旁边小声说：“站长，那六百的修车摊我打听到了，就在城东立交桥底下，但人家是流动摊，不一定天天在。”
“明天一早去堵。”
晚上回站点，小刘举着手机冲出来：“站长！那老头电话我找着了！他姓郑，住城东老小区，我跟他约了明天上午见面！”
“行，明天你跟我去。”
正说着，陈国栋骑着车进了巷子，脸色比中午还难看。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嘉树，周敏下午找我了，问我那八千的事。我没敢瞒，全说了。她说……她说你要是三天内补不齐那两千四的凭证，她只能把八千的事一起报上去。”
我盯着他：“你怕了？”
陈国栋搓了把脸：“我怕啥？我检查也写了，绩效也扣了，大不了这经理不干了。我是怕连累你——你那收据一交，我工作没了，你账也清了。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你把收据交了吧。”他声音发虚，“我闺女手术费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把车卖了。”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陈国栋你听好了，那收据我要是想交，查账第一天就交了，还用等到现在？你闺女下月八号手术，你现在卖车，手术费够了，你拿啥接送她复查？”
陈国栋不吭声了。
我松开他：“明天我跑城东补凭证，你该跑站点跑站点。周敏那边我去说，三天时间够用。”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刘杀到城东老小区。郑老头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小刘扯着嗓子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当时修车的收据和一张手写的赔偿协议：“小伙子，你们站点那站长我见过，当时他掏钱痛快，我还说这站长讲究。收据我留着呢，就等着你们来找。”
我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收据，鼻子有点酸。六百块，老头收得理直气壮，我赔得心甘情愿。
回站点的路上老赵打电话来：“站长，城东立交桥底下那摊子今天出摊了！我堵着了，人家说补收据可以，但要收二十块手续费。”
“给他！二十块我出！”
“我已经给了！收据在我手里，下午带回去。”
三笔凭证，两天补齐两笔。剩下一千块慰问金，我翻遍手机找到老赵媳妇住院时的缴费单照片——当时我陪老赵去交的押金，顺手拍了张照存着。虽然不能当正式凭证，但至少能证明那段时间站点确实有这笔支出。
第三天上午，我揣着两张收据、一张缴费单照片，敲开了周敏在总部的临时办公室。她正对着电脑核账，头都没抬：“凭证齐了？”
“齐了两笔，剩下一笔是慰问金，没票，但我有缴费单照片和老赵媳妇的住院记录。”
周敏接过材料一张张翻，翻到缴费单照片时停住了：“这一千是你自己掏的？”
“对。”
“为什么没让骑手还？”
“老赵媳妇住院，他家里俩孩子上学，我让他还他拿啥还？”
周敏把材料往桌上一放，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马嘉树，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账外循环’？公司明令禁止的。”
“知道。”
“知道你还干？”
“周组长，骑手摔了车，我让他先填报销单等总部批，他这三天跑不了单，损失谁补？我垫钱是违规，但我不垫，人心就散了。”
周敏没接话，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打印出一张单子推过来：“三笔垫付款，两笔有凭证，一笔有旁证。我按‘特殊事项’给你走审批，但下不为例。以后垫钱必须当天上传系统，哪怕拍张手写条子都行。”
我接过单子，上面盖着审计部的章。
“还有，”周敏合上账本，“陈国栋那八千，他写了还款计划，第一期已经到账。这事我不往上报了，但你要让他知道——下回再私了事故不走公司流程，我第一个查他。”
“明白。”
我转身要走，周敏又叫住我：“马嘉树。”
“咋？”
“你那个检查，‘以后保证不拍桌子’那句，吴总在总监会上念完，全场笑了三分钟。下回写正经点。”
“行，下回我写‘以后保证拍大腿’。”
周敏嘴角抽了一下，摆摆手让我滚。
我出了总部大楼，骑上电动车给陈国栋打电话：“搞定了。周敏说下不为例，你那八千按时还就行。”
电话那头陈国栋沉默了好几秒，突然冒出一句：“嘉树，哥欠你的不止八千。”
“那你连本带利还我，利息按银行活期算。”
“滚蛋！”
我笑着挂了电话，拧把往城南冲。今天还有六十单，一单不能少。
月底全员大会，周敏把账本摊在桌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马嘉树，那八千块到底去哪了？”
我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收据，啪地拍在桌上：“这笔钱是我自愿垫的，跟公司账目无关。账，你们随便查。”
全场安静。陈国栋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说：“那八千是我欠他的，他替我垫的赔偿款，收据背面是我写的字。我闺女下个月手术，我一时还不上，他也没催过我。”
周敏拿过收据翻看，又让骑手们挨个对质。老赵带头把三笔垫付款的证人全叫齐了——孙老板的收据、郑老头的协议、老赵媳妇的住院单，一样不少。周敏查完最后一张底单，抬头说：“马嘉树，你不但没贪，还倒贴两千四。”她把账本一合，“账清了。”
我把收据从桌上收回来，叠好塞回手机壳，跨上电动车：“行了，我还有个单要超时了。”
拧把走人。后视镜里陈国栋追出来喊：“嘉树！晚上喝酒去！”
“喝啥酒！我八十单呢！”
“那我等你！”
“等个屁！你先把检查抄了交吴总！”
电动车拐出巷口，手机震了，周敏发来一条：“马站长，你那个收据，背面陈国栋写的‘下月还’三个字，日期是三个月前。你早就能交，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单手打字回她：“周组长，账能算清，人情算不清。我要是早交了，他闺女手术费谁出？”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又补一句：“下回垫钱记得当天报备。再让我查出来账外循环，我真报上去。”
我回：“放心，下回我让老赵当天记账，他记性比你好。”
“滚。”
我笑着把手机塞兜里，拧到底往城南冲。今天还有八十单，一单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