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照片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一路从库房冲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头有灯。我抬脚就踹，木门撞在墙上“哐”一声，谢无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被我惊得眼皮一掀。
“你闭关，闭得挺踏实啊。”我把照片甩到他膝头，“看看，这是什么？”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一副我熟悉的温和面孔。“库房里翻出来的？都是些旧东西，你——”“旧东西？”我蹲下来，手指头戳着照片右边那个女的，“她脖子上挂的坠子，我梦里见了八百回了。谢无衍，你跟我说这是旧东西？”
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拇指按在坠子那个位置，像是要把它抹掉。“师妹陨落多年，这张是仅存的合照，我留着做个念想。”他说得轻飘飘的，“你梦里见着，大概是日有所思。”“我思她干什么？”我嗓门一下拔高了，“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梦里那坠子，连穗子打几个结我都画得出来！”
我转身扑到他案头，扯过一张废纸，提笔就画。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但那个坠子——水滴形的玉，上头缠着银丝云纹，底下缀着三颗小珠子——我画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我把纸拍在他面前：“你自己看！我梦里连这玩意儿磕了个角都知道，你跟我说日有所思？”
谢无衍盯着那张纸，沉默了。他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裂了一道缝，我头一回在他眼睛里看见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忍着不叫。半晌，他把照片和纸一起收进袖里，站起来，背对着我。
“师妹的魂魄封了这些年，如今有了苏醒的迹象。”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灵根当年碎得太彻底，魂醒了也撑不住。需要一个契合的灵根养着，三日后，用你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的灵根。”他转过身来，那副温和又回来了，甚至带了点哄人的耐心，“衔月，你资质平平，灵根搁在你身上也是浪费。换给师妹，她能活，你——你会弱上一阵，但剑宗不会亏待你。”
“亏待？”我笑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谢无衍，你娶我三年，就为了养根肥了挖走？”
他没吭声。那个沉默比什么话都扎人。我往前逼了一步：“那我算什么？你养只灵鹤还知道喂口食呢！”
“你嫁进来那天就该明白。”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资质平平，我娶你从来不是为了过日子。宗里长老点头，是因为你身上那根灵根跟师妹的魂契合。三年了，养得差不多了。”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在书案角上，疼得我龇牙。可那点疼算个屁。我这三年——给他熬的汤、替他缝的袍子、他说“衔月你煮的茶比谁都香”那些话——全他妈是喂猪了。
“我要是不答应呢？”
“由不得你。”他袖口一抖，一道灵光窜出来缠住我手腕，凉飕飕的，跟蛇一样，“三日后献祭，你老实待着，少受点罪。这院子你先住着，别乱走。”
门在我身后合上，外头“咔嗒”落了锁。我蹲在书房地上，手腕上的灵光还没散，勒得生疼。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哭管什么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坠子。我梦里那坠子，我画了不知多少遍，谢无衍说那是他师妹的。可那画法、那纹路，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像是长在我骨头里的东西。
我撑着地站起来，在书房里翻。谢无衍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案头底下压着一摞旧册子，我抽出来翻，里头夹着一页手札，墨迹都洇了，写着“还魂引”三个字。我往下看——借他人灵根唤醒沉睡之魂，需魂体契合，十不存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又描回来：“容器魂魄需封存妥当，以免与本魂相冲。”
容器。我捏着那页纸，手不抖了。原来我从头到尾就是个罐子，养肥了掏空，灌别人的魂。我把那页手札折起来塞进怀里，又翻出几本杂记，里头零零碎碎记着些旧事。有一段写着剑宗二十年前陨落一名内门弟子，灵根碎裂，魂魄被秘法封存，姓名那栏被人涂了，涂得死黑，透光都看不清。
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我梦里除了坠子，还有别的东西。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有个人影背对着我，喊我“师姐”。那声音我熟得不行，可醒过来就想不起是谁。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做梦胡想，如今看来，那雾里喊我的人，搞不好就是照片上这位“师妹”。
我把杂记揣好，摸到窗边。外头两个守门的弟子靠在廊柱上打瞌睡。这院子我住了三年，哪块砖松了、哪根窗棂能卸，我比谢无衍清楚。我卸了东边第二扇窗的插销，侧身挤出去，贴着墙根溜到后头竹林里。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我一路小跑，直奔后山鹤舍。
灵鹤是当年我跟谢无衍一块儿从蛋里孵出来的。那会儿他还没这么冷，蹲在鹤舍里跟我抢着喂食，说“衔月你看它认你了”。后来鹤长大了，脾气怪得很，谢无衍靠近它就奓毛，只肯让我摸。宗里人都说这鹤养不熟，白瞎了灵兽的名头。可我心里有数——它不认谢无衍，是因为谢无衍身上没它认的东西。
鹤舍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那只大白鹤正单腿立在架子上打盹。听见我脚步，它睁开眼，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转，扑棱着翅膀跳下来，拿脑袋蹭我手心。“长这么大个子，还撒娇。”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搂住它脖子，“我问你，你认我，是认我这张脸，还是认我这个人？”
它歪头看我，喉咙里咕噜一声。我掰着它脑袋让它看我的眼睛：“你认的是魂，对吧？我魂没变，你就认我。那谢无衍呢？他喂了你三年，你理都不理他——因为他魂不对，是不是？”
灵鹤突然叫了一声，翅膀一展，把我往后推了两步。它身上白光乍起，刺得我抬手挡眼。等光散了，架子前头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白裙子，头发拿根木簪胡乱绾着，赤脚踩在地上，正拿眼斜我。
“你可算问了。”她开口就是脆生生一句，带着股不耐烦，“我等你这句等了三年，你天天喂我吃谷子，就是不问正事。”
我张着嘴看她。“你——”“我什么我。”她打断我，蹲下来跟我平视，“曾衔月，你听好了。我认你，不是因为你喂我。你上辈子把我从蛋里孵出来，养了八年，你死的时候我还没化形呢。这三年我装傻充愣，就等着你自己醒过味来。”
“上辈子？”我嗓子发干，“我上辈子是谁？”
“剑宗内门弟子，姓曾，叫曾衔月。”她撇撇嘴，“跟现在一个名。你死那年我还没化形，只记得你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灵根碎了，魂叫人封了。封你魂的人以为做得干净，可他们不知道灵兽认魂——你魂被封了往哪儿塞我都能闻着味儿。后来谢无衍把你从外门拎出来娶进门，我就跟过来了。”
我蹲在地上，脑袋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上辈子我叫曾衔月，这辈子我还叫曾衔月。谢无衍娶我，是因为我魂里封着上辈子的东西。那照片上的“师妹”——“那照片上的女的，是不是就是我？”
灵鹤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当谁跟你长得像？谢无衍那王八蛋把你上辈子的照片跟这辈子的一起摆，还编个师妹的名头糊弄你。他师妹——呸，他师妹就是你，你就是他师妹。他把你魂封了塞进新壳子里，养了三年，现在要抽你灵根把你自己给‘复活’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合着绕了一大圈，他要复活的人就是我。可他要复活的那个我，跟我现在这个我，他分得挺清。他喜欢的是照片上那个灵根完好的天才师妹，我这种资质平平的壳子，在他眼里就是个罐子。
“我上辈子怎么死的？”
“叫人捅的呗。”灵鹤——现在该叫她什么？她拿手戳我脑门，“你自己想。你梦里除了坠子，还有啥？”
我闭上眼。那片白雾又浮上来，雾里那个人影转过身，这回我看清了——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只是嘴角带笑，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往我怀里塞。“师姐，收好了。”她说。然后画面一转，背后一阵凉风，我低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来。那剑柄上缠着银丝，跟坠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捅我的人，手里那把剑，穗子是青色的。”
灵鹤一拍大腿：“对喽！青色剑穗，剑宗内门弟子标配。你死那年一共七个内门弟子，六个人的剑穗我都见过，只有一个人的剑穗是青的——”“谁？”
“谢、无、衍。”她一字一字往外蹦，“他当年跟你一块儿拜进内门，你比他先结丹，他眼红。你死了他才冒头，后来当了少主。这事儿我琢磨了二十年，就等你醒过来问我。”
我坐在地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谢无衍杀了我一次，封了我的魂，把我塞进新壳子里养着，如今又要抽我的灵根“复活”我。他他妈搁这儿套娃呢。
“三日后献祭，你有辙没有？”灵鹤拿脚踢踢我膝盖。
“有。”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要用‘还魂引’抽我灵根，那阵眼肯定得用我的魂来引。你认我的魂，到时候你往阵眼里一啄——”“啄碎它？”她眼睛亮了。
“啄碎它。”我把怀里那页手札掏出来给她看，“这上头写了，阵眼一碎，灵根反冲，施术的人遭反噬。他抽我多少，自己吞多少。”
灵鹤嘿嘿一乐，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变回鹤形，翅膀一扇落在我肩头。“那还等什么？走啊，找个地方猫起来，等三天后看他怎么出丑。”
我带着她往竹林深处钻。剑宗后山有个废弃的灵药圃，我当杂役那会儿常去偷挖草药，里头有个地窖，入口拿藤蔓遮着，一般人找不着。我掀开藤蔓钻进去，灵鹤跟着跳下来，落地又变回人形，盘腿坐在我对面。
“还有件事。”她拿手指头戳地，“你上辈子那坠子，你猜在哪儿？”
“谢无衍手里？”
“在他书房暗格里。我半夜飞进去看过，他拿那坠子当阵眼的核心使。三日后献祭，坠子得摆在阵心上头。你要夺回来，得在阵碎的时候抢。”
我攥了攥拳头。那坠子是我上辈子的本命法器，梦里我摸了它二十年，醒了就得拿回来。“行。”我往地窖壁上一靠，“三天，够我翻翻旧账了。你帮我去外头盯着，谢无衍要是提前动手，你回来报信。”
灵鹤拿眼斜我：“你使唤我倒是顺溜。”
“上辈子使唤你八年，这辈子接着使唤，有意见？”
她哼了一声，化鹤飞走了。地窖里就剩我一个，我从怀里掏出那几本杂记，借着地窖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页页翻。翻到后头，有段被人撕了半截的记载，残页上写着：“……曾氏衔月，剑宗内门首徒，灵根纯净，二十年前陨于同门之手。凶手未明，魂魄下落不明。其本命法器‘霜衔’亦不知所踪……”
霜衔。我摸了摸胸口，那两个字烫得慌。这名字我梦里听过，有人喊“霜衔出鞘”，我就跟着拔剑。原来那剑是我的，坠子也是我的，谢无衍抢了我的东西，还拿我当罐子使了二十年。
我把残页折好揣进怀里，又摸出那张画坠子的废纸，拿指尖描了一遍。这回描得稳稳当当，手不抖了。我对着地窖顶上的缝儿小声说：“曾衔月，上辈子你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我替你活明白了。谢无衍欠你的，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音刚落，地窖口藤蔓一掀，灵鹤又钻回来了，这回脸色不对，翅膀毛都炸着。“别念叨了，出事了。”她落地变回人形，一把拽住我胳膊，“谢无衍没去库房，他去了长老堂。我趴窗户底下听了一耳朵——他要把献祭提前，明晚就动手。”
“明晚？”我腾地站起来，脑袋撞在地窖顶上，土簌簌往下掉，“他疯了？不是说三天？”
“长老堂里坐着三个老头，其中一个说‘夜长梦多，那丫头今天敢踹书房，明天就敢跑’。谢无衍没吭声，算是默认了。”灵鹤拿手比划，“他们还提到你怀里那几本杂记，说库房少了几页手札，怀疑你翻过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包纸，骂了一声。谢无衍这人做事真他妈绝，连我翻了几页纸都能算出来。“那还等什么明晚，今晚就得动手。”我扒着地窖口往外探头，“阵眼设在哪儿？”
“后山祭坛。老地方，你上辈子死的那块地儿。”灵鹤撇撇嘴，“谢无衍这人怪恶心的，杀你一回不够，还要在同一个地方再杀你一回。”
我爬出地窖，拍了拍手上的泥。月光底下，后山祭坛的方向隐隐泛着青光，那是阵眼开始蓄力的征兆。明晚献祭，今晚他们肯定得往阵眼里填东西——填什么？填我的魂引子。那坠子就是引子，坠子一摆上去，阵就算半启动了。
“走，去祭坛。”我把裙摆往腰里一掖，“趁他们还没把坠子摆上去，我先给它偷了。”
灵鹤一把薅住我后领：“你疯了？祭坛现在肯定有人守着，你过去就是送菜。”
“谁说要走正门？”我回头冲她乐，“你忘了我当杂役那会儿干啥的？后山祭坛底下有条排水渠，直通阵眼底下。当年修祭坛的时候我搬过砖，哪儿有洞我门儿清。”
灵鹤瞪了我半天，突然咧嘴笑了：“行啊曾衔月，上辈子你是个正经人，这辈子怎么偷鸡摸狗的招儿一套一套的。”
“上辈子正经人死得早，这辈子不正经才能活。”我拽着她往祭坛后头摸，“少废话，带路。”
排水渠的入口藏在祭坛后头一堆乱石底下，我扒拉开石头，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子霉味冲鼻子。灵鹤捏着鼻子直往后缩：“这什么味儿啊，你确定能走？”
“能走，就是窄了点。”我侧身挤进去，肩膀卡在石壁上蹭掉一层皮，“你跟后头，别出声。”
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石壁一步步往前挪。走了约莫百步，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守祭坛的弟子在换岗。我停下来等他们走远，又往前摸了一段，头顶的石板缝里透出青光——阵眼就在正上方。
我扒着石缝往上瞅。祭坛中央摆着个石台，石台上头搁着个锦盒，盒盖开着，里头那枚水滴形的玉坠子正幽幽地泛光。旁边站着俩弟子，一个打哈欠一个揉眼睛，明显熬了大半夜困得不行。
“就俩。”我缩回来跟灵鹤咬耳朵，“你变回鹤，从正门飞进去闹一通，把他们引开。我趁乱从底下掀石板上去拿坠子。”
灵鹤拿翅膀拍我脸：“你让我当饵？”
“你飞得快，他们追不上你。”我推她一把，“快去，回头给你加餐。”
她骂骂咧咧地化鹤飞走了。没一会儿，祭坛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动静和弟子的大呼小叫。我数了五个数，双手顶住头顶的石板使劲一推——石板挪开一道缝，我侧身钻出去，猫着腰扑到石台边上，一把将锦盒里的坠子攥进手心。
玉坠子入手冰凉，紧跟着一股热流从掌心往胳膊上窜，像有人拿烧酒浇了我一身。我眼前一花，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画面——我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袍，手里提着把通体雪亮的长剑，剑柄上缠着银丝云纹。对面站着谢无衍，年轻了二十岁，手里也提着剑，剑穗是青色的。他冲我笑，笑得温温和和，然后一剑捅过来。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跪在石台边上，手心全是汗。坠子还在手里攥着，热得发烫。底下灵鹤扯着嗓子喊：“拿到了没有？我快被他们撵上了！”
“拿到了！”我把坠子往怀里一揣，翻身跳回排水渠。灵鹤紧跟着钻进来，翅膀上掉了两根毛，骂骂咧咧：“那俩弟子拿剑砍我！你赔我毛！”
“赔赔赔，回头给你炖一锅灵谷。”我拽着她往渠外跑。身后祭坛上已经乱了套，有人喊“阵眼核心不见了”，有人吹哨子叫人。我们俩从乱石堆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后山都亮起了火把。
“往哪儿跑？”灵鹤变回人形，拽着我往竹林里钻。
“地窖待不住了。”我边跑边想，“去外门。我当杂役那会儿在外门有个相好的姐妹，她管着灵田的库房，那地方偏，一般没人搜。”
“你还有相好的？”灵鹤斜我一眼。
“女的！”我拍她脑门，“想什么呢。”
我们俩摸黑绕开大路，从后山崖壁上的藤蔓堆里溜下去，落在外门灵田的篱笆外头。我敲开库房后窗，里头探出张圆脸——是阿圆，当年跟我一块儿偷灵谷的杂役姐妹。她看见我一身泥一脸汗，后头还跟着个白衣姑娘，愣了半天：“衔月？你不是嫁进内门当少主夫人了吗？怎么混成这副德性？”
“别提了，先让我进去。”我翻窗进去，把灵鹤也拽进来，关好窗才喘匀气，“阿圆，谢无衍要杀我，借你地方躲一宿。”
阿圆嘴张得能塞鸡蛋：“少主杀你？为什么？”
“说来话长。”我把坠子掏出来搁在桌上，那玩意儿一露面，阿圆和灵鹤同时“咦”了一声。阿圆凑近了看：“这坠子……怎么跟你当年丢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愣了：“我当年丢的？”
“你忘了？你刚来外门那会儿脖子上挂着这个，后来有一天说丢了，你还哭了一鼻子。”阿圆拿手指头戳坠子，“就这个，水滴形，银丝缠的，底下三颗珠子。你那时候宝贝得不行，睡觉都攥着。”
我扭头看灵鹤。灵鹤一摊手：“别看我，你魂被封了之后记忆乱七八糟的，能记住坠子长什么样已经不错了。这玩意儿是你本命法器，你魂在哪儿它认哪儿。谢无衍把它拿走当阵眼使，就是因为只有它能引动你的魂。”
我把坠子重新攥进手心，那股热流又窜上来，这回没那么猛了，温温的，像有人拿热毛巾给我敷手。“阿圆，”我抬起头，“你知不知道外门有个叫老周头的，管灵药圃那个？”
“知道啊，去年死了。”
“死了？”我坐直了，“怎么死的？”
“说是采药摔下山崖了。”阿圆压低嗓门，“可有人看见他死之前跟内门的人吵过架，吵什么不知道，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跟灵鹤对了个眼神。老周头是当年唯一一个知道祭坛排水渠的人——因为那条渠就是他带我修的。谢无衍杀他灭口，是怕他告诉我渠在哪儿。
“阿圆，再帮我个忙。”我把坠子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头，“明天天亮之前，你帮我去外门弟子舍散个话，就说少主夫人偷了祭坛的宝贝跑了，谢无衍要抓我。”
阿圆瞪眼：“你让我帮你散播通缉令？”
“散播谣言。”我咧嘴笑，“谢无衍不是要提前献祭吗？我让他提前不成。全外门都知道我跑了，他再想悄没声地抽我灵根，就得先过外门弟子那关。剑宗再横，也不能当着几百号外门弟子的面干禁术吧？”
灵鹤一拍桌子：“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阿圆看看我又看看灵鹤，一咬牙：“行，我帮你散。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认识的那个曾衔月可没这么大胆子。”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那玩意儿贴着心口，热乎乎的。“我啊，”我冲她乐，“我是曾衔月，上辈子也是。区别就是上辈子死得窝囊，这辈子不打算窝囊了。”
窗外天边泛了白。灵鹤趴在窗台上往外瞅了一眼，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外门弟子舍那边有动静了，阿圆你手脚够快的。”
我站起来，把裙摆重新系紧，坠子塞进最里头那层衣裳。“走，去外门演武场。”我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谢无衍不是要献祭吗？我给他搭个台子，让全宗的人都来看——看他怎么把自己师妹的灵根抽出来喂给一个空壳子。”
灵鹤跟在我后头蹦出来，拿胳膊肘撞我：“你上辈子也这么能折腾？”
“上辈子没折腾明白，这辈子补上。”我头也不回地往演武场走，身后阿圆正挨个拍外门弟子的门，扯着嗓子喊“少主夫人跑啦”。喊吧，越乱越好。谢无衍想悄没声地把我办了，我偏要闹得满城风雨。他抽我灵根，我就抽他脸面。看谁先撑不住。
演武场在晨雾里头灰扑扑的，大青石地面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我站在场子正中间，把衣领又扯松了点，坠子贴着心口窝，烫得像是揣了块炭。灵鹤蹲在旗杆顶上放哨，嘴里还嚼着阿圆塞给她的灵谷饼。
“来了来了！”灵鹤从旗杆上滑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我怀里，“内门方向，十几个，带头的穿黑金袍。”
黑金袍是执法堂的人。谢无衍自己没来，先派狗来了。
为首那个叫周执事，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拿鼻孔看我：“少主夫人，少主请您回去说话。您这大清早的在外门闹腾，不合适吧？”
“不合适？”我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演武场那块最大的试剑石上，“周执事，你来得正好。我问你，剑宗哪条门规写了，当丈夫的能抽媳妇灵根去喂别人？”
周执事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夫人这话说的，什么抽灵根，没影的事……”
“没影？”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灵鹤从禁地藏书洞顺出来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还魂引的施术条件，“那你给我念念，这上头写的‘以同魂之灵根为引，可唤沉睡之魂’，是什么意思？”
周执事伸手要抢，我往后一缩，把纸塞回怀里。“别急啊，我抄了十份，外门弟子人手一张。你抢得过来吗？”
他脸都绿了。身后那十几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有个年纪小的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曾衔月！”周执事嗓门拔高了，“你这是要叛宗！”
“叛宗？”我乐了，“我嫁进来三年，你们谁拿我当过自己人？外门当我是攀高枝的杂役，内门当我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柴。现在要抽我灵根了，倒想起来我是少主夫人了？”
周围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越聚越多，阿圆混在里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少主夫人说得对！凭啥抽人家灵根啊！”
有人带头，人群就炸了锅。周执事急得直跺脚，冲身后喊：“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一步，我还没动，头顶呼啦一声——灵鹤从旗杆上俯冲下来，翅膀扇起的风把周执事的帽子都掀了。她落地化成人形，挡在我前头，冲那俩弟子龇牙：“我看谁敢。”
“灵鹤！”周执事认出她来了，气得直哆嗦，“你可是少主的灵兽！怎么跟着她胡闹！”
灵鹤扭头啐了一口：“呸。我是少主的灵兽？你问问谢无衍，他喂过我几回？这三年都是我衔月天天给我梳毛喂食，他连我吃啥都不知道！”
周执事拿她没辙，冲后头喊：“去请少主！快！”
我趁这空当，拽着灵鹤往演武场后头退。后头有条小路通往后山禁地的侧门，是当年我修排水渠时发现的，连谢无衍都不知道。灵鹤一边跑一边问我：“你刚才说的啥‘抄了十份’，真的假的？”
“假的。”我头也不回，“诈他的。我哪有功夫抄十份。”
灵鹤脚下一绊差点摔了：“那你那张纸——”
“真的。”我咧嘴笑，“一张就够他慌的了。”
侧门是道锈铁栅栏，我拿坠子往锁眼上一贴，咔嗒一声就开了。灵鹤瞪大眼：“这坠子还能开锁？”
“本命法器，剑宗大部分禁制都认它。”我拽她钻进去，把栅栏重新别好，“谢无衍拿它当阵眼使，光想着怎么用它的灵力，忘了它认主。我魂没散，它就能给我开门。”
进了禁地范围，反倒安静了。外头的喧哗隔着一道山壁，闷闷的，像隔了层水。灵鹤跟在我后头，忽然拽我袖子：“等等。你闻，有血腥味。”
我抽了抽鼻子。确实有，淡淡的，从藏书洞方向飘过来的。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拐过石壁，藏书洞的铁门半开着，门口倒着个人，胸口还在起伏，是看守藏书洞的老孙头，身上挨了一剑，血把半边衣裳都洇透了。
我蹲下去看他：“老孙头！谁干的？”
他勉强睁眼，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少主……少主来过了……把还魂引的原本拿走了……里头……里头还有本手札，他没找着……”
“什么手札？”
“你……你自己进去找……第三排架子底下，有个暗格……”老孙头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衔月，你听我说，那手札上写的……你上辈子死的时候，谢无衍就在场。他是看着你死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灵鹤在旁边骂了句脏话。
“你进去找。”灵鹤把老孙头扶到墙根靠着，伸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我守门。谢无衍要是来了，我还能挡一阵。”
我钻进藏书洞，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架子倒了两排，竹简扔了一地。我摸到第三排架子底下，果然有个暗格，木板都朽了，一抠就开。里头塞着本薄薄的手札，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是我前世的笔迹——我认得，梦里见过无数回。
手札前半本是修炼心得，翻到后半本，笔迹开始潦草，最后几页几乎是用血写的。我蹲在地上就着天窗透进来的光往下看，越看手越抖。
灵鹤在外头喊：“找到没？有人往这边来了！”
“快了！”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无衍说还魂引能救我，可阵眼要用同魂之人的灵根。这世上同魂之人，除了我自己，还能有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我明白了。我上辈子死的时候，谢无衍就在场。他知道还魂引需要同魂灵根，可天下哪来第二个同魂的人？唯一的办法，是把我自己的魂魄重新封进一个容器里，养出灵根，再抽出来还给我自己。
我上辈子是被他亲手抽干灵根死的。这辈子他把我养成废物，也是等这一天。
灵鹤又喊：“衔月！快出来！周执事的人绕过来了！”
我把手札塞进怀里，从暗格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铜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留影石，每一枚底下都贴着标签，写的是日期和地点。我抓起两枚塞进袖袋，剩下的连匣子一起揣上，从藏书洞里钻出来。
灵鹤正把老孙头往石壁后头拖，见我出来，急得直跺脚：“你磨蹭什么呢！周执事带人从侧门进来了，老孙头说侧门禁制被谢无衍改了！”
“改不了。”我把坠子掏出来攥在手心，冲她扬了扬下巴，“走，正门出去。”
“正门？正门外头全是人！”
“全是人好啊。”我把铜匣子往她怀里一塞，“你拿着这个，跑快点，去外门找阿圆。让她把留影石全砸了，能砸多少砸多少。”
灵鹤接住匣子，愣了一瞬：“那你呢？”
“我去祭坛。”我抹了把脸上的灰，“谢无衍不是要献祭吗？我去给他加把火。”
灵鹤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你疯了？那阵眼还没破呢，你去了就是送死！”
“阵眼破了一半。”我把坠子扯出来给她看，银丝缠的链子底下，三颗珠子碎了一颗，剩下两颗亮得扎眼，“你之前啄碎的那颗，是谢无衍后加的假芯。真的还在——你听我说，这坠子是我本命法器，它碎一颗，我魂就弱一分。但反过来，它要是全碎了，我魂也就全回来了。”
灵鹤瞪着眼看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待会儿到了祭坛，你别的不用管，就啄坠子。”我把坠子往她面前一递，“三颗全啄碎。我魂一归位，谢无衍那个还魂阵自己就反噬了。”
灵鹤嘴唇哆嗦了一下：“全碎了……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疼一下，可能晕一会儿，也可能跟照片上那女人似的，直接醒过来。反正比让他抽了灵根喂空壳子强。”
灵鹤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把铜匣子往地上一放，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根红绳，绳上拴着枚小指大的白珠子，往我手腕上一缠：“我内丹分你一半。待会儿碎了坠子你要是撑不住，这玩意儿能给你续口气。”
我刚要说话，外头脚步声已经到石壁拐角了。灵鹤把铜匣子重新抄起来，冲我一点头：“老地方见。”说完她化回鹤形，翅膀一展，从藏书洞顶上的天窗窜了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坠子塞回衣领里头，往正门方向走。周执事带着人堵在门口，见我出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自己往外走。
“少主夫……”
“别叫了。”我打断他，“带路，去见谢无衍。就说我自己送上门了。”
周执事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您……想通了？”
“想通了。”我冲他笑，笑得他往后缩了半步，“特别想通。走吧，别让少主等急了。”
他狐疑地在前头带路，我在后头跟着，手揣在袖子里，摸着那两枚留影石。一枚标签上写着“陨落当日·祭坛”，另一枚写着“封魂夜·禁地”。谢无衍啊谢无衍，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师妹有记手札的习惯，更没算到老孙头替你存了这么多年证据。
从禁地侧门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演武场上人还没散，阿圆正站在试剑石上扯着嗓子喊“少主抽媳妇灵根啦”，底下外门弟子跟着起哄。周执事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催我快走。
我偏不。我站住脚，回头冲阿圆挥了挥手。她看见我，喊得更起劲了。
灵鹤这时候应该已经把留影石送到她手里了吧。我心里盘算着，嘴上问周执事：“少主在祭坛？”
“在……在的。”
“阵法摆好了？”
“摆好了。”
“那走吧。”我把袖子一甩，大步往前走，“别让他等急了——我也挺急的。”
祭坛在后山最高处，青石垒的台子，四面刻满了阵纹。我上去的时候，谢无衍正背对着我站在阵眼旁边，一身白衣，手里捏着还魂引的原本，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来。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好像这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衔月来了。”他把书卷往袖子里一收，冲我伸手，“过来，站到阵眼里去。”
我没动。“谢无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说。”
“你娶我，是因为我像她，还是因为你知道我就是她？”
他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润裂了一道缝。“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冲他晃了晃，“你师妹亲手写的，最后一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她问你，同魂之人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你猜她写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你要拿她自己的灵根喂她自己的魂？”
谢无衍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稳住了。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还是那么平：“你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上辈子你灵根枯竭而亡，我封了你的魂，花了三百年才找到重养灵根的法子。衔月，你站到阵眼里去，我保证这次你能活。”
“活？”我笑了一声，“你管这叫活？把我养成个废物，养三年，等灵根熟了再抽出来，喂给那个空壳子——你管这叫救我？”
“那个空壳子里是你的魂！”他嗓门终于拔高了，“你现在的记忆是残缺的，只有把灵根还回去，你才能想起一切！”
“我想起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想起你是怎么看着我死的？老孙头都告诉我了，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你就在场。你明明能救我，你偏偏等到我灵根枯了才动手封魂。为什么？因为灵根枯了才能完整抽出来，对不对？”
谢无衍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祭坛底下周执事带着人围了一圈，没人敢上来。我听见灵鹤的翅膀声从头顶掠过，她没走，她在外头等着呢。
“衔月。”谢无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我听了三年的、哄人的调子，“你信我一次。我从来没想害你，我只是……太想让你回来了。”
“你想让我回来，还是想让她回来？”我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举到他面前，“这上面写的‘同魂之灵根’，你告诉我，你分得清我和她吗？你分得清你娶的是曾衔月，还是你师妹的容器？”
他盯着那页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断了。他分不清。或者说，他从来没想分。在他眼里，我就是他师妹的备份，灵根养熟了就该还回去，记忆回来了就该变回那个人。至于我这三年怎么过的，我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夜里做噩梦喊谁的名字——他不在乎。
“行。”我把手札往怀里一揣，退后两步，站到祭坛边缘，“谢无衍，你听好了。灵根是我的，魂也是我的。你想抽，自己来拿。”
他眼神一厉，抬手掐了个诀。阵纹亮起来，青石台面上窜出一道道光索，朝我脚腕缠过来。我往旁边一跳，灵鹤从头顶俯冲下来，一翅膀扇歪了阵眼上插着的令旗。谢无衍反手一道剑气劈过去，灵鹤侧身躲开，嘴里骂骂咧咧：“谢无衍你个王八蛋！老娘跟了你三百年，你连我吃啥都不知道，现在还想抽我主人的灵根！”
“她不是你主人！”谢无衍厉声道，“你认错人了！”
“我认魂不认人！”灵鹤落在我肩头，爪子勾着我衣裳，冲他龇牙，“你师妹的魂早就散了，你封在阵眼里那个就是个空壳子！你拿衔月的灵根去喂，喂一百年也喂不活！”
谢无衍脸色终于变了。他扭头去看阵眼中央那块黑玉，玉里头隐隐约约有个女人的影子，跟我长得七分像，安安静静地蜷着，一动不动。他看了三息，回过头来，眼神里那点犹豫没了，只剩下狠。
“那就先抽灵根。”他抬手结印，整个祭坛的阵纹全亮了，“衔月，你别怪我。”
我等的就是这句。我把坠子从衣领里扯出来，冲灵鹤喊了一声：“啄！”
灵鹤从我肩头弹起来，一口叼住坠子，咔嚓咔嚓两下，剩下两颗珠子全碎了。碎末溅在我脸上，烫得我一激灵。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扇堵了三年的门一脚踹开了。画面哗啦啦往里灌——我站在这个祭坛上，灵根被一寸一寸抽出来，谢无衍站在旁边看着，手都没抬一下。我喊他名字，他别过脸去。最后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他跟旁边人说：“封魂吧，等灵根养好了再唤回来。”
我睁开眼。谢无衍的阵纹已经爬到我脚面上了，光索缠住脚腕往上绞。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谢无衍，你那个还魂阵，阵眼用的是我的本命法器对吧？”
他手上一顿。
“法器认主。”我把碎了的坠子链子往地上一扔，“它碎了，阵眼就没了。阵眼没了，你拿什么还魂？”
祭坛中央的黑玉咔嚓一声裂了道缝。谢无衍猛地回头，阵纹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下去，光索一根根断在我脚边。他扑到黑玉跟前，拿手去捂那道裂缝，嘴里喊着他师妹的名字。灵鹤落回我肩头，拿脑袋蹭我耳朵：“你魂全回来了？”
“全回来了。”我摸了摸手腕上她给的那半颗内丹，热乎乎的，“走，趁他还没缓过劲。”
“去哪儿？”
“外门。”我跳下祭坛，周执事带着人堵在台阶底下，我冲他一笑，“周执事，让让。你们少主忙着修玉呢，没空管我。”
他往祭坛上看了一眼，谢无衍正跪在黑玉跟前手忙脚乱地输灵力，压根没往这边看。周执事嘴张了张，到底没敢拦，侧身让了条路出来。
我带着灵鹤大摇大摆从执法堂的人堆里穿过去，走到演武场的时候，阿圆正举着留影石满场跑，外门弟子围着她抢着看。我冲她喊了一声：“阿圆！别砸了，留着当证据！”
她回头看见我，举着石头蹦起来：“衔月！你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她递来的留影石，往试剑石上一站，冲底下几百号外门弟子扬了扬手，“各位师兄弟，都看见了吧？少主拿媳妇灵根喂空壳子，执法堂帮着他抓人。这剑宗，你们还待得下去？”
底下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喊“不待了”，有人喊“去别的宗门”，阿圆在旁边补了一嗓子：“灵田库房我管着，想走的今晚来领干粮！”
我跳下试剑石，拽着灵鹤往外门走。她跟在我后头，忽然问：“你真要走？”
“走。”我头也不回，“剑宗容不下我，我还不稀罕待呢。灵根在我身上，魂在我身上，走到哪儿不能活？”
灵鹤乐了：“那我跟你走。”
“你不回谢无衍那儿了？”
“回个屁。”她翻了个白眼，“他连我吃啥都不知道，我跟他三百年白跟了。以后你管饭。”
“管。”我推开外门大门，日头照在脸上，暖烘烘的，“灵谷管够。”
我带着灵鹤没回住处，直接拐进了藏书洞。外门弟子进不去内门藏书楼，但外门西北角有个废了的藏书洞，早年堆杂役杂物用的，后来没人管，门锁都锈烂了。我一脚踹开木门，灰扑了一脸。
“你找啥？”灵鹤从我肩上跳下来，爪子踩在一摞发霉的竹简上，鼻子皱成一团。
“找能要谢无衍命的东西。”我蹲下扒拉那堆烂竹简，“他那个还魂阵，阵眼碎了，但他肯定还有备份。我得知道他师父当年怎么抽的灵根，抽了之后怎么封魂，一步都不能漏。”
灵鹤歪着脑袋看我：“你脑子真全回来了？三年前你连自己叫啥都迷糊。”
“全回来了。”我手上没停，“连他师父长什么样都想起来了。姓赵，瘦高个，左边眉毛缺一截，笑起来嘴歪。当年抽我灵根的就是他。”
“赵长老。”灵鹤爪子底下扒拉出一卷发黑的皮纸，“喏，这个。我刚才就闻着味儿不对，这上头有禁术的味儿。”
我接过来展开，皮纸边角都焦了，上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小字。开头三个字——还魂引。底下分条列着：容器须与魂魄同源，灵根契合度须过七成，封魂阵眼用本命法器压阵，抽根时容器须清醒，否则魂体不合。
最后一行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抽根反噬，十例中九例魂飞魄散，唯同源容器可保魂不散。
“同源容器。”我拿手指头戳着那几个字，“说白了就是——容器跟被封的魂得是一个人。他上哪儿找第二个我去？”
灵鹤拿爪子把皮纸往旁边一拨，底下还压着半卷宗门密档，封皮上盖着执法堂的印。我翻开一看，是二十年前的一份事故录：剑宗天才弟子曾衔月，于封魂阵中灵根自爆，魂体分离，当场陨落。动手人签名——赵长庚。
“灵根自爆？”我抬头看灵鹤，“我明明是被他抽根抽死的，怎么写成自爆？”
灵鹤爪子按在密档上，声音低了半截：“赵长庚写的呗。自爆是意外，抽根是杀人，他敢写实话？你再看底下那行小字。”
我翻到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弟子谢无衍在场，未加阻拦，事后封存残魂，待灵根养熟再行唤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那些不属于我的画面又翻上来了——我被按在阵里，赵长庚一手掐诀一手拿刀，从我丹田往外拽灵根，一寸一寸的，疼得我咬烂了舌头。谢无衍就站在三步外，手垂着，脸别过去，我喊他名字，他肩膀抖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我当时求他了。”我嗓子发紧，“我说无衍你救我，他说师妹你再忍忍，师父说抽完就能把你封进玉里养着，养好了再放出来。我信了。”
灵鹤拿脑袋蹭我手背：“你那会儿傻。”
“是傻。”我把密档合上，揣进怀里，“傻到死了还信他。”
“现在呢？”
“现在？”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我要去祭台。他阵眼碎了，黑玉裂了，我猜他这会儿正满世界找替补的容器。找不着容器，他师妹那缕残魂撑不过三天。三天之内他要么来抓我，要么认栽。”
灵鹤跳上我肩头：“那你打算咋办？等他来抓？”
“我去祭台等他。”我推开藏书洞的门，外头日头偏西了，照得人睁不开眼，“阵眼碎了我能修，黑玉裂了我能补。但我修之前得让他亲口说清楚——当年到底谁抽的根，谁签的字，他谢无衍在里头算个什么东西。”
灵鹤拿爪子勾着我衣领：“他要不认呢？”
“不认？”我笑了一声，“不认我就把密档拍他脸上。赵长庚签的字，他谢无衍背的书，执法堂盖的印。三样凑齐了，他赖不掉。”
我带着灵鹤从外门后山绕回祭台。天擦黑的时候摸到祭坛底下，果然，谢无衍还在。黑玉搁在阵中央，裂缝拿灵力糊了一层又一层，糊上就裂开，裂开再糊，他跪在那儿满手是血，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师妹你再撑撑，我再想办法……”
我蹲在台阶底下看了一会儿，灵鹤拿翅膀捂嘴，小声说：“他这样糊三天也糊不上。”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所以他得求我。”
我一步跨上祭坛，脚踩在阵纹上，光索滋啦一声冒了串火星子，没缠上来。谢无衍猛地回头，看见是我，眼睛先是一亮，然后一暗，最后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做买卖。”我把密档从怀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赵长庚签的字，你背的书。二十年前你们抽我灵根抽死我，二十年后又抽我灵根喂空壳子。谢无衍，这事儿捅到执法堂，你猜你师父保不保你？”
他盯着密档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法我熟，他每次觉得我胡闹的时候就那么笑，嘴角往上一挑，眼睛里头一点热乎气都没有：“衔月，你拿这个威胁我？密档是宗门封存的，你偷出来的，捅上去先治你一个盗档之罪。”
“那你就赌一把。”我把密档往阵眼边上一搁，“赌执法堂是信你一个少主，还是信我手里这张纸。哦对了——”我冲灵鹤抬了抬下巴，“阿圆举着留影石在外门演武场站了一下午，你执法堂周执事带人围我的样子，几百号外门弟子都看见了。你猜他们回去怎么传？”
谢无衍脸上那点笑没了。他慢慢站起来，手上灵力一收，黑玉上的裂缝又大了半寸，里头那个女人的影子晃了晃，发出细细的一声呜咽。
“你到底要什么？”他盯着我，声音压得低。
“三样。”我竖起手指头，“第一，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密档归我。第二，黑玉里那缕残魂我不动，但你得跟我去执法堂当众说清楚——你娶我是为了养灵根，不是为了养灵鹤。第三——”
我顿了顿，从领口里把碎了的坠子链子扯出来扔在他脚边。
“第三，我的本命法器，你从哪儿弄来的，还从哪儿给我弄回来。少一颗珠子都不行。”
谢无衍低头看了看那截链子，又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东西我读不懂，也不打算读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那你记不记得——”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软下来，“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发烧，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吃没吃饭？”
灵鹤在我肩头嗤了一声：“编，接着编。你守她三天？那三天你明明在赵长庚屋里商量怎么封魂。我搁窗台上蹲着呢，听得真真儿的。”
谢无衍脸一僵。
“谢无衍。”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跟前，仰头看他，“你编的那段养鹤的记忆，我确实信了三年。我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人对我多好啊，陪我喂鹤，陪我淋雨，我修为不涨他也没嫌弃过。现在我知道了——你陪我喂鹤是因为鹤认我的魂不认你的，你不陪着，鹤不搭理你。你陪我淋雨是因为那会儿外门有人说我闲话，你怕我闹起来坏了你养灵根的大计。”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对我好，全是有价钱的。”我把密档卷起来，往他胸口一戳，“现在价钱谈妥了——你写，我走。你不写，我拿着留影石和密档去隔壁天剑宗。你猜天剑宗宗主看见你剑宗少主拿媳妇灵根喂空壳子，是帮你捂着，还是敲锣打鼓传遍修真界？”
谢无衍攥着密档，指节发白。他看了我半天，忽然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蹲下来，就着祭坛石面开始写。写了一行，停笔抬头看我：“衔月，你走了，鹤怎么办？”
灵鹤从我肩上跳下来，拿翅膀扇了他后脑勺一下：“我跟我主人走！你少拿我说事儿！”
他脑袋被扇得一歪，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写。我站在旁边看他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写到“弟子谢无衍知情未报”那行，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居然真有点什么，像是舍不得。
“接着写。”我拿脚踢了踢他膝盖，“别停。写完了我好赶路。”
他低头写完最后一行，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把密档接过来吹了吹墨，卷好揣进怀里，弯腰捡起地上那截碎链子，转身就走。
“衔月。”他在后头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我站在祭坛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跪在那儿，黑玉搁在跟前，裂缝里女人的影子还在呜咽，他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看着挺可怜。但我心里那点热乎气早凉透了。
“谢无衍，我回来那天，就是你剑宗少主换人那天。”我把链子往手腕上一缠，冲灵鹤一招手，“走了，找珠子去。”
灵鹤蹦起来落在我肩上，冲底下喊了一嗓子：“谢无衍！你下回娶媳妇记得先问问鹤吃啥！省得又养岔了！”
他跪在祭坛上没动。我带着灵鹤从后山小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听见他在上头喊我名字，喊了两声就没音了。
灵鹤拿脑袋蹭我耳朵：“你不回头看看？”
“看什么看。”我扒开灌木丛往山下走，“珠子还没找着呢。三颗，少一颗我本命法器就不全，不全就打不过他师父。”
“那咱上哪儿找去？”
“天剑宗。”我把密档往怀里按了按，“赵长庚当年抽我灵根，法器肯定落他手里了。天剑宗跟他有仇，我去借个人情。”
灵鹤乐了：“你这是要借刀杀人？”
“借刀。”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山脚大路就在眼前，天边剩最后一点亮，“杀不杀得看赵长庚自己。他要是老老实实把珠子还我，我扭头就走。他要不还——”
我捏了捏手腕上缠着的碎链子，链扣硌得手心生疼。
“他要不还，我就让他尝尝灵根一寸寸往外抽的滋味。”
走到山脚岔路口，灵鹤忽然拿爪子拍我肩膀：“等等，前头有人。”
我蹲下来往大路上一瞅，果然，岔路口歪脖子柳树底下蹲着个人，灰扑扑一身外门杂役衣裳，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正探头探脑往山上看。我认出来了——阿圆，灵田库房那个管账的丫头，跟我一块儿从杂役堆里爬出来的。
“衔月！”她看见我，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你可算下来了！我搁这儿蹲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你蹲这儿干啥？”我拽她起来，“执法堂的人呢？”
“散了散了。”阿圆拍着胸口喘气，“你走了之后周执事带人上山找少主，我趁乱把灵田库房的门锁了，钥匙揣兜里了。里头存着今年新收的灵谷，少说三百斤，还有两筐灵果、一坛子灵蜜。我想着你要走，总不能空着手上路。”
灵鹤眼睛唰地亮了：“灵蜜？几品的？”
“三品！”阿圆挺得意，“我攒了半年没舍得吃。”
我看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心里头热了一下。这丫头跟我一样，外门杂役出身，没灵根没背景，在剑宗熬了五年才混上个管库房的差事。我嫁进内门之后偷偷给她塞过几回灵石，她每回都记着，逢年过节往我窗台上搁一兜灵枣。
“阿圆。”我按住她肩膀，“我这一走，剑宗你待不住了。周执事回头查库房，第一个找你。”
“我知道。”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所以我跟你一块儿走啊。你上哪儿我上哪儿，反正我老家也没人了。”
灵鹤拿翅膀拍了拍她脑袋：“行，多个人多条路。你会干啥？”
“我会算账！”阿圆掰手指头，“灵谷多少钱一斤、灵果怎么存不坏、法器修一回多少灵石，我全门儿清。你们要去找珠子，路上盘缠我管。”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灵鹤一眼。灵鹤冲我挤挤眼，那意思明摆着——收了吧，这丫头实诚。
“行。”我把她包袱接过来掂了掂，“灵蜜归灵鹤，灵谷咱仨分。走，先下山找地方歇一宿，明儿一早往天剑宗方向赶。”
仨人摸黑下了山，在官道边找了个破土地庙将就一宿。阿圆手脚麻利，拿灵谷熬了一锅粥，灵蜜化在水里当甜汤。灵鹤蹲在供桌上喝蜜水，喝一口咂一下嘴，尾巴尖儿翘得老高。
“衔月。”阿圆捧着粥碗凑过来，“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是二十年前那个天才弟子转世？”
“转世？”我嚼着灵谷想了想，“不算转世。我魂就没散过，一直封在那块黑玉里。谢无衍拿我的灵根养了二十年，养到能塞进一个活人壳子里了，才把我放出来塞进这具身子。这身子是外门杂役的，灵根废了，魂倒是能装。”
阿圆听得半懂不懂：“那你这灵根到底算谁的？”
“算我的。”我把碗往地上一搁，“魂是我的，灵根也是我的。谢无衍养了二十年不假，但他养灵根的法子是从我身上抽的，等于拿我的东西养我的东西，养完了还想拿走——天底下没这道理。”
灵鹤从供桌上跳下来，拿爪子扒拉我手腕上的碎链子：“你这法器到底几颗珠子？我瞅着链子上就剩俩空托了。”
“三颗。”我翻过手腕给她看，“一颗定魂，一颗聚灵，一颗锁阵。定魂珠碎了，阵眼才裂的。剩下两颗在赵长庚手里——他当年抽我灵根的时候顺手撸走的，我记着呢。”
“你咋记着的？”阿圆问。
“梦里见过。”我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往外翻，“赵长庚把珠子揣袖子里，跟谢无衍说‘这俩我先收着，等她魂养好了再还回去’。谢无衍点头说好。他那时候但凡摇一下头，我都不至于恨他恨成这样。”
灵鹤拿脑袋拱我手心：“行了行了，别想了。明儿到了天剑宗地界，我帮你打听。天剑宗跟剑宗不对付，赵长庚的名声在他们那儿臭得很，你拿密档去换人情，十有八九能成。”
“成不成的，去了再说。”我往墙根底下一靠，拿包袱当枕头，“睡吧，明儿还得赶路。”
第二天天没亮阿圆就把我们薅起来了，说赶早不赶晚，剑宗发现库房空了肯定派人追。仨人沿着官道往东走，晌午头上路过一个镇子，阿圆拿灵谷换了两张饼一壶茶，仨人蹲在茶摊棚子底下啃饼。
正啃着呢，灵鹤忽然拿翅膀戳我腰：“后头来人了。”
我扭头一看，官道那头尘土飞扬，一匹快马跑得四蹄生风，马上那人一身剑宗内门弟子服，腰上别着执法堂的令牌。阿圆脸唰地白了：“周执事的人！”
“别慌。”我把饼塞嘴里嚼了两口，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他一个人来的，不是来抓人的。”
那弟子跑到跟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冲我一抱拳：“少主夫人，少主让我给您送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锦盒递过来。我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颗珠子，一颗定魂、一颗聚灵、一颗锁阵，跟我碎链子上的托一模一样。珠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谢无衍的字迹：珠子从师父那儿要回来了，你先用着。鹤的吃食我记下了，灵谷拌灵蜜，对吧？
灵鹤凑过来看了一眼字条，鼻子哼了一声：“现在记下了？晚了！”
我把珠子一颗颗按进链托里，严丝合缝。链子往手腕上一缠，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圈，丹田里暖融融的，跟三伏天喝了口井水似的舒坦。
“回去告诉你们少主。”我把锦盒盖好递还给那弟子，“珠子我收了，字条我看了。但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他欠我的，不是三颗珠子能还清的。”
那弟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话，翻身上马跑了。
阿圆凑过来看我的链子：“这就算和好了？”
“和好？”我把链子往袖子里一塞，接着啃饼，“他拿珠子换我不去天剑宗告状，我拿珠子换我法器齐全。这叫两清。至于和好——等他哪天把赵长庚绑了送到我跟前，再谈和好的事儿。”
灵鹤叼着饼渣蹦上我肩头：“那咱还去天剑宗不？”
“去。”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赵长庚手里还攥着我灵根自爆的假案卷呢，那玩意儿不毁，我走到哪儿都是‘自爆而死的废柴’。天剑宗跟剑宗有仇，他们手里肯定也有赵长庚的把柄。我去换一份，回头凑一块儿，够那老东西喝一壶的。”
阿圆把茶壶里最后一口茶分了，仨人接着往东走。日头偏西的时候看见天剑宗的山门了，两根石柱子戳在半山腰，上头刻着两把交叉的剑，比剑宗的山门矮了半截，但柱子底下蹲着俩守门弟子，精神头比剑宗那帮懒货强多了。
我整了整衣裳，把密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冲灵鹤和阿圆使了个眼色：“走，拜山门去。”
灵鹤蹦到我前头，昂着脑袋：“我打头阵！他们要是敢刁难，我啄他们！”
“你消停点儿。”我一把薅住她尾巴，“这是去谈买卖，不是去打架。”
“谈崩了再打呗。”灵鹤理直气壮。
阿圆在后头噗嗤笑出声。我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天剑宗山门走。走到石柱子底下，守门弟子横剑一拦：“什么人？”
“剑宗少主夫人，曾衔月。”我把密档往他面前一亮，“找你们宗主谈笔买卖——关于赵长庚二十年前抽我灵根那档子事。你通报一声，他肯定见。”
那俩弟子对视一眼，一个撒腿就往山上跑。另一个拿剑挡着我，手有点抖：“你、你等着，别乱动啊。”
灵鹤蹲在我肩上，拿爪子剔牙，慢悠悠来了一句：“瞧你那点出息。让开让开，我主人又不吃人。”
我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她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吭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上跑下来个穿青袍的中年人，瘦高个，左边眉毛缺一截——我瞳孔一缩，手已经摸上链子了。灵鹤在我肩上炸了毛，阿圆在后头倒抽一口凉气。
那中年人走到跟前，冲我一拱手，笑得嘴歪：“曾师妹，好久不见。听说你找我？”
赵长庚。
我攥着链子，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赵长老。”我扯了扯嘴角，“巧了，我正找你呢。珠子你徒弟还我了，但账还没算完——咱进去慢慢聊？”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行啊，进来聊。天剑宗宗主是我师兄，正好一块儿听听——你手里那点东西，够不够翻二十年前的案。”
我抬脚往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够不够翻案我不知道，但你当年从我身上撸走的那两颗珠子，今儿得给我吐出来。”
他脚步一顿。
灵鹤从我肩上探出脑袋，冲他龇了龇牙：“老东西，听见没？我主人让你吐珠子。”
赵长庚脸皮抽了抽，到底没翻脸，干笑两声接着引路。我跟着他往山上走，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天剑宗宗主是他师兄，这趟买卖怕是不好谈。但珠子在手腕上热乎乎的，灵鹤在肩上蹲得稳稳的，阿圆在后头跟得紧紧的。
不好谈也得谈。
我攥了攥拳头，抬脚迈进了天剑宗的山门。
赵长庚领着我往山上走，石阶两边插着引路灯，照得他半边脸明一半暗一半。我盯着他后脑勺，手一直没离开链子。他倒沉得住气，半道上还回头冲我乐：“曾师妹，你那灵鹤养得不错，毛色比当年在剑宗的时候亮多了。”
“托你的福。”我拿指甲刮了刮链托，“灵根没炸透，剩的那点儿够喂鹤。”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灵鹤在我肩上哼了一声：“老东西，你当年从我主人身上撸珠子的时候，手抖没抖？”
赵长庚没接话，拐过一道弯，前头豁然敞亮——天剑宗的正殿比剑宗的小一圈，但殿前的石坪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找不着。殿门口站着个穿黑袍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铁剑当拐棍。赵长庚紧走两步上前拱手：“师兄，人带来了。”
那老头抬眼扫我，目光在我手腕链子上停了一停：“剑宗少主夫人？你男人知道你来我这儿？”
“他不知道。”我把密档举起来，“但我要跟他掰扯的事儿，您肯定感兴趣。赵长老二十年前从我身上抽走两颗珠子——一颗定魂一颗聚灵，这账我还没跟他算清呢。”
老头拿铁剑点了点赵长庚：“有这事？”
赵长庚脸不红心不跳：“师兄，当年奉剑宗宗主之命行事，珠子确实在我手里，但那是剑宗的东西，我不过是替人保管。”
“放屁！”灵鹤从我肩上蹦下来，落地化成个圆脸小姑娘，叉着腰站石坪上，“你保管？你保管到你自己腰包里去了？我主人碎链子上的链托是后来配的，珠子早让你撸走了，你倒好意思说替人保管！”
赵长庚脸皮抽了抽。那老头倒笑了，拿铁剑敲了敲地面：“行啊，小丫头嘴皮子利索。进来坐，我听听你们这买卖怎么谈。”
正殿里头摆着张长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老头往主位一坐，铁剑往桌上一横，冲我抬了抬下巴：“说吧。你要什么，拿什么换。”
我把密档拍在桌上，翻到赵长庚当年写的执行记录那一页：“我要他手里那颗定魂珠和聚灵珠，还要他当年伪造我灵根自爆的案卷原件。我拿这个换——”我指指密档里夹的另一份东西，“剑宗禁地还魂引的完整阵图。这玩意儿是剑宗秘术，天剑宗跟剑宗争了这么多年，缺的就是这个。”
老头眼睛亮了。他伸手把阵图抽出来翻了翻，又递给赵长庚看。赵长庚扫了两眼，脸色变了一变：“这阵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藏书洞翻的。”我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你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我就问你这买卖做不做。珠子还我，案卷给我，阵图归你们。从此天剑宗跟剑宗打起来，别拿我当由头。”
老头跟赵长庚对了个眼神。赵长庚嘴唇动了动，老头摆摆手，转头问我：“丫头，阵图我收了，珠子可以给你。但案卷不能给你——那案卷上记的东西，连着我天剑宗一位长老的把柄，给你了我没法跟底下人交代。”
“那您给个抄本。”我把茶碗一撂，“把跟剑宗宗主合谋那几位老东西的名字抹了，剩下的给我。我要的就是赵长庚伪造我灵根自爆那几页，旁人我管不着。”
老头乐了，拿铁剑敲了敲桌沿：“成，就这么办。长庚，去把东西取来。”
赵长庚坐着没动：“师兄，那阵图还没验真伪……”
“验什么验！”老头瞪眼，“她一个外门杂役出身能拿出这东西，要么是真货，要么是剑宗那边故意放出来的饵。真货咱赚了，饵咱认了——总比你当年偷鸡不成蚀把米强！”
赵长庚脸涨成猪肝色，到底站起来往外走了。灵鹤冲他背影啐了一口，阿圆在桌子底下偷偷冲我竖大拇指。我没理她俩，盯着老头把阵图收进袖子里。
“丫头。”老头忽然叫我，“阵图我收了，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还魂引这东西，用一次损一次阴德。你要拿它对付剑宗，我管不着，但你自己别沾。”
“我沾它？”我冷笑一声，“我躲它还来不及。您放心，这阵图出了这扇门，跟我再没半点干系。”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赵长庚去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往桌上一搁，闷声闷气：“珠子一对，案卷抄本一份。阵图我验过了，是真的。”
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两颗珠子躺在绒布上，一颗青一颗白，跟我碎链子上丢的那两颗一模一样的成色。我把珠子抠出来按进链托空着的两个槽里，链子往手腕上一缠，灵力“嗡”地一声顺着经脉窜上来，比先前那三颗珠子齐全的时候还猛三分。丹田里那股暖劲儿直接冲上头顶，我眼前花了一瞬，脑子里“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人拿钥匙捅开了一把锈锁。
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我躺在一片焦黑的石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赵长庚蹲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刚从我心口抽出来的两颗珠子，嘴里念叨：“师妹，别怪师兄心狠，宗主说了，你这灵根太扎眼，留着是个祸害……”
我猛地一激灵，从画面里挣出来。手撑着桌沿直喘气，灵鹤扑过来拿翅膀给我扇风：“主人！主人你怎么了？”
“没事。”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咸，“想起来点儿东西。”
赵长庚脸色变了。老头也坐直了，手按在铁剑上：“丫头，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怎么抽我灵根的。”我直直盯着赵长庚，“你管我叫师妹。我前世也是天剑宗的人？”
赵长庚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老头拿铁剑“当”地敲了下桌子：“长庚！说！”
“她……她前世是我师父收的关门弟子。”赵长庚额头上冒了汗，“师父陨落之后，她带着师父的遗物投了剑宗，宗主让我跟过去盯着。后来剑宗宗主说她的灵根跟旁人不一样，抽出来能炼成还魂引的阵眼，就让我……”
“就让你在试炼台上把我捅了。”我替他把话说完，“还给我安了个灵根自爆的名头。赵长庚，你管我叫了三年师妹，下刀的时候手抖没抖？”
赵长庚不吭声了。老头长叹一口气，拿铁剑把木匣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丫头，东西你拿走。天剑宗欠你的，今天算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你什么时候想讨，什么时候来。”
我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冲老头拱了拱手：“谢了。剩下那一半我先记着，回头再来讨。”
出了正殿往山下走，赵长庚跟在后头送客，一路没敢吭声。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叫住我：“曾师妹！”
我回头看他。他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你拿着。当年从你身上撸下来的，除了那两颗珠子，还有这个。我留着没用，还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玉牌，上头刻着个“曾”字，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带着的。我攥着玉牌手心发烫，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早干嘛去了？”我把玉牌塞进怀里，没给他好脸。
赵长庚苦笑一声：“早？早我怕你男人找我拼命。现在你把阵图都亮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好藏的。”
灵鹤在我肩上探头看了一眼玉牌，忽然“咦”了一声：“这玉牌……我见过！你以前天天挂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你闭嘴。”我拿手指头戳她脑门，“洗澡的事儿回头再说。”
阿圆在后头憋笑憋得直抖。我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把脸别过去。
下了天剑宗的山门，日头已经落了一半。我站在岔路口上，一手攥着玉牌，一手摸着链子上的珠子，脑子里翻腾着赵长庚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前世是天剑宗的人，带着师父遗物投了剑宗，然后被剑宗宗主看中灵根，让赵长庚下手抽了。那我跟谢无衍那段“共同养鹤”的记忆呢？灵鹤说它一直跟着我，那谢无衍在这事儿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阿圆。”我忽然开口，“你回剑宗一趟，帮我办件事。”
阿圆凑过来：“什么事？”
“你去少主书房，把他那本旧相册偷出来。”我把玉牌塞她手里，“别让任何人瞧见。拿到了直接去祭台找我——谢无衍说三日后献祭，我猜他等不了三天。”
阿圆攥着玉牌，脸白了白：“夫人，您要干嘛？”
“不干嘛。”我把链子往袖子里一塞，转头往剑宗的方向走，“他抽我灵根之前，我得先把那照片上的事儿弄明白。赵长庚说我前世是天剑宗的人——那照片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十有八九就是我前世。谢无衍娶我三年，养鹤那段记忆是他编的，就为让我乖乖当容器。我得回去问问他——问清楚了再翻脸。”
灵鹤蹦到我前头：“我跟你回去！他要是敢动手，我啄他！”
“你消停点儿。”我一把薅住她后颈，“回去之后你藏起来，我不叫你你别露面。谢无衍认识你，你往跟前一杵他就知道我要翻脸了。”
灵鹤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剑宗的山门——赵长庚还站在门口，远远地冲我拱了拱手。
我扭回头，攥紧链子上的珠子。
买卖做完了，该回去算总账了。
回剑宗的路走到一半，灵鹤忽然从我袖子里钻出来，拿翅膀尖戳我手背：“主人，你刚才说谢无衍娶你是为了让你当容器——那他干嘛还费劲编养鹤那段记忆？直接把你往阵里一塞不就完了？”
我脚步慢下来。这问题我路上也翻来覆去想过。“因为还魂引要魂体契合。”我拿指甲刮着链子上的珠子，“强行抽灵根十不存一，他得让我自己心甘情愿走进阵里，魂才能稳。养鹤那段记忆就是根绳，拴着我三年，让我觉得我跟他之间有点真东西。”
灵鹤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那……那段记忆到底是真是假？我明明记得你天天喂我，他也来搭把手，你俩蹲在鹤棚前头分灵谷，他还拿袖子给你擦汗——”
“你记得？”我一把捏住她翅膀尖，“你记得他给我擦汗？”
灵鹤被我捏得直扑腾：“疼疼疼！我记得！那会儿你脖子上挂着玉牌，他老盯着你玉牌看，我还以为他稀罕那玩意儿呢！”
我松开她，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一圈。灵鹤认魂不认人，它记得的画面做不了假——谢无衍当年确实跟我一起养过鹤，但他盯着的是我脖子上的玉牌。那玉牌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他盯玉牌，盯的是天剑宗关门弟子的身份。
“所以他娶我，一半是为了容器，一半是为了我身上天剑宗的遗物。”我把玉牌从怀里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我凑到眼前仔细辨认——是一串数字，像什么阵法的坐标。
灵鹤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啥？”
“不知道。”我把玉牌塞回去，“但谢无衍盯了三年都没弄到手的东西，肯定不是废物。先回剑宗，相册拿到手再说。”
天擦黑的时候摸回剑宗后山，阿圆已经蹲在祭台底下的石头缝里等我了，怀里抱着个油布包，脸冻得发白。我跳下去把她拽起来：“拿到了？”
“拿到了。”她把油布包递给我，手直哆嗦，“夫人，少主今天下午出关了，在正殿跟长老们议事，我偷相册的时候他书房门口站着俩守卫，我绕后窗翻进去的——差点让逮着。”
我拆开油布包，旧相册的皮面都磨毛了。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三人合照——谢无衍站中间，左边是我，右边那个女人跟我七分像，脖子上挂的坠子跟我手腕上链子的链托一模一样。我翻到背面，谢无衍写了一行字：师妹陨于试炼台，灵根封存，待还魂引成。
“待还魂引成。”我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嗓子眼发紧，“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我还没嫁进来呢。也就是说他娶我之前就打算好了——先把我弄进门，等阵图凑齐了再抽灵根。”
阿圆脸更白了：“那、那咱跑吧？”
“跑？”我把相册合上塞进怀里，“我跑了，他再找个容器，我灵根就永远拿不回来了。赵长庚抽了我两颗珠子，谢无衍要抽我整条灵根——这俩账得一块儿算。”
灵鹤从袖子里探出脑袋：“那咱现在干嘛？”
“等。”我蹲下来把链子上的珠子一颗颗摸了一遍，“谢无衍说三日后献祭，但他今天出关就召长老议事，说明他等不了了。我猜他今晚就得动手——祭台那边阵纹已经画好了，就差把我哄进去。”
阿圆急得直跺脚：“那咱还蹲这儿等着？”
“不蹲这儿。”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找他。他要是当面跟我说清楚，我还能给他留两分脸。他要是还跟我演——灵鹤，你记住，阵眼灵石在祭台东南角第三块砖底下，我一摔杯子你就动手。”
灵鹤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包我身上！”
我整了整衣裳，把相册揣好，玉牌挂回脖子上，链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往正殿走。阿圆在后头追了两步：“夫人！我干啥？”
“你躲祭台后头，看我摔杯子就把阵纹给我泼了——拿你怀里那壶茶就行。”
阿圆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她还真揣了壶茶，本来是路上解渴的。她咬了咬牙：“行！泼就泼！”
正殿里头灯火通明，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无衍正跟三个长老围着张阵图说话。他抬头看见我，脸上那层温润的笑一点没变：“衔月？这么晚怎么过来了——我正跟长老们商量献祭的事，你来得正好，阵图刚定下来，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他伸手要牵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相册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先别忙献祭。谢无衍，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张照片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是谁？”
殿里安静了一瞬。三个长老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捋着胡子开口：“少主夫人，那是少主师妹，早已陨落多年，你拿张旧照片闹什么——”
“我闹？”我把相册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待还魂引成’——他写这行字的时候还没娶我呢。你们剑宗娶媳妇是假，找容器是真吧？”
谢无衍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条缝。他把相册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衔月，你听我解释——师妹陨落的时候灵根封在玉牌里，我找了你三年才找到魂体契合的人。我娶你确实有私心，但这三年我对你——”
“你对我什么？”我打断他，“你对我好，好到背着我画还魂引阵图，好到跟长老商量抽我灵根？谢无衍，你摸着良心说，你盯着我脖子上这块玉牌盯了三年，你盯的是我还是这块牌子？”
他嘴唇抿紧了。旁边那个捋胡子的长老不耐烦了，拿拐杖往地上一杵：“少主，跟她废什么话！阵图都画好了，直接拿下塞阵里——”
灵鹤从我袖子里蹿出来，落地化成小姑娘，叉腰往殿中间一站：“塞一个试试！我主人灵根少两颗珠子的时候你们抽不动，现在珠子齐了，你们更抽不动！”
谢无衍脸色变了：“灵鹤？你怎么——”
“我怎么没在鹤棚待着？”灵鹤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你编那段养鹤的记忆糊弄我主人，你问过我吗？我认魂不认人，你当我真跟你亲？我亲的是她脖子上那块玉牌！你天天盯着玉牌看，我天天盯着你看——你书房里那本《还魂引残卷》我早翻过了，阵眼要活人灵根，抽完人就废，你管这叫‘很快’？”
谢无衍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我趁这空当把链子从袖子里抖出来，珠子“嗡”地亮了一圈：“谢无衍，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把相册里那女人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我灵根自己拿回来，咱俩好聚好散；要么我现在就摔杯子，祭台阵纹一崩，你这三年白忙活。”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衔月，你以为你摔个杯子就能拦住我？阵纹我画了三层，你泼一壶茶顶什么用——”
“那加上我呢？”殿门口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赵长庚拎着把剑跨进门，后头跟着天剑宗那个白头发老头。老头拿铁剑敲了敲门框：“谢少主，你师父当年抽我师妹灵根，现在你又抽我另一个师妹灵根——你们剑宗逮着一只羊薅毛是吧？”
谢无衍脸彻底沉了：“赵长庚，你天剑宗的手伸太长了。”
“长？”赵长庚把剑往地上一插，“你媳妇拿还魂引阵图换的。阵图我师兄收了，我欠她的珠子也还了，现在就剩你欠她的灵根——今晚一块儿清账。”
三个长老齐刷刷站起来。捋胡子那个拿拐杖指着赵长庚：“赵长庚！你天剑宗要跟剑宗开战？”
老头把铁剑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开就开。你剑宗拿禁术抽活人灵根，这事儿捅到修真盟去，你看谁占理。”
殿里剑拔弩张，我趁乱往后退了一步，把链子往手腕上缠紧。谢无衍忽然转头看我，声音压低了：“衔月，你真要跟我翻脸？三年夫妻——”
“三年夫妻你拿我当容器。”我把相册往怀里一揣，“谢无衍，你师妹的灵根封在玉牌里，我的灵根长在我身上。你要复活她，拿你自己的灵根去换——别拿我的。”
他脸色铁青，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攥紧。灵鹤在旁边蹦跶：“主人！他腰上挂着那坠子！照片上那女人脖子上挂的那个！”
我低头一看——谢无衍腰间果然坠着枚玉坠子，跟我链托上的珠子一个成色。他下意识拿手去捂，我链子一抖，珠子“嗡”地弹出去一颗，正打在他手腕上。坠子脱了绳掉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个“曾”字，跟我那块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我前世的东西。”我把坠子攥在手心，“你从试炼台上捡的？还是从赵长庚手里买的？”
谢无衍不吭声了。赵长庚在后头干咳一声：“那个……当年我从她身上撸下来的东西，除了珠子和玉牌，还有这坠子。后来少主找我要，我给了——我以为他要还给你。”
“他倒是‘还’了。”我把坠子挂回自己脖子上，“还了三年，挂他自己腰上。”
灵鹤气得直蹦：“不要脸！”
谢无衍终于绷不住了，拔剑出鞘：“曾衔月！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把链子往地上一摔，珠子“嗡”地炸开一圈灵光，祭台方向“轰”地一声闷响——阿圆那壶茶泼下去了。殿外传来阵纹崩裂的“咔咔”声，像冰面裂了缝。谢无衍脸色一变，转身要往祭台冲，灵鹤扑上去一口啄在他剑柄上，他手一麻，剑脱了手。
赵长庚跟老头一左一右堵住殿门。老头拿铁剑敲着门槛：“谢少主，阵纹崩了，还魂引今晚是起不来了。要不咱坐下来聊聊——你师妹的灵根怎么还，你媳妇的灵根怎么赔？”
谢无衍站在殿中间，剑没了，阵纹崩了，三个长老被赵长庚拿剑指着不敢动。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转头看我，声音软下来：“衔月，我错了。你把坠子还我，我告诉你师妹灵根封在哪儿——”
“不用你告诉。”我把玉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跟坠子并排放桌上，“这俩玩意儿背面刻的是同一串坐标。我师父当年把灵根封在玉牌里，钥匙就是这坠子——你挂腰上三年没琢磨明白，我拿手里三息就看出来了。”
谢无衍眼睛瞪圆了。我把玉牌和坠子往怀里一揣，冲赵长庚和老头拱了拱手：“今晚多谢二位。剩下的事我自己来——灵根在哪儿我知道，怎么取我也知道。谢无衍，咱俩的账回头再算，你先想想怎么跟修真盟解释还魂引的事儿。”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灵鹤化成小姑娘跟在我后头，阿圆从祭台方向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夫人！阵纹全崩了！那壶茶泼下去跟泼了油似的，火苗蹿了三丈高！”
“干得好。”我拍了拍她脑袋，“走，找灵根去。”
出了正殿往东走，灵鹤忽然拽我袖子：“主人，那坠子跟玉牌上的坐标——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我把坠子翻了个面，“我师父当年在天剑宗后山埋了个阵眼，坐标就是那地方。赵长庚抽我灵根之前，我早把灵根备份藏那儿了——他抽走的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份还在。”
灵鹤张大了嘴：“那你刚才在殿里演那么一出——”
“不演那一出，谢无衍能拔剑？他不拔剑，赵长庚能动手？赵长庚不动手，阵纹能崩？”我把坠子挂回脖子上，“我早算好了——阵纹一崩，谢无衍三年白忙，他手里没牌了，我拿灵根才拿得踏实。”
阿圆在后头听得直咂嘴：“夫人，您这脑子……平时咋看不出来呢？”
“平时？”我回头瞪她一眼，“平时我要是露出来，谢无衍早把我灵根抽了。装三年废物容易吗我？”
灵鹤跟阿圆对视一眼，齐刷刷冲我竖大拇指。我扭回头，攥着玉牌和坠子往天剑宗后山的方向走。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山道上黑黢黢的，但链子上的珠子亮着，照得脚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