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箱往玄关一靠，轮子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周美芹眼皮跳了一下，没让开，手还扶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木头缝里。
“吃完就走，别多待。”她压着嗓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吃完再说。”我换了拖鞋，低头一看，鞋柜边上多了一双男式的蓝塑料拖，四十二码往上，鞋底还沾着干了的泥。
我爸穿四十一，我弟穿四十。我抬头看了周美芹一眼，她正把脸别过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姐！”许清岳从客厅迎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哎哟你可算回来了，我炖了排骨，就等你开饭呢！”
他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我手一按，没给。“我自己来。”
“行行行，你坐你坐。”他退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冲厨房喊，“妈，姐回来了，你把那汤端出来啊！”
周美芹没应声，从我身边侧过去，肩膀擦着我的胳膊，凉得很。
我跟着许清岳进了客厅。桌上摆了四个菜，排骨炖豆角、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热气正往上冒。碗筷摆了四副，可我数了数椅子——就三把。
“还有人来？”我拉开靠墙那把椅子，没坐，手搭在椅背上。
许清岳正给我倒茶，手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没、没有啊，就咱仨。”
“四副碗筷。”
“哦——那个，”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多摆一副图个吉利，爸不是走了三年了嘛，咱家习惯，逢年过节都给他留个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筷子横着搁在碗沿上，摆得端端正正，可碗底压着张纸条，露出一角。
我没急着抽，先坐下了。“排骨炖了多久？”
“俩钟头，烂糊着呢。”许清岳一屁股坐我对面，给我夹了一筷子，“姐你尝尝，我手艺见长。”
我咬了一口，确实烂。但我嘴里嚼着肉，眼睛扫的是厨房方向。周美芹在里头盛汤，勺子碰锅沿，当啷当啷的，响得不太对劲——她手抖。
“厂里最近忙不忙？”我咽下肉，随口问。
“忙！忙得很。”许清岳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一口，“接了个大单，给市里那家五金城供货，三个月账期，回款慢是慢了点，但稳当。”
“账本呢？”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账本？你要看账本？”
“我干审计的，看一眼又不咬人。”我笑了一下，伸手把碗底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个电话号码，手写的，笔迹是我爸的。
许清岳脸色变了。“这谁塞的？”
“我问你呢。”
“我不知道啊！”他把碗往桌上一磕，声音拔高了，“妈！妈你出来一下！”
周美芹端着汤锅出来，往桌上一墩，汤汁晃出来半圈。“喊什么喊，吃个饭都不安生。”
我把纸条翻了个面，对着她。“我爸的字，你认得。”
周美芹看了一眼，脸上那点血色刷地退了。她没接话，转身又进了厨房，这回连勺子都没拿。
许清岳压着嗓子凑过来：“姐，这纸条我真不知道哪来的，兴许是妈收拾爸遗物翻出来的，随手塞碗底了。”
“遗物翻三年了，翻出张纸条正好塞今天这碗底下？”
他噎住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我没再逼他。把纸条叠好揣兜里，拿起筷子吃饭。排骨确实炖得烂，豆角也入了味，我吃了两碗饭，中间谁都没说话。周美芹一直没上桌，在厨房里站着，背对着我们刷锅，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今晚别住家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呀？”许清岳伸脖子。
“推销的。”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推，“吃饱了。账本拿来我看看，看完我就走。”
许清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藏着掖着似的。等着，我上楼给你拿。”
他噔噔噔上了楼。我趁这空当站起来，往厨房门口走了一步。
周美芹还背对着我，水龙头关了，手里攥着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妈。”
她肩膀一绷。
“我爸那手机号，谁还在用？”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我，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少管这些闲事，吃完走人。”
“我没管闲事。”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亮给她看，“这个号发的。我爸的号，停机三年了，谁给复机的？”
周美芹盯着屏幕，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要来抢我手机，我手一收。
“你也收到过吧？”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三年，你收过多少条？”
她不说话，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咬着嘴唇，拿抹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清商，你听妈一句，”她嗓子哑得厉害，“你吃完这顿饭就走，别查了。你爸的事，查不出来的。”
“你拦着我进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是——”她话到一半，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许清岳抱着一摞账本下来了，脸上还挂着笑，跟没事人一样。“姐，账本都在这儿了，去年的今年的，你慢慢看。”
他往桌上一撂，七八本蓝皮账簿，摞得整整齐齐。我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纸页挺新，边角没卷，跟用了三年的旧账本对不上。
“这是重抄的？”
许清岳笑僵了。“厂里会计去年换了，新会计嫌旧的乱，重新誊了一遍。”
“旧的还在吗？”
“扔……扔了吧，占地方。”
我把账本合上，推回去。“那不用看了。新的看不出东西。”
许清岳搓了搓手，有点挂不住脸：“姐你这是信不过我啊。”
“我信数字。”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今晚我住二楼我原来那屋，明天一早走。”
周美芹从厨房冲出来，手一拦：“不行！楼上堆了货，没地方睡。”
“我屋堆货？”我看着她，“我那屋朝南，有窗有床，堆什么货？”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许清岳赶紧打圆场：“妈，姐要住就住呗，我上去给她收拾收拾，十分钟的事。”
周美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当妈的看儿子。
我没管，拖着箱子往楼梯走。路过鞋柜时我蹲下来系鞋带，顺手把那双蓝塑料拖翻了个面。鞋底沾的泥是红泥，城南那片工地才有的红泥，离我家隔着半座城。
我爸以前跑工地拉货，鞋底常年沾红泥。可我爸死了三年了。
我站起来，继续上楼。
二楼我原来那屋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一股樟脑丸味，床板光秃秃的，堆着两箱五金件。但窗户擦得挺干净，窗台上搁着个烟灰缸，里头三个烟头，都是软中华。
我爸抽软中华。许清岳抽红塔山。
我把烟灰缸端起来闻了闻，烟头还没发霉，顶多搁了两三天。
身后楼梯响，许清岳抱着被褥上来了。“姐，我给你铺上。”
“你抽中华？”
他低头一看我手里的烟灰缸，愣了一下，随即笑：“哦，前两天客户来家里谈事，人家抽的。”
“哪个客户？”
“就五金城那个采购，姓王的。”
“姓王的抽软中华，还专挑我屋窗台抽？”
许清岳铺床的手停了停。“姐你这话问的，人家爱站哪儿抽站哪儿抽，我还能管着？”
我没再问，把烟灰缸放回去。他铺床的时候我绕到窗户边往外看——对面社区探头正好照着我家院墙，但天台那截，确实拍不着。
“姐你看啥呢？”
“看风景。”我拉上窗帘，“你下去吧，我洗个澡睡了。”
他磨蹭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姐，爸那事都过去三年了，警察也定了性，你别钻牛角尖。”
“我就回来吃顿饭，钻什么牛角尖。”
“那你问东问西的。”
“我干审计的，嘴碎，职业病。”我冲他摆摆手，“下去吧，我困了。”
他笑了笑，带上门走了。脚步声下了楼，我听见他跟周美芹在客厅小声说话，听不真切，但语气不对付。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的号码复制下来，发给我所里一个跑外勤的同事，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号最近的通话记录。
发完我躺床上，没脱衣服。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跟我三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盯着那块水渍，忽然想起来——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没接。第二天早上我妈打给我，就一句话：你爸没了，回来一趟。
我回去了。第三天就又被送走了。
这次回来，我兜里揣着那张欠条。欠条是周美芹写的，二十万，落款三年前，按了手印。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的，说“拿着，别回来了”。
我当时以为她嫌我碍事。现在想想，那欠条上的手印，好像不止一个。
我从包里把欠条翻出来，对折的纸页展开，右下角两个指纹印，一个清楚一个模糊。清楚的那个是周美芹的大拇指，模糊的那个压在纸边上，纹路粗，指头宽。
我爸的手指头就宽。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地上了。紧接着是周美芹压着嗓子的骂声，听不清骂的什么，但那股狠劲，我在楼上都觉着瘆人。
我把欠条收好，关了灯，没睡。
我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彻底静了。静得不对劲——刚才还有碗筷响，这会儿连水龙头都不滴了。我翻身坐起来，摸黑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没灯，但楼梯口有光，从一楼客厅漏上来的，黄澄澄一条，正好照在二楼拐角的配电箱上。
配电箱门开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里头除了电闸，还塞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我扯出来一摸，硬的，拆开一看——是部旧手机，我爸那款老诺基亚，屏幕碎了角，电池还有一格电。
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短信箱里存着十七条已发送，全是发给同一个号码的。那个号码我认得，是我三年前用的号，早注销了。
十七条短信，最早一条是三年前我爸出事那天凌晨两点零七分，最晚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内容从“清商别回来”到“你爸不是意外”，一条比一条长，最后一条就五个字：今晚别住家。
我攥着手机蹲在配电箱底下，后背贴着墙，凉气从水泥地往上蹿。发信人一直用我爸的号，可我爸的号停机三年了，能复机的只有拿着他身份证的人。我爸的身份证，周美芹收着。
楼下忽然传来拖鞋声，啪嗒啪嗒往楼梯这边来。我把手机塞兜里，轻手轻脚退回房间，门留了条缝。上来的是周美芹，她没开灯，摸黑走到配电箱跟前，手往里一掏——掏了个空。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手在空塑料袋上捏了两把，猛地扭头往我房间看。我闭着眼装睡，门缝里能看见她半边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她站了足有两分钟，最后把配电箱门关上，拖鞋声又啪嗒啪嗒下去了。
我睁开眼，把兜里那部旧手机摸出来，翻到短信最上面那条。凌晨两点零七分发的，就一句话：你爸在楼顶，快去。
这条我没收到过。三年前那个号我用到月底才注销，这条短信要是发了，我肯定能看见。除非——它当时没发出去，存在草稿箱里，后来才补发的。
我翻到短信详情，发送时间显示今天下午四点零三分。也就是说，这十七条短信，全是今天下午一口气补发的。发信人把三年前的草稿翻出来，一条条按了重发。
我盯着那个碎屏的诺基亚，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没接，后来我打给许清岳，他接了，说在厂里加班，信号不好。
我摸出自己手机，翻到去年那本账本的照片——刚才在楼下我顺手拍了一页。许清岳记的考勤，三年前那天他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休”。
他那天没上班。
我正琢磨着，手机震了。同事回消息：那个号今天下午四点整复机的，实名登记是周美芹，用的是你爸的身份证复印件。另外，这个号今天下午往外发了十八条短信，十七条发给你，还有一条发给了一个尾号7743的号码。
7743。我翻开通话记录，今天下午四点零五分，这个号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再往前翻，三年前我爸出事那天凌晨，这个7743跟我爸的号通过两次话，一次一分半，一次四十七秒。
我把7743输进手机拨号盘，按了拨出。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清商？你到了？”
我嗓子眼一紧。“你谁？”
对面沉默了两秒，挂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上那个7743，忽然想起来——许清岳上个月换的新号，尾号就是7743。他旧号尾号是1120，我存过。
我坐在床沿上，把旧手机和欠条并排放着。欠条上那个模糊的指纹，我爸的；旧手机里十七条短信，周美芹发的；7743那个号，许清岳的。三个人，三样东西，全指向同一件事——他们都知道我爸怎么死的，而且他们都在等我回来。
楼下又响了，这回是许清岳的声音，压着嗓子但火气不小：“你给她发那些干啥！她本来不知道，你非把她招回来！”
周美芹的声音更低，但更狠：“我不发她就不回来了？那欠条在她手里攥三年了，你当她是傻子？”
“那现在咋整？她住下了！”
“住就住，明天打发走。楼顶那摊东西你收拾干净没有？”
“早收拾了，栏杆也换了——”
“换栏杆干啥！”周美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你换栏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高度不对！”
许清岳不吭声了。过了几秒，他闷闷地说：“那咋办，总不能让她上天台看。”
“看什么看，明天一早就让她走。你今晚别睡，盯着楼梯。”
我听到这儿，把旧手机塞进枕头套里，欠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我摸黑把行李箱打开，从夹层里翻出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按了开机。
楼下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两个人一起上楼。我赶紧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门被推开一条缝，许清岳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轻轻带上了。
我闭着眼，听见他在门外小声说：“睡了。”
周美芹嗯了一声，两个人又下去了。
我等了十分钟，爬起来把录音笔塞进外套内兜，然后拎着鞋光脚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院墙，墙头离二楼窗台不到一米。我翻出去蹲在墙头上，往天台方向看了一眼——天台栏杆确实新换的，不锈钢亮得反光，跟整栋楼的老旧外墙格格不入。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翻回屋里。
躺回床上，我给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三年前我爸那个案子的出警记录，还有，明天上午帮我约个法医，我要验个指纹。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扣在枕头底下。楼下客厅的灯一直亮着，许清岳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来回晃，晃了一整夜。
天没亮我就醒了，楼下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我穿好衣服下楼，周美芹正背对着我煎蛋，油星子溅出来，她拿抹布挡了一下脸。听见我脚步声，她头都没回：“起这么早？饭还没好。”
我说没事，我自己倒水。她这才扭过身，上下扫我一眼，好像确认我昨晚确实睡在二楼没乱跑。桌上已经摆了四副碗筷，我数了数，问：“还有人来？”
“你弟。”她把煎蛋铲进盘子，“他昨晚在厂里盯夜班，刚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许清岳拎着两袋豆浆油条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露水。看见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姐！你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家里床硬不硬？”他把豆浆往我面前推，动作热络得像昨天门口那出根本没发生过。
我说还行。他坐我对面，一边掰油条一边念叨：“姐你尝尝这个，老街那家，我特意绕路买的。你三年没回来，咱这儿变化可大了，路口那家网吧改成奶茶店了，你以前老去的那个——”
“清岳。”周美芹打断他，把粥碗往桌上墩了一下，“吃饭别说话。”
许清岳嘿嘿一笑，闭了嘴，但筷子没停，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咸菜。我低头喝粥，余光扫到他左手虎口上贴了块创可贴，新的，边缘还翘着。那位置是握扳手磨的，我爸以前手上也老贴那个位置。
我咽下嘴里的粥，随口问：“厂里最近忙？”
“忙！”许清岳来劲了，“姐我跟你说，今年订单比去年多三成，我把隔壁那间仓库也租下来了，设备添了两台。账目我全理顺了，真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着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楼上把账本抱下来给你看，你是审计，你给把把关。”
周美芹筷子一搁：“吃饭呢抱什么账本！”
“妈，姐又不是外人。”许清岳已经蹿上楼梯了，拖鞋噼里啪啦响。周美芹脸色不太好看，盯着我看了两秒，挤出一句：“他就爱显摆。”
我笑笑没接话。不到两分钟许清岳抱着一摞账本下来，往我手边一放，厚厚三本，蓝皮硬壳，边角都磨白了。他拍拍最上面那本：“姐你先看这本，去年的，我做得最细。”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头顺着数字往下划。账面确实做得规矩，收入支出对得上，每笔后面还有备注。许清岳坐旁边给我指：“你看这笔，三月十二号进的料，单价我砍下来两块五。”我嗯了一声，翻到中间，又翻到后面，然后停住了。
父亲出事是九月，我翻到那年八月和十月的账页，中间隔着的九月，纸张明显比前后白，边缘裁得齐整，连装订孔都比旁边的圆滑。我把本子往亮处转了转，纸纹不一样，前面是横纹纸，九月这几页是竖纹的。再看笔迹，数字的写法，那个“7”带个小钩，“0”收笔往左拐——是许清岳的笔迹，但比前后月份的用力，有几笔还描过。
我合上账本，搁回桌上。许清岳正啃油条，腮帮子鼓着：“咋样姐？还行吧？”
“挺好。”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比我在所里见的那些小厂账强多了。”
他乐得直点头。我把碗放下，看着他眼睛：“我就问一句，爸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许清岳嚼东西的嘴停了，油条渣沾在下嘴唇上。他咽了一下，笑还挂着但明显僵了：“厂里啊，加班，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信号不好。”
“你那天没上班。”我说。
周美芹的勺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她抢在许清岳前面开口：“你弟那晚根本没回来！厂里赶货，他睡车间了，你瞎问什么？”
许清岳跟着点头：“对对对，我睡车间，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我问的是那天晚上。”我打断他，眼睛没挪开，“你说你在厂里，妈说你睡车间，你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桌上安静了。许清岳低头掰手里的半根油条，掰得碎碎的，全堆在碟子里。周美芹把碗一推站起来：“吃饱了，我收拾。”她端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
我没追着问，低头继续吃。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桌上摆的是五双筷子。我、周美芹、许清岳，三个人，五双筷子。多出来的两双，一双搁在许清岳旁边的空位上，一双横在我爸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前头。
我拿筷子指了指：“这多的是谁的？”
周美芹端着碗往厨房走，脚步没停：“给你爸留的。三年了，天天留。”
“两双都是？”
她背影顿了一下。“一双是你爸的，一双……”她没说完，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开了。
许清岳赶紧打圆场：“姐，妈就是念旧，你别多想。”他伸手想把那两双筷子收走，我按住他手腕。
“放着吧。”我松开手，从内衣口袋里把欠条摸出来，折好的方块，往账本上一压，“我昨晚想了想，这顿饭吃得不安生。欠条先搁你这儿，今晚我住二楼。”
许清岳眼睛亮了一下：“住！住呗，你那屋妈天天擦，干净着呢。”
周美芹从厨房探出头，脸色缓了点：“住就住，别上三楼瞎翻，你爸那些破烂我都没收拾。”
“我翻破烂干什么。”我把欠条往账本缝里又塞了塞，“我就睡个觉。”
上午我借口倒垃圾出了趟门，在巷子口给同事打了个电话。她那边查得差不多了，压着嗓子跟我说：“你爸那个案子，出警记录里写的是意外坠楼，但有个细节——当时现场拍了照，天台栏杆高度一米零五，可你爸一米七八的个子，那栏杆到他大腿根，正常失足翻不过去。”
我说：“照片能弄到吗？”
“我托人问问。对了，你要验的那个指纹，法医那边约上了，下午两点，你把东西带过来。”
我回屋的时候许清岳正蹲在院子里洗车，水枪滋得满地是水。看见我他喊：“姐，下午我去厂里，你跟我一块呗？看看新设备。”我说行啊，正好下午没事。
周美芹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清岳！你带她上厂里干啥？她又不干这个！”
“看看嘛妈，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许清岳冲我挤眼，压低声音，“妈这两天神经兮兮的，你别理她。”
下午两点我借口肚子疼让许清岳先走，转头打车去了趟法医那儿。欠条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我隔着袋子指那个模糊的指纹印：“这个，帮我比一下，是不是我爸的。”
法医是我的老同学，也没多问，拿过去扫了一遍，又调出系统里我爸的信息。比对结果出来得快，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抬头跟我说：“是。”
我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她亲口确认还是沉了一下。她又翻了翻报告：“不过还有一点——这欠条上不止一个指纹，另一个在背面，完整的，比对结果……”她顿了一下，“也是你爸的。”
我愣了一下：“背面？背面怎么会——”
“正面那个模糊的，是你妈摁的，覆盖在你爸的上面。背面这个，是你爸单独摁的，没被覆盖。”她把报告推给我，“也就是说，这欠条你爸经手过，而且是在你妈摁手印之前或者之后，他拿着欠条在背面摁了一下。”
我盯着报告上那个指纹图样，脑子里过了一遍。欠条是周美芹写给我的，二十万，说是攒的嫁妆。可我爸经手过这张纸，还在背面摁了手印。他为什么摁？摁给谁看？
我收起报告，给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我爸出事前一天，有没有大额取现或者转账记录。
发完我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许清岳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第三个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喊：“姐你人呢？妈说你肚子疼，疼得厉害不？”
“好多了。”我说，“这就回去。”
“那你直接来厂里呗，我等你吃饭。”
“不去了，我回去躺会儿。”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走到巷口远远看见周美芹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街两头张望。看见我她身子一松，又立刻板起脸：“上哪去了这么半天？电话也不接！”
“买了点药。”我从兜里掏出盒健胃消食片晃了晃。她一把夺过去翻来覆去看，好像怕里面夹带什么似的。我由着她翻，自己进了院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饭桌，早上那五双筷子还在，但位置动了。我爸那位置前头那双被挪到了桌子正中间，筷子头朝外，像等人来拿。我脚步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进屋我把门关上，从枕头套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下午四点零三分补发的那十七条短信，现在变成十八条了。多出来的一条是五点二十分发的，内容就三个字：别上楼。
我盯着这三个字，后背有点发凉。发信人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知道我在哪个位置，甚至可能看见我往三楼方向走过。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等了五分钟，没回。我又发：7743那个号是不是许清岳的？
这回回得快了，就一个字：是。
我接着发：你为什么要帮我？
对面打了半天字，最后发过来一句：我不是帮你，我是怕你再出点啥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枕头套里。楼下许清岳回来了，在院子里喊我：“姐！好点没？我给你带了厂里食堂的酱鸭！”
我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好多了，鸭留着晚上吃。”
他仰着脸笑，阳光照得他眯着眼。我看着他那个笑，忽然想起早上他掰油条掰碎的那碟渣子，还有他虎口上那块新创可贴。
我关窗的时候，听见周美芹在院子里小声跟他说：“她下午出去了两个钟头。”
许清岳的笑声停了。
我靠在窗边没动，听见他压低嗓子问：“去哪了？”
“说是买药。”周美芹的声音更小，“你信？”
许清岳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晚上我探探她口风。”
“你探什么探，你那张嘴能藏住什么？”周美芹急了，“明天一早就让她走，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许清岳不耐烦地应着，拖鞋声往屋里来了。我赶紧离开窗边，坐到床沿上假装翻手机。门被敲了两下，许清岳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又挂回那副笑：“姐，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妈做。”
“随便，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干脆推门进来，一屁股坐我旁边，胳膊搭上我肩膀，“姐，下午你真去买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查查？”
“不用，老毛病了。”我把他胳膊从我肩上拨下去，“你厂里不忙？”
“再忙也得顾姐姐啊。”他笑嘻嘻的，眼睛却往我枕头那边瞟了一眼。我心里一紧，旧手机还在枕头套里。他要是伸手翻，我拦不拦？
好在他没动，站起来拍拍裤子：“行，那你歇着，我去帮妈做饭。对了姐——”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那个欠条，妈说想看看，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带上呗？”
我笑了一下：“欠条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存折。”
“妈那人你还不了解，心里搁不住事，你不给她看她今晚又睡不着。”许清岳说得轻巧，“你就给她瞅一眼，让她安心。”
“行啊。”我点头，“吃饭的时候给她。”
他满意地走了。我等他脚步声下了楼，立刻把旧手机从枕头套里掏出来，关机，塞进行李箱夹层最底下，用两件毛衣裹住。然后我坐回床上琢磨——周美芹要看欠条，是真想看，还是想确认欠条还在我手里？她要确认欠条在，说明她怕我拿欠条做别的事。可一张欠条能做什么事？
除非欠条本身有问题。
晚饭桌上四菜一汤，酱鸭、炒青菜、番茄蛋汤、红烧肉，还有一碟咸菜。许清岳一个劲儿给我夹肉：“姐你瘦了，多吃点。”周美芹坐在对面，筷子动得慢，眼睛老往我脸上扫。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清商，欠条呢？”
我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没松手。她伸手要拿，我手指头压着：“妈，这欠条你写的，二十万，给我攒的嫁妆。我就问一句，这钱还在吗？”
周美芹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问问。”我松开手，“你写欠条的时候，爸知道吗？”
她手刚碰到欠条，听见这话又缩回去了。许清岳在旁边打岔：“姐你这话问的，爸当然知道，家里的事爸哪能不知道。”
“我问妈呢。”我没看许清岳。
周美芹把欠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折好放回桌上，推到我面前：“你爸知道。这钱就是我和你爸一起攒的，他走了我才写的欠条，怕你不信我。”
“那背面怎么有爸的指纹？”
周美芹手一抖，筷子掉了一根。许清岳也愣了，嘴里的肉嚼到一半停住了。周美芹弯腰捡筷子，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白了：“什么背面？欠条哪有背面？”
“有。”我把欠条翻过来，指着右下角那个淡红色的印子，“这儿，爸的指纹，完整的。正面你那个指纹盖在他上面了，背面这个他没被盖住。”
周美芹盯着那个指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料到的动作——她把欠条抓起来就往厨房走：“这欠条有问题，我重新给你写一张！”
“妈！”许清岳站起来拦她，“你干啥呀！”
“你别管！”周美芹甩开他，进了厨房，我听见打火灶“啪啪”响。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欠条凑到火上了，火苗舔着纸边，我一把抢下来，手指头烫了一下，纸烧掉一个角，但背面那个指纹还在。
“你烧它干什么？”我捏着烧焦的欠条，声音没压住。
周美芹站在灶台前，胸口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欠条不干净，我重新写，写三十万，行不行？”
许清岳跟进来，看看她又看看我，急得直搓手：“妈你这是干啥呀，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周美芹冲他吼了一嗓子，转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清商，你听妈说，这欠条你爸经手过不假，但那钱……那钱后来挪用了，厂里进设备，你弟不知道，是我做主挪的。我怕你拿着欠条去查账，查出窟窿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这番话编得挺圆，可有一个地方对不上——她要是怕我查账，三年前就该把欠条收回去，何必等我回来才烧？
“行。”我把烧了一角的欠条折好揣回兜里，“那这欠条我先留着，你什么时候把新欠条写好，我再换。”
周美芹张了张嘴，许清岳赶紧拉她：“妈，姐说换就换，你别急。”他把我往客厅推，“姐你先吃饭，菜都凉了。”
我回到饭桌坐下，许清岳跟过来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桌子。他拿抹布擦，擦着擦着忽然小声说：“姐，妈就是胆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欠条你留着，三十万我认，回头我转你。”
“你转我？”我看着他，“你哪来的三十万？”
“厂里效益好嘛。”他笑，但笑得干巴巴的。
我没再问，低头把碗里剩的饭扒完。吃完我站起来：“我上去躺会儿。”
“哎姐你早点休息。”许清岳跟着站起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让妈做。”
“不用麻烦，我明天一早就走。”
许清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走啥呀，多住两天呗。”
“不住了，所里还有活。”我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了清岳，你上个月换的号，尾号7743那个，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许清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啊？我下午在厂里忙，没给你打啊。”
“那可能我记错了。”我摆摆手上了楼。
进屋我把门反锁，从行李箱夹层摸出旧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短信箱里又多了一条，六点四十分发的：她烧欠条你看见了吧？她怕的不是你查账，她怕你查指纹。欠条背面那个指纹，是你爸出事前一天摁的，摁完第二天他就上了天台。
我回：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场。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头有点发麻。正要再问，楼下传来周美芹和许清岳的吵架声，隔着楼板闷闷的，但能听清几句。
“……你非把她招回来！现在好了，她连指纹都验了！”
“我不招她回来，那欠条上的事早晚也是个雷！爸摁那个手印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你当时咋不拦？”
“我拦得住吗？你爸那脾气——”
“行了行了，别吵了。”许清岳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明天她走之前，我把她手机里的东西删干净。她查不到证据，自然就走了。”
我听到这儿，把旧手机关机塞回原处，然后掏出自己手机，把今天拍的照片、法医报告、还有跟同事的聊天记录全部备份到云端，又把本地记录删了。做完这些，我把录音笔从外套内兜摸出来，按了录音键，塞进枕头底下。
楼下安静了。过了几分钟，楼梯响了，这回是许清岳一个人上来。他走到我门口敲了两下：“姐，睡了吗？”
“睡了。”我闷声应道。
“那行，你睡吧。”他脚步声往自己房间去了，但没进屋，我听见他停在楼梯口没动。
我闭着眼躺了大概二十分钟，听见他轻手轻脚又下去了。然后院门响了一下，有人出去了。
我爬起来趴到窗边看，巷子口路灯底下，许清岳正站在那儿打电话，背对着我家院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她明天走……对，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放心，她查不到……”
他打了两分钟挂了，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来。我躺回床上，把录音笔往枕头底下又塞了塞。
这一夜楼下客厅的灯一直亮着，许清岳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来回晃。我闭着眼没睡，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过了一遍——欠条上我爸的指纹、账本上重抄的九月、周美芹烧欠条时手抖的样子、还有旧手机里那个“我在场”的回复。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摸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今天上午帮我约一下经侦那边的人，我要报案，涉及三年前的账目问题和一份被篡改的欠条。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楼下厨房又响起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洗漱完下楼，周美芹已经把粥盛好了，三碗，摆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下来，脸上挤出个笑：“趁热吃，吃完好赶车。”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动筷子，先扫了一圈桌面。咸菜、腐乳、一盘炒鸡蛋，跟昨晚那桌菜比寒酸得不像话。许清岳从厨房端了碟花生米出来，往我面前一搁：“姐，路上吃的我给你装好了，放你箱子旁边了。”
“这么急着送我走？”我舀了勺粥。
“哪能啊，”许清岳在我对面坐下，“你不是说所里有活嘛，我怕耽误你正事。”
我喝了口粥，把碗放下：“昨晚我想了想，不走了。”
周美芹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说不走了。”我看着她，“所里那边我请了年假，攒了三年没休，够住一阵子的。”
“你——”周美芹脸涨得通红，“这家里哪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住！二楼你弟那屋堆着货，你那屋早改成仓库了，乱七八糟的，连张床都没有！”
“那我睡沙发。”我指了指客厅那张旧皮沙发，“反正今晚不走。”
周美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许清商你什么意思？赖上了是吧？”
“妈！”许清岳赶紧站起来拦在中间，“姐想住就住呗，我屋里有地方，我睡客厅，让姐住我屋。”
周美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狠得跟刀子似的：“你倒是会当好人！”
许清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姐难得回来一趟，住两天怎么了嘛。妈你消消气，我去把二楼收拾收拾。”他说着就往楼梯口走。
“站住！”周美芹吼了一声，许清岳脚底下钉住了。她喘了两口粗气，忽然换了副腔调，软下来，“清商啊，妈不是不让你住，是这家里真没条件。你看你爸走了以后，厂里效益不好，你弟把二楼都堆了货，一股子机油味，你一个姑娘家住着像什么话。”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拿袖子蹭眼角：“你听妈话，吃完这顿就走吧，啊？妈回头把欠条的事处理好，钱一分不少给你送过去。”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妈，我住两天跟欠条没关系。我就是累了，想在家歇歇。”
“歇什么歇！你在城里没地方歇？”她嗓门又拔高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粥。许清岳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搓着手来回看我和周美芹。空气僵了大概半分钟，周美芹一屁股坐回去，碗一推：“行，你住！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我不管了！”说完起身进了厨房，把门摔得山响。
许清岳松了口气，凑过来小声说：“姐你别跟妈置气，她更年期，一阵一阵的。”
“我知道。”我吃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收碗，“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收拾。”
“哪能让你收拾啊。”他伸手要接碗。
我挡了一下：“不用，你去把二楼给我腾个地方就行，我中午上去躺会儿。”
许清岳连声应着上楼去了。我端着碗筷进厨房，周美芹背对着我在水池边刷锅，肩膀绷得紧紧的。我把碗放进水池，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了。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妈，”我靠在灶台边，“昨晚你跟清岳在楼下吵什么？”
她刷锅的手停了一下：“没吵什么，说厂里的事。”
“我听见我名字了。”
周美芹把锅往灶上一墩，转过身来：“许清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回来就回来，查东查西的，你爸都死三年了你还想翻出什么花来？”
“我没查什么，”我看着她眼睛，“我就是想知道，那张欠条上为什么有爸的指纹。”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你爸经手的欠条，有他指纹不正常吗？”
“正常。”我点头，“可欠条写的是你欠我钱，你写的欠条，爸摁什么手印？”
周美芹不吭声了，手攥着抹布拧来拧去，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大事小事都得他过目。我写欠条他看见了，非要按个手印说做个见证，我能拦他？”
“那他为什么按在背面？”我往前逼了一步，“正面是你写的字，背面是他一个孤零零的指纹，连个签名都没有。妈，你写欠条的时候爸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你胡说什么！”她猛地抬头，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我盯着她没放。她跟我对视了两秒，眼神躲开了，重新抓起锅刷，使劲蹭锅底，蹭得哗哗响。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她拿胳膊肘把我往外推。
我没再逼她，转身出了厨房。许清岳正好从楼上下来，拍着手上的灰：“姐，收拾好了，床我给你铺上了，就是被子有点潮，我拿吹风机吹吹。”
“不用吹，能睡就行。”我往楼梯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停了停，“清岳，昨晚你出去打电话，跟谁打的？”
许清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哦，厂里老张，催货呢。你听见啦？”
“听见了。”我冲他笑了笑，“你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查不到’，我还以为你说我呢。”
他脸上的笑纹僵在那儿，眼珠子转了两圈：“哪能啊姐，我说的是那批货的单据，老张怕查账嘛。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拍拍他肩膀，“随口问问。”
上了二楼，我弟那屋确实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还带着洗衣粉味儿。墙角堆着几箱零件，用塑料布盖着。我把门关上，从行李箱里摸出欠条，摊在床上拿手机拍了张高清图，然后打开便携比对软件，把之前存的我妈指纹样本和欠条正面的指纹对了一遍。
软件跑了两分钟，结果弹出来：正面指纹匹配周美芹，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我又把背面那个指纹拖进去比对，数据库里只有我爸的样本——三年前派出所办死亡证明时留的存档，我托同事调出来的。
进度条走完，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匹配成功”的绿勾，心里反倒踏实了。果然没猜错。
我把欠条收好，下楼找许清岳。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见我下来，赶紧站起来：“姐，咋不睡了？”
“睡不着，跟你聊两句。”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欠条掏出来搁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许清岳凑过来：“欠条嘛，我看过了呀。”
“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几个指纹？”
他低头瞅了半天，拿手指头在纸面上虚虚点着：“正面一个，背面一个……俩呗。正面妈按的，背面也是妈按的吧？”
“背面不是妈按的。”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我下午在车上用便携设备比对过了。背面这个指纹，是爸的。”
许清岳手一抖，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差点滑出去，茶水泼出来洇湿了茶几上一张旧报纸。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忽然停住，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欠条写于爸坠楼前一天。”我把手机收回来，盯着他眼睛，“也就是说，爸死之前就知道这二十万的事。清岳，这钱到底谁欠谁的？”
许清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纸巾攥在手里都捏烂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姐，你……你听我说，这事儿——”
“清岳！”周美芹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围裙都没解，两只手攥着围裙下摆拧成麻花。她脸白了一层，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那张欠条，“你把欠条收起来，别逼你弟。”
“妈，我没逼他。”我把欠条折好揣回兜里，“我就是问个明白。这钱要是爸借的，那债主是谁？要是爸欠别人的，那欠条怎么在你手里？”
周美芹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冲许清岳吼：“你说话呀！你爸的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许清岳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我说什么呀！我那时候在厂里加班，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加什么班！”周美芹眼泪唰地下来了，“那天晚上你根本不在厂里——”
“妈！”许清岳厉声打断她，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咔嗒声。周美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看着他们俩，慢慢开口：“那天晚上，清岳不在厂里。那他在哪儿？”
许清岳别过脸去不看我。周美芹靠着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哭起来，哭声闷在掌心里，呜呜的。
我站起来，走到许清岳面前：“你不说我也能查。对面巷口的社区监控，我昨晚已经找人调了。你猜那段录像里，爸坠楼前后十七分钟，你家院门口进出了几个人？”
许清岳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调监控了？”
“我是审计员，查东西比一般人方便。”我看着他，“你要是不想让我把监控录像交到派出所，现在就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许清岳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忽然一把抓住我胳膊，把我往院子里拽。到了院子里他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说：“姐，我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那天晚上我在楼顶。”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你在楼顶干什么？”
“爸叫上去的。”他咽了口唾沫，“他说有笔账对不上，让我上去算。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栏杆边上了，背对着我。我跟他算完账，他说让我先下去，他再站会儿。我就下去了。”
“你下去之后呢？”
“我进屋没两分钟，就听见外面砰的一声。”许清岳眼圈红了，“我跑出去一看，爸已经……姐，我没推他，我真没推他！”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脸上的害怕不像是装的，但害怕和心虚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跟妈说你在厂里？”
许清岳抹了把脸：“妈让我这么说的。她说要是别人知道我在楼顶，肯定得怀疑我。她怕我担嫌疑。”
“妈让你撒谎，你就撒了三年？”
“我能怎么办！爸都死了，我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吧！”他声音忽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姐，你别查了行不行？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厂子现在好好的，妈也改嫁了，日子刚消停——”
“爸死得不明不白，你跟我说消停？”我打断他。
许清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隔壁李婶探头进来：“美芹啊，你家门口又停一辆车，城里牌照，找谁的呀？”
我探头一看，巷子口停了辆白色轿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抬头打量我家门牌号。
许清岳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那是谁？”
“我同事。”我拍了拍他肩膀，“我昨晚让他今早过来的。你不是说我查不到吗？巧了，我查东西向来不用自己动手。”
许清岳一把攥住我胳膊：“姐！你叫人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冲他笑了笑，“取个证。”
我甩开他胳膊往院门口走，许清岳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姐！姐你等会儿！有话咱屋里说，你叫外人来算怎么回事！”
我没理他，拉开院门迎出去。同事老赵下了车，冲我点点头，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清商，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我侧身让他进门，“先看账本，再对监控。”
许清岳堵在院门口，两只胳膊一张：“等会儿等会儿！什么账本？什么监控？姐你这是要抄家啊？”
“抄什么家，”我把他往旁边一拨，“老赵是经侦那边的，我请他来看看爸当年厂里的账。你要心里没鬼，就让开。”
许清岳没动，脸涨得通红，正僵着，周美芹从屋里冲出来了，围裙都没摘，指着我鼻子：“许清商！你行啊你，回来一趟不够，还带外人来查你亲弟弟！你爸要是活着——”
“我爸要是活着，这账早该查了。”我看着她，“妈，你拦着不让查，是怕查出什么？”
周美芹噎住了，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老赵在旁边打圆场：“大姐，就是例行看看账，清商委托的，合规合法。您要不放心，全程您跟着。”
周美芹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一甩手：“看！都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完扭头进屋，把客厅门摔得哐当响。
许清岳见拦不住，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嘴里嘟囔：“姐你这是干啥呀，一家人闹成这样……”
我带着老赵上了三楼。三楼堆着爸生前的工具和账本，灰扑扑的，一开门一股霉味。老赵拿手电照了一圈，从纸箱里翻出三本硬壳账本，摊在桌上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清商，你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账本封皮写着“2021年9月”，翻开内页，纸色发白，字迹工整得过分。老赵指着页脚：“你看这页码，从1到47，中间缺了页，但装订线没断。有人把中间几页裁了，又拿新纸补上重新装的。”
我翻到九月十七号那页——爸坠楼是九月十八号凌晨。十七号那页记着三笔支出，金额加起来正好二十万，摘要栏写着“设备预付款”。但底下经手人签字那栏，爸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平时签字的笔锋完全对不上。
“这不是我爸的字。”我指着签名，“我爸写‘许’字，右边‘午’那一竖从来不出头，这个出头了。”
老赵拿放大镜看了看：“模仿的，水平不高。你再看这页纸，比前后页都新，荧光剂含量不一样。”他从包里掏出个小紫外灯一照，果然，九月十七号那页泛着蓝白荧光，前后页都是暗的。
许清岳不知什么时候蹭上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姐，看出啥了？”
“看出你爸死前那天，有人从厂里账上划走二十万。”我转过身看着他，“这笔钱记在‘设备预付款’名下，但经手人签字是假的。清岳，厂里买设备，钱打给谁了？”
许清岳眼神飘了一下：“那……那我哪记得，三年前的事了。”
“你不记得，账本记得。”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背面一行铅笔小字，“这行字是你写的吧？‘实际付款对象：周美芹’。”
许清岳脸唰地白了。
我合上账本，拍了拍手上的灰：“爸发现账上少了二十万，查出来钱进了妈账户。他写了张欠条让妈签字摁手印，妈不肯，爸就自己摁了个手印在背面当凭证。第二天爸就上了天台。”
“姐你别瞎猜！”许清岳急了，“妈拿那钱是给厂里进原料的，不是——”
“进原料走的是另一本账。”我打断他，“这本账上写着‘设备预付款’，实际收款人是你妈个人。清岳，你是厂里实际控制人，账做成这样，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许清岳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楼下忽然传来周美芹的喊声：“清岳！清岳你下来！”
许清岳跟得了救似的转身就往楼下跑。我跟老赵对了个眼神，也下去了。客厅里周美芹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个东西，我一看，是我昨晚塞枕头底下的录音笔。
她举着录音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许清商，你录我音？”
“防人之心。”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录音笔拿回来，“妈，你要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录音？”
周美芹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行，你查，你查吧。那二十万是我拿的，你爸发现了要跟我离婚，我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就……就掉下去了。”
“你跟他吵架，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楼了。”周美芹捂着脸，“我下楼的时候清岳还在楼上，他说他再劝劝爸。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转头看许清岳。他站在楼梯口，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我。
“清岳，”我喊他，“妈下楼之后，你在楼顶待了多久？”
许清岳肩膀一缩：“就……就几分钟。”
“几分钟？”
“七八分钟吧。”他声音越来越小，“我跟爸说了几句，他说让我下去，我就下去了。”
“你下去的时候，爸站在哪儿？”
“栏杆边上，背对着我。”
“栏杆多高？”
许清岳愣了一下：“到……到我腰这儿吧。”
我转向老赵：“赵哥，爸一米七五的个子，栏杆到他腰，那栏杆高度大概一米左右。一个成年人要‘意外’翻过一米高的栏杆，得使多大劲？”
老赵推了推眼镜：“正常失足翻不过去，除非自己往上爬，或者被人推。”
客厅里死静。周美芹捂着脸哭，许清岳靠着墙根蹲下去，抱着脑袋不吭声。
我走到许清岳面前蹲下，跟他平视：“清岳，你跟我说实话，你下去之后，有没有听见爸跟别人说话？”
许清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对面社区监控虽然照不到天台，但能照到你家院墙。昨晚我让人把那段录像逐帧看了，爸坠楼前四分钟，有个人从你家后门进了院子，直接上了楼。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妈。”
许清岳嘴唇哆嗦着：“是……是老张。”
“哪个老张？”
“厂里管仓库的老张。”许清岳咽了口唾沫，“爸叫他来的，说有事商量。我下楼的时候老张正好上来，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张现在在哪儿？”
“还在厂里啊，看仓库呢。”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赵哥，麻烦你联系一下辖区派出所，就说三年前九月十八号凌晨那起坠楼案，有新的证人证言和物证，申请重新立案。”
老赵点头掏手机。周美芹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不能报案！清商你不能报案！”
“为什么？”
“老张他……他手里有你爸写的另一张欠条，五十万。你爸欠他的。”周美芹嘴唇发白，“你要是报案把他抓了，那五十万就得我还！我拿什么还！”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妈，你到现在还在算钱。”
周美芹愣住。
“爸死的那天晚上，老张上楼之后发生了什么，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我晃了晃手机，“老张上楼六分钟之后，天台栏杆边上多了一个人影，两个人影推搡了大概四十秒，然后一个人影翻下去了。妈，你说那个人影是谁？”
周美芹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许清岳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颤：“姐，你是说……爸是被老张推下去的？”
“监控只能看到人影轮廓，看不清脸。”我把手机收起来，“但老张上楼的时间、推搡的时间、爸坠楼的时间，全对得上。加上你刚才说的证言——爸背对栏杆站着，老张上去了——清岳，你觉得呢？”
许清岳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我去找老张！”
“不用你去。”我拦住他，“赵哥已经联系派出所了，警察一会儿就到。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一个字别瞒。”
许清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美芹一眼，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起来：“姐我对不起你……爸那天晚上叫我上去，就是让我帮他算那二十万的账。他说妈把钱挪了，他得让妈写欠条。我算完账下楼，老张上来，我以为就是谈事……我要是知道他会推爸，我死也不会下去……”
周美芹也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自己胸口：“都怪我！我要是不拿那二十万，你爸就不会跟老张借钱堵窟窿，不借钱老张就不会来要账，不来要账你爸就不会……”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他们俩哭。老赵在旁边小声问：“清商，那欠条的事……”
“欠条留着。”我把兜里那张烧了一角的欠条掏出来看了看，“这是爸留给我的东西，背面那个指纹，是他摁给这个世界看的。他死之前就知道有人要对他下手，所以他留了证据。”
院门外头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许清岳抬起头，满脸泪痕：“姐，爸的厂子……还能保住吗？”
“先把案子查清楚再说厂子。”我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了清岳，你昨晚打电话那个‘老张’，跟厂里管仓库的老张，是同一个人？”
许清岳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不……不是！昨晚我打给的是另一个老张，收废品那个！”
“那你跟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查不到’——收拾的什么东西？”
许清岳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就往楼上跑。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冲进自己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账本和单据。
“这些是爸出事之后我重新抄的账。”许清岳蹲在箱子边上，声音发虚，“妈让我抄的，说原来的账不能留，怕查。我抄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原账本藏三楼了。”
我蹲下去翻了翻，果然，箱子里全是手抄本，字迹工工整整，跟三楼那本假账一个路数。
“清岳，”我合上箱子，“你抄账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毁证据？”
许清岳低着头不吭声。
“但你把原账本藏起来了。”我拍拍他肩膀，“这算你还有点良心。”
警笛声停在了院门口。我站起来往楼下走，经过周美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妈，爸的旧手机你藏哪儿了？”
周美芹浑身一震，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匿名短信是用爸的旧号发的。那个号三年前就注销了，能把它重新激活的，只有拿着爸身份证的人。”我看着她，“爸的身份证一直在你手里，对吧？”
周美芹嘴唇哆嗦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部旧手机：“我……我就是想让你回来看看。我不敢明说，怕老张知道是我……”
“所以你用爸的号给我发短信，让我查。”
周美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你爸出事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防老张’。我第二天才看见，那时候你爸已经……”
我接过旧手机，按亮屏幕。短信箱里最后一条已发送，时间是三年前九月十八号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收件人是周美芹，内容就三个字：防老张。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下楼。院子里警察已经到了，老赵正跟他们说着什么。许清岳跟在我后头，小声问：“姐，那我……我要不要进去？”
“你把知道的跟警察说清楚，该担的责任担着。”我回头看他一眼，“但你没推爸，这点姐信你。”
许清岳眼圈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小楼。天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晃悠悠的。三年前爸就是从那儿掉下去的，掉下去之前他给妈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给这个世界留了一个指纹，还给女儿留了一张二十万的欠条。
我掏出手机给所里发了条消息：年假取消，明天正常上班。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冲老赵喊了一嗓子：“赵哥，走，去厂里找老张。”
老赵应了一声，拉开车门。我坐进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许清岳站在院门口，手举到半空又放下，嘴张了张没喊出声。
我摇下车窗冲他摆了摆手：“把家看好，等我回来。”
车子发动，拐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美芹站在二楼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冲我比划了个手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大概猜得到——她让我小心。
我把欠条从兜里摸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那个指纹。爸，你摁这个手印的时候，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车子拐出巷子口，我没让老赵直接去厂里，先绕到街对面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蹲门口择菜，见我下车愣了一下，我掏出手机把监控截图给她看：“姐，上个月二十号晚上，你这探头拍到的东西，除了给警察那份，还有谁来找你拷过？”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想了想：“你弟来过，说厂里丢东西要查，我让他自己拷的。”
“他拷了多久？”
“没几分钟吧，拷完还给我买了包烟。”老板娘指了指柜台，“就那种，二十块的。”
我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许清岳拷监控只用了几分钟，说明他早知道要哪一段，直接掐走了。可原始数据我找人补过，十七分钟缺口里，十点零三分他从楼道口跑出来那截，是补出来的，他根本没看见过。
“姐，除了我弟，还有别人来问过这探头的事没？”
老板娘把菜筐往旁边一挪，压低了声音：“你弟来之前两天，有个男的也来问过，说是社区搞线路检修，要看探头接线。我让他看了，他在那机器跟前蹲了老半天，走的时候还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左眼角有颗痦子。”老板娘比划了一下，“对了，他骑个电动车，后头绑着个废品筐。”
我脑子里立刻对上一个人——收废品的老张。跟厂里管仓库那个老张不是一个人，但都姓张，都跟我爸的厂子沾边。我谢过老板娘，转身上车，老赵问咋了，我说先去厂里，路上跟你细说。
厂子在城郊，铁皮大门锈了一半，院子里堆着废铁和油桶。管仓库的老张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们下车，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脸上堆笑：“哟，清商回来啦？你弟说你在城里当大会计，怎么有空……”
“张叔，”我打断他，“我爸出事那天晚上，你几点到的我家？”
老张脸上那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你妈没跟你说？我那天压根没去你家，我在厂里看夜呢。”
“厂里看夜？”我转头看老赵，“赵哥，厂里看夜的记录本还在不在？”
老赵点头：“在，我昨天翻过。”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补回来的监控数据，翻到十点零三分那页，举到老张面前：“十点零三分，我弟从楼道口跑出来往厂里方向去。十点十九分，我爸掉下来。这中间十六分钟，你说你在厂里看夜，可厂里大门监控拍到你十点二十五分才进厂门。张叔，你这看夜看得挺晚啊。”
老张脸上肉跳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铁皮门，咣当一声。
“我……我那天在街上吃宵夜，吃晚了。”
“哪家宵夜？”我紧着问，“我这就去调那家店的监控。”
老张嘴张了张，没声了。
老赵在旁边掏出本子记，头也不抬地说：“老张，你要现在说，算你主动交代。等我们调完监控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老张蹲下去，双手抱住后脑勺，闷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就是上去要账的！你爸欠我八万，拖了半年，那天晚上他说有钱了让我去拿。我上去的时候他在天台上站着，栏杆边上，我还没走到跟前，他一转身，脚底下那块水泥就松了，人就……”
“你就看着他掉下去，没伸手？”我问。
“我伸手了！”老张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抓着他袖子了！可他袖子是化纤的，一扯就撕了，我手里就剩半截袖子，人就没了。我吓傻了，在楼顶蹲了得有十分钟才敢下来。”
“那十分钟你干了啥？”
“我把那半截袖子塞兜里了，想着不能让人知道我上去过。”老张声音越来越小，“后来警察问，我说我在厂里，没人怀疑。”
“那半截袖子呢？”
老张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截灰蓝色化纤布，边角上还带着线头。我接过来看了看，跟我爸那件旧夹克一个颜色。三年前我妈收拾遗物的时候说，你爸那件夹克少了个袖子，我还当是摔的时候挂掉了。
“张叔，”我把袖子递给老赵，“你刚才说‘你爸说有钱了让我去拿’，他哪来的钱？”
老张抬头看我：“他说你妈把二十万嫁妆钱还回来了，让我先拿八万走，剩下十二万他要存你名下。我说那你让你老婆写个欠条给我看，他就掏了张欠条出来，说写好了，你妈摁过手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张欠条是写给我看的，可我爸拿给老张看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两个指纹了。他自己摁的，我妈摁的，写欠条的时候我爸就知道这钱要出事，他故意让老张看见，等于给老张留了个证人。
“你看见欠条上几个手印？”
“两个。”老张比划了一下，“一个你妈的，一个你爸的，你爸那个摁在背面，我还问他咋摁背面，他说正面要给你看，背面给自己留个底。”
我转头看老赵，老赵冲我点点头，意思是这条对上了。
“张叔，你刚才说你在楼顶蹲了十分钟才下来，那十分钟里，你有没有听见楼下有人喊？或者看见楼道里有人上来？”
老张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光顾着哆嗦了，哪还顾得上听。不过我从楼顶下来的时候，二楼拐角那扇窗户开着，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压着嗓子，像在打电话。”
“说什么？”
“就听见一句，‘人已经下去了，你那边赶紧收拾’。我当时吓得腿软，以为是跟我说话，回头一看没人，就赶紧跑了。”
我跟老赵对视一眼。二楼拐角那扇窗户，正对着我爸那屋。打电话的人是谁？收拾什么？
从厂里出来我给许清岳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声音发紧：“姐，咋了？”
“你现在去三楼，把爸那个工具箱底下垫着的那块木板掀开，底下有个铁皮盒子，给我拿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咋知道那儿有盒子？”
“爸以前修东西老往那儿塞私房钱，你忘了我没忘。”我顿了顿，“清岳，你要还想让我信你，就照我说的做，别打开看，直接拿下来放客厅桌上。”
“行，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老赵问我：“你怀疑盒子里有东西？”
“爸出事前一天让我妈写欠条，当天晚上叫老张来拿钱，这中间他肯定还干了别的。”我靠在车座上闭了会儿眼，“他那种人，知道自己要出事，不会只留一张欠条。”
回到家里，许清岳已经把铁皮盒子摆在桌上了，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周美芹坐在旁边椅子上，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拿螺丝刀把盒子撬开，里头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单据，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条子，我爸的字：九月十七号，美芹拿二十万给清岳进货，货没进来，钱也没了。清岳说是被上家骗了，我查过，上家是他同学，钱到账当天转去了一个姓张的户头。
我抬头看许清岳：“你同学那个上家，姓张？”
许清岳脸刷地白了，嘴张了半天：“是……是老张他侄子。”
“所以你爸出事那天晚上叫你上楼算账，”我盯着他，“你算完账下去，你爸跟老张谈什么你听见没有？”
许清岳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爸说‘钱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得给我写个东西，证明这二十万是清岳被人骗走的，跟我老婆没关系’。老张说‘写可以，你先让你老婆把欠条撕了’。爸说‘欠条是给我闺女的，谁也不能动’。”
我手里攥着那张条子，指节捏得发白。我爸到死都在替我妈撇清，替许清岳兜底，就为了把那张欠条保下来留给我。
“妈，”我转头看周美芹，“爸叫你写欠条那天，你知不知道他拿这钱干啥？”
周美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说给清岳填窟窿，我信了。后来老张来要账我才知道，那二十万根本没到清岳手里，是你爸拿去堵厂里的税了。他怕厂子保不住，又怕我知道了跟他闹，就两头瞒着。”
“所以你在欠条上摁手印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钱去哪了。”
“不知道。”周美芹放下手，眼睛红通通地看着我，“你爸说写个欠条哄你高兴，我就写了。我要知道这钱是这么没的，我……”
“你要知道，你就不写了。”我替她把话说完，“可爸知道你会拦着，所以他先斩后奏。”
我把条子和单据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美芹和许清岳。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拿眼睛追着我，像等我宣判似的。
“今晚我住爸那屋。”我手扶着楼梯扶手，“明早九点，谁也别出门。清岳你把三楼原账本搬下来，妈你把爸的旧手机充电器找出来，我们把这十七分钟一帧一帧对清楚。”
周美芹忽然站起来，嗓子哑着喊了一声：“清商！”
我停在楼梯上回头看她。
“你别查了。”她扶着桌沿，手指头抠着桌布，“查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家早就散了。”我看着她，“我三年进不来门，妈。爸掉下去那天就散了。”
许清岳急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姐，那晚我在楼顶——我听见爸跟人吵，我没敢上去，等我上去爸已经掉下去了！”
周美芹猛地转头吼他：“你闭嘴！”
“让他说。”我盯着许清岳，“你跟谁吵？吵什么？”
许清岳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没看见人，就听见爸在楼顶喊‘这钱我说了算，你别打清商主意’，另一个人说‘你闺女在城里查账那套我清楚，她回来一翻账本全完’。我吓得没敢露头，缩在楼梯口听了两分钟，然后听见爸喊了一声，再然后就是咚的一声。”
“你上去的时候，栏杆什么样？”
“栏杆断了一截，爸已经掉下去了。”许清岳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我趴在栏杆边上往下看，爸躺在水泥地上，老张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截袖子，脸白得跟纸一样。老张抬头看见我，冲我摆手让我下去，我就……”
“你就下去了，然后跟你妈统一口径，说你在厂里。”我替他把话说完。
许清岳没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掏出手机调出对面社区监控截图拍在桌上：“十七分钟缺口我找人补了原始数据，那晚十点零三分你从楼道口跑出来，方向是厂里，可你鞋底沾的是天台防水胶。清岳，你跑出来之前在天台待过。”
许清岳瘫在椅子上，脸埋在手掌里：“我不是推人的那个，我上去的时候栏杆已经断了。”
周美芹忽然哑着嗓子开口：“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我和许清岳同时抬头看她。
“用你爸的旧手机。”周美芹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部旧手机，“你爸出事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防老张’。我第二天才看见，那时候你爸已经……我不敢当面跟你说，怕你弟听见，更怕老张知道是我。我就把你爸的旧卡翻出来，给你发了那条短信。”
“你让我回来查，自己又堵着门不让我进？”
“我怕啊！”周美芹眼泪掉下来，“你弟说姐在城里忙，别拿这事烦她。老张隔三差五来家里转一圈，说是看你弟，眼睛老往三楼瞟。我要是一开始就让你回来，老张能不知道？”
我接过旧手机按亮屏幕，短信箱里最后一条已发送，时间是三年前九月十八号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收件人周美芹，内容就三个字：防老张。
“妈，爸让你防老张，你防了三年，防住什么了？”
周美芹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你防住的是我。”我把手机揣兜里，“三年，你一条短信都不敢发，一个电话都不敢打。我要不是自己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张欠条捂到烂？”
周美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清岳：“你刚才说老张冲你摆手让你下去——他手里攥着半截袖子，你看见他另一只手在干什么没有？”
许清岳抬起头，愣了半天：“他……他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好像是个手机。”
“他给谁打电话？”
“不知道，我下去之后就没敢再上去。”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查老张的通话记录，三年前九月十八号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他打给谁了。
老赵回得很快：已经在调了。对了，老张刚才全撂了，他承认那晚去要账，但他说推人的不是他，他上去的时候你爸已经挂在栏杆外头了，他拽了一把没拽住。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他说他上去的时候我爸已经挂在栏杆外头了？
老赵：原话是“我上去的时候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我喊他他不应，我跑过去抓袖子，人已经往下出溜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我爸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头，老张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掉下去了。那之前谁在楼顶？许清岳说他听见爸跟人吵，他下去的时候老张还没上来。那跟我爸吵的人是谁？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许清岳发了条微信：你上楼听见爸跟人吵，吵的什么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打出来。
过了两分钟，许清岳回了一长串：爸说“这钱我说了算，你别打清商主意”，另一个人说“你闺女在城里查账那套我清楚，她回来一翻账本全完”，爸说“她翻不出来，账我重抄过了”。
我盯着“账我重抄过了”这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我爸重抄账本，是为了防谁？他防的人知道我在城里干审计，知道我会翻账本。
这个人不在我家，就在我家隔壁。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巷子对面那栋楼三楼窗户亮着灯，那是老张他侄子租的房子。我掏出手机对着那扇窗户拍了张照，然后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查老张侄子，三年前九月十八号晚上他在哪。
老赵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这人上个月刚把房子退了，搬去城南了。
我又补了一条：再查他手机号，三年前九月十八号晚上十点到十点半的通话记录，跟老张对一下。
老赵：收到。还有个事，小卖部老板娘说的那个骑电动车收废品的老张，我让人去问了，他承认那天去拷监控是许清岳让他去的，许清岳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把十点零三分到十点二十那一段掐掉。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许清岳让人掐监控，掐的正好是他自己从楼道口跑出来那一段。他怕人看见他那个时间点从家里跑出去，可他不怕人看见他鞋底的防水胶。
我下了楼，许清岳还蹲在客厅地上，周美芹坐在椅子上抹眼泪。我走到许清岳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清岳，你让人掐监控，掐的是你自己跑出来那一段。你怕什么？”
许清岳抬起脸，眼睛通红：“我怕人知道我上去过。爸掉下去的时候我在楼顶，我说不清。”
“那你现在说得清了吗？”
“说得清了。”他吸了吸鼻子，“姐，你让我干啥我干啥，我再不瞒你了。”
“行。”我站起来，“你现在给收废品那个老张打电话，就说监控的事我查到了，让他明天早上九点来家里一趟，当面说清楚。他要是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就说姐在城里调了原始数据，瞒不住了。”
许清岳掏出手机就要拨，周美芹忽然站起来：“不能打！老张那人嘴碎，他一嚷嚷全村都知道了！”
“我就是要他嚷嚷。”我转头看周美芹，“妈，你防了三年，老张侄子搬走了你都不知道。你越怕，他越觉得这家里有鬼。明天早上九点，老张来，老张侄子要是心里有鬼，他自己就会来。”
周美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关了灯躺回去，把欠条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爸，你重抄账本防的是老张侄子，可你没想到他把手伸到清岳头上了。明早九点，我把这十七分钟一帧一帧掰开，看看到底是谁在你掉下去之前站在你身后。
楼下传来周美芹和许清岳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中间夹了一句周美芹带着哭腔的“你姐要是查出来，这个家就真散了”。
我把欠条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面朝墙。散不散的，三年前爸掉下去那会儿就已经散了，现在不过是把碎了一地的东西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拼出个原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下楼的时候许清岳已经把三楼的原账本搬下来了，厚厚三摞码在桌上。周美芹在厨房煮面，锅铲碰得铁锅叮当响，手明显在抖。
八点五十，院门外头有人喊：“清岳！清岳在家没？”
许清岳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出去开了门，收废品的老张推着电动车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人——瘦高个，左眼角一颗痦子，正是小卖部老板娘描述的那个。
老张侄子，自己来了。
我坐在客厅正中间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账本、欠条、旧手机，还有那半截袖子。老张侄子进门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堆出笑来：“清商回来啦？听说你在城里当大会计，正好，我这儿有几笔账想请你帮忙看看……”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账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说说三年前九月十八号晚上，你在哪儿。”
他脸上那笑没变，可眼角抽了一下：“在家睡觉啊，大晚上的能去哪儿。”
“你确定？”我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截图那页，推到他面前，“老张十点零八分给你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十点十九分我爸掉下来。你十点零八分接的电话，十点零九分从家里出的门，巷口监控拍到你往我家方向走。你跟我说你在家睡觉？”
老张侄子脸上那笑终于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