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页纸，指头都在抖。
门外楼梯响，一步比一步近。我袖子一拢，纸塞进夹层，顺手抄起鸡毛掸子往书案边上扫灰。
沈砚推门进来，站在门槛那儿没动。
“动过我书案了？”
我笑着摇头：“掸灰呢，再不扫该落进你砚台里了。”
他目光慢慢扫过书案。那本册子我放回去了，可搁的角度差了半寸。他伸手把册子归回原位，指头在锁上停了一下：“这屋里的东西，你别碰。”
我应得干脆：“好。”
他锁册子时多转了一圈——原先朝左，这回拧到右，咔嗒一声才拔钥匙。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是在试我。
“族学那边还有课？”我拿掸子往窗台上拍。
“下午有。”他把钥匙往腰间一挂，“你今儿抄的书呢，铺子来收了？”
“还没，后日来取。”
他嗯了一声，翻开案上一本《论语》批注，不再看我。我掸到门口时他说：“晚饭让阿蛮端到灶房吃，我夜里要改课业，别来扰。”
我退出来带上门，走到楼梯拐角才敢大喘气，后背衣裳都湿了。
那页纸上写的是什么，我闭着眼都能背。沈砚的笔迹，我给他誊过三年课业，一撇一捺都认得。上头记着他前妻周氏死前一日跟族医的对话——族医说“这药吃下去要吐的，你忍得住？”周氏说“忍得住”。后头还有一行，族医让周氏“把话想清楚，明日我再来”。
可沈砚对外说的是什么？说周氏夜里急病，天亮人就没了，他那日去邻镇访友，回来只赶上收殓。
访友。我嫁过来两年，听族里人说过八回，回回都是这一套。
我回屋把门闩插上，把纸塞进旧书箱最底下，压在一本《千家诗》下面。这箱子是我嫁妆，沈砚从不翻，他嫌里头都是不值钱的破书。
晚饭阿蛮端来一碗菜粥两个馍。她搁下碗没走，站在门边搓围裙。
“二奶奶，我今儿听灶上刘婆子说……”她声音压得低，“说二爷前几日在族长跟前叹气，讲你近来神思恍惚，常对着亡人旧物自言自语。”
我端粥的手一顿：“他跟族长说的？”
“刘婆子说亲耳听见的，二爷还讲，怕你身子不好，想请族里给寻个郎中瞧瞧。”
我笑了一声：“他倒体贴。”
阿蛮急了：“二奶奶你别不当回事！这话传出去，往后你说什么，族里都当你是病人胡话！”
“你急什么？”
她嘴一瘪：“我就是气不过。周奶奶在的时候待我不薄，她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连你都……”
“阿蛮。”我打断她，“这话出了这门别再说。”
她点头，抹了下眼睛走了。
我坐在灯下把这事翻来覆去想。沈砚先动手了——他把我架成“神思恍惚”的人，往后我拿那页纸出来，族里只会说我疯了。他这步棋走得早，走得稳。
我手里有什么？一页纸。他的字。可我说是他的，他说是我仿的，族里信谁？我一个无子无宠的媳妇，娘家还欠着族里棺木钱，谁肯信我？
得找个认字的人，得是族里说话有分量的。我想来想去，想到族祠里管祭文的老姑婆。
她姓沈，按辈分沈砚要叫一声姑奶奶。瞎了十几年，可族里四十年的祭文、婚书、分家字据都是她经手誊录存档的。族长遇上拿不准的字据，还得拿去让她摸一摸、听人念一遍，她说真就真，她说假就假。
可这老姑婆脾气怪，族里媳妇没几个敢近她身。上月有个媳妇去族祠上香，多问了一句祭文的事，被她拿拐杖敲出门槛。
我要是贸然去，八成也是这个下场。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书铺交抄好的册子。掌柜姓孙，接过册子翻了翻，数了铜钱给我。
“独孤娘子这笔字越发稳了。”他笑着递钱，“下回有急件还找你。”
我把钱串好，装作随口问：“孙掌柜，族祠那边是不是要人誊祭文？”
孙掌柜一拍手：“你消息倒灵！前儿个族祠来人，说要誊一批旧祭文存档，问我铺子里有没有人手。我说有啊，独孤娘子就是现成的。你要接这活儿，我替你递个话？”
我装出为难样子：“族祠的活儿，我一个外姓媳妇去，怕人说闲话。”
“誊抄祭文是积德的事，谁闲话？再说那老姑婆自己就是女人，她点头谁敢多嘴。”
我应下来。出了书铺绕到镇东茶肆坐了半盏茶工夫。茶肆里几个妇人在纳鞋底，说的正是沈家的事。
“沈家族学那个沈先生，前头那个媳妇死得可真急。”一个胖妇人咬断线头，“我娘家侄女在沈家帮过厨，说那夜连郎中都没来得及请。”
瘦的压低嗓子：“我听说是心口疼，一口气没上来。”
“心口疼？她娘家嫂子前儿还在集上哭呢，说妹妹死前托人带话，让娘家来接她回去住两天，话没带到人就没了。”
我端着茶碗没吭声，耳朵竖着。
胖妇人又说：“沈先生倒是好命，前头那个没了又娶了现在这个。听说现在这个也不怎么得宠。”
“何止不得宠，”瘦的嗤了一声，“我表姐在沈家二房当差，说沈先生前几日跟族长讲，他媳妇近来神神叨叨的，对着死人衣裳说话。”
我手一紧，茶碗差点磕在桌上。
瘦妇人还在说：“族长怎么说？”
“族长能怎么说？让他请郎中呗。要我说，这沈先生也是，媳妇有病不请医，先跟族长报备，这是怕人不知道他家出了个疯媳妇？”
我搁下茶钱起身走了。一路上脚底发沉，心里却越走越亮堂——沈砚放的话已经传到街面上了，连茶肆闲人都知道“沈先生家媳妇神神叨叨”。等我拿那页纸出来，全镇人只会说一句“果然疯了”。
回到沈家，我先往灶房后头转了一圈。阿蛮正在劈柴，见我来了直起腰。
“二奶奶，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找你说话。”我蹲下来帮她归拢柴火，声音放低，“你方才说周奶奶死得不明不白，我问你一句，你敢不敢答？”
阿蛮脸一白，四下看了看，蹲下来：“你问。”
“周奶奶死前那几日，是谁在跟前伺候？”
“我。”她声音发颤，“还有族里派来的赵婆子，可赵婆子只管送饭，夜里是我守着。”
“她死前一日，族医来过没有？”
阿蛮手一抖，一根柴掉地上。她没捡，直愣愣看着我：“来过。周奶奶让我别声张，说族医是二爷请的，让她吃副药。可那药吃了就吐，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了。”
“药渣呢？”
“我偷偷留了一包。”她声音更低了，“周奶奶吐完跟我说，这药不对劲，让我把药渣藏起来，万一她出事，好歹有个凭据。我藏在柴房后墙根底下了，拿瓦片扣着。”
我攥住她手腕：“还在？”
“在。我隔两个月就去看一眼，没人动过。”
“好。”我松开她，“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不知道。”
阿蛮点头，又问：“二奶奶，你是不是要……”
“我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劈你的柴。”
当日下午我就去了族祠。
族祠在镇子北头，三进院子，后头两间厢房存祭文账簿。老姑婆住在最里一间，门口挂个竹帘，帘子边上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我在帘外站定，先报了名：“姑奶奶，我是二房沈砚的媳妇独孤氏，来给族祠誊祭文的。孙掌柜递的话，说您这儿要人。”
帘子里静了一会儿，才有个沙哑嗓子应声：“进来。”
我掀帘进去，屋里一股陈年墨味。老姑婆坐在窗下，面前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她眼睛闭着，脸朝着窗户，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坐。”她拿拐杖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孙掌柜说你能抄？”
“能。我平日替书铺抄书，楷书隶书都来得。”
“抄一段我听听。”她推过来一张纸，“念。”
我拿起来念，是去年族里修祠堂的捐钱名录。念到第三行，她忽然打断：“停。你念到‘沈门周氏捐银二两’——这行字底下有个墨点，你瞧见没有？”
我低头看，果然有个芝麻大的墨点。“瞧见了。”
“墨点是在‘周’字底下还是‘氏’字底下？”
“氏字底下，偏右。”
她嗯了一声：“行，眼睛好使。明日来上工，每日下半晌来，抄两个时辰。工钱月结，五十文。”
我应下，却没走。她耳朵尖，听我没动静，问：“还有事？”
“姑奶奶，我多问一句——您这儿存的祭文，最早到哪一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抄书惯了，想瞧瞧老辈人的字，学学笔法。”
她嘴角动了动：“老辈人的字有什么好学的，都是些死人的名姓。”顿了顿又说，“最早到咸丰年。你要瞧，第三架第二格，自己翻。”
我起身去翻，翻了两卷，装作不经意：“姑奶奶，您管了这些年祭文，族里人的笔迹您都认得吧？”
“认字不认人。”她声音淡淡的，“我眼瞎了，手没瞎。纸一摸，墨一闻，再听人念两句，谁的笔迹差不离能断个七八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那要是有人仿别人的字呢？”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到底是来抄祭文的，还是来盘问我的？”
我赶紧赔笑：“我就是好奇。姑奶奶别恼。”
“出去。”她脸一沉，“明日来上工，再多嘴就别来了。”
我退出来，竹帘在身后啪地一甩。走到院门口，守祠的老头斜眼看我：“吃排头了吧？老姑婆的脾气，族里谁不知道。上回三房媳妇来问嫁妆字据的事，让她一拐杖敲出去了。”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却有了数——她肯让我明日来上工，就是没把门关死。
回家路上我拐去镇西成衣铺。老板娘跟我熟，我常替她抄账本。我问她：“你们铺子收不收旧衣裳改样子？”
“收啊，怎么不收。”
“我有一件比甲，料子好，样子老了，想改个半臂穿。”
老板娘让我明日拿来瞧。我心里盘算——周氏有一件藕荷色比甲，是娘家陪嫁，沈砚嫌晦气让收起来，一直搁在库房最里头。库房钥匙在灶上刘婆子手里，刘婆子嘴碎但贪小便宜，两把铜钱就能打发。
第二天上半晌，我趁沈砚去族学，拿三十文钱找刘婆子开了库房门，说找一床旧褥子拆了纳鞋底。刘婆子收了钱，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我翻箱倒柜也不多问。
周氏的东西都堆在库房最里头那口樟木箱里。我翻到最底下，果然摸出那件藕荷色比甲，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绣着缠枝莲。我把比甲卷进褥子里抱出来，刘婆子瞟了一眼没吭声。
下半晌我去族祠上工。老姑婆给我一摞旧祭文让誊抄，我老老实实坐了两个时辰，一个字没多问。临走时她忽然开口：“你今儿身上有股樟木味。”
我脚步一顿。她鼻子这么灵？
“库房里翻东西来着。”我照实说，“找床旧褥子。”
“樟木箱子搁旧衣裳的地方。”她慢悠悠说，“你翻的是死人衣裳吧？”
我没答。她拐杖点了点地：“明儿还来。”
第三日我带了比甲去成衣铺，老板娘翻来覆去看了，说料子好，改半臂可惜了，不如把绣片拆下来镶新袄上。我说行，你拆吧，绣片给我留着。
老板娘拿剪子拆绣片的时候，我坐在铺子里跟她闲聊：“周家那闺女，就是沈先生前头那个，你认得吧？”
“怎么不认得，她生前常来我这儿改衣裳。”老板娘手上不停，“可惜了，年纪轻轻说没就没。”
“她死前那阵子来过没有？”
“来过。死前四五天吧，拿了块料子让我做件夹袄，说天要凉了。可后来没来取，她娘家嫂子来取的。”
“她那天神色怎么样？”
老板娘停了剪子，压低声音：“我正想说呢——那天她脸色不好，黄得跟纸似的，我问她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她说夜里睡不好，老做噩梦。还说想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我说那你回啊，她摇头，说当家的不让。”
“沈砚不让？”
“原话是‘当家的说族里事多，走不开’。”老板娘撇嘴，“什么走不开，我看是怕她回娘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绣片拆下来，老板娘拿纸包好递我。我揣进怀里，又拐去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用荷叶包了，往柴房去找阿蛮。
阿蛮正在灶上烧火，见我递肉过来吓了一跳：“二奶奶你这是……”
“拿着。问你话——周奶奶死前那几日，除了族医，还有谁来看过她？”
阿蛮把肉塞进围裙兜里，蹲下来添柴：“赵婆子天天来，再就是二爷来过一回。”
“哪天？”
“死前两天。夜里来的，我在外间铺上躺着，听见里间他们说话。二爷声音不高，周奶奶哭了一阵，后来没声了。第二天周奶奶眼睛肿着，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你出去别乱讲’。”
“她有没有提过族医给她开的什么药？”
“提过一句。”阿蛮声音更低了，“说那药喝着苦，喝了就困，困得睁不开眼。她说‘阿蛮你记着，我要是睡过去醒不来，你去跟族里说，别让二爷给我换药’。”
我攥紧手里那包绣片：“这话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我哪敢啊！”阿蛮急得摆手，“我连我娘都没说。”
“好。再忍几天。”
我从柴房出来，天已经擦黑。路过前院听见沈砚在堂屋里跟人说话，我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是族长身边的长随来传话，说族长让他明日去族祠一趟，有事商议。
沈砚应得客气：“劳烦回禀族长，我明日一准到。”
等长随走了，我进屋给他倒茶。他接过茶碗看我一眼：“你这两日总往外跑。”
“书铺的活儿多。”我笑着给他续水，“孙掌柜接了个急件，催得紧。”
“抄书能挣几个钱。”他搁下茶碗，“你娘那笔棺木钱，我替你还了，往后别往外跑了，在家待着。”
我端茶壶的手一僵。他替我还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应着：“那怎么好意思，说好我自己还的。”
“夫妻之间说什么好不好意思。”他拿起一本书翻开，“还了就是还了，你安心在家，别总去街面上抛头露面。”
我应了声好，退出来。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沿上越想越不对。他早不还晚不还，偏在这时候还——这是要把我出门的由头也掐了。更狠的是，他替我还了债，我娘那边欠他人情，往后我说沈砚半个不字，我娘头一个不答应。
这男人，一步棋看三步。
可他也漏了一步——他不知道我已经接了族祠誊祭文的活儿。那活儿工钱走族祠的账，不走沈砚手里。他掐了书铺的路，反倒把我往族祠推得更近了。
第二日下半晌，我照常去族祠。老姑婆坐在窗下等我，案上摆着一摞新纸。
“来了。”她没抬头，“今儿抄婚书备份，格式规矩跟祭文不一样，你仔细着。”
我坐下来磨墨。抄了半页，她忽然开口：“你男人昨日来过了。”
我笔一顿：“他来做什么？”
“族长叫他来的，问祭田租子的事。”她慢条斯理地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请安，说‘姑奶奶身子可好，我家媳妇近来神思不大清明，若来族祠叨扰，您多担待’。”
我攥着笔没吭声。
她又说：“我问他，你媳妇怎么个不清明法？他说你夜里睡不着，对着旧衣裳说话。”她停下手里的活，“你对着谁的旧衣裳说话了？”
我搁下笔，抬头看她。她闭着眼，脸朝着窗户，可我知道她在等我答。
“姑奶奶，”我说，“我对着周氏的旧衣裳说话了，就在昨儿。可我没疯，我是找东西。”
她嘴角动了一下：“找什么？”
“找一件能让人信我的东西。”
她半晌没言语，末了拐杖往地上一顿：“抄你的婚书。抄完回去，明儿别来了。”
我愣了：“姑奶奶——”
“我说别来了。”她脸一沉，“你男人都把话递到我耳朵边上了，我还留你，是打他的脸还是打我的脸？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奶奶，我明儿不来。可我有句话搁这儿——周氏死前穿的比甲，我拆了绣片，那料子上沾着药渍，洗都洗不掉。您要是哪天想闻闻那是什么药，我给您送来。”
她没应声。我掀帘出去，走到院门口听见身后竹帘响了一下，回头看，帘子晃着，没人出来。
被老姑婆赶出来，我反倒踏实了——她没把话说死，留了个“哪天想闻闻”的口子。可这口子开多大，得看我拿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当晚我把那页纸从书箱底下翻出来，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这回我看出个先前没留意的细节——纸页右下角有个极淡的墨印，是指头按上去蹭的，纹路清清楚楚。沈砚写字有个习惯，写完爱拿拇指按一下纸角，他批课业时就这样。这墨印是他自己的。
我把纸收好，又去柴房找阿蛮。
“药渣还在不在？”
“在。我今儿晌午还去看过，瓦片盖得好好的。”
“明儿夜里你跟我去挖。”
阿蛮脸都白了：“夜里？柴房后头黑灯瞎火的……”
“你怕？”
“我怕二爷瞧见。”
“他明儿去邻镇讲学，后日才回。”我拍了拍她手背，“就明儿。”
第二日沈砚果然一早就出门了，临走还嘱咐我看好家。我应得恭顺，等他轿子出了巷口，转头就去找刘婆子，说库房里那床褥子太潮，要搬出来晒。刘婆子收了钱，帮我抬到后院晾上。
下半晌我没去族祠——老姑婆说了别去，我犯不着上赶着讨没趣。可我心里有数，她让我“别来了”那话，听着是赶人，其实是护着我：沈砚都到她跟前递话了，她要是还留我，沈砚准得疑心她跟我有勾连。她把我推出去，沈砚反倒觉得这老太婆跟他一条心。
这老太太，比我想的还精。
夜里亥时，阿蛮摸到我窗根底下敲了三下。我披衣裳出来，跟她摸到柴房后墙根。月亮被云遮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蛮蹲下去摸瓦片，摸着了递给我，我揭开瓦片往下掏，掏了半尺深，指头碰到油纸包。
“找着了。”
我连油纸一起揣怀里，把土填回去踩实，瓦片照原样扣好。回屋点灯拆开油纸——里头是黑乎乎一团药渣，干透了，可凑近还能闻出股苦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我不懂药。可镇上济仁堂的胡郎中懂。
第二日一早我拿帕子包了一小撮药渣，去济仁堂找胡郎中。胡郎中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可眼睛毒。他捏起药渣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指头捻开看。
“哪来的？”
“亲戚家翻出来的，说是去年存的，不知道治什么病的，您给瞧瞧。”
他捻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里头有附子、半夏，还有一味……像是马钱子。”
“马钱子是什么？”
“毒药。”他把药渣往柜台上一搁，“少量入药能治风湿痹痛，可这几味搁一块儿，量再大些，吃下去人就犯困、呕吐，重了要命。谁给你亲戚开的这方子？”
“不知道，人早没了。”
胡郎中摇头：“这方子不对路。附子半夏同用本就犯忌，再加马钱子，这不是治病，这是……”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到了。
我把剩下那包药渣收好，谢过胡郎中出来。走在街上我腿有点软，心里却透亮——周氏是被药死的。沈砚请的族医开的方子，沈砚记的对话，沈砚留的册子。
我想不明白他留这东西做什么。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老姑婆闻这药渣。
我没直接去族祠。上回被赶出来，这回得换个法子。
我找了孙掌柜，说族祠那批祭文誊抄的活儿我想接全，上回老姑婆嫌我多嘴把我辞了，劳您再递个话，就说我知错了，往后只管抄不问别的。
孙掌柜当天下午就替我跑了趟族祠。回来说：“老姑婆应了，让你明儿去，可说了——再多一句嘴，往后族祠的活儿你甭想沾。”
我道了谢，第二日下半晌老老实实去上工。这回一个字不多问，坐下就抄，抄到天黑搁笔走人。连着抄了四天，老姑婆没跟我说一句闲话。
第五天我带了那件比甲去。绣片拆了，料子还在，我拿包袱皮裹着掖在胳膊底下。进了屋照常磨墨抄书，抄到一半我站起来，把包袱搁在她案角。
“姑奶奶，上回我说给您送样东西闻闻，今儿带来了。”
她手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麻雀叫。
“打开。”她说。
我把包袱皮解开，把比甲料子抖开递到她手边。她没接，先伸手在料子上摸了一把，指头停在一处，凑近闻了闻。
“这是周家闺女的衣裳。”
“您怎么知道？”
“她出嫁那年做的比甲，料子是我陪她去挑的。”她手指头在药渍上蹭了蹭，又凑鼻子底下闻，闻了半晌，脸沉下来，“附子。还有马钱子。”
我心跳得厉害：“您闻得出来？”
“我瞎了十几年，鼻子比狗灵。”她把料子推开，“这药渍在领口里头，是喝药洒的。周家闺女死前喝的就是这药？”
“是。药渣我挖出来了，济仁堂胡郎中瞧过，说这方子不对路，吃下去要人命。”
老姑婆半晌没言语。她手搁在案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你上回说找一件能让人信你的东西，”她开口，“就是这药渣？”
“不光是药渣。”我把那页纸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她手边，“还有这个。沈砚亲笔记的，周氏死前一日跟族医的对话。您摸摸纸，闻闻墨。”
她伸手摸纸，指头在纸面上慢慢蹭，蹭到右下角那个墨印时停住了。她又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
“这墨是族学里用的松烟墨，族里只有族学和族祠用这种。”她手指头按在墨印上，“这是男人的指头印，拇指，纹路粗，按得重。”
“是沈砚的。他写完字爱拿拇指按纸角。”
“你认得他的笔迹？”
“我给他誊了三年课业，一撇一捺都认得。这页纸上的字，跟他替族里写的祭文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收笔带钩，钩的方向朝左下。”
老姑婆把纸放下，脸朝着我：“你拿这页纸出来，是想让我认笔迹？”
“是。”
“你可想清楚了？”她声音不高，“我认了，就得拿到族祠公议上说。族长面前，沈砚要是咬死是你仿的，你怎么办？”
“所以我先来找您。您认了，我才敢往上递。您不认，这纸我烧了，接着抄我的书去。”
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怪：“你倒实在。”
“我不实在不行。我娘家欠着族里的钱，沈砚前几日替我还了，我娘现在拿他当恩人。我要是贸然闹起来，我娘头一个骂我不知好歹。”
“那你还要闹？”
“姑奶奶，”我说，“周氏死前让阿蛮记着一句话——‘我要是睡过去醒不来，你去跟族里说，别让二爷给我换药’。这话阿蛮记了一年多，没敢跟任何人讲。我要是不闹，这药渣烂在土里，这话烂在阿蛮肚子里，往后谁还记得周氏是怎么死的？”
老姑婆沉默了很久。窗外天擦黑了，屋里没点灯，她就坐在暗处，手指头搁在那页纸上。
“明儿下半晌来。”她终于开口，“把药渣带来，再带一件周氏死前穿过的贴身衣裳——要没洗过的。”
“衣裳怕是找不着了，都烧了。”
“那就找她梳头掉在枕上的头发，拿帕子包来。”她顿了顿，“我要闻闻她死前身上是什么味。光凭药渣和纸不够，我得知道她是喝了药死的，还是让人灌了药死的。”
头发不好找。周氏的东西烧的烧、收的收，阿蛮说枕席早换了，可周氏生前梳头爱在窗边梳，窗台缝里兴许还卡着几根。
当晚阿蛮举着油灯，我拿簪子往窗台缝里剔，剔出七八根头发，拿帕子包了。阿蛮看着那帕子眼圈红了：“周奶奶头发好，又黑又密。”
第二日我把药渣和头发一起带到族祠。老姑婆先摸头发，凑鼻子底下闻了半晌。
“有药味。”她说，“头发根上药味重，发梢轻，是喝药喝的，不是洒上去的。”她又摸药渣，捻开闻了闻，跟胡郎中说的一样——附子、半夏、马钱子。
“这方子我见过。”她忽然说。
我一惊：“您见过？”
“十几年前，族里有个媳妇也是这症状，犯困、呕吐，请的也是这个族医。那媳妇命大，吐了三天自己缓过来了，后来娘家人接回去再没回来。族医给她开的方子，跟这药渣一个路数。”
“那族医现在在哪？”
“走了。去年周氏死后不到两个月，他就辞了族里的差事，说是回老家养老。沈砚给他送的行，族里人都说沈先生厚道，还念着旧日情分。”
我冷笑：“厚道。把人打发走了才厚道。”
老姑婆没接这话，把头发和药渣推回来：“东西收好。明日族祠公议，族长要议祭田租子的事，各房头都到。你把纸带上，到时候我替你说话。”
“您肯出面？”
“我出不出面，得看沈砚明日怎么接招。”她拐杖点地，“他要是好好说话，我就摸纸认字。他要是先咬你疯了——那我这瞎老婆子就陪他演一出。”
第二日族祠公议设在正堂，族长坐主位，三房头坐两边，沈砚是二房代表，坐在左侧头一个。我站在堂下靠门的位置，阿蛮缩在我身后。
族长先说了祭田租子的事，各房头七嘴八舌议了半个时辰。眼看要散，沈砚站起来拱手：“族长，各位房头，我有件事想请族里给个主意。”
族长点头：“你说。”
沈砚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我媳妇独孤氏，近来神思不大好，夜里睡不着，常对着亡人旧物自言自语。前几日还翻出我前头媳妇的旧衣裳，拆了绣片说要改袄子穿。我劝她她也不听。我想请族里给寻个稳妥郎中瞧瞧，再请族长示下，她这情形，家里要不要派个人看着？”
堂上几个房头面面相觑。族长捋着胡子看我：“独孤氏，沈砚说的这些，有没有？”
我从阿蛮手里接过包袱，走上前两步：“族长，我夜里睡不着是真的，翻旧衣裳也是真的。可我翻旧衣裳不是为了穿，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包袱皮解开，把药渣、比甲料子、那页纸一样样摆在堂前桌上：“找这个。周氏死前喝的药，药渣我挖出来了。周氏死前一日跟族医的对话，沈砚亲笔记的，纸在这儿。济仁堂胡郎中验过药渣，说这方子吃下去要人命。族祠老姑婆摸过纸、闻过药、看过头发，她能作证。”
堂上一片静。沈砚脸白了一瞬，随即笑起来：“族长，您瞧，我说她神思恍惚吧。这药渣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纸也不知谁仿的，胡郎中隔着柜台看一眼能验出什么？至于老姑婆——她眼睛看不见，摸张纸就能断笔迹？这话说出去谁信？”
几个房头跟着点头。三房头咳了一声：“沈砚媳妇，你这话说得没凭没据的，老姑婆再怎么说也是族里老人，你拿她作筏子，不合适吧？”
我正要开口，堂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老姑婆从后堂走出来，竹帘一掀，枣木拐杖咚咚点着青砖地。堂上人都站起来——她是族里辈分最高的，族长见了也得让三分。
“谁说我作筏子？”她走到堂前站定，“我瞎了十几年，可耳朵没聋。方才沈砚说我摸张纸断笔迹没人信——那好，今儿当着全族的面，我摸一遍，你们听着。”
她伸手：“纸拿来。”
我把那页纸递到她手里。她把纸搁在桌上，指头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翻过来摸背面。
“这纸是族学用的竹纸，墨是松烟墨，族里只有族学和族祠用。字是楷书，横平竖直，收笔带钩，钩朝左下——这是沈砚的笔迹，我摸过他十年祭文，错不了。”
沈砚脸色变了：“姑奶奶，您看不见，怎么知道是我的字？”
“我看不见，可我摸得出。”她指头按在右下角墨印上，“这上头有拇指印，纹路粗，按得重。沈砚，你过来按个手印，让大家比对。”
沈砚没动。
老姑婆也不催，接着说：“纸上的字我让独孤氏念过了，写的是周氏死前一日跟族医的对话。族医说‘这药吃下去要吐的’，周氏说‘忍得住’。后头还有一句，族医让周氏‘把话想清楚，明日我再来’。”她顿了顿，“沈砚，你前头媳妇死前一日，族医跟她说了什么，你记得这么清楚，还写下来锁在册子里——你倒是说说，你写这个做什么？”
沈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房头站起来：“沈砚，这纸到底是不是你的字？”
沈砚缓了口气：“是我的字不假，可那是我事后听族医转述记的，不是当场记的。我记下来是怕忘了，没别的意思。”
“事后听转述？”我开口，“那族医去年就回老家了，你哪只耳朵听的转述？再说这纸是从你上锁的册子夹层里抖出来的，册子你锁了一年多，你记个转述锁起来做什么？”
沈砚瞪着我，眼里头一回露出慌。
族长敲了敲桌子：“都别吵。老姑婆，你说这纸上的字是沈砚的，你敢当众画押？”
“我画。”老姑婆拐杖一顿，“不过我话还没说完。独孤氏拿来的药渣，我闻过了，附子半夏马钱子，跟十几年前族里另一个媳妇吃的药一个路数。那回也是这个族医开的方子，也是沈砚经手请的人。族长，你查查旧账，那年那媳妇的诊金是谁支的？”
族长脸沉下来。沈砚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还有，”老姑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昨儿让独孤氏去药铺问的——马钱子入药，药铺要有郎中画押的方子才肯卖。济仁堂胡郎中翻了他铺子去年的底账，去年开马钱子的方子只有三张，两张是治跌打的，一张是族医开的，底下画押的是沈砚。”
堂上炸了锅。几个房头凑在一起嘀咕，族长把桌子拍了两下才压住。
沈砚站在堂中，脸上那层温良一层层往下掉。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一辈子——恨里头掺着怕，怕里头又掺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独孤氏，”他开口，嗓子发哑，“你是我媳妇，你告我，你落着什么好？”
我没答他，转头看族长：“族长，我告的不是我男人，我告的是族医。药是他开的，方子是他画的押，沈砚不过是经手请人、经手支钱。该查的是族医，该问的是沈砚为什么把族医打发走、为什么把册子锁起来。”
族长看了我半晌，又看老姑婆。老姑婆闭着眼站在堂中，拐杖拄着地，跟尊佛似的。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族长终于开口，“沈砚，你先回家去，族医的事族里派人去查。独孤氏，你拿来的东西搁族祠封存，谁也别动。老姑婆，你画押。”
老姑婆伸手：“笔来。”
我递上笔。她摸着纸边画了押，指头按在朱砂里蘸了，往纸上一摁。红指印旁边就是沈砚那个墨印，一红一黑，并排搁着。
沈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独孤氏，你今晚别回家了，族里给你安排住处。”
我还没答话，老姑婆先开口了：“她住我那儿。我屋里还有张空床，谁要接她走，先问过我这根拐杖。”
沈砚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堂上人散得差不多了，阿蛮从门后头钻出来，脸上泪还没干，又笑：“二奶奶，成了？”
我腿一软，扶着桌子坐下来。老姑婆拿拐杖点了点我肩膀：“别忙着高兴。族医还没找着，沈砚还没认账，你娘那边还得你去说。这事儿才开了个头。”
我抬头看她：“姑奶奶，您方才说十几年前那个媳妇——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族医不对劲？”
她嘴角动了动：“我瞎了，可我不傻。族里死过人的事，我心里都有本账。只是没人来问，我也懒得说。”
她拄着拐杖往后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做什么？搬铺盖去。我那儿不管饭，你自己上灶房弄。”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纸和药渣重新包好。阿蛮帮我收拾，小声问：“二奶奶，你往后怎么办？”
“往后？”我把包袱往胳膊底下一夹，“往后的事往后说。先搬铺盖。”
出了族祠正堂，日头偏西，照得院子里青砖明晃晃的。老姑婆走在前头，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很。
我夹着包袱跟老姑婆往她屋里走，拐过族祠后墙，过一道窄巷子。阿蛮跟在后头替我抱着药渣包，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沈砚从哪条弄堂里蹿出来。
“别回头。”老姑婆拐杖敲了一下青石板，“他这会儿比你还怕。人一怕，就缩回自家壳里去了。”
阿蛮小声嘟囔：“他怕什么？他一个大男人，族学先生，还怕二奶奶一个抄书的？”
“他怕的是族祠封了那页纸。”我接过话，“纸封在族祠，他就动不了手脚。族医在外头，他也没法递话。他这会儿回去，头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看还有没有漏下的东西。”
老姑婆没回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明白得快。可你漏了一桩——他翻完了箱子，第二件事就是找人来对付你。今晚你别睡太死。”
我脚下一顿。她这话说得轻，可分量不轻。我应了一声，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沈砚在族里这么多年，族学里教着十几个族中子弟，哪家没受过他几分人情？族长说让他回家，可没说把他关起来。
老姑婆的屋在族祠最里头，一间半旧厢房，窗下堆着几十卷发黄的纸卷。她摸到桌边坐下，让我把包袱搁在空床上，又指使阿蛮去灶房烧水。
“阿蛮，”我叫住她，“你烧完水别急着回来，顺道去灶房听听——沈砚回去之后，灶上有没有人议论。”
阿蛮点头去了。屋里剩我和老姑婆，她摸着一卷纸，忽然开口：“你方才在堂上，话赶话逼得沈砚退了一步。可你知道他退这一步是让谁看的？”
“让族长看的。”我坐到她对面，“他先认字是他写的，再说是事后转述，留了个退路。他要是咬死不认，族长反倒不好办。”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姑婆把纸卷放下，“我今晚支你一件事——你替我把这屋里几十卷祭文底稿重新排一遍，按年份排。排完了，你也就知道沈砚这些年替族里写的东西，哪几篇是正经祭文，哪几篇夹了私货。”
我愣了一下：“您是说，祭文里也能藏东西？”
“祭文记的是死人。死人不会开口，活人怎么写都行。”她指头点了点桌上，“周氏死的那年，族里祭文是沈砚写的。你去翻翻，看他是怎么写周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就去翻纸卷。老姑婆摸到床边躺下，背对着我：“翻吧，翻完了叫我。”
我拆开第一捆，都是些婚丧嫁娶的底稿，按年份码着。翻到周氏死的那一卷，果然见一篇祭文，落款是沈砚的字。我一行行往下看，前面都是套话，什么“淑德昭彰”“温良恭俭”，写到末尾忽然多了一句——“病起仓促，未及延医，族中上下无不痛惜”。
我捏着纸，指头都凉了。未及延医？那页纸上明明写着族医死前一日还来过，还叮嘱周氏“把话想清楚，明日我再来”。沈砚亲手写的祭文，亲手抹掉了族医来过这回事。
“姑奶奶，”我转头，“他祭文里写‘未及延医’。”
老姑婆没动，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我早摸出来了。可祭文是给活人看的，活人看了只当周氏命薄。没人会拿祭文跟药方子对。”
“可我能对。”我把祭文搁在桌上，“我抄了这些年书，族里祭文什么格式、什么地方该写什么，我门儿清。他这句‘未及延医’塞在末尾，不合规矩——正经祭文不写这个。”
老姑婆翻了个身：“那你打算怎么使？”
我还没答，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蛮探进半个脑袋，脸白着：“二奶奶，灶房出事了——沈先生回去之后，把灶上烧火的刘婆子叫去问话，问的是我。刘婆子回来跟人说，沈先生问她我今晚在哪儿歇、跟谁在一处。”
阿蛮说着快哭了：“他是不是要撵我走？”
“他撵你做什么？你一个灶下丫头，撵了反倒落人口实。”我拉她进来坐下，“他问你在哪儿歇，是想知道你跟我通了多少气。你听着——明儿起你照常上灶，谁问你今晚的事，你就说‘二奶奶让我烧水，我烧完就回柴房睡了，别的不知道’。”
阿蛮点头，又摇头：“可刘婆子嘴碎，她要是跟沈先生说我往族祠跑了……”
“她说了才好。”我给她倒了碗水，“你越藏着，沈砚越疑。你大大方方说往族祠送水，他反倒拿不准你知不知道内情。”
老姑婆在床上插嘴：“这丫头嘴笨，你教她几句能记住的。别让她自己编，编漏了更麻烦。”
我想了想，跟阿蛮对了三遍话，无非是“送水”“没进屋”“没听见什么”。阿蛮记熟了，脸色才缓过来。
她走后，我接着翻纸卷。翻到后半夜，又翻出一桩事——周氏死的那年秋天，族里修过一次族谱，沈砚是誊录。族谱上记周氏“病卒”，可底下小字注了“无出”。无出就是没生孩子。可阿蛮白天跟我说过，周氏死前怀过一个，掉了。
我把族谱底稿和祭文并排放着，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沈砚在祭文里抹了族医，在族谱里抹了孩子。两处都是他经手，两处都写得滴水不漏。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这两样东西去找老姑婆。她摸了一遍祭文，又摸了一遍族谱底稿，半天没说话。
“姑奶奶？”
“我在想，”她慢慢开口，“你昨晚翻出来的这两样，比那页纸还狠。那页纸是他私下记的，他可以说记着玩。可祭文和族谱是给全族人看的，他在这上头做手脚，就是明着欺祖。”
“那咱们把这个也交上去？”
“交什么交？”老姑婆拐杖一跺，“族谱底稿是我管的，祭文底稿也是我管的。这两样东西从我这屋里拿出去，沈砚反咬一口，说是我跟你串通了改的，你拿什么辩？”
我哑了。她说得对。那页纸是从沈砚册子里抖出来的，有他拇指印，赖不掉。可祭文和族谱底稿在我手里过了一夜，沈砚完全可以说我动了手脚。
“那怎么办？”
“等。”老姑婆把纸卷推回来，“等族长派人去查族医。族医找着了，对质的时候你把这两样拿出来，当着他的面问——你祭文里写‘未及延医’，族谱里写‘无出’，族医死前一日来瞧病的事你记在册子里，三处对不上，你自个儿圆。”
我点头，把纸卷重新捆好。刚捆完，外头有人敲门。阿蛮的声音，压得极低：“二奶奶，张婶来了，说有急事。”
我开门，张婶闪进来，拍着胸口：“可算找着你了！昨儿夜里沈先生上我家去了，问我这两天跟你说过什么话。我说没说什么呀，就井边碰见聊了两句家常。他问我聊的什么家常，我说聊你身子骨，他说——”
张婶顿住，看我脸色。
“他说什么？”
“他说‘我这媳妇近来神思不大好，夜里常对着旧衣裳说话，张婶你往后多担待，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里捆纸卷的绳子一紧。张婶接着说：“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我听出来了——他这是挨家挨户打招呼呢。我今早去买菜，碰见族长家的婆娘，她也说沈先生昨儿夜里去过她家，说的也是这套话。”
老姑婆在屋里冷笑一声：“先下手为强。他这是赶在族长查清楚之前，把‘独孤氏疯了’这话种进每个人耳朵里。等真到了对质那天，你说什么，人家都先入为主当你犯病。”
张婶搓着手：“那、那可怎么办？二奶奶，我可不是来传闲话的，我是觉得这事不对劲，才来告诉你。”
“张婶，你肯来告诉我，我记着。”我拉她坐下，“他上你家说的那些话，你原样记着，一个字别添别减。将来族里问起来，你照实说。”
张婶点头，又压低嗓子：“还有一桩——沈先生从我家走的时候，拐去巷口王媒婆家了。我在后头瞅见的，他敲了王媒婆的门。”
王媒婆。我心里一沉。王媒婆专管族里媳妇们的闲事，谁家婆媳不和、谁家媳妇回娘家住久了，都是她两头传话。沈砚找她，多半是让她在妇人们中间放话。
“张婶，王媒婆那边你帮我盯着，她要是跟人说我什么，你想法子递个话给我。”
张婶应了，临走又回头：“二奶奶，你自个儿当心。沈先生这人，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下手可快。”
她走后，阿蛮急得直跺脚：“二奶奶，他这是要把你名声搞臭！到时候你说什么人家都不信了！”
“他搞他的，我搞我的。”我把捆好的纸卷塞进包袱，“他找人说我是疯妇，我就找能证明我不疯的人。姑奶奶——”
老姑婆抬眼。
“族里除了您，还有谁认字？我说的是真认字、能辨笔迹的。”
老姑婆想了想：“族长本人认字，可他跟沈砚沾着亲，未必肯出头。三房头认字，可他那个人胆小，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剩下就是族学里几个老先生的字——可那些人都跟沈砚一个锅里吃饭。”
“就没有外人？”
“有。”老姑婆忽然坐直了，“镇东头济仁堂的胡郎中，他认字。药方子上的字他天天看，笔迹好坏他一眼能分。可他是郎中，不是族里人，族祠公议他进不来。”
“进不来，我可以把东西拿出去给他看。”我站起来，“姑奶奶，您帮我写个条子，就说您让我去济仁堂抓药。”
老姑婆摸到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字，又按了个手印：“去吧。胡郎中认得我的印。”
我把条子揣好，包袱往肩上一甩。阿蛮追出来：“二奶奶，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留在灶房，替我听着沈砚那边的动静。他要是出门，你想法子让张婶给我递信。”
阿蛮咬着嘴唇点头。
我出了族祠后巷，绕到镇街上。日头刚升起来，街上人不多。济仁堂在街东头，门板刚卸了一半。胡郎中正在柜台后头碾药，见我进来，抬头扫了一眼。
“抓药？”
“不抓药，请您看样东西。”我把老姑婆的条子搁在柜台上。
胡郎中拿起来看了看，又看我一眼：“老姑婆的印。她让你来的？”
“她让我来问您一桩事——去年您铺子里开马钱子的方子，是不是有一张底下画押的是沈砚？”
胡郎中手上一停，碾药碾子搁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族里在查一桩旧事，查到一个族医头上。那族医去年走了，走之前开的方子，有几张在您铺子里抓的药。我不问别的，只问画押的是不是沈砚。”
胡郎中沉吟片刻，转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本底账，翻了几页，指头点在一行上：“去年三月，马钱子一钱，附子两钱，半夏两钱。方子是族医开的，底下画押——沈砚。这张方子我记得清楚，因为马钱子这东西有毒，寻常郎中不敢多开。我问他开给谁，他说族里一个媳妇跌打损伤，我让他添了句‘外用’，才给他抓。”
“外用？”
“对。可后来我听人说，那媳妇是吃下去的。”胡郎中把账本合上，“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别往外传——药是吃下去的，方子上写外用，那就是有人存心瞒。”
我谢过胡郎中，把账本上那行字默记了一遍，出了药铺。日头高了，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我低头往族祠方向走，走到巷口，迎面撞上王媒婆。
她一见我就笑：“哟，二奶奶，这一大早的，上街抓药啊？”
“身上不大爽利，抓两副药。”
王媒婆凑近一步，压低嗓子：“二奶奶，我多嘴问一句——你家沈先生昨儿来找我，说你近来夜里睡不好，常对着旧衣裳说话。我听着不像啊，你这脸色红润着呢。”
我笑了笑：“他瞎操心。我夜里翻书翻得晚，他当我魔怔了。”
“那我就放心了。”王媒婆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我脸上转来转去，“不过二奶奶，我劝你一句——夫妻两个过日子，有什么话摊开说。你老往族祠跑，外头人看着不像样。”
“我去给老姑婆送药，她腿疼。”
王媒婆哦了一声，让开路。我走过她身边，听见她跟旁边卖菜的嘀咕：“送药？我看是送话吧。”
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王媒婆这张嘴，今天能把我的行踪传遍半个镇子。可传就传，我越藏，沈砚越有话说。我大大方方走，她反倒传不出什么难听的。
回到族祠，老姑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把胡郎中那边问来的话一说，她闭着眼听完，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马钱子写外用，实际内服。这一条比什么都硬。”她睁开眼，“可胡郎中肯不肯来族祠作证？他是外姓人，族里公议他进不来。”
“他说了，方子底账在铺子里搁着，族里派人去查，他给看。”
“那就行了。”老姑婆站起来，“你去跟族长说，请他派人去济仁堂查底账。族长只要派人去了，胡郎中的话就递进来了。”
我转身要走，老姑婆又叫住我：“等等——你去之前，先办另一桩事。”
“什么事？”
“你回家一趟。”
我一愣：“回家？”
“你从昨儿出族祠就没回去过。你要是不回去，沈砚正好坐实了‘媳妇跑了’这话。你回去，该做饭做饭，该扫地扫地，让他摸不透你手里攥着什么。他越摸不透，越容易出错。”
我咬了咬牙：“好，我回去。”
老姑婆递给我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揣着，别让他看见。里头是周氏死前穿过的一件旧褂子，我从义庄那边收着的。你回去之后，找个机会把褂子搁在沈砚能看见的地方——他要是见了这褂子脸色变了，你就知道这事戳到他哪儿了。”
我接过布包，往怀里一揣。包袱里的纸卷和药渣包都留在老姑婆屋里，我只带了她给的旧褂子。
出了族祠往家走，巷子不长，我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到家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沈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抬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温温的笑：“回来了？昨儿在族祠歇的？”
“老姑婆腿疼，我给她做了两顿饭。”我把怀里的布包往袖子里掖了掖，进灶房烧水。
沈砚跟进来，靠在灶房门框上：“星娘，昨儿的事，我不怪你。你也是听了旁人闲话，一时糊涂。”
我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我糊涂不糊涂，族里自有公论。”
“公论？”他笑了一声，“族里公论，你一个媳妇告丈夫，就算告赢了，往后你在族里怎么抬头？”
“我没想抬头。我就想弄明白周氏怎么死的。”
沈砚脸上那层笑淡了。他走进灶房，把门带上：“星娘，你听我一句劝——那页纸你交都交了，族里也封了，你就别再折腾了。再折腾下去，对你没好处。”
“什么叫没好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嗓子：“你娘那笔棺木钱，族里今年要清账。你要是安安分分的，我替你去族长跟前说句话，那笔钱还能再宽限两年。你要是非要闹——族里公事公办，你娘那边可等不起。”
我手里烧火棍停了一下。他拿我娘压我。
“沈砚，”我抬起头，“你拿我娘的债堵我的嘴，这话你敢不敢当着族长的面说？”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把烧火棍往灶边一搁：“水开了，你要喝茶自己倒。我去把周氏那件旧褂子找出来洗洗——义庄那边送来的，说是她的东西，让我收着。”
我说完就往外走。沈砚在身后叫了一声：“什么褂子？”
我没回头：“周氏死前穿的。老姑婆从义庄翻出来的，让我洗洗收着。”
身后没声音了。我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站在灶房门口，脸上那层温良彻底没了，嘴角绷着，手指头攥着门框。
他怕了。
我把旧褂子晾在院子里，日头底下明晃晃一件青布褂子。隔壁张婶探头看了一眼，我冲她点点头。不到晌午，半条巷子都知道沈家院子里晾着前头媳妇的旧衣裳。
阿蛮从灶房后门溜进来，压着嗓子：“二奶奶，沈先生方才出门了，往族学方向去的。他走路带风，脸色不好看。”
“他去族学找人了。”我把褂子翻了个面，“你回去盯着，他要是叫人去族长家，你让张婶递话。”
阿蛮应声跑了。
我晾完褂子，进屋把沈砚的书案收拾了一遍。这回我不翻夹层了，我大大方方翻——他既然知道我在查，我就明着查。书案上摆着几本族学用的书，底下压着一沓纸。我抽出来一看，是族学这个月的束脩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楚。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族医处，银十两，经手人沈砚。”
十两银子。打发一个族医回老家，十两银子。我把字条原样放回去，心里记下了。
傍晚沈砚回来，脸色缓了些，进门还笑：“星娘，晚上吃什么？”
“熬了粥。”我端上桌，“你今儿去族学了？”
“去了。跟几个老先生商量下个月的课。”
“商量课？”我给他盛粥，“我怎么听阿蛮说，你往族长家去了？”
沈砚端碗的手一顿，随即笑：“顺路，跟族长说两句话。”
“说什么话？”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星娘，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你先把话说到我娘头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好，我跟你摊开说——族医的事，我认。我打发他走，是怕族里查起来牵连太多。可我跟你保证，周氏的死跟我没关系。药是族医开的，我不过是经手请人。”
“你祭文里写‘未及延医’，也是族医让你写的？”
沈砚脸色变了：“你翻祭文了？”
“老姑婆让我帮她排纸卷，我顺手翻的。”我放下筷子，“沈砚，你祭文里抹了族医，族谱里抹了孩子。两处都是你写的。你现在跟我说周氏的死跟你没关系——你自个儿信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独孤星，你比你看起来聪明。”他站起来，把碗一推，“可你忘了一桩事——族里公议，得有人替你说话。老姑婆一个瞎眼婆子，能替你挡几回？你娘那笔债，族里说清就清。你想想清楚。”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粥凉了也没动。他说的没错，老姑婆一个人挡不住。我得让族长自己动起来——族长只要派人去济仁堂查底账，这事就捂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族长家。族长正在院子里逗孙子，见我进来，脸上淡淡的：“独孤氏，什么事？”
“族长，我请您派人去济仁堂查一样东西。”我把胡郎中那边的话说了，又把沈砚给族医十两银子的字条递上去，“这是我从沈砚书案上翻出来的。十两银子打发族医走，您说这是为什么？”
族长接过字条看了半晌，又看我：“你翻你男人的书案？”
“我替他收拾屋子，翻出来的。”我抬头看他，“族长，我不告我男人。我告的是族医。药是他开的，方子是他画的押，沈砚不过是经手。可沈砚把族医打发走了，这中间有没有猫腻，您派人去查底账，一查便知。”
族长把字条搁在石桌上，沉吟了一会儿：“你回去吧，这事我跟几个房头商量商量。”
“族长，”我没走，“商量可以，可您得赶在沈砚前头。他昨儿夜里挨家挨户打招呼，说我是疯妇。您要是商量个十天半月，等商量出结果，全族都当我疯了。”
族长眉头一皱：“他真这么干了？”
“张婶亲耳听的。族长家的婆娘也听他说过。您回去问问您家婆娘。”
族长脸色沉下来。他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你先回去。今天下午，我让三房头去济仁堂。”
我谢过族长，出了门。日头正高，照得街面上白晃晃的。我往回走，路过族学门口，几个族中子弟正蹲在墙根底下说笑。见了我，一个半大小子站起来喊：“二婶，沈先生说你病了，让我们别去你家扰你。”
“我好好的，病什么病？”我冲他笑，“你沈先生才病了呢，病得不轻。”
几个小子哄笑起来。我走过去，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沈砚在族学里也放了话。他越放话，我越得把这事闹大。闹到族长不得不管，闹到全族都盯着，他那些话就不管用了。
回到族祠，老姑婆正等着我。我把见族长的事说了，她听完点点头：“三房头去查底账，胡郎中那边只要把账本拿出来，这事就坐实了一半。剩下一半——你得让阿蛮把药渣挖出来。”
“药渣？”
“阿蛮前儿跟我说，族医走之前偷偷塞给周氏一包药，周氏没吃完，剩下的药渣埋在柴房后墙根底下。你去挖出来，跟胡郎中铺子里的方子对一对，看是不是一路货。”
我转身就往外走。老姑婆在身后喊：“叫上阿蛮！柴房那边她不熟，你一个人挖不着！”
我跑到灶房后头，阿蛮正在劈柴。我把事一说，她扔了斧头就跟我走。柴房后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劈柴，阿蛮指了个地方：“就这儿，我记得清楚，周奶奶让我埋的，说别让人瞧见。”
我扒开劈柴，拿火钳子往下刨。刨了半尺深，刨出个油纸包，打开一闻，一股子药味冲鼻子。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这包！周奶奶说族医让她一天吃两回，她吃了三回就吐得不行，剩下的让我埋了。”
我把油纸包揣好，跟阿蛮说：“你去族祠找老姑婆，让她把药渣收好。我去济仁堂找胡郎中，让他认认这药渣跟方子对不对得上。”
阿蛮跑远了。我揣着药渣往街东头走，走到半路，迎面撞见沈砚。他站在街当中，身后跟着族学里两个老先生。
“独孤氏，”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街上人都能听见，“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掖：“没什么。”
“没什么你掖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星娘，你这两天翻我书案、挖柴房，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我方才请了两位老先生来评理——你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老先生一个捋胡子，一个背着手，都看着我。街上人渐渐围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我挖的是周氏死前没吃完的药渣。沈砚，你让族医给周氏开的什么药，你心里清楚。这药渣我拿去给胡郎中认，认出来是什么，咱们族祠公议上见。”
沈砚脸色一白。一个老先生凑过来闻了闻油纸包，皱起眉头：“这味儿不对啊，附子半夏……这不是治风寒的药。”
沈砚张嘴要说话，我抢先开口：“沈先生，你要评理，咱们上族祠评。街上人多嘴杂，说岔了不好。”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他退了一步：“好，族祠见。”
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日头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攥着油纸包一路走到济仁堂。胡郎中接过药渣闻了闻，又翻出底账对了对，脸色沉下来：“就是这个方子。马钱子、附子、半夏，分量跟方子上写的一模一样。这药吃下去，头几天上吐下泻，吃够半个月，人就没了。”
我把药渣重新包好，谢过胡郎中，出门往族祠走。走到族祠门口，老姑婆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阿蛮在旁边扶着。
“挖着了？”老姑婆问。
“挖着了。胡郎中认过了，跟方子对得上。”
老姑婆点点头，拐杖往地上一顿：“那就等着吧。族长已经让三房头去济仁堂了，最迟明儿，这事就得摆到桌面上。”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独孤氏，你今晚还回家睡？”
“回。”
“不怕他？”
“他比我怕。”我把油纸包递给阿蛮，“这个搁您屋里封着。我回家睡，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族祠公议上，他就多一条罪。”
老姑婆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我转身往家走，天边日头往下沉，把巷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推开门，沈砚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本上锁的册子，锁已经开了。
他抬头看我：“你把药渣挖出来了？”
“挖了。”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独孤星，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周氏的死有个说法。”我站在门口没动，“你给不了，就让族里给。”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把册子往桌上一扔：“行。族祠公议，我等着。”
我走进灶房，把火点着，锅里添上水。淘米的时候手有点抖，可米下了锅，火一烧起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族祠公议，老姑婆画了押，胡郎中的底账摆着，药渣封在族祠，沈砚祭文和族谱的底稿也在老姑婆手里。他再能说，这几样东西摆出来，他圆不了。
我把粥熬上，坐在灶前等火熄。沈砚在堂屋里翻书，翻得哗哗响。我没理他，心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外头天黑了，阿蛮从后门溜进来，凑到我耳边：“二奶奶，张婶让我递话——族长家的婆娘方才跟人说，族长下午把沈先生叫去骂了一顿。”
我手里火钳停了一下：“骂什么？”
“骂他‘家宅不宁，闹得满族都知道’。沈先生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我把火钳搁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族长骂他，说明族长信了我一半。
“阿蛮，”我压低嗓子，“你回去跟老姑婆说，明天公议上，让她把那两卷底稿带上。祭文一卷，族谱一卷，都带上。”
阿蛮点头跑了。
我端起粥锅，盛了两碗，一碗搁在沈砚面前。他抬头看我，我笑了笑：“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端起碗，没动筷子。
我坐下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第二天族祠公议，族长坐正位，三房头和几个房头分坐两边。沈砚站在堂中，我站在他下首。老姑婆坐在角落里，阿蛮扶着她。
族长先开口：“沈砚，你媳妇告族医开药害人，你经手请人支钱，你把族医打发走了。这事你怎么说？”
沈砚不慌不忙：“族长，族医是去年走的，走之前我给了他十两银子不假，那是他这些年替族里瞧病的辛苦钱，不是封口费。至于药渣，周氏身子弱，族医开的药她吃了吐，吐了就没再吃，剩下的埋了也寻常。独孤氏翻出这些来，是她多心。”
我开口：“族长，药渣我让胡郎中认过了，马钱子附子半夏，跟方子对得上。胡郎中说这药吃够半个月人就没了。周氏死前吃了三天就吐得不行，族医还让她‘把话想清楚，明日再来’。这话沈砚亲手记在册子里，册子锁了一年多。族长，一个急病暴亡的人，死前一日族医还来瞧过，沈砚祭文里写‘未及延医’——他为什么要抹掉族医来过？”
沈砚脸色变了：“那是我事后记的，记岔了。”
“记岔了？”老姑婆在角落里开口，“沈砚，你过来。”
沈砚没动。
老姑婆从袖子里摸出那页纸：“这纸上的字我摸过了，是你的笔迹。你过来按个手印，让大家比对。”
沈砚站着不
我跟着她拐过族祠后墙，阿蛮抱着包袱跟在后头。走到半路，老姑婆忽然停住，拐杖往巷口一指：“你瞧那是谁。”
我抬头一看，巷口站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背个药箱，正跟卖豆腐的打听路。阿蛮先认出来了，一把攥住我胳膊：“二奶奶！那是族医！他怎么回来了？”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族医去年被沈砚十两银子打发走了，这会儿自己回来了？老姑婆拐杖往地上一顿：“别慌。他回来得正好——省得族里派人去找。阿蛮，你跑得快，去族祠告诉族长，就说族医回来了，在巷口站着呢。”
阿蛮撒腿就跑。我盯着族医看了两眼，那老头比去年瘦了一圈，药箱带子磨得发白。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周先生！”我喊了一声，“您别走。族里正找您呢。”
族医脚下一顿，回过头来，脸上讪讪的：“二奶奶……我、我就是路过，回来拿点旧东西。”
“拿东西？”我走过去，“您去年走的时候，沈砚给了您十两银子。这会儿回来，是银子花完了，还是心里不踏实？”
族医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老姑婆在后头开口了：“周先生，你给周氏开的什么药，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这会儿族祠正堂上正议这事呢，你是自己走进去说，还是等族长派人来请？”
族医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伸手扶了他一把：“周先生，我不为难您。您进去把话说清楚——药是谁让开的，方子是谁让画押的，您走的时候沈砚跟您说了什么。您说了实话，族里不会把您怎么样。您要是不说，等族长查出来，那可就不是十两银子的事了。”
族医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姑婆，终于点了头：“我说。我进去说。”
我扶着族医往族祠正堂走，老姑婆跟在旁边，拐杖点地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些。走到正堂门口，族长已经得了信，正从里头迎出来，身后跟着三房头和几个房头。
“周先生，”族长沉着脸，“你来得正好。去年你走之前，给周氏开的什么药？”
族医站在堂中，药箱搁在脚边，手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方子：“族长，方子在这儿。药是沈砚让我开的，他说周氏身子弱，得用猛药。我说马钱子有毒，他说‘你只管开，出了事我兜着’。我开完方子，他让我在底下画押，又让我跟周氏说‘把话想清楚，明日再来’。我照说了。后来周氏死了，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回老家，说族里问起来就说我告老还乡。”
堂上一片死寂。族长接过方子看了半晌，递给三房头。三房头看完，又递给旁边几个房头，一圈传下来，没人说话。
族长把桌子一拍：“沈砚呢？把他叫来！”
沈砚被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温良。可他一进堂，看见族医站在当中，那层温良就挂不住了。
“沈砚，”族长把方子往他面前一推，“周先生都说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方子，又抬头看族医，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族长，周先生去年就走了，今年又回来，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教好了话来说？这方子是他开的，画押也是他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开口，“你给族医十两银子，让他回老家，说族里问起来就说告老还乡——这话是周先生亲口说的。你书案上那张字条，‘族医处，银十两，经手人沈砚’，是你亲笔写的。你祭文里抹了族医，族谱里抹了孩子，册子里锁着周氏死前一日的话——沈砚，你还要怎么赖？”
沈砚盯着我，眼里那点笑彻底没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独孤星，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没赶尽杀绝。”我退了一步，站到老姑婆身边，“我就要一句实话。周氏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族医心里清楚，现在全族都清楚了。你认不认，是你的事。族里怎么处置，是族长的事。”
族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堂上走了两圈，停住：“沈砚，族医留下，方子留下。你回去，从今天起不许出家门，等族里查清楚再说。独孤氏——”
我抬头。
“你拿来的东西，族祠封存。老姑婆画了押，周先生也画了押，这事族里认了。”他顿了顿，“你娘那笔棺木钱，族里再议。你先回去。”
我谢过族长，扶着老姑婆往外走。阿蛮跟在后头，小声说：“二奶奶，成了？”
“成了第一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沈砚站在当中，族医缩在角落里，族长正跟几个房头低声说话。日头从堂门口照进来，把沈砚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姑婆拐杖点了点地：“别看了。回去搬铺盖，今晚还得排纸卷。”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厢房走。阿蛮追上来，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二奶奶，我今晚还去灶房听动静？”
“去。”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沈砚被关在家里，他出不来，可他能叫人递话。你听着灶上谁往他家跑，记下来告诉我。”
阿蛮点头跑了。我跟着老姑婆进了厢房，把包袱往空床上一搁。老姑婆摸到桌边坐下，忽然开口：“你方才在堂上，最后那几句话说得不错——你没赶尽杀绝，你就要一句实话。这话族长爱听，族人也爱听。你要是咬着牙非要沈砚认罪，族长反倒不好办。”
“我明白。”我坐到她对面，“沈砚认不认罪，族里自有公论。我要的是周氏的死有个说法，不是要沈砚的命。”
老姑婆嘴角动了动：“你比你娘明白。你娘当年要是明白这个理，也不至于欠下那笔棺木钱。”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娘？”
“你娘嫁进独孤家之前，在沈家做过两年针线。她手巧，人也老实，就是太老实了，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老姑婆摸着一卷纸，“你比她强。你心里有本账，该翻的时候翻，该合的时候合。”
我没说话，低头把纸卷拆开。老姑婆躺到床上，背对着我：“排吧。排完了叫我。”
我拆开第一捆纸卷，按年份码好。排到周氏死的那一卷，我又把那篇祭文抽出来看了一遍。这一回我看得更细——祭文末尾“未及延医”四个字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上的。我把纸举到灯底下照了照，墨痕底下隐约还有两个字，笔画太淡，认不出来。
“姑奶奶，”我转头，“祭文底下有划掉的字，您摸摸看是什么。”
老姑婆翻身坐起来，摸到纸边，指头在墨痕上按了按：“划掉的是‘族医’两个字。他先写了‘族医来视’，又划了，改成‘未及延医’。”
我把纸搁下，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沈砚写祭文的时候，先写了实话，又改了假话。这道墨痕就是证据——他亲手写的，亲手划的。
“姑奶奶，这道墨痕能当证据使吗？”
“能。”老姑婆把纸推回来，“可你得找个懂行的人来认。我摸得出，可我说了不算。你得让族长亲眼看见这道墨痕——灯底下照，墨色深浅不一样，划掉的字跟后写的字不是一茬墨。”
我点头，把祭文重新卷好。外头天彻底黑了，阿蛮从后门溜进来，凑到我耳边：“二奶奶，张婶递话——沈先生回家之后，把门关得死死的，可刘婆子说，他方才叫了族学里一个学生进去，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出来。”
“学生？哪个学生？”
“就是方才在堂上帮沈先生说话的那个老先生的孙子，叫沈禄。”
我把纸卷往桌上一搁。沈砚被关在家里，还能叫学生进去递话——他这是让沈禄去族学里传话，让那些老先生替他说话。
“阿蛮，”我压低嗓子，“你明儿一早去找张婶，让她盯着沈禄。沈禄往哪家跑，张婶就记下来。还有——你告诉张婶，让她跟族长家的婆娘说一声，就说沈砚被关在家里还叫学生进去，族长要是问起来，让婆娘照实说。”
阿蛮点头跑了。老姑婆在床上翻了个身：“你让张婶去跟族长家的婆娘说，这步棋走得对。族长最恨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沈砚越折腾，族长越烦他。”
我坐下来接着排纸卷。排到后半夜，把几十卷祭文底稿按年份码齐了。老姑婆摸了一遍，点点头：“行了。你睡吧，明儿还有得忙。”
我躺到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先去找族长，把祭文上的墨痕指给他看；再让张婶把沈禄的行踪报上来；还得去趟济仁堂，让胡郎中把底账抄一份给族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把脸。老姑婆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搁着一碗粥：“吃了再走。空着肚子办事，脑子不转。”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阿蛮从后门跑进来，脸通红：“二奶奶，张婶让我递话——沈禄昨儿夜里跑了三家，一家是族学里王老先生家，一家是三房头家，还有一家是族长家。族长家的婆娘说，沈禄在门口站了半炷香，族长没见他，让婆子出来说‘族长睡了，有事明儿再说’。”
我把碗搁下：“族长没见他，这事就好办。阿蛮，你再去趟张婶那儿，让她跟族长家的婆娘说——就说独孤氏今儿晌午去族长家，有要紧东西给族长看。让婆娘在族长跟前提一句。”
阿蛮跑了。我把粥喝完，揣上祭文底稿往族长家走。走到半路，迎面碰见三房头。他见了我，脸上讪讪的：“独孤氏，昨儿堂上的事……我回去想了一夜。沈砚这事做得不地道，可族里要是闹大了，脸上都不好看。你看能不能……”
“三叔，”我打断他，“周氏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她要是您闺女，您觉得这事能不能小？”
三房头不吭声了，让开路。我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
到了族长家，族长正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摊着昨儿那张方子。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祭文底稿你翻出什么了？”
我把祭文底稿摊在桌上，指着末尾那四个字：“族长您看，‘未及延医’底下有墨痕。老姑婆摸过了，说划掉的是‘族医来视’四个字。沈砚先写了实话，又划了改成假话。您把纸举到灯底下照，墨色深浅不一样。”
族长接过纸，举到窗边照了照，眉头越拧越紧。他把纸放下，看了我半晌：“独孤氏，你一个媳妇，查你男人的旧账，查到这个份上——你图什么？”
“我图周氏死得明白。”我抬头看他，“族长，我不图沈砚的命，也不图族里给我什么好处。我就图一句实话。周氏死前一日族医来过，沈砚祭文里抹了，族谱里抹了孩子，册子里锁着话——这三处对不上，总得有个说法。”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男人硬气。沈砚昨儿夜里叫沈禄跑了三家，我都没见。你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沈砚这人，太急了。”族长把祭文底稿收起来，“他越急着找人说话，我越觉得他心里有鬼。你不一样——你一步一步来，该找谁找谁，该递什么递什么。你昨儿在堂上说的那句‘我就要一句实话’，我回去想了半宿。”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这样——族里今天派人去找族医，把方子和药渣对清楚。祭文底稿留我这儿，我让三房头和老姑婆一起看。你回去等信。”
我谢过族长，出了门。日头升到半空，照得街面上暖烘烘的。我往回走，路过族学门口，沈禄正跟几个学生蹲在墙根底下说话。见了我，他站起来，脸上不大自然：“二婶。”
“沈禄，”我冲他点点头，“昨儿夜里跑了几家？腿酸不酸？”
沈禄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学生哄笑起来。我没再理他，径直往族祠走。走到族祠后巷，阿蛮迎上来：“二奶奶，老姑婆让我告诉你——族医今儿一早又说了，沈砚除了给他十两银子，还答应他明年族里修族谱的时候，让他儿子进族学念书，不收束脩。”
我脚步一顿：“族医的儿子多大了？”
“十三了，正是进族学的年纪。”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沈砚拿族学名额换族医闭嘴——这又是一桩把柄。我进了厢房，老姑婆正坐在桌边摸纸卷，见我进来，头也没抬：“族长把祭文底稿留下了？”
“留下了。他让三房头跟您一起看。”
老姑婆嘴角动了动：“三房头那个人，胆小归胆小，可他不傻。让他看墨痕，他看得出深浅。族长这是给他个台阶，让他从沈砚那边挪过来。”
我坐下来，把族医儿子的事说了。老姑婆听完，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沈砚拿族学名额换人闭嘴，这事比十两银子还狠。族学是族里的，名额是族里的，他拿族里的东西做人情——族长知道了，饶不了他。”
“那我去跟族长说？”
“不急。”老姑婆摆摆手，“等三房头看完墨痕，让三房头去说。三房头去说，族长更信。你去说，族长当你记恨沈砚。”
我点头，把纸卷重新捆好。外头日头偏西的时候，三房头来了，手里拿着祭文底稿，脸上不大好看：“老姑婆，墨痕我看过了，确实是先写了‘族医来视’又划掉的。这事……沈砚做得太过了。”
老姑婆没接话，只问了一句：“你跟族长说了？”
“说了。族长让我来问你，族医那边还有什么说法。”
“有。”老姑婆把族医儿子的事说了。三房头听完，脸更沉了：“拿族学名额换人闭嘴？他沈砚好大的脸！”
三房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姑婆，独孤氏，这事族里一定给个说法。你们放心。”
他走了之后，老姑婆冲我抬了抬下巴：“瞧见没？三房头这回是真恼了。沈砚动族学名额，就是动三房头的饭碗——族学里收谁不收谁，三房头管着一半。沈砚绕过他许人，他能不恼？”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老姑婆也笑了，拐杖点了点地：“行了，今儿能睡个踏实觉了。明儿族长该找沈砚说话了。”
我躺到床上，这回没翻来覆去。外头月亮升起来，照得窗纸白晃晃的。阿蛮从后门溜进来，小声说：“二奶奶，张婶让我递话——沈先生今儿夜里没叫人，早早熄了灯。”
“他熄了灯，未必是睡了。”我翻了个身，“你让张婶盯着，看他明儿一早往哪儿去。”
阿蛮应声跑了。我闭上眼，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祭文墨痕、族医证词、药渣方子、族学名额，四样东西摆出来，沈砚再能说，也圆不了。
第二天一早，族长果然把沈砚叫去了。阿蛮跑回来报信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二奶奶，族长把沈先生骂了半个时辰！三房头也在里头，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族长说，族医的事族里要公议，沈砚从今天起不许去族学，在家听候处置。”
我把手里的粥碗搁下：“族长还说别的没有？”
“说了！族长说，独孤氏拿来的东西族祠封存，谁也不能动。还说要给周氏重新写一篇祭文，把族医的事写进去。”
我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老姑婆从床上坐起来：“去哪儿？”
“去周氏坟上。”我回头看她，“族长说要重写祭文，我去跟周氏说一声——她的事，有人管了。”
老姑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去吧。阿蛮，你跟着她，别让她一个人去。”
阿蛮应声跟上来。我出了族祠后巷，往镇外走。周氏的坟在镇西头山坡上，不大，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沈门周氏之墓”。我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
“周姐姐，”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的事，族里要重议了。沈砚被族长叫去骂了，族医也回来了，祭文要重写。你等着——这回写祭文，我替你盯着，一个字都不许他们糊弄。”
阿蛮在旁边蹲着，小声说：“二奶奶，周奶奶能听见吗？”
“听不听得见，话得说到。”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去。族长那边还有得忙。”
下了山坡，日头正高。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氏的坟，青石碑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阿蛮跟上来，小声问：“二奶奶，你往后还回沈家吗？”
“回。”我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沈砚被关在家里，我得回去看着。他要是老实待着，我给他做饭。他要是再折腾——族里可不止一个族长。”
阿蛮点点头，跟着我往镇上走。走到街口，张婶迎上来，拍着胸口：“二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族长家的婆娘让我告诉你——族长今儿下午要开族祠公议，把沈砚的事定下来。让你跟老姑婆都去。”
我脚步一顿：“这么快？”
“族长说了，这事拖不得。再拖下去，全族都跟着丢人。”张婶压低嗓子，“还有一桩——沈砚今儿早上把族学里那个沈禄叫去了，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沈禄出来的时候脸白着，往族长家跑了一趟，族长没见他。”
我冷笑了一声：“他还想递话。张婶，你帮我盯着沈禄，看他下午公议之前还往哪儿跑。”
张婶应了跑了。我加快脚步往族祠走，阿蛮小跑着跟在后头。到了族祠厢房，老姑婆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拐杖拄在手里：“回来了？走，去正堂。”
我扶着她往正堂走。日头偏西，族祠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族长坐正位，三房头和几个房头分坐两边。沈砚站在堂中，脸色发灰，嘴唇抿得紧紧的。
族长见我们进来，点了点头：“老姑婆，独孤氏，坐。”
我扶着老姑婆坐下，自己站在她旁边。族长清了清嗓子：“今儿开这个公议，就为一桩事——周氏的死。族医的方子、药渣、祭文底稿、族谱底稿，都摆在这儿了。沈砚，你自己说，这事怎么办？”
沈砚抬起头，嗓子发哑：“族长，我认。药是我让族医开的，祭文是我改的，族谱是我抹的。可我没想害周氏——我就是怕族里查起来，牵连太多。”
“怕牵连太多？”三房头拍了一下桌子，“你拿族学名额换族医闭嘴，也是怕牵连太多？”
沈砚不说话了。
族长敲了敲桌子：“沈砚，从今天起，你族学先生的差事撤了。族里给你三个月，你把周氏的事写清楚交上来。写不清楚，族里再议。独孤氏——”
我抬头。
“你告得对。周氏的祭文族里重写，你替老姑婆打下手。你娘那笔棺木钱，族里免了。”
我愣了一下。免了？族长看了我一眼：“你替族里办了件大事，族里不能亏待你。棺木钱免了，往后你抄书的钱自个儿攒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姑婆在旁边拐杖点了点地：“还不谢族长？”
我谢过族长，扶着老姑婆出了正堂。阿蛮跟在后头，笑得嘴都合不拢：“二奶奶，成了！棺木钱免了！”
“成了第一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沈砚还站在当中，族长正跟几个房头低声说话。日头从堂门口照进来，把沈砚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姑婆拐杖点了点地：“别看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儿开始重写祭文。你替我打下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厢房走。阿蛮追上来，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二奶奶，我今晚还去灶房听动静？”
“去。”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沈砚差事撤了，他更得折腾。你听着灶上谁往他家跑，记下来告诉我。”
阿蛮点头跑了。我跟着老姑婆进了厢房，把包袱往空床上一搁。老姑婆摸到桌边坐下，忽然开口：“你娘那笔棺木钱免了，你打算怎么跟你娘说？”
“照实说。”我坐到她对面，“我娘老实，可她不傻。我跟她说清楚——这钱是族里免的，不是我拿什么换的。”
老姑婆嘴角动了动：“你比你娘明白。行了，睡吧。明儿开始重写祭文，你有的忙。”
我躺到床上，这回没翻来覆去。外头月亮升起来，照得窗纸白晃晃的。我闭上眼，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周氏的祭文要重写，沈砚的差事撤了，我娘的棺木钱免了。三件事办成了两件半，剩下一件，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洗了把脸。老姑婆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搁着一沓新纸：“来，先打草稿。周氏的事怎么写，你心里有数。”
我坐到她对面，提笔蘸墨。外头日头升起来，照得窗纸亮堂堂的。阿蛮从后门溜进来，凑到我耳边：“二奶奶，张婶让我递话——沈先生今儿一早把门关得死死的，谁叫都不开。”
我把笔搁下，跟老姑婆对视了一眼。老姑婆拐杖点了点地：“关着门好。他关着门，咱们正好把祭文写清楚。”
我重新提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我扶着老姑婆出了正堂，没往厢房走，拐进了族祠后头那条夹道。夹道尽头是间堆祭器的小屋，门板上挂着把锈锁，老姑婆从袖里摸出钥匙递给我：“进去说。”
我开了锁推门，里头一股陈年香灰味儿。老姑婆摸到条凳坐下，拐杖往门上一顶，把门虚掩了：“方才堂上你瞧见没有？族长说撤沈砚差事的时候，三房头嘴角动了动，二房头拿眼瞟了瞟族长。这俩老东西心里各有各的算盘，你别当这事就完了。”
“姑婆的意思是？”
“沈砚差事撤了，可他还是沈家子孙，族里不能把他撵出去。三个月写交代——三个月够他翻出多少花样来？”老姑婆手指头在条凳上敲了敲，“你今儿把账本和祭文都交上去了，手里空了。他要是反咬一口，说你伪造账本、逼族医按手印，你拿什么挡？”
我后背一凉。这话戳到实处了——账本誊本呈了，祭文呈了，陈先生按了手印走了，我手里确实空了。
“姑婆，那怎么办？”
“账本原本呢？”
“锁您屋里了。”
“回去取出来，别搁我屋里了。”老姑婆嗓子压低了，“我屋里阿蛮常来常往，沈砚要是买通谁翻进去，一把火连屋子带账本烧了，你哭都没处哭。你拿去镇上书铺，找掌柜的替你收着。书铺掌柜跟族里没瓜葛，沈砚手伸不到那儿去。”
我应了一声。老姑婆又道：“还有一桩——你今儿在堂上念祭文，念到‘陈先生所配药中有昏沉之味’那句，二房头咳嗽了一声。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当他是嗓子痒。”
“嗓子痒什么时候痒不好，偏你念到那句他痒？”老姑婆哼了一声，“二房头跟沈砚他爹当年争过族学的位置，没争上。沈砚出事，二房头未必帮沈砚，可他也不会帮你——他等着看笑话，看大房怎么收场。你得防着他拿你当枪使。”
我坐在条凳另一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嚼了一遍。老姑婆看不见，可她耳朵把堂上每个人的动静都收进去了。我原以为族长点了头、沈砚撤了差事就算赢了一半，听她这么一说，才明白这才刚开局。
“姑婆，那我下一步怎么走？”
“两步。”老姑婆伸出两根指头，“头一步，账本原本送书铺存着，你让掌柜的写个收条，按手印。第二步，你明儿别急着写祭文——先去趟灶房，找王婆子。沈砚关在厢房里写交代，谁给他送饭、谁替他递纸笔，王婆子最清楚。你把送饭这条路摸清了，就知道沈砚在外头还有没有帮手。”
我点头应下。老姑婆站起来，拐杖摸到门边：“开门，出去别叫人瞧见咱俩从祭器房出来。”
我开了门，先探头看了看夹道两头没人，才扶着老姑婆出来。她往厢房去，我往自己屋里走。走到半路，阿蛮从灶房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块抹布，像是刚擦完灶台：“二奶奶，王婆子让我问你，沈先生那份晌午饭送不送厢房去？”
“送。怎么不送？”
“王婆子说，厢房那边两个房头的人守着，说沈先生写交代期间，饭食由族里统一送，不让灶上经手。”
我脚步一顿。族里统一送——那就是族长安排的人送。可族长安排的人里头，保不齐有跟沈砚交好的。
“阿蛮，你回去跟王婆子说，灶上该备的饭照备，族里来取就给他们。你多留个心眼，看每天来取饭的是谁，取了往哪头走。”
阿蛮点头跑了。我回屋取了钥匙开老姑婆的房门，从床底下摸出个旧木匣，账本原本就在里头。我把木匣揣进怀里，往镇上市集走。
书铺在街当中，掌柜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见我进来，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独孤娘子，上回抄的那卷《族谱摘要》主家催了，你什么时候交？”
“孙掌柜，今儿不送抄本，有桩事求你。”我把木匣搁到柜台上，打开给他看账本，“这是族里一桩官司的证物，我想搁你这儿存几天。你给我写个收条，按个手印。”
孙掌柜翻了翻账本，脸色变了：“独孤娘子，这是沈家族里的东西，我一个外姓人替你收着，回头沈家找上门来——”
“沈家找上门，你就说是我硬搁这儿的，你不知情。”我把账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孙掌柜，我替你抄了三年书，没短过你一页纸。这桩事你帮我兜住了，往后我替你多抄十卷。”
孙掌柜搓了搓手，到底点了头。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张纸，写了收条，按了手印。我把收条折好揣进怀里，账本留在书铺。出了门，心里踏实了半截——账本搁在外头，沈砚就是把族祠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了。
回到族祠已是晌午。我进灶房找王婆子，她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我进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二奶奶来得正好——今儿晌午族里来取饭的是二房头家的小子沈栓。他拎了食盒往厢房去，走到半道拐进茅房后头，蹲了一袋烟工夫才出来。”
“茅房后头？”
“嗯。我让阿蛮跟过去瞧了，茅房后墙根底下搁着块石头，沈栓从石头底下摸出个纸团揣怀里了。”
我跟王婆子对了个眼神。沈栓是二房头家的人，给沈砚送饭，半道从石头底下取纸团——这纸团谁搁的？沈砚关在厢房里，出不来，那只能是外头有人替他递消息。
“王婆子，明儿沈栓再来取饭，你让阿蛮跟着，看他从石头底下摸纸团还是塞纸团。”
王婆子点头。我出了灶房，绕到茅房后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果然有块半埋的石头，周围土有翻动的痕迹。我没动那块石头，原样退了出来。
下午我坐在厢房里帮老姑婆裁纸，把这事跟她说了。老姑婆手里摸着裁纸刀，半天没动：“沈栓……二房头的小子。二房头嘴上说看笑话，背地里替沈砚递消息？不对——二房头要帮沈砚，不会用自家小子跑腿，太扎眼。沈栓是替谁跑腿，得看那纸团上写的什么。”
“我让阿蛮明儿盯着，等沈栓走了，我去把石头底下的纸团截了。”
“截纸团容易，可你截了纸团，沈砚那头就知道有人盯着了。”老姑婆把裁纸刀往桌上一搁，“你别截。你让阿蛮盯着，看沈栓把纸团往哪儿送。送二房头屋里，那是二房头跟沈砚勾着；送别处，那就是另有其人。”
我应下。第二天晌午，阿蛮扒着灶房门框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搁下笔出去，阿蛮凑到耳边：“沈栓取了饭往厢房去了，这回没拐茅房，直接送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没摸纸团。”
“没摸？”
“嗯。可他走到夹道口，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沈禄。”
我心里一动：“沈禄？他说什么了？”
“沈禄手里拿着卷纸，像是族学里的功课。他跟沈栓撞上，纸卷掉地上，沈栓帮他捡起来，俩人说了两句话就散了。我瞧着沈栓捡纸的时候手往纸卷里塞了一下。”
“塞了东西？”
“说不准。可我瞧沈栓走的时候，袖口鼓了一块。”
我让阿蛮回去接着盯，自己绕到族学那头找沈禄。沈禄正坐在廊下抄书，见我来了，搁下笔站起来：“二婶。”
“沈禄，沈栓今儿跟你撞上了？”
沈禄一愣：“二婶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他帮你捡纸卷的时候，往里头塞东西没有？”
沈禄低头翻了翻手边的纸卷，翻到第三页，抽出一张折成小方的纸：“这个——我当是风吹进去的。”
我接过来展开，上头就一行字：“交代照旧写，外头的事我替你办妥。”没头没尾，可那笔迹我认得——是沈砚的字。
“沈禄，这纸卷你什么时候发现里头有东西的？”
“就方才回来翻的时候。”沈禄脸白了，“二婶，我没替沈先生递话！我真不知道这纸怎么进去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沈栓塞进去的。他借着跟你撞一下，把纸塞你纸卷里，让你无意中带出去——带出去给谁？”
沈禄想了想：“我下午要去族学交功课，路过二房头家门口……”
“那就是给二房头的。”我拍了拍沈禄肩膀，“功课照交，纸卷照带。可你交之前，先把这张纸抽出来给我。剩下的事你别管。”
沈禄点头应了。我拿着那张纸回厢房，往老姑婆跟前一搁：“姑婆，沈砚在厢房里还能递话出来。递话的路子走的是沈栓，沈栓把纸塞沈禄的功课里，让沈禄带出去给二房头。”
老姑婆摸到那张纸，指头在上头蹭了蹭：“沈砚的字？”
“是。”
“那沈砚关在厢房里写交代，写的什么？他一边写交代一边往外递话，这交代能写老实了？”老姑婆把纸往桌上一拍，“你去找族长，把这张纸给他看。就说沈砚在厢房里不老实，递话串供。族长要是还让他住厢房写交代，那这交代写出来也是废纸。”
我揣着纸去找族长。族长正在堂屋里看账，见我进来，把账本合上：“独孤氏，又怎么了？”
我把那张纸呈上去：“族长，这是沈砚从厢房里递出来的话，让沈栓塞在沈禄的功课里带出去给二房头。上头写着‘交代照旧写，外头的事我替你办妥’。”
族长接过纸看了两遍，脸色沉下来：“你从哪儿得的？”
“沈禄交给我的。沈栓借着跟沈禄撞一下塞进去的。”
族长把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沈砚关在厢房里还能递话，那是看管的人不尽心。”他站定了，“从今天起，沈砚写交代的纸由我亲自收，旁人递的一概不认。沈栓不许再往厢房送饭。”
“族长，还有一桩——二房头那头？”
族长看了我一眼：“二房头那头我去说。你把沈禄叫来，让他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我应声出去叫沈禄。沈禄进了堂屋，族长问一句他答一句，把沈栓撞他、纸卷里多出张纸的事说了。族长听完，让沈禄回去了，转头跟我说：“独孤氏，你替族里办事办得仔细。可有一桩——你往后得着什么信儿，先来告诉我，别自个儿揣着。”
“嗳，我记住了。”
出了堂屋，日头偏西。我回厢房把族长的话跟老姑婆说了。老姑婆听完，拐杖点了点地：“族长这是敲打你——他嫌你手伸太长了。你往后递消息归递消息，别自个儿做主。”
“我明白。”
“不过族长把沈栓撤了，沈砚递话的路子断了一条。他要是还有别的路子，这两天准得动。”老姑婆摸到茶碗喝了一口，“你让阿蛮盯紧灶房，沈栓不送饭了，换谁送？新送饭的人就是沈砚的新路子。”
第二天一早，阿蛮跑来告诉我，送饭的换成了族祠看门的老周头。老周头六十多了，耳朵背，走路慢吞吞的。阿蛮跟了两天，老周头送饭规规矩矩，食盒拎进去拎出来，没往别处拐。
“二奶奶，老周头看着老实。”
“看着老实的人多了。”我让阿蛮接着盯。
第三天晌午，阿蛮跑回来，喘着气：“二奶奶，老周头今儿送完饭出来，在族祠门口跟一个人说了两句话——是镇上医馆的伙计！那伙计塞给老周头一个纸包，老周头揣怀里了。”
“纸包？”
“嗯。我瞧着老周头揣了纸包没往厢房去，往他自己看门那屋去了。”
我搁下笔就往看门那屋走。老周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我来了，眯着眼笑：“二奶奶，今儿没出门？”
“周伯，医馆伙计给你送什么了？”
老周头脸一僵，手往怀里捂了捂：“没……没什么，就是两贴膏药，我腰疼。”
“膏药？”我蹲下来看着他，“周伯，你把膏药拿出来我瞧瞧。我娘也腰疼，正想买两贴。”
老周头磨蹭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两贴膏药，膏药底下压着张折好的纸条。我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头写着：“药铺后巷第三块石板底下有东西，取来搁食盒里。”没署名，可那字迹又是沈砚的。
“周伯，这纸条谁给你的？”
老周头脸白了：“医馆伙计……他说是沈先生托他捎的，让我照上头写的办，办完了给我五十文。”
“你办了没有？”
“还没……我打算今儿下午去取。”
我把纸条收进袖里：“周伯，这五十文你挣不成了。纸条我拿走，你该看门看门，就当没这回事。沈先生再托人捎东西，你先告诉我。”
老周头连连点头。我拿着纸条去找族长，族长看了纸条，半天没说话，末了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沈砚这是把族祠当筛子了，哪儿都是窟窿。”他叫了两个人来，吩咐道，“去药铺后巷第三块石板底下看看，有什么东西取回来。”
那俩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族长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写满字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族里几个房头的私事：三房头家儿子赌钱欠了债、二房头家闺女跟人私定终身、大房头家老太太藏了私房银子。族长一张一张翻完，脸黑得像锅底。
“沈砚记这些做什么？”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老姑婆说得对——沈砚在厢房里写交代是假，往外递话串供是真。他记这些私事，是要拿捏几个房头，让族里投鼠忌器。
族长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独孤氏，这东西我收着。你回去跟老姑婆说——祭文先别急着写，等我把这几个房头叫来问一遍再说。”
我应声退出来。走到夹道口，正撞上二房头从族长屋里出来，脸色不大好看。他见了我，站住了：“独孤氏，听说你替族长跑前跑后，忙得很。”
“二叔说笑了，我就是替族里抄抄写写。”
“抄抄写写？”二房头哼了一声，“抄到药铺后巷去了。独孤氏，我劝你一句——族里的事，水浑得很。你一个妇道人家，蹚深了淹着自己。”
我笑了笑：“二叔放心，我就在浅处站着，不往深处去。”
二房头盯了我一眼，甩袖子走了。我回厢房把话跟老姑婆学了一遍。老姑婆听完，半天没言语，末了拐杖点了点地：“二房头这是心虚了。沈砚记的那些私事里头，准有他的把柄。你瞧着吧，这两天二房头准得往族长家跑。”
果然，第二天一早，二房头家的媳妇刘氏就来找我了，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二奶奶，我家那口子让我送来的。上回你说祭文的事，他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在理。族里的事，该查清楚的就得查清楚。”
我接过食盒道了谢。刘氏凑过来压低嗓子：“二奶奶，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家那口子昨儿从族长家回来，一宿没睡好。沈砚记的那些东西，有几桩是真的，有几桩是他瞎编的。我家那口子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在族长跟前替他说句话，就说那些私事跟周氏的事不相干，别往一处扯。”
“刘嫂子，这话我递不上去。族长要查，我拦不住。可我能替你带一句话——二叔要是肯把沈砚递话的事原原本本跟族长说了，族长兴许能轻拿轻放。”
刘氏连连点头走了。老姑婆在旁边听着，等刘氏走远了才开口：“你这一手使得好。二房头要脱身，就得把沈砚卖干净。他卖沈砚，你省力气。”
“姑婆教得好。”
老姑婆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你赶紧把祭文写出来——族长说等几天，可沈砚那头不会等。他递话的路子断了两条，指不定憋什么大招。你把祭文写瓷实了，他出什么招你都不怕。”
我坐下来提笔写祭文。写到一半，阿蛮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纸团：“二奶奶，老周头让我捎来的。说今儿一早有人在族祠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头写着二奶奶的名字。”
我展开纸团，上头就一行字：“你娘那笔棺木钱，族里免了，可你娘还住在族里地界上。你办事之前，先想想你娘。”没署名，可那字迹我认得——又是沈砚的。
我攥着纸团，手有点凉。老姑婆听我念完，拐杖重重一顿：“他拿你娘要挟你。独孤氏，你怕不怕？”
“怕。”我把纸团折好收进袖里，“可我娘要是知道我因为怕就不查了，她头一个骂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我去找我娘一趟。把话跟她说清楚——族里免了棺木钱，可沈砚拿她住的地界说事。我让我娘搬到镇上去住，租间屋，我抄书养她。她搬走了，沈砚这话就落空了。”
老姑婆嘴角动了动：“你娘肯搬？”
“我去说。她肯不肯，我得先问。”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娘家。我娘正在院里晒萝卜干，见我来了，拍拍手上的土：“星儿，你怎么回来了？族里的事忙完了？”
“没忙完。娘，我来接你搬镇上住。”
我娘愣了：“搬镇上？我在这住了二十年——”
“沈砚拿你住的地界要挟我。娘，我查周氏的事查到一半，他递话来说让我想想你。你搬走了，他这话就白说了。”
我娘看了我半天，把手里的萝卜干往簸箕里一扔：“搬。你爹死的时候欠族里棺木钱，我这些年抬不起头。如今你替族里办事，族里免了钱，我不能再拖你后腿。搬就搬。”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娘，我在镇上书铺后头给你租间屋，离我近，我天天来看你。”
我娘点头，进屋收拾东西去了。我站在院里，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我娘搬走，沈砚的要挟落了空。可这一来，我跟沈砚就算彻底撕破脸了。往后他再出什么招，不会留余地。
回到族祠，我把娘搬家的事跟老姑婆说了。老姑婆听完，拐杖点了点地：“你娘是个明白人。行了，后顾之忧没了，你专心写祭文。族长那头我去说——就说你娘搬镇上住了，沈砚递话要挟的事，我让族长知道知道。”
“姑婆去说？”
“我去说。我瞎着眼，他沈砚总不能说我编瞎话。”老姑婆站起来，“你把祭文写出来，写完了我摸一遍，摸完了呈族长。”
我坐下来接着写祭文。写到日头偏西，阿蛮从灶房跑回来，手里端着碗面：“二奶奶，王婆子让我给你捎的。她说沈先生今儿晌午没吃饭，把食盒原样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嗯。老周头拎着食盒出来，说沈先生让他搁门口，没让进屋。”
我搁下笔，跟老姑婆对视了一眼。老姑婆哼了一声：“绝食？他绝给谁看？族长又不吃这套。”
“姑婆，他绝食是假，往外递话是真。食盒退回来，老周头拎着食盒走这一路，保不齐里头夹了东西。”
老姑婆拐杖一顿：“你让阿蛮去追老周头，把食盒截下来翻一遍。”
我让阿蛮去追。阿蛮跑出去一炷香工夫，拎着食盒回来了，往桌上一搁：“二奶奶，食盒底下的夹层里翻出这个。”她从食盒底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展开一看，上头写着：“祭文写好了先别呈，等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让二房头把药渣的事认下来，你省力气。”落款是个“砚”字。
老姑婆听完，冷笑一声：“他让二房头认药渣？他这是要拿二房头的把柄换二房头替他说话。独孤氏，这纸条你留着，呈族长的时候一并呈上去——让族长看看，沈砚在厢房里还做买卖呢。”
我把纸条收好，接着写祭文。写到天黑，祭文草稿成了。我念给老姑婆听，她一句一句抠，抠到“沈砚令陈先生换药”那句，让我把“令”字改成“嘱”字：“‘令’字太硬，族里看了觉得你往重里写。‘嘱’字软些，可意思一样——是他沈砚开的口。”
我改了。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祭文草稿和那张纸条去找族长。族长看了祭文，又看了纸条，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沈砚在厢房里还做买卖，那这交代不用写了。独孤氏，你把祭文誊清，明儿族祠公议，当众念。念完了存档，沈砚的事族里另行处置。”
我应声退出来。走到夹道口，正撞上二房头。他这回没甩袖子，反倒冲我拱了拱手：“独孤氏，我昨儿跟族长说了——沈砚递话的事，我认。我一时糊涂，替他跑了两趟腿。族长说念我头一回，不追究。往后族里的事，我站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二叔明白就好。”
二房头走了。我回厢房把话跟老姑婆说了。老姑婆听完，嘴角动了动：“二房头这是让族长敲打老实了。行了，祭文誊清，明儿公议上念。念完了，周氏的事就算定了。”
我坐下来誊祭文。阿蛮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忽然开口：“二奶奶，沈先生那头怎么办？”
“族长说另行处置。你瞧着吧，撤差事是头一步，往后还有。”
阿蛮嘿嘿笑了两声，手下研墨的劲儿都大了。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得祭文上的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我誊到最后一页，搁下笔，转头跟老姑婆说：“姑婆，祭文誊完了。”
老姑婆躺在空床上，翻了个身：“誊完了就睡。明儿公议上念，一个字别念错。”
我吹了灯，躺到床上。外头月亮照得窗纸白晃晃的，我闭上眼，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祭文誊完了，明儿公议上念，念完了存档。我娘搬镇上住了，沈砚的要挟落了空。二房头站过来了，沈砚递话的路子断干净了。三件事办成了两件半，剩下一件，明儿公议上见分晓。
第二天一早，我扶着老姑婆进了族祠正堂。族长坐在正位，几个房头分坐两边，二房头坐在最边上，见了我微微点了点头。沈砚被两个后生带上来，脸色灰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宿没睡。
族长敲了敲桌子：“独孤氏，念祭文。”
我展开祭文，从头念起。念到周氏死因那一段，堂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念完了，我把祭文呈给族长，又把那张纸条搁到桌上：“族长，这是沈砚昨儿从食盒夹层里递出来的话，让二房头认药渣的事，换二房头替他说话。”
族长拿起纸条看了看，往沈砚跟前一推：“沈砚，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认。药是我让换的，祭文是我改的，话是我递的。可我没想害周氏——”
“你没想害她，可她死了。”族长打断他，“从今天起，你搬到族祠后头那间空屋去住，每天写交代，写完一页交一页。写不清楚，别想出那个门。族学先生的差事撤了，族里给你留口饭吃，旁的别想了。”
沈砚垂下头，不说话了。族长转向我：“独孤氏，祭文存档。你替族里办的事，族里记着。你娘那笔棺木钱免了，往后你抄书的钱自个儿攒着。”
我谢过族长，扶着老姑婆出了正堂。阿蛮跟在后头，这回没笑，凑过来小声说：“二奶奶，沈先生被两个后生带后头空屋去了。”
“带去了就好。”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族长正跟几个房头低声说话，二房头站起来冲我拱了拱手。日头从堂门口照进来，照得堂上的桌椅亮堂堂的。
老姑婆拐杖点了点地：“行了，别看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儿开始把周氏的祭文誊到族祠存档的册子上——一个字都错不得。”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厢房走。阿蛮追上来，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二奶奶，我今晚还去灶房听动静？”
“去。”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沈砚搬到后头空屋去了，他写什么、交给谁，你都替我盯着。”
阿蛮点头跑了。我跟着老姑婆进了厢房，把包袱往空床上一搁。老姑婆摸到桌边坐下，忽然开口：“独孤氏，你娘的屋租好了？”
“租好了，书铺后头第二间，孙掌柜帮着找的。”
“明儿誊完祭文，你回去看你娘一趟。跟她说——她闺女替族里写了份祭文，族里赏了间屋。”
我笑了一声：“姑婆，您这话说得跟我娘一个口气。”
老姑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我躺到床上，这回没翻来覆去。外头月亮升起来，照得窗纸白晃晃的。我闭上眼，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周氏的祭文要誊到存档册子上，沈砚搬到后头空屋去了，我娘的屋租好了。三件事办成了两件半，剩下一件，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外头鸡叫头遍，老姑婆还在打呼。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昨天誊好的祭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底稿比，比完了才把纸卷好塞进袖子里。阿蛮在门外头等着，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见我出来就往前凑：“二奶奶，柴房后墙根，现在去？”
“现在去。趁灶上还没生火，没人往后头走。”
阿蛮在前头带路，我跟着她绕到柴房后头。墙根底下堆着些碎瓦烂砖，野草长得齐膝盖高。阿蛮蹲下去，拿手扒拉了两下草，指着一块半埋的破瓦片说：“就这儿。那天晚上我亲眼见的，周奶奶把油纸包塞进去，又拿瓦片压上，还踩了两脚。”她说着就上手刨，土冻得硬邦邦的，她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我蹲下来跟她一块刨，刨了七八下，指尖碰到个软中带硬的东西，扯出来一看，是个油纸包，外头缠的麻线都沤烂了，一扯就断。
阿蛮把油纸包捧在手里，手直哆嗦：“二奶奶，打开看看？”
“回屋再开。”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扯了把草把坑填上，拿脚踩实了。阿蛮跟在我后头，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可别让人瞧见，可别让人瞧见。”我回头瞪她一眼：“你越这样越招人眼。抬头，挺胸，跟平常一样走。”阿蛮吸了口气，把腰挺起来，可走了没三步又缩回去了。我懒得再说她，加快脚步往厢房走。
进了屋，老姑婆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拿手指头摸茶碗。我把油纸包搁到桌上，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个粗布小口袋，袋口扎着麻绳。解开麻绳往桌上一倒，倒出来一把黑褐色的药渣子，干得结了块，凑近闻还有股子苦味。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味儿我认得！周奶奶最后那几天喝的药就是这个味儿，苦得她直皱眉，我还说这药怎么越喝越苦。”
老姑婆放下茶碗，手往桌上摸：“拿过来我闻闻。”我把药渣捧到她跟前，她捏了一小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半晌，又拿指头碾了碾：“有附子，有甘草，还有一味我闻不出来。这方子不对——附子配甘草，那是吊命的方子，不是治病的。谁给她开的？”
“族医。”阿蛮抢着说，“就是那个后来被沈先生打发走的族医。”
老姑婆把药渣往桌上一搁，脸沉下来：“吊命的方子吊了几天，人没了，药渣子还埋着。沈砚打发族医走，是怕人问这方子。”
我站起来：“姑婆，药渣有了，还得有样东西——周氏生前穿的旧衣。您上回说，得摸着衣裳才肯认。”
老姑婆没吭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阿蛮，周氏的东西还在不在？”
“在！”阿蛮一拍大腿，“周奶奶的箱笼还搁在柴房隔壁那间小屋里，沈先生嫌晦气，一直没让人动。我这就去拿！”她说着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哪件？”
“贴身的小袄，领口那件。”老姑婆说，“领口贴肉，沾人气儿最多。”
阿蛮跑了。我坐回桌边，把药渣重新包好，拿块干净帕子裹了塞进包袱里。老姑婆忽然开口：“独孤氏，你把那页纸再给我念念。一个字一个字念。”
我从夹层里把那页纸抽出来，凑到她跟前，一字一字念：“三月初七，未时，周氏唤族医入内室，问：‘我这病还能拖几日？’族医答：‘夫人这病，拖不过半月。’周氏又问：‘我夫可知？’族医答：‘先生昨日问过，我照实说了。’周氏沉默良久，说：‘那药你照旧煎，别换方子。’族医应声退出。”
念完了，老姑婆半天没说话。末了她把手往桌上一拍：“这上头写的是‘别换方子’——可药渣里明明是换过的方子。周氏死前一日，族医跟她说的还是照旧煎，第二天人就没了。沈砚在这中间做的手脚，跑不掉。”
我正要接话，阿蛮抱着件青布小袄跑进来，跑得直喘：“拿来了拿来了，周奶奶春天穿的那件，领口上还有块油渍，是喝药洒的。”她把小袄往桌上一摊，老姑婆伸手摸过去，手指头在领口上慢慢碾，碾了半晌没吭声。我跟阿蛮都不敢说话，屋里静得只听见老姑婆手指头蹭布料的沙沙声。
老姑婆忽然把手缩回来，往我这边一伸：“纸拿来。”我把那页纸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指尖在字上慢慢碾，从上到下碾了一遍，又碾一遍，忽然停住了：“这墨里有松烟味。沈砚替族里写祭文用的就是这锭墨——去年秋祭，他写了一篇祭文，我摸过那纸，松烟味一模一样。这页纸上的字，是沈砚的笔迹。”
阿蛮“啊”了一声，拿手捂嘴。我盯着老姑婆的手，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可没落到底。我开口：“姑婆，光您一个人认不够。公议那天，得让满堂的人都听见您认。”
老姑婆把纸搁回桌上，嘴角动了动：“我管了四十年祭文，族长也得掂量我的话。你放心，那天我拄拐杖去正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摸这纸。摸完了我说是沈砚的字，谁要不信，让他来跟我对。”
我站起来给老姑婆倒了碗茶：“姑婆，还有一样——沈砚这些天在族里放话，说我神思恍惚，对着亡人旧物自言自语。这话传出去，公议那天他准拿出来堵我的嘴。”
老姑婆哼了一声：“他放话你就怕了？你手里有药渣，有旧衣，有我这张嘴。他放话，你就不会放话？”
“我放什么话？”
“你去找二房头，把沈砚递话的事再说一遍。二房头现在站你这边，让他去族里传——就说沈砚不单改祭文，还打发族医走，药渣子都挖出来了。话传开了，沈砚再说你疯，就没人信了。”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路子对。沈砚先发制人，我也得先发制人。我转头跟阿蛮说：“你跑一趟二房头家，就说我有事找他，请他来厢房说话。”
阿蛮应声跑了。我把药渣和旧衣收进柜子里锁好，又把那页纸重新塞回夹层。老姑婆在旁边坐着，忽然说了一句：“独孤氏，你比周氏强。周氏当年就是闷着头不吭声，才让沈砚一步一步把路堵死了。”
我手上顿了一下：“姑婆，我娘从小就教我——话要等有人的时候说，理要等有地方讲的时候摆。没人没地方，说了白说。”
老姑婆没接话，拿拐杖点了点地。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二房头来了，进门先拱手：“独孤氏，找我有事？”
我把药渣包拿出来往桌上一搁：“二叔，这是周氏死前喝的药渣，从柴房后墙根挖出来的。族医走之前偷偷塞给周氏的，方子跟周氏平时喝的不一样——附子配甘草，是吊命的方子。周氏死前一日，族医还跟她说照旧煎，第二天人就没了。沈砚打发族医走，就是怕人问这方子。”
二房头凑近看了一眼药渣，眉头拧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公议那天，我把药渣摆到桌上。姑婆认字迹，我摆药渣。可沈砚已经放话，说我神思恍惚，对着亡人旧物自言自语。二叔，这话族里传开了没有？”
二房头叹了口气：“传开了。昨儿还有人问我，说独孤氏是不是受了刺激。我替你挡了两句，可挡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二叔再替我传一句——就说沈砚不单改祭文，还打发族医走，药渣子都挖出来了，姑婆认了字迹。这话传出去，沈砚再说我疯，就没人信了。”
二房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姑婆，末了把袖子一甩：“行，这话我去传。沈砚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地道。周氏多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他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独孤氏，公议那天你站住了，别慌。族长那人吃软不吃硬，你把证据摆清楚，他自会断。”
二房头走了。阿蛮凑过来小声问：“二奶奶，二房头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看他传话传得怎么样。传开了，就是靠得住。”我把药渣重新包好，转头跟老姑婆说，“姑婆，公议是明天还是后天？”
“后天。”老姑婆站起来拿拐杖，“明天你把祭文誊到存档册子上，一个字别错。誊完了歇一晚，后天一早扶我去正堂。”
我应了一声。接下来一天我闷在厢房里誊祭文，阿蛮在旁边研墨，研一会儿就跑到门口张望一下。到傍晚，阿蛮跑回来说：“二奶奶，外头传开了！灶上烧火的刘婆子都在说，沈先生打发族医走，药渣子都挖出来了。还有人说姑婆认了字迹，沈先生这回跑不掉。”
我搁下笔：“沈砚那头有什么动静？”
“没动静。后头空屋的门关着，送饭的婆子说他一天没出来，饭搁门口也没动。”
“让他关着。”我低下头继续誊祭文，“关着比出来蹦跶强。”
到了公议那天，我天不亮就起来了，把药渣包、旧衣、那页纸一样一样收进包袱里，又扶着老姑婆往正堂走。阿蛮跟在后头替我抱包袱，走到正堂门口，里头已经坐满了人。族长坐在正位，几个房头分坐两边，二房头坐在最边上，见了我微微点了点头。沈砚站在堂下，脸色灰白，眼下一片青黑，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几宿没睡。
族长敲了敲桌子：“人都到齐了。独孤氏，你说有周氏死因的证据，拿出来。”
我刚要开口，沈砚抢先站出来了，冲族长拱了拱手，又冲满堂房头拱了拱手，叹了口气：“诸位长辈，内人近来神思恍惚，常对着亡人旧物自言自语，夜里还说梦话。我劝过她好几回，她不听。今天她要是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诸位莫当真，只当她病着。”
满堂静了一下，有几个房头互相看了看，点头的点头，叹气的叹气。我攥紧了包袱带子，正要开口，堂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老姑婆拄着拐杖进来了，阿蛮在旁边扶着。老姑婆走到堂中央站定，拐杖往地上一顿：“沈砚，你说你媳妇神思恍惚，那我这个瞎眼老婆子呢？我也恍惚了？”
沈砚脸色一变：“姑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闭嘴。”老姑婆把手往我这边一伸，“独孤氏，把东西拿来。”
我从包袱里把那页纸抽出来递到她手里。老姑婆接过去，指尖在字上慢慢碾，碾了一遍又碾一遍，满堂的人都盯着她的手。碾完了，她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字我摸了四十年，是沈砚的笔迹。这墨里有松烟味，去年秋祭他写祭文用的就是这锭墨。纸上记的是周氏死前一日跟族医的对话——族医说周氏拖不过半月，周氏让他照旧煎药，第二天人就没了。沈砚，你对外说周氏是急病暴亡，那天你根本不在家。这话你怎么说？”
满堂哗然。几个房头站起来往前凑，二房头拍了下桌子：“沈砚，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姑婆您摸错了——那纸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我摸了四十年祭文，你写过多少篇我都摸过。你去年秋祭那篇，第三行有个‘呜呼’，你写‘呜’字爱把口字旁写得特别大，这页纸上也有个‘呜’字，口字旁一样大。你要不信，把去年秋祭的祭文底稿翻出来，当众对！”
族长沉着脸，冲旁边管档册的后生抬了抬下巴：“去，把去年秋祭的祭文底稿翻出来。”后生跑进后头档房，不多时捧出一卷纸来。族长接过去翻到沈砚写的那篇，往桌上一摊：“沈砚，你自己看——这‘呜’字的口字旁，跟这页纸上的，是不是一个写法？”
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族长把桌子一拍：“查！从今天起，周氏死因重查。族医打发到哪里去了，给我找回来问话。沈砚搬到后头空屋去住，每天写交代，写完一页交一页。族学先生的差事撤了，族里给你留口饭吃，旁的别想了。”
我把药渣包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到案上：“族长，这是从柴房后墙根挖出来的药渣，周氏死前喝的。附子配甘草，是吊命的方子，跟周氏平时喝的不一样。族医走之前偷偷塞给周氏的，阿蛮亲眼见的。”
族长捏起一小撮药渣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房头传看。二房头看完往桌上一搁：“这方子不对。周氏那病我略知一二，用不着附子。”
族长点了点头，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把沈砚带后头空屋去。”两个后生进来架住沈砚的胳膊往外拖。沈砚被拖到堂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恨。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站定了，一步没退。他被拖出去了。
族长转向我：“独孤氏，祭文存档的事，你接着办。周氏的事查清楚了，族里给你个交代。”
我退后一步站定，把包袱往肩上一拢：“谢族长。”
老姑婆拄着拐杖往堂外走，走到我身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压着嗓子说：“站住了，没退。行。”
出了正堂，日头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阿蛮跟在后头憋不住笑，又不敢大声，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回头瞪她一眼：“笑什么？事儿还没完呢。”
“二奶奶，沈先生都给关后头空屋去了，还没完？”
“关是关了，可交代还没写，族医还没找回来。他一天不把换药的事写清楚，这案子就一天不算结。”我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先回去把祭文誊到存档册子上。族长说了，一个字错不得。”
回了厢房，我把存档册子从柜子里搬出来，厚厚一摞，封皮都磨毛了边。老姑婆坐在旁边，拿手指头摸着册子边沿：“这册子我管了四十年，每一页都摸过。你誊的时候，字距行距照着旧例来，别自作主张。”
“知道。”我铺开纸，蘸了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阿蛮在旁边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奶奶，沈先生关在后头空屋，饭谁送？”
“灶上婆子送。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寻思着，他要是递话出来呢？上回食盒夹层里不就递过纸条？”
我手上顿了一下。阿蛮这话提醒了我——沈砚那个人，关得住人关不住嘴。他能在食盒夹层里递话给二房头，就能再递话给别人。我把笔搁下：“阿蛮，你今晚去灶房盯着，看送饭的婆子从后头空屋出来，食盒里有没有多东西。”
阿蛮点头：“我盯着。二奶奶放心，我嘴笨，可眼睛不笨。”
到了晚上，阿蛮果然去灶房蹲着了。我誊完最后一页祭文，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老姑婆已经躺下了，翻了个身问我：“誊完了？”
“誊完了。明儿一早交到档房去。”
“交完了去跟你娘说一声。你娘那笔棺木钱，族长今儿当众免了，你回去让她把欠条要回来。”
我应了一声，吹了灯躺下。外头月亮照得窗纸白晃晃的，我闭上眼，心里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药渣挖出来了，字迹认了，沈砚关起来了。可族医还没找回来，沈砚的交代还没写，这案子还差着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把誊好的祭文送到档房，管档册的后生接过去翻了翻，冲我拱了拱手：“独孤嫂子，字写得规整，跟姑婆当年誊的一个样。”我笑了一下，转身往书铺后头走，去看我娘。
我娘租的屋在书铺后头第二间，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窗底下补衣裳。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把针线往筐里一搁：“星儿，你怎么来了？族里的事办完了？”
“办了一半。”我坐到她对面，把族长免棺木钱的事说了。我娘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免了就好，免了就好。你爹要是知道，也能合眼了。”
我从怀里掏出抄书攒的几百文钱搁到桌上：“娘，这钱你拿着，屋租先付三个月。往后我抄书的钱自个儿攒着，不用再往族里填了。”
我娘把钱推回来：“你留着。你在沈家过日子，手里没个钱怎么行？”
“沈砚关后头空屋了，族学先生的差事撤了。往后沈家二房的日子怎么过，还两说呢。”我把钱又推回去，“娘你拿着，我在沈家吃住不愁，抄书的活儿书铺还照给。”
我娘看了我半晌，把钱收了，忽然问了一句：“星儿，你跟娘说实话——沈砚那事，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过。发现那页纸那天，他上楼来问‘动过我书案了’，我笑着摇头，心都沉到底了。可后来一想，怕有什么用？他堵我的嘴，我就找能说话的地方。族祠有族长，有房头，有姑婆。我一个媳妇说话没人信，那就找信得过的人替我说。”
我娘叹了口气：“你比你娘强。你娘当年就是闷着头不吭声，才让你爹那笔债拖了这么多年。”
我笑了一声：“这话姑婆也说过，一个字都不差。”
从我娘那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我往沈家走，路过街市口，正撞上二房头。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见了我先递过来：“给你娘的，刚出炉的桂花糕。”我接过来道了谢，二房头压低嗓子说：“独孤氏，后头空屋那边有动静。今儿晌午送饭的婆子出来，食盒里多了张纸条，让灶上刘婆子捎给族学里一个后生。刘婆子没敢递，把纸条交到族长那儿去了。”
我心里一紧：“纸条上写的什么？”
“族长看了没吭声，把纸条收起来了。我打听了一下，说是让那后生替他写交代——沈砚自己不动笔，想让别人代写。”
我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打算盘。族长怎么说？”
“族长没发话。我估摸着，族长是想看他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来。”二房头看了我一眼，“独孤氏，你那边得留神。沈砚递话的路子没断干净，他今儿能找族学后生，明儿就能找别人。”
“二叔放心，我让阿蛮盯着灶房呢。他递一张，我截一张。”
回了厢房，阿蛮正坐在门槛上等我，见了我腾地站起来：“二奶奶，出事了！刘婆子把纸条交给族长以后，沈先生那头又递了一张出来，这回是塞在空屋窗台底下的石头缝里，让打扫后院的杂役捎给族医的老婆。杂役没敢动，跑来问我怎么办。”
“纸条呢？”
“我让杂役原样塞回去了，没敢动。二奶奶，要不要去报族长？”
我想了想：“先别报。你让杂役把纸条取出来，抄一份给我，原样塞回去。我倒要看看沈砚给族医老婆写什么。”
阿蛮跑了。过了半个时辰，她拿着一张抄来的纸条回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嫂子，族医走时留了一包药渣在柴房后墙根，你赶紧挖出来烧了。烧干净了，你男人的事我照应。”
我看完了，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他还在惦记那包药渣。可惜晚了一步——药渣在我柜子里锁着呢。”
阿蛮急了：“二奶奶，那咱赶紧报族长！”
“报是要报，可不能这么报。”我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你让杂役把原纸条塞回去，别打草惊蛇。明儿一早我去见族长，把这张抄件给他看。沈砚让人烧药渣，这就是他自己认了药渣是真的——他要不认，烧它做什么？”
阿蛮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二奶奶，你这招狠。”
“狠什么狠，这叫将计就计。”我把柜子打开，把药渣包又检查了一遍，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没受潮。“你去跟杂役说，让他照常打扫后院，别露怯。沈砚再递话，你还抄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抄件去见了族长。族长看完纸条，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关在空屋里还能递话，还能指使人烧证据——这是没把族规放在眼里。”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独孤氏，你回去把药渣看好了。我这就派人去族医老家，把他找回来问话。沈砚那头，从今天起加两个人守着，看他还能递什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