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一声脆响，半缸凉白开晃出来泼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满桌人正夹菜的筷子全悬在半空，我弟叶建国还举着他那台新买的摩托罗拉，屏幕亮着，家族群里那条语音刚放完，尾音还在“外姓人”三个字上打颤。
我没看他，眼睛直直盯住圆桌对面端酒杯的三叔叶守业。“三叔，七年前分家，是您主持的。您先说说，我爸那间半房，当年是怎么说的？”
叶守业端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底离桌面就剩两指宽，酒液在玻璃杯里晃了个来回。他干笑一声，把杯子搁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疏桐啊，都一家人，大过节的提那干啥，吃饭吃饭。”
“不提也行。”我从工装兜里掏出那张叠成四折的全家福，往转盘上一拍，照片正面朝上，我爸我妈坐中间，我们姐弟俩站后头，三个叔伯分列两边，背景就是那间半筒子楼的门口。“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您和我爸、二叔、四叔的签字，您当着全家念一遍。”
叶建国脸色唰地变了，手机往兜里一揣，探过身子就要抢。我一把按住照片，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你急啥？你结婚要房，总得先听听这房当年是谁点头给的吧？你姐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动手？”
满桌人筷子全停了。我二婶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掉回盘子里，油点子溅到桌布上。我四叔叶守德闷头点了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叼在嘴里没吸，就那么叼着。
叶守业脸上挂不住了。他是街道办退休的，一辈子好个面子，最怕人说他办事不公。这会儿被我架到火上，不念就是心里有鬼，念又等于当众打自己脸。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眼珠子转了两圈：“疏桐，你这孩子，照片上那字儿是你爸病糊涂了写的，当不得真……”
“三叔。”我打断他，手指头点在照片背面，“我爸写这字的时候，您、二叔、四叔仨人都在场，您仨签完字才走的。那年我爸还没糊涂，厂工会来人慰问，摄像机还拍着呢。您要是说这字当不得真，那咱就把当年在场的人挨个问一遍——二叔，您说呢？”
我二叔叶守成一直没吭声，缩在桌角嗑瓜子。被我点了名，他瓜子皮儿粘在嘴唇上，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我那会儿就是跟着签了个名，具体写的啥我没细看。”
“没细看您就敢签？”我笑了一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往转盘中间一推，手指头点着最上头那行字，“那我给您念念。‘房子归疏桐，建国成家前她管。’底下仨签名：叶守业、叶守成、叶守德。三叔，您这‘业’字最后一笔还带个勾，跟您平时签字一模一样。您要不认，咱上街道办找您老同事对对笔迹？”
叶守业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敲着桌面：“疏桐，你这话说的，三叔还能赖你的？就是……就是当年你爸那情况你也知道，工伤赔的那点钱，买这间半房的时候你二叔还添了二百呢！”
“对，二叔添了二百。”我点点头，从兜里又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第三页，“1985年4月12号，二叔在厂医院走廊给我爸塞了二百块钱，我爸让我记上，说这钱算借的。二叔，这二百我1990年春节前就还您了，您当时说‘疏桐这丫头办事地道’，您还记不记得？”
二叔叶守成瓜子也不嗑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还了还了，这我认。”
“那您认不认这房子归我管？”我追了一句。
二叔瞅了瞅三叔，又瞅了瞅我弟，嘴唇嚅动半天：“我……我认字儿，当时是签了。”
叶建国“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姐！你少在这儿翻旧账！爸走了七年了，你拿张破照片出来说事儿，你安的什么心？你不就是不想把房给我吗？我结婚没房，人家小芳她妈说了，没房这婚就黄！你当姐的就这么看着你弟打光棍？”
“你坐下。”我连头都没抬，手指头敲了敲搪瓷缸，“你结婚要房，我没说不给。可这房是爸拿命换的，当年怎么分的，得按当年的规矩来。你急赤白脸地抢照片，是怕你姐把话说全了？”
“你说！你说！”叶建国一屁股坐回去，胳膊抱在胸前，脖子梗着。
“行，那我一样一样说。”我把小本子翻到第一页，“建国，你中专毕业那年，分配办要三百块‘分配费’，你拿不出来，是谁给你垫的？”
叶建国眼神闪了一下：“你……你垫的，我记着呢，说以后还你。”
“你记着就好。”我合上本子，“三百块，1990年的事儿，到现在两年多了，你还过一分没有？你每个月工资八十二块，抽烟抽掉十五，看电影下馆子再花二十，剩下不到五十交家里，你姐我替你攒着娶媳妇呢，你倒好，先惦记上房子了。”
满桌人开始交头接耳。我二婶拿胳膊肘捅二叔，小声嘀咕：“建国这孩子也是，借姐姐钱不还，还抢房……”声音不大，可筒子楼里吃饭就这规矩，一家说话全楼道听得见，桌上更藏不住话。
叶守业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钱的事儿回头再说，今儿不是说房子嘛……”
“三叔，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我转向他，脸上笑着，话可不软，“您当年分家拿了我妈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说‘先借着用俩月，等守业媳妇学会踩了再还’。这都七年了，我三婶衣裳做了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了，缝纫机还在您家阳台上搁着呢吧？上个月我去街道办办事路过您家楼下，还看见您儿媳妇往楼上搬布料呢。”
叶守业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疏桐！你这话说的，一台旧缝纫机，值当你在这大庭广众提？”
“旧缝纫机？”我声音也高了，“那是我妈攒了三年布票加一百二十块钱买的！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六，那缝纫机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您说借就借走了，七年不还，今儿我弟要抢我房，您坐这儿帮腔，那我问问您——您先把缝纫机还我，咱再论房子的事儿，行不行？”
三婶在桌子那头坐不住了，扯了扯三叔袖子：“守业，要不……那缝纫机回头我让老二搬回来？”
“你闭嘴！”叶守业瞪了她一眼，转头冲我压着嗓子，“疏桐，三叔不是不还，这不是……这不是你弟结婚要用钱嘛，三叔寻思着那缝纫机卖了给建国凑个彩礼……”
“好啊。”我一点没恼，反而笑了，“三叔您早说啊。那咱算算账——缝纫机当年一百二买的，用了三年，折旧算八十。我弟欠我三百。二叔那二百我还了，两清。四叔——”我转向一直闷头抽烟的叶守德，“四叔，您当年分家要了我爸那辆飞鸽自行车，说是给您儿子上学骑，那车现在还在您家楼道搁着吧？链条都锈死了也没人骑，您要是也不打算还，折个价，算五十，行不行？”
四叔叶守德把烟屁股摁灭在盘子里，咳了两声：“疏桐，你这丫头，记性咋这么好呢……”
“四叔，我记性不好能当劳模？细纱车间几百个锭子哪个断头我扫一眼就知道。”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我记性不好，我爸临走前交代的事儿我能记七年？他让我管着这房，等建国成家再商量，我哪年哪月没照办？建国谈对象这半年，我少给他拿烟拿酒了？上个月他带小芳来家吃饭，我炖的那只鸡还是拿我夜班补助买的呢！”
叶建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抠着桌沿：“姐，你……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小芳她妈就要个准话，这房到底给不给我？你给句痛快话！”
“我给你痛快话。”我把搪瓷缸往桌中间一推，缸底在转盘上转了个圈，“这房，爸当年买了居住权，厂里盖了章的协议在我手里。爸临终让三叔他们签的字，写明了房子归我管，你成家前我替你操持，你成家后咱再议。你现在要结婚，行，姐给你腾地方——可你得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这房你是‘借住’还是‘过户’？借住，你住到单位分房搬走，房本还在我这儿。过户，那得按爸的遗嘱来，三叔二叔四叔都点了头的，你问他们同意不同意改？”
叶建国急了，伸手又要够照片：“什么遗嘱不遗嘱的！爸走的时候我不在场，你们合起伙来糊弄我！”
“你不在场？”我一把攥住他手腕子，“爸走那天你在哪儿？你在学校跟人打牌！厂里派人骑车去叫你，你磨蹭了俩钟头才到医院，爸最后一句话都没跟你说上！这话我本来不想提，你非逼我提——爸临走拉着我的手说‘疏桐，房给你弟留着，可你得替他把着门，别让人糊弄了去’。三叔，这话您听见没有？”
叶守业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二叔把头低下去，瓜子也不嗑了。四叔又摸出根烟，手抖得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叶建国挣开我的手，退了一步，指着我鼻子：“叶疏桐！你少拿爸压我！你就是不想给！你就是怕我结了婚把你撵出去！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赖在娘家房子里算怎么回事？”
“我嫁出去了吗？”我站起来，工装袖子往上撸了撸，“我二十八了没出门子，为啥？十六岁顶我妈的班进厂，工资全填了这个家！你念中专的学费、你身上穿的毛衣、你去年相对象买的那双皮鞋，哪样不是从我工资里出的？我要是早嫁了，你叶建国能有今天？你现在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没泼呢，你就急着把我连盆带水往外倒？”
这话一出口，满桌没人吭声了。隔壁桌老赵家的儿媳妇探头往这边瞅，被老赵拽回去了。楼道里飘着炖白菜的味儿，谁家收音机正放《渴望》主题歌，悠悠地传过来。
叶守业到底老练，稳了稳神，清了清嗓子：“疏桐啊，你看你，急啥。三叔说句公道话——建国结婚是大事，房子的事儿咱慢慢商量。你那照片、你那本子，先收起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三叔，您早说‘公道话’我不就收了嘛。”我把照片和小本子往兜里一揣，没真收，“可您这公道话得说全了——建国欠我的三百，您借的缝纫机，四叔骑走的自行车，这些账是不是也得算算？您不能光让我把房让出来，他们拿的东西一样不吐吧？”
叶守业脸上挂不住了，酒杯往桌上一墩：“叶疏桐！你三叔我五十多的人了，让你个小辈儿在这儿数落？缝纫机我明儿就给你送回去！行了吧？”
“行。”我点点头，“那房子的事儿，您给个准话——按爸当年说的办，还是按建国说的办？”
叶守业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叶建国，再看看一桌子亲戚都盯着他，那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按……按你爸说的办！建国成家前你管着，成家后再说！”
“三叔！”叶建国急眼了。
“你闭嘴！”叶守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姐手里有你爸的签字，有厂里的协议，你闹到哪儿去也没理！你要结婚，先跟你姐好好商量借住的事儿，别在这儿耍横！”
叶建国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瞪着我，那眼神跟他小时候抢我铅笔盒一模一样。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手在兜里攥着那张全家福，照片边角都让我捏出汗印子了。
“建国，”我声音缓下来，“姐没说不帮你。你明天带小芳来家，咱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你们当新房，我搬厂里宿舍住去。可房本得搁我这儿，等你单位分了房，这间半再还我。你要是同意，咱写个条子，三叔二叔四叔都签上字，跟爸当年那个一样，谁也别反悔。”
叶建国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筷子狠狠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回去跟小芳商量商量。”
“商量归商量，别拿‘没房就黄’吓唬我。”我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小芳她妈要是真疼闺女，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一间半筒子楼。她要是只看房，那这婚结不结的，你自己掂量。”
叶守业见气氛缓下来了，赶紧举杯：“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吃饭吃饭！疏桐啊，你那缝纫机，三叔明儿一早就给你搬回来，啊？”
“三叔，我信您这回。”我端起搪瓷缸跟他碰了一下，“可您记着，我记性是真好啊。”
满桌人这才重新动筷子，可那顿饭吃得，谁也没吃出香来。二婶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四叔闷头喝酒不说话，叶建国扒完饭就说厂里加班先走了，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
我没急着走，帮二婶收拾碗筷的时候，二婶凑过来小声说：“疏桐，你那录像带的事儿，咋没提呢？”
我把最后一个碗摞进盆里，手上沾着洗洁精沫子：“二婶，录像带是爸的遗物，我不想拿它当刀使。今儿能把话说开就行，真到那一步，我再放。”
二婶叹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你这丫头，心里啥都有数。”
我笑了笑没接话，端着盆去楼道水池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手泡在凉水里，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叶建国那脾气我知道，今儿是压下去了，可小芳她妈那边未必肯松口。还有三叔，嘴上说还缝纫机，回头不定又找什么由头拖。
正想着，四叔叶守德端着茶缸子晃过来，往水池边一靠：“疏桐，四叔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爸那录像带，当年厂工会拍完，母带在工会老周手里。老周退休前跟我喝酒提过一嘴，说那带子里不光有分家的事儿，还有你爸跟厂里签购房协议的全过程，厂长亲自签的字。”四叔压着嗓子，“你三叔怕的就是这个。他今儿认怂，一半是给照片面子，一半是怕你把带子抖出来，他街道办那点威信就全完了。”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四叔，您跟我说这个干啥？”
四叔嘿嘿一笑，茶缸子往我这边递了递：“四叔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那带子你收好了，别让你弟翻去。你三叔那人，明面儿上认了，背地里不定撺掇建国使啥招呢。”
“四叔，您那自行车……”
“明儿就给你推回来！链条我上点油，保准能骑！”四叔赶紧表态，端着茶缸子溜了。
我端着洗好的碗回屋，二婶正擦桌子，见我进来叹了口气：“疏桐，你今儿这一出，算是把全家都得罪了。”
“二婶，我要是不出这一出，今儿这房就没了。”我把碗码进橱柜，“得罪人就得罪人吧，总比睡大街强。”
二婶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我手里：“拿着，二婶添的，你弟结婚你给添置点啥，别让人说你这当姐的小气。”
我推了两回没推掉，把钱揣兜里了。出了二婶家楼道，天已经擦黑了，厂区路灯刚亮，昏黄黄地照着筒子楼外墙上的爬山虎。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厂宿舍走，兜里全家福的硬纸边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骑到厂门口，门卫老孙头探出脑袋：“疏桐，你弟刚才骑车过去了，脸色不好看，你们家没啥事儿吧？”
“没事儿孙叔，吃了顿饭。”我支好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孙叔，明儿要有人来厂里打听我爸当年工伤的事儿，您先跟我说一声。”
老孙头是个人精，一听就明白了，压低声音：“放心，你爸那档案在厂办锁着呢，谁来也调不走。”
我点点头往宿舍走，路过厂办小楼的时候，二楼档案室还亮着灯。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七年前我爸躺在厂医院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把房本塞过来，三叔二叔四叔站一排，工会老周扛着摄像机在旁边拍。我爸那时候已经瘦脱了相，说话都费劲，可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疏桐，这房……是你妈跟我的命换的，你弟成家前，你替他把着门……”
我攥了攥兜里那张全家福，心想爸您放心，门我看得住。
第二天一早我刚下夜班，还没进宿舍门，就看见叶建国蹲在门口台阶上，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他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小芳她妈说了，房本上得加小芳的名，不然这婚不结。”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把手里饭盒往台阶上一搁：“叶建国，你昨晚回去没跟小芳说清楚是吧？行，那我跟你说明白——房本加名，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要借住，姐给你腾屋子。你要过户，三叔二叔四叔重新签字画押，爸的录像带我放给全厂看。你自己选。”
叶建国脸上那点笑没了，烟头往地上一摔：“姐，你非得把我逼死？”
“我逼你？”我弯腰把饭盒捡起来，“建国，你姐我十六岁进厂，挡车工一干十二年，手指头被锭子绞过三回，到现在阴天还疼。我图啥？不就图这个家别散了？你倒好，张嘴就要房本，你咋不把爸从坟里刨出来问问，他答不答应？”
叶建国不吭声了，蹲回去又点了根烟。我开了宿舍门进去，把饭盒搁桌上，回头看他还在门口杵着，补了一句：“你要真想结婚，今儿下午叫小芳来，我跟她当面说。她要是通情达理的人，这婚能结。她要是只认房本不认人，你自己琢磨琢磨，这媳妇娶进门，往后你日子咋过。”
叶建国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闷声说了句：“……我回去跟她说。”
他骑上车走了，我关上门，从兜里掏出那张全家福摊在桌上。照片背面那几行字让汗浸得有点洇了，可还看得清——“房子归疏桐，建国成家前她管。”底下三个签名挨得紧紧的，三叔的“业”字果然带个勾，二叔的“成”字缺了最后一笔，四叔的“德”字心字底写得飞快，糊成一团。
我拿钢笔在照片背面又添了一行：“1992年9月，建国要房，全家公议，按爸遗嘱办。叶疏桐记。”
写完把照片夹进厂里发的劳模证书里，证书硬壳封皮，压得平平整整。外头楼道里传来上班的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换了身干净工装，揣上饭盒出门，路过厂办小楼的时候拐了个弯，上楼敲了敲档案室的门。
老周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我进来把眼镜一摘：“疏桐啊，你爸那录像带我一直给你留着呢，昨儿你四叔还来问过。”
“周叔，麻烦您把带子再帮我录一盘，这盘我搁您这儿存着。”
老周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摸出盘新带子：“你比你爸有心眼儿。行，下午来取。”
我道了谢下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厂区大道，远处细纱车间的机器声轰隆隆响成一片。我蹬上自行车往车间骑，心想这事儿还没完——小芳她妈那头一关得过，三叔那头缝纫机得盯着要，叶建国那三百块钱也得让他打个欠条。
可不管咋说，房本在我手里，照片在我手里，录像带在档案室锁着。这个家谁想动，都得先把自己那本账翻出来认了。
下午下了班，我特意绕到三叔家楼下。果然，三婶正跟隔壁邻居在楼道口唠嗑，见我来了脸上不自然：“疏桐来了？你三叔不在家……”
“三婶，我不找三叔，我找缝纫机。”我笑着往楼道里走，“三叔说今儿还我，我寻思自己搬回去得了，省得他跑一趟。”
三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眼看我进了楼道，只好跟上来：“那缝纫机……你三叔说晚上给你送……”
“不用，我顺道。”我上了三楼，三叔家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缝纫机果然还在阳台上，盖着块旧床单，机头上落了一层灰。我掀开床单看了看，蝴蝶牌的标还锃亮，就是压脚有点锈了。
三叔从里屋出来，脸上讪讪的：“疏桐，你看你，说来就来……”
“三叔，您昨儿当着一桌人说的，今儿我自个儿来搬，不耽误您事儿。”我弯腰就要搬。
三叔赶紧拦住：“别别别，我搬我搬，这铁疙瘩沉着呢。”他吭哧吭哧把缝纫机搬到门口，又回头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那个……这机子上的梭芯梭壳我让你三婶找齐了，都在这儿。”
我接过来数了数，三个梭芯两个梭壳，一样不少。三叔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疏桐，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建国那孩子昨儿晚上来找我了，说小芳她妈非要加名。三叔给挡回去了，我说你姐手里有你爸的字，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可你弟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犯起浑来……”
“三叔，您挡回去就对了。”我把缝纫机往楼道里挪了挪，“他犯浑，我手里又不光一张照片。您放心，真到那一步，我找您商量。”
三叔松了口气，拍拍我肩膀：“你这丫头，比你爸还硬。”
我扛着缝纫机下楼，三婶追出来塞给我一兜子苹果：“疏桐，拿着路上吃。”我接过来道了谢，把缝纫机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晃晃悠悠骑回宿舍。路过机械厂门口的时候，正碰见叶建国跟几个工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他看见我车后座上的缝纫机，嘴张了张没说话，把头扭过去了。
我也没理他，蹬着车走了。心想这事儿急不得，得让他自己琢磨明白——他姐不是不给他房，是不能让他糊里糊涂把爸拿命换的东西折腾没了。
晚上在宿舍擦缝纫机，二婶来串门，看我拿机油擦机头，坐旁边纳鞋底：“建国下午找你了？”
“找了，说小芳她妈要加名。”
二婶针锥子往鞋底上一扎：“你咋说？”
“我说加名没门儿，借住可以。”
二婶点点头：“你做得对。你二叔昨儿回来也说，建国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二叔那人你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有杆秤。”
我擦完机头，把缝纫机摆正，踩了两脚踏板，轮子转得溜溜的。二婶瞅了一眼：“这机子保养得还行，你三叔家真没咋用。”
“用了，就是没咋爱惜。”我把床单盖回去，“二婶，您说建国这婚，能结成不？”
二婶纳了两针，慢悠悠地说：“结不结的，看小芳那丫头咋想。她妈要房本加名，那是她妈的主意。小芳要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嫁的是建国这个人，不是那间半筒子楼。”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厂区广播响了，播的是安全生产通知，声音在筒子楼之间荡来荡去。二婶坐了一会儿走了，我关灯躺床上，兜里全家福硬邦邦硌着腰，翻了个身，心想明儿还得去趟街道办，把缝纫机的事儿在居委会备个案，省得日后扯皮。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打饭，碰见小芳了。她在厂办当打字员，端着饭盒坐我对面，脸红红的：“疏桐姐，建国跟我说了……我妈那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怕我嫁过去没地方住。”
我夹了块豆腐搁她碗里：“小芳，姐问你一句实话——你是看中建国这人，还是看中那间半房？”
小芳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声说：“我看中他这人。可我妈说，没房本加名，往后万一……万一过不到一块儿，我啥也落不着。”
“你妈说得在理。”我放下筷子，“可你想过没有，那房本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爸走了七年了，房本过户得厂里出证明，三叔二叔四叔全到场签字。你让建国现在逼我加名，等于把他爸的遗嘱撕了。你嫁的是叶建国，不是嫁那间半房。他单位明年分房，到时候你们搬出去住楼房，不比筒子楼强？”
小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机械厂明年分房？”
“我打听过了，他们车间主任亲口说的，明年开春分一批。”我给她碗里又夹了块排骨，“你回去跟你妈说，房本加名的事儿先放放，建国单位分房才是正路。你妈要是还不放心，让她来找我，我跟她当面说。”
小芳使劲点了点头，饭盒端起来又放下：“疏桐姐，那三百块钱的事儿……建国跟我说了，我俩攒了攒，先还您一百，剩下的年底前还清。”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你俩能这么想，姐这钱没白垫。”
小芳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推过来，我捏了捏，厚厚一沓，全是十块五块的。我没当面数，揣兜里了：“回去跟建国说，姐说话算话，西屋给你们腾出来，我搬宿舍住。可有一条——房本得搁我这儿，等你俩单位分了房搬走，这间半再还我。”
小芳“嗯”了一声，端着饭盒走了。我坐食堂里把剩下的饭扒完，心想这丫头还行，能处。
下午上班前，我去街道办找了趟三叔的老同事刘主任，把缝纫机的事儿说了，刘主任给开了个接收证明，盖了居委会的章。我拿着证明回厂，路过机械厂门口看见叶建国正往墙上贴分房通知，他看见我喊了声“姐”，我扬了扬手里的证明：“缝纫机我搬回来了，三叔给的梭芯梭壳一样不少。你那钱小芳给我了，一百，剩下的年底前还。”
叶建国搓了搓手，走过来压低声音：“姐，小芳回去跟她妈说了，她妈说……说那就不加名了，可彩礼得加二百。”
“二百？”我瞪了他一眼，“你姐我一个月工资一百零五，你张嘴就二百？”
“姐，我这不是……这不是实在凑不出来了嘛。”叶建国又摆出那副可怜相。
我叹口气，从兜里掏出小芳刚给的那一百：“拿着，姐再添一百，凑二百给你丈母娘。可这钱算我借你的，打欠条，年底前连那二百一起还。”
叶建国接过钱，嘴咧到耳根子：“姐，你真是我亲姐！”
“少来这套。”我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脑门，“你记着，姐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往后你再敢在饭桌上跟我耍横，你看我还理不理你。”
叶建国嘿嘿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姐，那录像带的事儿……”
“录像带在厂办锁着呢，你甭惦记。”我摆摆手，“好好上班去，别一天到晚琢磨你姐兜里那点东西。”
他应了一声跑进厂门。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事儿总算往前推了一步。可三叔那头还没完——缝纫机是还了，可他在家族里那张脸让我当众揭了，回头不定啥时候找补回来。
果然，过了三天，二婶捎话来，说三叔在街道办老同事跟前抱怨，说“叶家那丫头厉害，连长辈都敢当众数落”。我听了没当回事，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又过了两天，厂办老周来找我，手里拿着盘录像带：“疏桐，你三叔昨儿来找我了，说要看看你爸当年那录像，说是‘怀念老哥哥’。我没给他看，说带子受潮了得晾晾。”
我接过带子揣兜里：“周叔，谢您了。这带子我拿回去搁家里锁着，您这儿那份您帮我收好。”
老周摆摆手走了。我回宿舍把录像带和全家福、劳模证书锁一个铁盒子里，盒子塞床底下。心想三叔这是想摸底呢，看带子里到底录了多少东西。
晚上我主动去了趟三叔家，拎了兜子苹果。三叔开门见是我，脸上不太自然：“疏桐来了？快进来。”
我坐沙发上，把苹果搁茶几上：“三叔，我听周叔说您想看那录像带？”
三叔干笑：“嗨，就是……就是想你爸了，想看看他当年啥样。”
“三叔，您想我爸，我明儿把带子拿来咱一块儿看。”我给他倒了杯水，“可咱得说好——看归看，看完您别跟建国说带子里有啥没啥的。那带子是爸的遗物，不是咱家斗气的家伙什。”
三叔端着水杯没说话，半天叹了口气：“疏桐，三叔不是想跟你斗。三叔就是……就是觉得你那天当着那么些人，一点面子没给三叔留。”
“三叔，那天是建国先当众逼我交房本的。”我往前坐了坐，“您要面子，我就不要面子？我二十八了没出门子，厂里人背后咋说我您知道不？说我‘赖在娘家不走，图那间半房’。我图啥？我图爸临走交代的那句话！您当时在场，您听见了，您还签了字。您要面子，您当初别签啊！”
三叔不吭声了，水杯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摩挲着杯沿。
“三叔，我今儿来不是跟您翻旧账的。”我声音缓下来，“我是来给您递台阶的——缝纫机您还了，这事儿翻篇。往后建国结婚，您该坐主桌坐主桌，该讲话讲话。可有一条，您得当着全家把话说清楚——房子归我管，建国成家前谁也别打歪主意。您说这话，比我说管用。”
三叔抬起头，看了我半天，最后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行。下礼拜天，你二叔四叔都来，咱把这话说透。”
我站起来：“那成，下礼拜天我买条鱼过来，咱一家人吃顿饭。”
三叔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句：“疏桐，你比你爸厉害。”
“三叔，我是我爸闺女，能差到哪儿去？”我笑着下楼，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松。
礼拜天那顿饭，三叔当真当着二叔四叔和叶建国的面把话说透了：“建国，你姐管房是你爸定的，我跟你二叔四叔都签了字。你结婚用房，跟你姐好好商量，别整那些歪门邪道。你要再闹，三叔第一个不答应。”
叶建国低着头扒饭，闷声说了句：“知道了三叔。”
二叔补了一句：“建国，你姐替你垫的钱，你抓紧还。亲姐弟明算账，别让你姐寒心。”
四叔把自行车钥匙拍桌上：“疏桐，车我给你推来了，链条上过油了，你试试。”
我接过钥匙揣兜里，端起搪瓷缸：“那我也表个态——建国结婚，西屋我腾出来，我搬宿舍。房本搁我这儿，等你俩单位分房搬走，这间半再还我。谁有意见现在提，过了今儿别再翻后账。”
满桌人没人吭声。叶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姐，谢了。”
我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肚子：“吃你的饭。”
那顿饭吃完，我回宿舍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掏出来，全家福、录像带、劳模证书一样样摆桌上看了半天。照片背面我爸那几行字让汗洇了又洇，可还认得出。我拿钢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1992年10月，全家公议，房子归疏桐管，建国成家前借住。三叔二叔四叔均在场。”
写完把照片夹回证书里，铁盒子锁好塞床底下。外头楼道里传来叶建国和小芳的说笑声，俩人正往西屋搬东西呢。我关灯躺下，心想爸您交代的事儿，闺女给您办妥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夜班回来，路过厂门口看见三叔蹲在马路牙子上跟老孙头下棋，见我过来抬头喊了声：“疏桐，你那缝纫机好使不？你三婶说想借你机子扎个被面……”
“三叔，借可以，打个借条，三天内还。”我笑着蹬车走了。
三叔在后头骂了句“这丫头”，可那语气里带着笑。我骑出去老远还听见老孙头说：“老叶，你这侄女，行！”
我心想行不行的吧，反正房本在我手里，照片在铁盒里锁着，录像带在厂办存着。这个家谁想动，都得先把自己那本账翻出来认了。
三叔那声“这丫头”还没落地上，叶建国就找上门了。礼拜二中午我刚从食堂打了份白菜炖粉条回宿舍，门还没推开，就看见他蹲在我门口台阶上抽烟，脚底下扔了仨烟头。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把烟一掐，站起来喊了声“姐”，脸上堆着笑，可那笑跟刷了层浆糊似的，绷得紧。
“有事说事，别搁这儿堵门。”我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搁，钥匙捅开门锁。
叶建国跟进来，屁股挨着床沿坐了半拉，搓了两下手：“姐，那天三叔说的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是我不对，我跟你认个错。”他抬眼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又往下说，“可姐你也替我想想，小芳她妈那头催得急，说没个正经婚房就不让领证。你腾西屋给我住，这我领情，可小芳她妈要的是‘房本上写名’，你说我咋回？”
我把饭盒盖揭开，热气扑了一脸：“你咋回？你就回她——这房是我爸拿命换的工伤抚恤金买的，产权归厂里，房本写的是居住权，我爸临终前把证塞给我，三个叔伯签字画押。你让她去街道打听打听，筒子楼这号房本上添名走不走得通。”
叶建国脸上那层浆糊裂了道缝：“姐，话不能这么说……小芳她妈不懂这些，她就认死理，觉得房本上没名就是没保障。要不这么着，你把房本拿出来，我跟小芳她妈说就是‘借来看看’，看完还你。”
“看完还我？”我筷子往饭盒上一拍，“建国，你中专毕业那年跟我借三百块分配费，也说‘以后还’，还了吗？你上个月在我抽屉里翻房本，翻着了吗？你当我不知道你翻我东西？”
叶建国腾地站起来，脸涨红了：“姐你咋啥都往外抖搂！那三百块我记着呢，我又没说不还！”
“你记着，你倒是还啊。”我也站起来，饭盒往桌上一墩，“你结婚我腾房、我搬宿舍，你还想咋的？房本给你‘看看’，看完你拿给小芳她妈‘看看’，看完再拿给谁看？你当这房本是厂里借书证呢，传着看？”
叶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换了副腔调，眼圈一红：“姐，咱爸走得早，长姐如母，我打小就你管我。你就当再管我一回，成不成？小芳那头要是黄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这小子打小就会来这套，一哭二闹三装可怜，我吃这套吃了二十四年。可这回不行。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钥匙，当着他面把盒子打开，全家福拿出来往桌上一拍：“建国，你瞅瞅这照片背面写的啥。爸的字，三叔二叔四叔的签名，红手印都摁了。你要房本，行，咱现在就去街道办，把这照片往桌上一摊，让街道评评理——你结婚用房，是该你姐腾地方，还是该你自个儿跟单位申请？”
叶建国盯着那张照片，腮帮子鼓了鼓，没伸手拿。他当然知道背面写的啥，七年前分家会他也在场，虽然那会儿他才十七，可爸说的话他一个字没忘。他闷了半晌，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是张红纸，叠得四四方方。
“姐，这是小芳她妈写的‘婚前条件’，你瞅瞅。”他把红纸推过来，“头一条就是‘男方须有独立住房，房本署名’。”
我展开红纸扫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七八条，从“三转一响”到“婚宴二十桌”再到“房本署名”，一条比一条硬。我把红纸折回去，往他面前一推：“小芳她妈写的，你找我干啥？你找写条件的人去。她要房本署名，你让她来找我，我当面跟她掰扯掰扯——这房是我爸拿命换的，她想署名，先问问我爸答应不答应。”
叶建国一把抓起红纸，嗓门高了：“姐你咋油盐不进呢！小芳她妈说了，房本不署名这婚就不结！你非得看着我打光棍是不是？”
“你打光棍是我造成的？”我声音也高了，“你中专毕业分配进机械厂，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九十八块，你攒下多少？你月月跟小芳下馆子看电影，钱花光了伸手跟我要，我哪回没给？你现在结婚要房，我腾西屋，你还要房本，你咋不把爸的抚恤金存折也要去呢！”
这话戳了他肺管子。叶建国脸白了，手指头点着桌上照片：“姐，你就拿爸压我！爸都走七年了，你天天把爸挂嘴上，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
“嫌烦你甭听。”我把照片收回铁盒子，锁好塞回枕头底下，“门在那边，你走。”
叶建国站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喘粗气。过了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行，姐，你硬。我找三叔去，我让三叔评评理——当姐的攥着房本不给弟弟结婚，看三叔站哪头。”
他摔门走了。我坐床沿上，饭盒里的粉条坨成一疙瘩，我也没心思吃了。这小子去找三叔，三叔上礼拜刚在饭桌上拍了胸脯说“建国你要再闹三叔第一个不答应”，他去找三叔，能落着好？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三叔那人好面子，叶建国要是当着他面哭天抹泪说“姐不让我结婚”，三叔耳根子软，保不齐又要和稀泥。
我扒拉了两口凉粉条，把饭盒盖上，骑车子去了趟厂办。老周正趴桌上写材料，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又咋了？”
“周叔，那录像带我搁您这儿存着，您帮我瞅一眼——里头我爸说房子那段，录清楚没有？建国要是闹到街道去，我得有东西说话。”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带子，塞进录像机里快进了一段。屏幕雪花闪了闪，画面出来了——我爸靠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可说话还清楚：“……这间半房是我拿抚恤金买的，厂里盖了章的，我走了以后房子归疏桐管，建国成家前她照应着，成家后再说……”镜头一转，三叔二叔四叔围着床站着，三叔先开的口：“大哥你放心，这话我们记着，字我们签。”
老周把带子退出来递给我：“清楚着呢。你爸说那话的时候，你三叔还抹了把眼泪，二叔四叔跟着点头。这带子你拿回去，搁我这儿也行，反正跑不了。”
我把带子揣兜里，心里踏实了几分。出了厂办大门，正碰见二叔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口过。二叔在隔壁机械厂后勤科管仓库，上下班路过我们厂门口。他见我出来，脚一支地：“疏桐，我正想找你呢。建国上午跑我那儿去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把他撵出门了。”
“二叔，我撵他？他跑我宿舍来要房本，我不给，他自己摔门走的。”我站定了，“二叔，您给评评理——我腾西屋给他结婚，他还要房本署名，这合理吗？”
二叔咂了咂嘴，从车筐里摸出根烟点上：“疏桐啊，二叔说句公道话。建国这孩子是不懂事，可小芳她妈那头也确实是硬茬。二叔的意思是，房本你不能给，可你得给建国个台阶下——你跟他一块儿去趟小芳家，当面跟小芳她妈说清楚这房的来龙去脉。你嘴皮子利索，二叔信你能把她说通了。”
我琢磨了一下，二叔这话在理。与其让叶建国在中间传话传歪了，不如我直接跟小芳她妈碰面。我点了点头：“行，二叔，您帮我约个时间，我拎着东西上门，咱把话摊开说。”
二叔笑了：“这才像话。礼拜五晚上，我让建国领你去。”
礼拜五下了班，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两斤桃酥一兜苹果，跟着叶建国去了小芳家。小芳她妈姓刘，在街道副食店当会计，人精瘦，眼珠子滴溜转，一见面就上下打量我。小芳躲在里屋没出来，叶建国坐我旁边，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
刘会计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疏桐是吧？建国老提你，说你对他好。我就直说了——我家小芳不能没房就嫁，房本上得有名。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刘姨，我问您一句——您这房子，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
刘会计一愣：“写的是我家老头的名，单位分的房，咋了？”
“您家老头单位分的房，房本写他名，您没意见。我家这房是我爸拿工伤抚恤金买的，厂里盖了章，我爸临终把房本给我，三个叔伯签字画押，说‘房子归疏桐管，建国成家前她照应’。您家老头分的房写老头名，我爸买的房就该写我爸闺女的名，这道理搁哪儿都说得通吧？”
刘会计脸上那点笑收了收：“话是这么说，可小芳嫁过去总得有个保障……”
“保障我给您。”我把茶杯搁下，“建国结婚，西屋我腾出来，粉刷一遍，新打一组沙发柜，钱我出。他俩住着，水电费我担一半。等机械厂分房政策下来，建国工龄够了申请新房，这间半再还我。您要是不放心，咱立个字据，街道盖个章，我叶疏桐说话算话。”
刘会计眼珠子转了转，还要说什么，叶建国忽然站起来：“刘姨，我姐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您要是还不行，那这婚我……我再想办法。”
我看了叶建国一眼，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刘会计见自己准女婿都这么说了，脸上松动了些，可嘴上还硬：“那房本……就不能拿出来让亲家母瞅一眼？”
“刘姨，房本我今儿带来了。”我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抽出里头一张纸——是厂里盖了章的居住权协议复印件，房本原件我没带。我把复印件铺桌上：“您瞅，厂里大红公章，写明了‘叶疏桐同志拥有该房屋居住权，其弟叶建国成家前可同住’。您要觉得行，咱就按这个来；您要觉得不行，那我也没法子了。”
刘会计拿起复印件对着灯泡照了半天，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闺女认准建国了，我还能说啥？可有一条——婚礼前你得把西屋拾掇利索了，我闺女不能住毛坯房。”
“您放心，礼拜天我就找人刷墙。”我把复印件收回来，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出了小芳家门，叶建国跟在我后头，半天憋出一句：“姐，谢了。”
“甭谢我，你好好跟小芳过日子，别三天两头闹幺蛾子就成。”我蹬上自行车，骑出去两步又回头，“建国，你那三百块——结婚前还我，我拿这钱给你随份子。”
叶建国在后头喊：“姐你咋还记着那三百块呢！”
“记性好，没法子。”我蹬车走了，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心里热乎。
礼拜天我找了厂里基建科的老赵帮忙刷西屋。老赵带着俩小工，半天工夫把墙刷得雪白，我又去供销社扯了六尺的确良布做了副新窗帘。叶建国和小芳过来看房，小芳摸着新窗帘直乐，叶建国站门口搓着手笑。
我正蹲地上擦踢脚线上的涂料点子，三叔来了。他背着手在西屋转了一圈，又探头看了看我那间正房，出来把我拽到楼道拐角：“疏桐，西屋你给拾掇这么利索，你自己搬宿舍住哪儿？”
“厂里女工宿舍还有空铺，我跟车间主任说好了，下礼拜搬。”
三叔咂了咂嘴：“你这孩子，实心眼。西屋给了建国，你自己住宿舍，万一将来……我是说万一，建国两口子赖着不走呢？”
我拿抹布擦了把手：“三叔，您这话说的——当初分家您签字画押说‘建国成家前我管’，现在他成家了，我管到头了，西屋给他们住是情分，房本在我手里是本分。他俩要是赖着不走，我就拿这照片和录像带找街道、找厂办，咱把七年前那本账再翻出来晒晒。到时候丢人的可不是我一个。”
三叔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乐了：“行，你比你爸还犟。三叔服了。”他从兜里摸出个纸包塞我手里，“拿着，三叔添给你买窗帘的。”
我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我推回去：“三叔，窗帘我买得起。”
“让你拿着就拿着！”三叔把纸包往我兜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缝纫机我让你三婶擦干净了，明儿让你四叔给你推过来。借条我打了，按你说的，三天内还。”
“三叔，借条您自个儿留着吧，缝纫机推回来就成。”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
三叔摆摆手，下楼去了。我攥着那二十块钱站楼道里，鼻子有点酸。三叔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能让他低头认错不容易。这二十块钱搁别人家不算啥，搁三叔手里，那是他从退休金里抠出来的。
礼拜一上班，车间主任老陈把我叫到办公室：“疏桐，厂里分房政策下来了，你工龄满十年、厂级劳模，够条件申请一居室。你填个表，下个月公示。”
我拿着申请表回车间，坐更衣室里填了一半，笔停了。一居室，三十来平，有独立厨房厕所，比筒子楼强多了。可我要是申请了，叶建国那头咋说？他准得嚷嚷“姐你都有房了还攥着爸那间半干啥”。我琢磨了半宿，第二天把表交回去了。
老陈瞪眼：“你不要？”
“陈主任，我弟刚结婚住着我爸那间半呢，我要是申请了新房，他准得闹。等我弟单位分房搬走了，我再申请。”
老陈拿手指头点我：“叶疏桐啊叶疏桐，你这辈子就吃亏在心太软。”
“主任，我心不软，我就是账算得清。”我笑着出了办公室。
晚上回宿舍，我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掏出来，全家福、录像带、劳模证书、三叔那二十块钱，一样样摆床上看了半天。照片背面我爸的字旁边，我添的那行“1992年10月全家公议”底下，我又加了一行小字：“1993年3月，建国结婚住西屋，房本仍归疏桐管。三叔二叔四叔知情。”
写完把照片夹回证书里，铁盒子锁好塞床底下。外头楼道里传来小芳的笑声，她正跟隔壁王嫂学腌咸菜呢，叶建国蹲门口刮土豆皮，嘴里哼着《纤夫的爱》。我关灯躺下，心想爸您交代的事儿，闺女给您办妥了。这间半房，谁也别想不明不白地拿走。
第二天一早我下夜班，路过厂门口传达室，老孙头喊住我：“疏桐，有你一封信，街道办寄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街道调解委员会的通知，说接到群众反映，叶家筒子楼那间半房产权有争议，让叶疏桐、叶建国下礼拜三去街道调解室说明情况。落款盖着街道办大红公章。
我捏着通知站传达室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群众反映？哪个群众？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三叔不可能，他刚把缝纫机还我；二叔四叔也不可能，他俩上礼拜还帮我搬沙发柜。那就剩一个人了——叶建国。这小子明面上跟我认错，背地里捅刀子，跑街道告我去了。
我把通知叠好揣兜里，蹬车子回家。叶建国正蹲门口刷牙，见我回来含着一嘴沫子喊了声“姐”。我把通知拍他跟前：“建国，街道让咱俩下礼拜三去调解，你知道这事儿不？”
叶建国低头瞅了一眼通知，牙刷差点掉地上，含含糊糊说：“啥……啥调解？我不知道啊姐！”
“你不知道？行，那咱一块儿去，当着街道干部的面把话说清楚。”我盯着他眼睛，“建国，你要是背着我搞小动作，咱姐弟情分就到这儿了。爸的录像带我手里有，照片我手里有，街道调解室咱把东西全摆桌上，让干部评评理——你结婚住我腾的房，回头告我产权有争议，你到底想干啥？”
叶建国脸白了，牙刷往杯子里一扔：“姐！真不是我！我……我问问小芳她妈去，没准是她……”
“你问去。问清楚了告诉我。”我进了屋，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掏出来，全家福、录像带、三叔的借条、二叔的保证书、四叔的还车字据，一样样码在桌上。心里盘算着——礼拜三街道调解，这些东西全带上。谁想动这间半房，先把自己那本账翻出来认了。
礼拜三一早，我拎着个布兜子去了街道调解室。布兜里装着铁盒子，盒子里面全家福、录像带、居住权协议复印件、三叔二叔四叔签过字的字据，一样不少。调解室里头坐着街道刘主任、调解员老马，还有叶建国和小芳她妈刘会计。叶建国坐最边上，低着头抠手指头。刘会计倒是一脸理直气壮，见我进来还点了点头。
刘主任敲了敲桌子：“人都齐了，咱说事儿。叶建国同志反映，筒子楼三单元二楼那间半房产权有争议，他姐姐叶疏桐同志攥着房本不撒手，影响他婚后居住。叶疏桐同志，你先说说情况。”
我把布兜子往桌上一搁，铁盒子打开，先掏全家福，再掏录像带，最后掏出三张字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刘主任，马调解员，我先放段录像。”我把带子塞进调解室的录像机里，屏幕亮了——我爸靠在病床上，瘦得脱相，可说话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这间半房是我拿抚恤金买的，厂里盖了章，我走了以后房子归疏桐管，建国成家前她照应着……”镜头一转，三叔二叔四叔围着床，三叔先开的口：“大哥你放心，这话我们记着，字我们签。”
录像放完，调解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刘会计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叶建国头埋得更低了。
我把全家福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几行字：“刘主任您瞅，我爸的字，底下三叔二叔四叔的签名和红手印。1992年10月全家公议，我添了一行字，三个叔伯都认了。这房产权归厂里，居住权归我，我爸临终定的，厂办盖了章。建国结婚我腾西屋，我搬宿舍住，我自个儿申请一居室的表都填了又交回去了——为啥？就为让建国踏踏实实把婚结了。结果他跑街道告我产权有争议？”
我转头看叶建国：“建国，你自己说，这房产权有没有争议？爸的录像在这，叔伯签字在这，厂里协议在这。你要说争议，咱现在就把三叔二叔四叔叫来，当面对质。”
叶建国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扭头冲刘会计：“刘姨！我说了别来别来，您非让我来！这下好了吧！”
刘会计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建国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姐攥着房本不给你名，将来你俩有个啥变故……”
“刘姨。”我打断她，“您为建国好，我领情。可您得明白——这房是我爸拿命换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给建国腾房、刷墙、打家具，我尽到当姐的本分了。您要房本署名，您让建国自个儿攒钱买房本去，别打我爸这间半的主意。今儿街道干部都在，咱把话说透——房子归我管，建国住着，等他单位分房搬走，这间半还是我的。谁有意见，现在提。”
刘主任看了看录像，又看了看全家福，敲了敲桌子：“情况我们清楚了。叶建国同志，你姐手里证据齐全，产权清晰，不存在争议。你反映的情况不属实，回去好好跟你姐商量居住的事，别瞎折腾。”
叶建国站起来，拽着刘会计就往外走。刘会计嘴里还嘟囔着“那房本署名的事儿咋说”，叶建国回头冲我喊了句：“姐！我错了！我回去跟小芳她妈说清楚！”
我收好铁盒子，冲刘主任和老马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干部主持公道。”
出了街道办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蹬上自行车，心想这通折腾总算到头了。叶建国那小子，回去准得跟小芳她妈干一仗，可那跟我没关系了。我该腾的房腾了，该刷的墙刷了，该尽的姐弟情分尽到了。房本在我手里，照片在我铁盒里，录像带在厂办存着。谁想动这间半房，先得把自己那本账翻出来认了。
我骑到半道上，忽然想起来——三叔那二十块钱还没花呢。拐了个弯去供销社，扯了二斤毛线，给三叔织条围巾。天冷了，老头子蹲马路牙子上下棋，脖子灌风。
可围巾还没织完，事儿又来了。礼拜五中午我正在车间换锭子，老陈黑着脸把我叫出去：“疏桐，你弟媳妇她妈跑厂办来了，坐那儿不走，说你骗婚——房本不给署名，还拿假协议糊弄她。厂办刘干事让我问你，到底咋回事？”
我手里攥着个纱锭，差点没捏碎了。刘会计跑我厂里来了？这是要闹哪出？我把纱锭往兜里一揣，跟老陈去了厂办。刘会计果然坐那儿，跟前搁着个搪瓷缸，正跟厂办刘干事抹眼泪：“……同志你给评评理，我闺女嫁过去连个房本名都没有，这算啥保障？她叶疏桐拿张复印件糊弄我，我回去越想越不对……”
“刘姨。”我推门进去，站她跟前，“您上回在小芳家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亲口说的‘行吧行吧，我闺女认准建国了’，怎么转头就成我糊弄您了？”
刘会计见我来了，眼泪一抹，嗓门倒高了：“疏桐你来得正好！我问你，那房本上到底能不能添建国名？你给句痛快话！”
“不能。”我拉把椅子坐下，“刘姨，我上回跟您说得清清楚楚——产权归厂里，居住权归我，添名得厂里批。您要是不信，咱现在就去厂办房管科问，刘干事您给做个见证。”
厂办刘干事推了推眼镜：“刘大姐，筒子楼这号房确实不能随便添名，产权归厂，居住权转让得厂里批，还得街道备案。叶疏桐同志那份协议我见过，厂里盖了章的，没毛病。”
刘会计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将来建国单位分房，这间半咋说？”
“建国单位分房，这间半还我，白纸黑字我写进协议里了。”我从兜里掏出上回那张复印件，翻到背面，上头我手写了一条，“您瞅——‘叶建国单位分房后三个月内搬离，房屋居住权归还叶疏桐’。您要是还不放心，咱现在去街道把这条再公证一遍。”
刘会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行！公证就公证！我还不信了，我闺女嫁人连个房本名都混不上！”
“刘姨，您闺女嫁的是建国这个人，不是这间半房。”我把复印件收好，“您要是觉得没房本名这婚不能结，那您跟小芳商量去。建国那头我去说——他要是不认我这个姐，这房他甭住了，我明天就找人来收西屋。”
这话撂出去，刘会计不吭声了。厂办刘干事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消消气。刘大姐，叶疏桐同志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您回去跟闺女女婿再商量商量。厂里还有活儿，咱别耽误生产。”
刘会计站起来，拎着搪瓷缸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句：“疏桐，你这丫头嘴太厉害，将来吃亏就吃在这张嘴上。”
“刘姨，我嘴厉害不假，可我理不亏。”我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
刘会计走了，老陈从隔壁探出头：“疏桐，你这弟媳妇她妈，够你喝一壶的。”
“陈主任，一壶不够就两壶，我接着。”我回车间接着换锭子，心里盘算着——刘会计这关算是过了，可叶建国那头还得敲打敲打。这小子要是再装缩头乌龟，我非得把他揪出来不可。
下了班我直接堵机械厂门口。叶建国推着自行车出来，见我站大门口，脚一软差点摔了：“姐……你咋来了？”
“你丈母娘跑我厂里闹去了，你知道不？”我抱着胳膊站他跟前，“建国，上回街道调解你认错认得挺痛快，转头你丈母娘就上我厂里撒泼。你到底管不管？”
叶建国把自行车支好，搓着手：“姐，我真不知道她去你厂里……我回去说她！”
“你说她？你连小芳都管不住，你管你丈母娘？”我拿手指头戳他肩膀，“建国我告诉你——西屋你住着，房本你别惦记。你丈母娘再闹一回，我直接找机械厂房管科，问问你叶建国够不够条件申请宿舍。你单位有宿舍你不住，非赖我爸这间半，你图啥？”
叶建国脸涨得通红：“姐！我……我这不是想省点钱嘛……”
“省钱？你月月工资九十八块，你省下多少？你丈母娘要二十桌婚宴，你应了；要三转一响，你应了；要房本署名，你也应了。你应完了回头找你姐填窟窿，你咋不应一句‘我姐不容易’呢？”我越说越来气，“建国，爸走那年你十七，我二十三。爸拉着我的手说‘疏桐，建国还没成家，你替爸看着他’。我看了七年，看到你中专毕业、看到你进机械厂、看到你搞对象。现在你成家了，爸的话我兑现了。可你要是觉得你姐好欺负，那你打错算盘了。”
叶建国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机械厂下班的人流从他身边过，有人回头瞅两眼。他忽然蹲地上了，抱着脑袋闷声说：“姐，我窝囊。小芳她妈说啥我都不敢驳，我怕小芳不跟我。我……我明儿就去跟小芳她妈说，房本的事儿不提了，她要是再闹，这婚我不结了。”
我看着他蹲地上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泄了一半。这小子窝囊是真窝囊，可话说到这份上，也算逼到头了。我拿脚尖踢了踢他鞋帮子：“起来，蹲大街上像啥样子。明儿你跟我一块儿去小芳家，当着小芳面把话说清楚——房本不署名，婚宴减五桌，三转一响你自个儿攒钱买，别打爸抚恤金的主意。小芳要是认你这个人，这婚就结；她要是不认，你趁早拉倒。”
叶建国站起来，眼圈红着：“姐，小芳认我。她就是拗不过她妈。”
“那你就帮她拗。”我把自行车钥匙掏出来，“走，上小芳家去，今儿就把话撂明白。”
叶建国跟在我后头，俩人骑车去了小芳家。小芳开的门，见我俩一块儿来，愣了一下。刘会计坐屋里看电视，见我进来脸拉得老长。
“小芳，刘姨，我今儿来就一句话。”我站客厅当间，“建国结婚，西屋他住着，房本不署名。婚宴二十桌减到十五桌，三转一响建国自个儿攒钱置办。刘姨您要是认这门亲，咱下礼拜就去街道把协议公证了；您要是不认，那趁早说，别耽误小芳。”
小芳看看我，又看看叶建国，忽然拽住叶建国胳膊：“妈！我就嫁建国！没房本名我也嫁！您再闹我就不回家了！”
刘会计嘴张了张，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行行行！我里外不是人！你们爱咋咋地！”她站起来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小芳冲我吐了吐舌头：“姐，我妈就这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你妈为你，我知道。”我拍了拍小芳肩膀，“可小芳你得明白——你嫁的是建国，不是那间半房。你俩好好过日子，攒钱买房本写你俩名，那才叫真保障。”
小芳点头：“姐，我懂。”
出了小芳家，叶建国跟在我后头，忽然说了句：“姐，那三百块我下月发工资还你。”
“你留着买三转一响吧。”我蹬上车子，“结婚那天给我留主桌就行。”
叶建国在后头喊：“姐！主桌给你留头一位！”
我摆摆手骑走了。心想这事儿总算落听了。可没想到礼拜一上班，三叔又找来了。这回他没蹲马路牙子下棋，直接堵厂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
“疏桐，三叔给你送东西来了。”他把布袋子往我车筐里一搁，“你三婶把缝纫机擦出来了，顺带给你做了两双鞋垫。还有——这是你二叔四叔凑的份子，建国结婚那天，我们仨一人随五十，你替我们写账上。”
我打开布袋子一看，除了鞋垫，还有个红纸包，里头三张五十的。我鼻子又有点酸：“三叔，您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
“甭废话，拿着。”三叔背着手，“还有——建国那小子昨儿跑我家去了，跟我认错，说以前不懂事。我骂了他一顿，他蹲我家门口抽了半包烟。疏桐，三叔跟你说句实话——你爸走那年，三叔答应管你们姐弟，可三叔管得不好，光顾着面子，没顾上里子。往后有啥事，你直接找三叔，三叔不躲了。”
我攥着红纸包站厂门口，太阳晒得眼眶发热。三叔这人，一辈子好面子，能说出这话，比给我二百块钱还金贵。我吸了吸鼻子：“三叔，那缝纫机我收下了，鞋垫我也收下了。份子钱您拿回去，建国结婚我替他张罗，您仨人来吃席就成。”
三叔瞪眼：“咋的，嫌少？”
“嫌多。”我把红纸包塞回他兜里，“您仨退休金加起来没我一个月工资多，留着买肉吃。建国那头我跟他说明白——叔伯们来吃席是情分，随份子是添乱。”
三叔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乐了：“行，听你的。那三叔就带张嘴来吃席。”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二叔说收音机他修好了，明儿给你送回来。听了七年，也该还了。”
我站厂门口笑了半天。这都什么事儿啊——缝纫机还了，收音机也要还了，三叔还主动认错。合着我这一通折腾，把叶家七年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礼拜天建国结婚，在街道食堂摆了十五桌。三叔坐主桌，二叔四叔坐两边，我坐三叔旁边。叶建国领着小芳挨桌敬酒，敬到我这桌，小芳端了杯橘子汽水：“姐，我敬你。我妈说了，等开春她腾出工夫，帮你张罗对象。”
我一口汽水差点呛着：“你妈饶了我吧，我伺候你们一家子够够的了。”
满桌人哄堂大笑。三叔端着酒杯站起来：“疏桐，三叔敬你一杯。你爸要是在，准得说——这丫头，行！”
我端起搪瓷缸跟他碰了一下：“三叔，我爸要是在，准得说——老三，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三叔拿筷子敲我脑袋：“这丫头，嘴还是这么损！”
婚礼散场，我回宿舍把铁盒子又掏出来。全家福、录像带、劳模证书、三叔的二十块钱、二叔还回来的收音机、四叔推回来的自行车钥匙，一样样码床上。照片背面我爸那几行字底下，我又添了一行：“1993年4月，建国结婚，叔伯归还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房本仍归疏桐管。”
写完把照片夹回证书里，铁盒子锁好塞床底下。外头楼道里小芳正跟叶建国算份子钱，俩人叽叽喳喳的。我关灯躺下，心想爸您交代的事儿，闺女给您办妥了。这间半房，谁也别想不明不白地拿走。
第二天一早我下夜班回来，路过厂门口看见三叔蹲
三叔蹲在厂门口传达室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根油条，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油条往嘴里一塞，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疏桐！你等等！”他追上来，脸上那褶子挤一堆，“昨儿你二叔把收音机送回去，回来路上跟我念叨一路，说七年没听那动静儿了，冷不丁还回去心里空落落的。我说你空啥空，那本来就是疏桐的！你二叔就嘿嘿乐，说那倒是，那倒是。”
我推着车子往外走，三叔就在旁边跟着，步子倒腾得挺快：“还有事儿？”
“有事儿。”三叔压低了声，“建国昨儿晚上又跑我家去了，这回不是认错——是诉苦。说小芳她妈打从婚礼回去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嫌十五桌寒碜，嫌三转一响是建国自个儿攒的没让婆家添，说出去丢人。小芳夹中间哭两回了。”
我站住了：“刘会计又闹？”
“闹倒没大闹，就是甩脸子。”三叔搓着手，“建国那小子你也知道，嘴甜心软耳根子更软，小芳一哭他就麻爪，回头又该把火往房子上撒。三叔寻思着，要不咱把房本的事儿彻底了了——你爸那协议我签字画押的，我认。你二叔四叔也认。可建国那头，光认错不行，得让他心里真明白这房跟你没关系。要不以后还得翻烧饼。”
我拿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三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趁热打铁，这礼拜天你把建国两口子叫来，把房本、协议、你爸那录像带，当着小芳面儿全摊开。让她也看看，这房到底咋回事。小芳这丫头不糊涂，就是让她妈搅和得没主意。她要是看明白了，回去能治住她妈。建国那头，小芳一明白，他就翻不了天。”
我瞅了三叔半天：“三叔，您这退休干部没白当，一肚子弯弯绕。”
三叔拿油手拍我车把：“少贫！你就说行不行？”
“行。”我蹬上车子，“礼拜天中午，我那儿。您也来。”
“我来干啥？”
“当见证人。”我回头冲他乐，“您签的字，您不认谁认？”
礼拜天上午我下了夜班没回宿舍，直接奔菜市场割了二斤肉，又买了把蒜薹。回筒子楼把炉子捅开，米饭焖上，肉丝切好拿酱油腌着。隔壁王婶探脑袋进来：“疏桐今儿请客？”
“请我弟跟弟媳妇。”我往锅里倒油，“王婶您借我两棵葱，回头还您三棵。”
“拿去吧拿去吧！”王婶塞给我一把葱，又压低嗓门，“你弟那媳妇我见过，长得挺俊，就是她妈厉害。上回在供销社碰见，那嘴跟刀子似的。”
我乐了：“今儿来的就是那刀子闺女，您帮我听听动静，不对就过来敲门说借酱油。”
王婶一拍胸脯：“包我身上！”
十点半叶建国领着小芳到了。小芳手里拎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喊姐，挽袖子要帮我炒菜。叶建国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摆着铁盒子，脸色就有点不自然，干咳一声：“姐，三叔说今儿有正事儿？”
“先吃饭。”我把蒜薹炒肉端上桌，“吃完再说。”
饭吃得还算消停。小芳嘴甜，一个劲儿夸我炒菜香，说比食堂大师傅强。叶建国闷头扒饭，筷子老往肉丝上戳。三叔来得晚，进门先洗手，坐下就开了一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一盅，又给建国倒半盅：“喝，喝完说事儿。”
叶建国端着酒盅没敢动：“三叔，您这架势我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三叔滋溜一口，“你姐这房本的事儿，今儿得掰扯明白。掰扯不明白，往后你们小两口有个风吹草动，还得回来闹。烦不烦？”
小芳把筷子一搁：“三叔，我今儿来就是听这事儿的。我妈那头我回去说，您放心，我不惦记姐的房子。”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铁盒子往桌中间一搁，打开盖儿，一样样往外掏。全家福先摆上，照片朝下。录像带搁旁边。我爸那协议——厂里盖章的、三叔签字的——摊开铺平。最后把劳模证书压角上。
“建国，小芳，你们看好了。”我指着协议，“这房子八五年我爸拿工伤抚恤金买居住权，厂里盖的章。我爸临走前把房本塞我手里，你三叔你二叔你四叔都在场，白纸黑字签了‘房子归疏桐，建国成家前她管’。建国你成家了，可这‘管’字啥意思？我替你管着，不是给你。”
叶建国脖子一梗：“那我都成家了，你还管啥？”
“管你住。”我拿筷子敲敲桌子，“西屋你住着，我让你掏过一分房钱没有？水电费我跟你平摊，你结婚摆酒我替你张罗，你差三百块钱分配费我填的。建国你拍拍胸口——姐哪点儿对不起你？”
小芳拽叶建国袖子：“建国你少说两句。”
叶建国把袖子抽出来：“姐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小芳她妈那头咋交代？人家问起来姑爷婚房在哪，我说住我姐的房，房本写我姐名——这话我说得出口吗我？”
“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我把全家福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你拿着这照片去跟你丈母娘说——这房是我爸拿命换的，我姐替我爸管着，我住着，房本不改。你丈母娘要是通情达理，她得认；她要是不认，那她嫁闺女还是嫁房子？”
小芳眼圈红了：“姐，我妈不是图房子，她就是怕我受委屈……”
“怕你受委屈？”我把录像带往前一推，“小芳你今儿把这话听全了——你婆婆家这摊子事儿，你妈知道多少？建国中专毕业那三百块分配费，是我从嫁妆里抠的，说好以后还，到现在没还。你三叔七年前借走我妈的缝纫机，说‘先借着用’，到现在没还。你二叔拿走收音机听了七年，四叔推走自行车骑了七年。这些账，你妈知道吗？”
小芳看看叶建国，又看看三叔：“三叔……真有这事儿？”
三叔脸涨得通红，酒盅往桌上一墩：“有！三叔不赖账！缝纫机我明儿就给你姐送回来！”他转头瞪叶建国，“还有你——你姐那三百块钱，你今儿当着三叔面说清楚，还不还？”
叶建国嘴张了半天：“我还……我下月发工资……”
“你上月就说下月！”我拿筷子敲他手背，“建国你听好了——你姐今儿不要你还钱，也不要三叔还缝纫机。我要你们把话听进去——这房是我爸留的，我管着，谁也别想不明不白拿走。你俩好好过日子，攒钱买房本写你俩名，那才叫本事。盯着我这间半房，出息！”
叶建国忽然把酒盅往桌上一墩，酒都溅出来了，脸涨成猪肝色：“姐你少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堵我嘴！缝纫机是妈的，妈走了三叔借去用用咋了？三百块是你当姐该出的，你是我亲姐！你跟我算这些账，你咋不算算爸走这些年你住这房省了多少房租？你要真讲公道，这房就该有我一半！”
满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小芳拽他胳膊拽不住，三叔酒盅举在半空落不下来。我盯着叶建国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
“建国，你这话说得——姐爱听。”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从工装内兜里抽出那盘录像带，啪地拍在桌心，“你嫌姐算旧账？行，那咱今儿就算个明白。这带子是厂工会八五年慰问拍的，爸临终那段全录进去了——谁拿啥、谁应了啥，一帧不落。三叔，您街道办退休的，最讲体面，要不咱借台录像机，把街坊四邻都请来一块看？”
三叔脸刷地白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蹦起来，指着叶建国鼻子骂：“你个小兔崽子！你姐的房子你凭啥要？你爸咽气前把房本塞你姐手里，我们仨签字画押的，你今儿要翻案？你给我坐下！”
叶建国梗着脖子还想犟，我却不坐，把全家福翻到背面往桌心一推：“三叔您先别骂他。您签的字在这，我认。可您当年分家拿走我妈那台缝纫机，说‘先借着用’，借了七年——缝纫机呢？”
三叔嘴唇哆嗦半天，手指头在桌上抠了两下，憋出一句：“回头……回头我让你三婶送回来。”
“别回头。”我拿筷子点着桌面，“三叔您给个准日子。缝纫机是我妈陪嫁，我小时候衣裳全是那机子踩出来的。您借七年，我没催过一回，今儿既然把话挑明了，您就说哪天送。”
三叔腮帮子鼓了鼓：“下礼拜天，我亲自扛回来。”
“成。”我转向叶建国，“你中专毕业那三百块分配费，是我从嫁妆里抠出来的，你说‘以后还’——今天当着三叔的面，这‘以后’到了没？”
叶建国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小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建国你说话呀！三百块你认不认？”
“认……”叶建国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我认。下月发工资还。”
“下月复下月，你上月也说下月。”我把全家福和录像带一起收回兜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拎起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我停了一步，没回头：“建国，姐今儿把话搁这儿——这房本我收着，你住西屋我不管，可你要再在家族群里发一句‘交房产证’，咱姐弟情分就打这儿折。三叔，您作证。”
三叔闷声应了一句：“我作证。”
我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王婶正扒着门缝听呢，见我出来赶紧缩回去，又探出脑袋小声问：“咋样？”
“不咋样。”我往楼下走，“我弟要跟我算总账呢。”
王婶追了两步：“那你咋办？”
“凉拌。”我回头冲她乐，“王婶您那两棵葱我明儿还。”
出了筒子楼我没回宿舍，蹬车子直奔二叔家。二叔住机械厂家属院后排平房，门口搭了个葡萄架，这个点儿准在架底下听收音机。果然，我拐进巷子就听见《岳飞传》的动静，刘兰芳正说到“枪挑小梁王”。
二叔见我来了先是一愣，赶紧把收音机音量拧小：“疏桐？你咋来了？吃饭没？”
“吃了。”我往马扎上一坐，“二叔，收音机听着还行？”
二叔脸上挂不住，搓了把脸：“疏桐，二叔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收音机我听了七年，零件都老化了，我拿去修了修，换了个喇叭，你回头搬回去。”
“不急。”我摆摆手，“二叔，我今儿来问您一句话——七年前我爸走那天，您在我家说的啥，您还记得不？”
二叔眼神闪了闪：“这……七年了，谁记那么清。”
“我记清了。”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房子归疏桐管，建国成家前谁也别打主意，我叶守礼第一个认’。二叔，这话是您说的不？”
二叔不吭声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半天：“是……是我说的。”
“那今儿建国在饭桌上跟我翻脸，说房子有他一半，您管不管？”
二叔腾地站起来：“这小兔崽子！他敢！”他在葡萄架底下转了两圈，“疏桐你别急，二叔晚上就去敲他家门，我当面问他——你爸的遗愿你认不认？你三个叔伯签的字你认不认？他要敢说个不字，二叔头一个不答应！”
“二叔您别上火。”我把他按回马扎上，“我来不是让您去吵架的。我就问您一句——您那收音机啥时候还？”
二叔一拍大腿：“现在就还！你等着，我进屋给你抱去！”他颠颠儿进屋把收音机抱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壳子上的灰，“修好了，你听听，音质比原来还亮。”他拧开开关，刘兰芳的声音脆生生蹦出来，二叔跟着咧嘴乐，“咋样？”
“亮堂。”我把收音机接过来，“二叔，那自行车的事儿您跟四叔说一声——他骑了七年，链子该上油了。”
二叔嘿嘿笑：“你四叔那人你还不知道？抠门儿归抠门儿，认账。我晚上跟他说，保准明儿就给你推回去。”
我抱着收音机往外走，二叔追到巷子口：“疏桐！建国那头……”
“二叔您看着办。”我蹬上车子，“您要是还认我爸这个大哥，就替他把话说明白。”
晚上回筒子楼，我把收音机搁床头柜上，拧开听了半段《岳飞传》。隔壁王婶又来敲门：“疏桐，你弟那屋灯亮着呢，小芳好像在哭。”
我叹了口气，披衣裳出去敲西屋门。叶建国开的门，眼圈也是红的，小芳坐床沿抹眼泪。我往门框上一靠：“哭啥？姐又没打你。”
小芳抽抽搭搭：“姐，建国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嘴笨……”
“他嘴笨？他嘴要是笨，全厂没聪明人了。”我拿手指头戳叶建国脑门，“建国你听好了——姐今儿把话撂这儿，房本我不交，但西屋你随便住。你要觉得姐亏待你了，你搬出去租房，姐不拦着。可你要一边住着姐的房一边骂姐不公道，那咱就得说道说道了。”
叶建国低着头抠手指头，半天憋出一句：“姐，我错了。我就是让小芳她妈挤兑得没招了……”
“没招了你就拿姐开刀？”我瞪他，“你丈母娘挤兑你，你找她讲理去，你冲我来算啥本事？你姐在厂里挡车，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得给你做饭洗衣裳，你倒好，在家族群里念小作文，你咋不念给你丈母娘听去？”
小芳忽然站起来：“姐，我回去跟我妈说！我明儿就回去，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讲给她听——她要再闹，我就搬厂里宿舍住去！”
我瞅了小芳一眼：“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小芳一扬下巴，“建国要是不把这事儿掰扯明白，我跟他没完！”
叶建国急了：“小芳你别……”
“你闭嘴！”小芳头一回冲他瞪眼，“你姐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磨叽？你差姐三百块，咱俩这个月工资凑凑先还上。三叔缝纫机你明儿去催，二叔收音机四叔自行车——你挨家跑去，让他们把东西都还了。咱结婚收的份子钱，除了还账，剩下的存着，攒够了咱自己买房本！”
叶建国瞪眼：“小芳你……”
“我咋了？”小芳眼圈还红着，嗓门倒不小，“我妈那头我回去说！她要是再闹，我就跟她说——您姑爷住的是人家姐姐管的房，房本是人爹拿命换的，您要嫌丢人，那当初别让我嫁！嫁都嫁了，您就认！”
我站门口乐了。小芳这丫头，平时看着软和，真到节骨眼上比建国明白。我回东屋把全家福拿出来往小芳手里一塞：“拿着，回去给你妈看。背面那字让她也瞅瞅——你公公当年怎么安排的，白纸黑字。”
小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姐，这照片背面咋还有一行新字？”
“我添的。”我指了指那行字，“‘1993年4月，叔伯归还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房本仍归疏桐管。’——你三叔二叔四叔认了，我记上。往后谁再翻旧账，拿照片对。”
小芳把照片揣兜里，拉着叶建国就往外走。叶建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一沓钱：“姐，这是二百，剩下的下月给。”
“拿走。”我把钱推回去，“你俩先紧着过日子。三百块姐不差，就是要你个态度。”
“态度我有！”叶建国把钱往桌上一拍，“姐你要是不收，我今儿晚上睡不着觉。”
我收了钱，抽出五十塞回他兜里：“这五十算姐随你结婚的份子，剩下二百五我收着，你下月不用给了。记住——你欠姐的不是钱，是句话。”
叶建国挠头：“啥话？”
“你结婚前在家族群里念的那句——‘姐你把房产证交出来，这房是叶家的，不是外姓人的’。这话你得当着全家面收回。”
叶建国脸又涨红了：“姐我……”
“不急。”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你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说。不说也行，那咱姐弟情分就打这儿折了。”
小芳在门口跺脚：“建国你快应了！姐给你台阶你不下？”
叶建国一跺脚：“我应！下礼拜家族聚会我当众说！”
“别下礼拜了。”三叔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他不知啥时候又摸回来了，手里还拎着那半瓶二锅头，“就今儿下午，你二叔四叔都在我家下棋呢。你俩跟我过去，把话说了，东西该还的还，账该清的清。你姐这头，我替她盯着。”
小芳拍手：“那我现在就去喊二叔四叔！”
一屋子人呼啦啦走了，就剩我跟王婶在楼道里探头探脑。王婶冲我竖大拇指：“疏桐你这招高啊！拿你弟媳妇治你弟，比你自个儿吵吵强多了！”
我一边刷碗一边乐：“王婶您别夸我，我也是被逼得没招了。这家里头，光讲理没用，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自个儿有理，然后拿他们的理治他们。”
下午三点多，三叔领着叶建国二叔四叔一大家子回来了。二叔抱着收音机，四叔推着自行车，三叔自个儿扛着缝纫机——那缝纫机擦得锃亮，机头上还拿红绸子系了个蝴蝶结。二叔进门就嚷嚷：“疏桐！收音机给你修好了，换了个喇叭，音质比原来还亮堂！”
四叔把自行车钥匙拍桌上：“骑了七年，链子刚上的油，车铃也修了，你听听响不响。”他一按车铃，叮铃铃脆生生响了一楼道。
三叔把缝纫机往墙根一搁，搓着手：“你三婶给上了遍机油，针头换了新的。你妈当年拿它给全街道做过衣裳，三婶说不能让它锈了。”
我站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东西，鼻子又酸了。七年了，缝纫机转了一圈回来了，收音机修好了，自行车上了油。这些东西在别人家过了七年，可到底还是回来了。
叶建国站屋子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冲我鞠了一躬：“姐，我错了。房产证的事儿我不该在群里那么说。这房是爸留给你的，你管着，我住着，我认。以后我再提一个‘要’字，三叔你拿鞋底子抽我。”
三叔真把鞋脱下来了：“这可是你说的！”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小芳从兜里掏出全家福往桌上一拍：“姐，照片我复印了一份，原件还你。复印件我拿回去给我妈看——她要是再闹，我就把照片贴她床头，让她天天瞅瞅背面写的啥！”
我接过照片，看着背面我爸那几行字，底下我添的那行新字，再底下小芳刚才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又添了一行：“1993年4月，建国认错，叔伯还东西。小芳作证。”
我指着那行字：“小芳你这字真够瞧的。”
“姐你别嫌丑！”小芳一扬下巴，“这叫证据！”
二叔四叔凑过来看照片，二叔念出声：“‘房子归疏桐，建国成家前她管’——爸这字真硬气。”四叔点头：“那会儿爸在厂里就是笔杆子，写个标语啥的都找他。”
三叔把鞋穿上，忽然叹了口气：“疏桐，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七年前你爸走那天，把我们仨叫到床跟前，说‘我这闺女心细，记性好，房子交给她我放心。你们仨给我签个字，往后建国成家前，谁也别打这房主意’。我们仨签了，可心里头——说句难听的——没太当回事。心想闺女迟早要嫁人，房子早晚是建国的。这些年三叔没少和稀泥，你二叔四叔拿你东西也没想着还。今儿你这一出，三叔服了。你爸没看错人。”
我攥着照片半天没说话。二叔在旁边搓手：“疏桐，二叔也认个错。收音机我早该还，老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可越不分清越糊涂，糊涂了七年，今儿才算明白。”
四叔点头：“自行车也是。四叔骑了七年，连个招呼都没打。往后不这样了。”
我把全家福夹回证书里，铁盒子锁好塞床底下，站起来拍拍手：“行了，都别检讨了。晚上我请客，筒子楼底下老马家馄饨，一人一碗，加卤蛋。”
“就一碗馄饨？”叶建国瞪眼，“姐你刚收我二百五！”
“二百五是你还我的账，跟请客两码事。”我拿手指头戳他脑门，“想吃好的？行啊，你下月工资全交出来，姐给你摆一桌。”
小芳拽叶建国：“走走走，姐请馄饨就不错了，你还挑！”
一大家子呼啦啦下楼。筒子楼楼道窄，三叔走前头，二叔四叔挤中间，叶建国小芳跟后头，我锁门断后。王婶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这是干啥去？浩浩荡荡的！”
“吃馄饨！”三叔回头喊，“王婶一块儿去！疏桐请客！”
王婶真就拎着围裙跟上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老马家馄饨摊在筒子楼拐角支了七八年，老板老马见我们一帮人呼啦啦过来，赶紧往里搬凳子：“哟，叶家今儿啥日子？全家出动啊？”
“好日子！”三叔往马扎上一坐，“老马，一人一碗馄饨，加卤蛋！疏桐结账！”
我瞪三叔：“我啥时候说加卤蛋了？”
“你刚说的！”三叔理直气壮，“你说‘加卤蛋’仨字我可听得真真儿的！”
满街筒子人都乐了。我掏钱给老马：“一人一碗，卤蛋加！三叔您那碗我单给你加个丸子，堵您嘴！”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叶建国吸溜着馄饨忽然抬头：“姐，那录像带你真拍了？”
“真拍了。”我咬了口卤蛋，“厂工会八五年慰问拍的，我爸临终那段全录进去了。你要看？”
“看看看！”小芳抢着说，“姐你回头借台录像机，咱全家一块儿看！”
三叔筷子一搁：“看啥看！那录像带我瞅过，你爸最后那几天瘦得脱了相，看了心里难受。疏桐你收好了，等建国有了孩子再拿出来，让小的们知道他爷爷啥样。”
我点点头。其实录像带我自个儿也只看过一回，我爸在里头说话都费劲，还惦记着房本的事儿。那画面我看了半宿没睡着。可这东西得留着——不为别的，就为将来谁再想翻烧饼，我拿得出来。
吃完馄饨往回走，叶建国跟小芳先回西屋了。我进东屋把缝纫机摆窗底下，收音机搁床头柜上，自行车推到楼道锁好。铁盒子又掏出来，这回我没往里放东西，就打开看了看。全家福、录像带、劳模证书、三叔的二十块钱、建国还的二百五、小芳歪歪扭扭添的那行字。一样样码床上，我坐床沿瞅了半天。
我爸当年把房本塞我手里的时候说：“疏桐，这房不大，可它是咱家的根。你替爸守着，等建国懂事了，你给他交个底。”爸您瞧见没？建国今儿懂事了。三叔二叔四叔也把东西还了。您交代的事儿，闺女给您办妥了。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刘姐凑过来：“疏桐，听说昨儿你们家唱大戏了？我路过老马馄饨摊看见一大家子，你三叔喝得脸通红。”
“没唱戏，吃馄饨。”我换好工装往车弄堂走，“我三叔那人您还不知道？给他碗馄饨他能乐出花来。”
刘姐追着问：“那你弟房子的事儿咋说了？”
“说妥了。”我弯腰接头，“房本还是我的名，他住着。小芳那丫头明白事理，回去把她妈治住了。”
刘姐一拍巴掌：“我就说嘛！你叶疏桐啥时候吃过亏！”
我直起腰：“刘姐您这话不对——我啥时候占过便宜？就是该我的我不撒手，不该我的我不惦记。”
刘姐啧啧两声走了。我站车弄堂里听着细纱机轰隆隆响，心想这日子还得照常过。房本的事儿闹了快俩月，从家族聚会闹到厂门口，从厂门口闹到小芳家，从筒子楼闹到馄饨摊——总算闹明白了。
礼拜五下午厂办通知我去领季度劳模奖金。我揣着钱出来碰见工会赵主席，他拉住我：“疏桐，下个月厂里搞家庭美德评选，你报个材料上来。就写你咋处理家庭矛盾的，厂里要树典型。”
我差点没乐出声：“赵主席您饶了我吧，我那家庭矛盾处理得——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掀了又盖上了嘛！”赵主席拍我肩膀，“这就叫美德！你写，写完我瞅瞅，不行再改。”
我捏着奖金回车间，心里盘算这材料咋写。写我拿全家福怼我弟？写我拿录像带吓唬三叔？写我借王婶两棵葱还了三棵？这都啥跟啥啊。
晚上回筒子楼，三叔又蹲门口等我呢。这回手里没拎油条，拎着个铝饭盒：“你三婶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三叔您最近来得够勤的。”
“那可不！”三叔背着手跟我上楼，“三叔想明白了——往后你这儿就是三叔第二个家。你爸不在了，三叔得多照应着。对了，你二叔说下礼拜天他家吃火锅，让你务必去。你四叔说火锅他出羊肉。”
我掏钥匙开门：“三叔，您仨这是轮着请我吃饭？”
“这叫还账！”三叔理直气壮，“七年没管你，一顿火锅哪够？慢慢还！”
我进屋把饺子倒盘子里，三叔坐那儿跟我唠了半钟头。临走忽然想起来：“对了疏桐，赵主席让你写材料的事儿，你二叔听说了，说让你好好写，写好了他帮你改改——你二叔当年在厂里当过宣传干事呢。”
我一口饺子差点噎着：“二叔帮我改？他那字跟蜘蛛爬似的！”
“你管字干啥？管内容！”三叔瞪眼，“你二叔说了——重点写你咋拿全家福翻盘，这叫‘以柔克刚’，典型材料就得这么写！”
我把三叔推出门：“行了行了，我写！您赶紧回去，再不走楼道灯该灭了！”
三叔下楼还喊呢：“下礼拜天火锅别忘了！”
我关上门坐桌前，把饭盒里剩的饺子吃完，掏出纸笔开始写材料。写了两行觉得不对——这家庭美德材料咋写都像检讨书。干脆不写了，把全家福掏出来搁桌上，对着照片说：“爸，厂里让我写材料，您说我咋写？写您临终把房本塞我手里？写我弟在家族群里逼我交房？写我三叔借缝纫机七年不还？这写出来是美德还是丢人？”
照片上我爸抿着嘴乐。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忽然有主意了。提笔刷刷写了个开头：“我叫叶疏桐，棉纺厂细纱车间挡车工。我爸八五年工伤走了，临走把一间半房的房本交给我，三个叔伯在场签字。今年我弟结婚要房，家族聚会上当众让我交房本。我没吵也没闹，就掏出一张全家福……”
写到这儿我搁下笔。这材料交上去，赵主席准得说“太实在了，改改”。改就改吧，反正事儿是这么个事儿。我把纸折好塞抽屉里，关灯躺下。外头楼道里小芳跟建国又在算账，叽叽喳喳的。我翻了个身，心想这筒子楼隔音真差，明儿得跟建国说，晚上九点以后不许算账。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王婶敲墙：“疏桐！你弟那屋灯还亮着呢！管不管？”
我拿枕头蒙住脑袋：“不管！明儿再说！”
王婶又敲了两下：“那你睡吧！明儿我替你骂他！”
我把枕头一扔，乐了。这筒子楼里住着，一家的事儿就是全楼道的事儿。房本的事儿闹了俩月，全楼道都跟着操心了。往后可得消停点儿，再闹一回，王婶能把我家门敲漏了。
礼拜天二叔家吃火锅，我提了两瓶汽水过去。二婶在院里支了张圆桌，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羊肉片切得薄溜溜的码了一盘子。四叔真拎了二斤羊肉来，进门就嚷嚷：“疏桐！四叔说话算话不？”
“算话！”我给他递烟，“四叔您这羊肉哪买的？挺新鲜。”
“肉联厂后门找老孙头留的，他那儿不注水。”四叔坐下先夹了一筷子涮了涮，“尝尝！”
三叔来得最晚，进门先掏兜：“疏桐，这是你三婶让捎的——上回那鞋垫又给你做了两双，说上回那双针脚粗了。”他掏出两双新鞋垫搁桌上，又摸出个报纸包，“还有这个——你二叔四叔跟我凑的，建国结婚那天的份子，一人五十，你替我们写账上。”
我打开报纸包一看，三张五十的，票子崭新。我鼻子又有点酸：“三叔，上回不是说好了……”
“上回是上回！”三叔一摆手，“上回你没收，这回你得收。你爸不在了，建国结婚我们仨当叔伯的不随份子，街坊四邻不得戳脊梁骨？你收着，写账上，让建国小芳知道——叶家叔伯不是光会借东西不还的主儿。”
二叔端着火锅过来打圆场：“疏桐你收着吧，你三叔为这事儿念叨一礼拜了，你不收他睡不着觉。”
我把钱收了，掏出小本记上：“三叔五十，二叔五十，四叔五十——回头我告诉建国，让他挨家磕头。”
“磕头免了！”四叔一挥手，“让他把日子过好就成。”
火锅吃到一半，二叔忽然放下筷子：“疏桐，二叔跟你说个事儿——机械厂下个月分房，建国够条件申请。我打听了，筒子楼西头那排平房腾出两间，二十来平米，带个小院。建国工龄够了，就是得排号。二叔在厂里还有点老面子，要不我去打个招呼？”
我夹了片羊肉搁碗里没吭声。三叔拿筷子敲二叔手背：“你急啥？让疏桐拿主意。”
“二叔您别去打招呼。”我把羊肉吃了，“建国要分房，让他自个儿递申请、自个儿排队。您一打招呼，他又该觉得啥事都有叔伯兜底。让他自个儿跑，跑下来是他的本事，跑不下来他才知道日子难。”
二叔咂摸咂摸嘴：“行，听你的。那我回去跟建国说，让他自个儿递材料。”
四叔闷头涮了半天肉，忽然冒出一句：“疏桐，四叔问你个事儿——你自个儿的事儿咋打算的？二十八了，总不能老一个人。”
三叔二叔齐刷刷看我。我拿筷子拨拉碗里的香菜：“四叔您吃您的肉，管我干啥。”
“咋不管？”四叔理直气壮，“你爸不在了，你的事儿我们仨不管谁管？四叔认识机械厂食堂一个大师傅，人老实，媳妇前年病故了，没孩子，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一百多……”
“四叔！”我把筷子一搁，“您再提这事儿我走了啊。”
三叔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肉吃肉！疏桐的事儿回头再说！”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羊肉，“不过疏桐，你四叔话糙理不糙——你爸临走前也念叨过，说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弟成家了，你也该替自个儿想想。”
我嚼着羊肉没接话。其实这事儿我想过，可一想就烦。厂里工会赵主席给介绍过俩，一个嫌我太厉害，一个嫌我家里事儿多。后来我也懒得见了，一个人过挺好，下了班听听收音机，礼拜天睡个懒觉，不用伺候谁。
火锅吃完，二婶端了盘冻梨上来。四叔啃着冻梨忽然想起来：“对了疏桐，自行车你骑了没？链子要是不合适我再调调。”
“骑了，挺好。”我吐了颗梨核，“四叔您那车铃换的新的？”
“新的！供销社刚进的货，一块二一个。”四叔得意，“你听听响不响。”他跑院里按了两下车铃，叮铃铃脆生生响。
三叔在屋里喊：“老四你消停会儿！邻居该骂了！”
四叔缩着脖子回来，一屋子人又乐了。
晚上回家我把份子钱记在账本上，又把三叔新给的鞋垫塞柜子里。铁盒子掏出来，全家福搁桌上，我对着照片念叨：“爸，今儿二叔说建国够条件分房了，我让他自个儿跑。三叔四叔又提我对象的事儿，我给怼回去了。您别怪我——我觉着现在这样挺好，把建国扶上道，把房本守住，您交代的事儿就算办完了。至于我自个儿……再说吧。”
照片上我爸还是抿着嘴乐。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几行字——我爸的、我的、小芳的——忽然觉得这照片越来越沉了。一开始就我爸那行字，现在添了三行。往后建国分了房、搬了家，是不是还得添一行？再往后小芳生了孩子，是不是还得添？
我把照片夹回证书里，铁盒子锁好。外头楼道里王婶正跟小芳唠嗑，说筒子楼东头老孙家闺女下月结婚，问小芳随多少份子。小芳说随二十，王婶嫌少，俩人掰扯半天。
我躺床上听着，心想这筒子楼里天天有热闹。房本的事儿闹完了，份子钱的事儿又来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账本一页页添。可只要全家福在铁盒子里锁着，谁也别想不明不白翻篇。
礼拜一上班，叶建国在厂门口截住我，手里捏着张申请表：“姐，二叔说机械厂分房让我自个儿递材料。你帮我看看这表填得对不对？”
我接过来扫了一遍：“工龄填错了，你八八年进厂，填五年不是四年。还有家庭人口——你写两口人，小芳户口迁过来了？”
“迁了，上个月迁的。”
“那填两口没错。”我把表还他，“自个儿去交，别让二叔陪着。交完把回执收好，排号排到几号记本上。”
叶建国挠头：“姐，你说我能排上不？”
“排不上就等下一批。”我蹬上车子，“你才二十四，急啥？姐二十八还住筒子楼呢。”
叶建国在后头喊：“姐！小芳说晚上包饺子，让你过来吃！”
“知道了！”我摆摆手骑走了。心想这日子总算往正道上走了——建国知道递申请排队了，小芳知道拦着她妈闹了，三叔二叔四叔知道还东西了。房本的事儿闹了俩月，闹出这么个结果，值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这事儿没完。建国分了房搬出去，西屋空出来，三叔二叔四叔准得琢磨“疏桐一个人住一间半浪费”。到时候又是一场掰扯。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了，眼下先把这顿饺子吃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