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在他递来的图纸上签了字。
三个月后，楼塌了，死了一个人。
他把聊天记录甩在调查组桌上，说是我坚持要省钱。
我被网暴了四十七天，最后一晚从十七楼掉下去。
再睁眼，那支笔还在我手里。
1 那支笔
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笔身还是温的。
周砚站在我左边，手搭在我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他那天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腕上那块万国葡萄牙是我送的，六万八，花了我四个月工资。
三十四岁，一米七八，衬衫穿在身上还是撑得起来的。
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公司的姑娘说那是他最好看的地方。
我跟他七年，最熟的是他的手。
白，软，指甲修得干净，指腹上没有一处茧。
这双手签过一千多张图，一张也没画过。
“签吧，就是走个流程。”
我低头看那张纸。
《青屿项目屋面结构优化确认单》。
第三行写着：取消屋面三道加固梁，活荷载按 0.5 计。
右下角，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楷体，四号。
上一世我见过这张纸。
那时候我签了。
办公室的空调在响，出风口有一片纸在抖。
打印机在走廊那头吐纸，一张一张，节奏很稳。
窗外有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这些声音我上一世都听过。
上一世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接过这支笔，签了字，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下午去工地。”
他说：“明天再去吧。”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了工地。
我盯着那个名字。周砚以为我在犹豫，手指在我肩上敲了两下。
“怎么了？”
“我再核一遍。”
“你不是核过八遍了吗。”
“第九遍。”
我把纸抽过来，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计算书，封面是结构所出的，签章齐全。看起来无懈可击。
只有一行数字不对。
屋面活荷载，2.0 变成了 0.5。
2.0 是规范值。0.5 是三个成年人挤在一平米上，只算一个人的重量。
上一世我没看这一页。上一世我在第一页就签了。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我这双手，上一次动，是从十七楼的窗台上松开的。
“姜晚？”周砚的声音近了点，“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把纸放下。
“这个字我不能签。”
他的手从我肩上拿开了。
“为什么。”
“荷载不对。”
“哪里不对。”
“屋面新增了空调机组、太阳能板、吊顶，0.5 是空屋子的数。你按这个数出图，三道加固梁一取消，屋面就是个盖子。”
他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两次。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笑。
“行。”他说，“那你说个数。”
“2.0，一道梁都不能少。”
“2.0 要多花两百万。”他往椅背上靠，“甲方给的价，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说 2.0。”
“我说 2.0，是因为人站在上面。”
他没接话。
窗外是青屿那片工地，塔吊在转，钢构件一节一节往上吊。三个月后，那片屋面会塌下来，砸死一个五十二岁的工人，姓吴，女儿在读高三。
上一世他死了。
这一世，我要让他活着回家。
“这单子先放我这儿。”我把纸叠起来，放进包里，“三天后给你答复。”
周砚看着我。
他大概以为我在闹脾气。他见过我闹脾气，通常不超过一天，第二天我会自己把事做完，再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行。”他说，“三天。”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姜晚，你别忘了，这公司法人是你。”
我停了一下。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劝回去的。
法人是我，出事我担。他算准了我会怕。
这一世我不怕了。
我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记得。”我说，“我记性特别好。”
2 上一世
二〇一八年，我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八十六万，全给了他创业。
他说：“等公司做起来，写你名字。”
二〇二〇年，他妈妈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九天。他回来那天说：“辛苦你了。”
二〇二一年，我考下一级注册建筑师，证挂在了公司。他说：“这样接活方便。”
那年冬天，他把一份《证书使用授权书》放在我面前。
“签个字。”
“干什么用的。”
“投标要验原件。”
我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授权书没有写期限。
也没有写只能用于投标。
二〇二二年公司注册，他让我当法人。他说：“你不会管这些，出事我担着。”
我信了。
那一年夏天，他的手机开始有密码。
他说公司资料多，怕丢。
有一次他洗澡，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知夏”两个字。
我把手机放回去。
他出来我问他，知夏找你什么事。
他说项目的事。
我说哦。
八月，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房卡。
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翻我口袋？”
“我洗衣服。”
“客户开的房，谈事用的。”他把手机递过来，“你要不要打电话问。”
我没接。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第二天回来，眼睛是红的，说他妈情况不好。
我给他煮了面。
十月八号是我生日。
他说项目忙，晚上不能陪我吃饭。
我说没事。
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他跟林知夏在城西一家酒店。
五点半他给我发微信：蛋糕买了，草莓的。
我说谢谢。
他七点半到家，手里拎着一个蛋糕，两个塑料袋，一袋青菜，一袋虾。
虾是活的，在袋子里跳。
我接过来，说我去做。
他说辛苦你了。
那天的虾我做得很好。他吃了两碗饭。
蛋糕没切。
我说吃不下了。
他说那就明天。
那个蛋糕在冰箱里放到坏，最后是我扔的。
他的衬衫领子上有过一次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那种。
我问，他说客户坐得近。
后来我在商场闻到那个味道，是一个牌子，叫“夏夜”。
一千二一瓶。
我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
没买。
他出差三天，我在他行李箱里放一盒胃药。
回来药还在，没拆。
他说忘了。
三年，我每次都放，他每次都吃。
林知夏送过他一条领带。
他说是甲方发的。
那个牌子我在她朋友圈见过，配文是：买了两条，一条给我爸。
我不是没看见。
我是看见了，然后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他忙。他压力大。他妈妈身体不好。男人在外面不容易。
每一条我都替他想好了。
想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是我多心。
那几年我身边所有人都劝过我。
程野劝过。他是结构所的实习生，二十三岁，来公司三个月。
一米八五，进门得低一下头。骨架宽，肩是平的，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显得薄，其实脱了外套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
他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很定，像在算什么。
手上全是茧。画图磨的，做模型割的，左手小臂横着一道浅白的疤。
有一天他站在我工位边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计算书。
“姜老师，屋面这个荷载，跟原始图纸对不上。”
“周工核过了。”
“我核了三遍。”
“那你去找他。”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放在我桌上，走了。
那张纸我夹进了文件夹，再没打开过。
我闺蜜也劝过。她说：“姜晚，你把自己的钱、证、名字全押在一个男人身上，你图什么？”
我说：“你们不懂他。”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事故是二月七号下午两点四十。
那天我在市里开会，手机静音。
两点五十一，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走到走廊回过去。
那头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警报声。
“姜工，塌了。”
“什么塌了。”
“屋面。西侧。”
我站在会议室的走廊里，手里还捏着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上记着下午要提的三个问题，第一个是消防疏散宽度。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在现场，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很久。
其实不会。
因为图纸上写的是 0.5。
屋面西侧局部塌陷，三根檩条整体下折。现场有五个人，四个跑出来了，一个没跑出来。
姓吴，五十二岁，家里一个女儿，高三。
调查组进场那天，周砚把一份微信记录交上去。
记录里是我说的话：屋面荷载按 0.5 计，加固梁取消，我坚持的。
时间戳、头像、语气，全都对。
只有一件事不对。
我没说过。
我要求调原始数据，调查组说服务器记录已经被覆盖。
我要求做笔迹鉴定，周砚说我是电子签章，签章在他手里保管，是我授权他用的。
我要求看监控，物业说那几天硬盘坏了。
第一个星期，公司楼下开始有人。
第一天来了四个，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第二天来了十几个。有人往我身上泼了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顺着头发流到脖子里。
第三天，他们开始喊。
我坐在七楼的工位上，听见楼下有人喊“杀人偿命”。
中午我去食堂，端着餐盘在靠窗那桌坐下。
那一桌原来坐着五个人。
我坐下之后，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
那顿饭我吃了两口。
第四十七天，我在微博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上了热搜。
评论里有人说：“设计师为了省钱害死人，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有人说：“查她，肯定不止这一起。”
还有人说：“她长得就像坏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我打开它，一共三千七百多条。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
那天晚上我给调查组打了电话，约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说我有东西要交。
我有一份原始计算书，2.0 那个版本，导出时间是事故前五个月，文件属性里带着我的账号。
我把它存在一个 U 盘里，U 盘缝在大衣内衬。
晚上十点，我回公司拿大衣。
公司只剩十七楼还亮着灯。
我不记得自己上过楼顶。
我只记得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走廊很黑，有人站在电梯口。
那只手很凉。
我回头，看见一件黑夹克的袖口，内侧有一道白线。
然后后背撞上消防通道的门。
再然后是风。十七楼的风把大衣下摆吹起来，打在小腿上。
我数了三秒。
后来的事，是我从调查报告上看到的。
报告写：当事人因工程事故压力过大，于当晚二十二时四十分许从办公楼顶坠落，排除他杀。
那件黑夹克，周砚有一件。
他冬天常穿。
3 备份
重生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落在床脚。我抬手看自己的手。
手指是完好的。上一世落地的时候，右手三根手指骨折，指甲全翻了。
我在床上坐了大概十分钟，起来刷牙。
卫生间的镜子有点旧，边角起了黑斑。
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一米六八，头发随手抓一把扎在脑后，几根翘着。
眼下有青，常年熬夜那种青，遮不住。
脸还行，就是太久没笑，嘴角往下走。
我把头发拆了，重新扎。
这一次扎得比平时紧。
然后我拿起手机。
日期是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号，星期四。
我死的那天是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六号。
整整一百三十六天。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晚晚？”
“妈。”
“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没事。”我说，“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那头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跟小周吵架了。”
“没有。”
“没有就好。”她顿了顿，“你爸的忌日快到了，你回来不回来。”
我说：“回来。”
“你别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上一世我没回去。那天工地上有事，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下周补。
下周我在医院。
再下周我在调查组。
再再下周，我在殡仪馆。
我爸的墓碑上，照片还是十年前那张。他穿一件蓝衬衫，笑着，头发比后来多。
我下床，打开电脑。
上一世我死在“没有证据”四个字上。
这一世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备份。
云盘全量导出，一百三十七个项目文件夹，一共六百四十个G。导到中午，我把硬盘装进包里，出门买了三个新的移动硬盘。
一份寄给我大学同学，她在另一个城市做律师。
一份放在银行保险箱。
一份我自己带着。
然后我打开邮箱，把所有和周砚的往来邮件按时间排序。
关键的那几封都在。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三号，我发给他的原始计算书，附件，2.0 版本。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七号，他回我的邮件，只有一句话：按 0.5 出，甲方催。
这句话他大概忘了。
邮件服务器不会忘。
下午三点，我去了趟公司。
我没去自己工位，直接上了十九楼结构所。
程野在画图，戴着耳机，桌上摆着一盒没吃完的炒面。
我站在他工位边上，等他抬头。
他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把耳机摘了。
摘耳机的时候带下来一绺头发，软的，翘在额角。
他站起来。站起来就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得往后退半步才看得清他的脸。
“姜老师。”
“你上次给我的那张计算书，还在吗。”
他看了我两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在。”
“你为什么留着。”
“我觉得会有用。”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像在撒谎。
我把文件夹接过来，里面除了那张计算书，还有他自己做的一份复核，一共十七页，每一页都写了日期和计算过程。
最后一行他写：建议屋面活荷载按 2.0 复核，取消加固梁存在重大风险。
签名，程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五号。
比我签那张优化单早两天。
“程野。”
“嗯。”
“接下来三个月，我要做一件事。”我把文件夹放进包里，“这件事可能会让你丢工作，也可能会让你惹上麻烦。”
他把炒面推到一边。
“你说。”
“我要把周砚送进去。”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把耳机线缠好，放进抽屉，然后看着我。
“姜老师，我跟你干。”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死之后，是他把我的工作电脑拆了，硬盘藏在宿舍床底下。警察找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姜老师不会自杀。”
这一世，我要让他不用再替我说话。
4 喂招
三天后，我把签好的确认单放在他桌上。
数字是 0.5。
周砚拿起来看了一遍，抬头看我。
“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公司是你的，我只是个画图的。”
他笑了。他伸手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才对。”
我站着没动。
他的手上有烟味，还有一点别的味道。
是“夏夜”。
一千二一瓶，我闻过很多次，从来没买。
昨天晚上他说在公司加班。
现在是上午十点，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缝过，线是白的，原来的线是灰的。
是我缝的。我缝的时候用的是灰线。
我没问。
“晚晚。”
“嗯。”
“你不高兴？”
“没有。”我说，“我在想屋面那个节点。”
他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我闻着他领子上的味道，看着窗外的塔吊。
上一世我特别喜欢他拨我头发这个动作。我觉得那是疼我。
这一世我知道，那是摸一条狗的头。
签完字的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给施工方的老吴打了电话。
老吴就是那个工人，五十二岁，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师傅。他是屋面班的班长，手底下十二个人。
黑，瘦，一米七不到。手上一层茧，虎口那块裂着口子，创可贴粘了又掉。
说话嗓门大，一句顶别人三句。
我说：“屋面这块我加了一道临时支撑，图纸上没有，是我口头安排的。你按我说的位置架，别问为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姜工，图纸上没有的东西，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你担得起？”
“担得起。”
他答应了。
上一世他从十二米高的屋面掉下来，落在钢筋上。我去过殡仪馆，他女儿跪在地上，一直喊爸爸。
这一世，我要让他从楼梯上走下去。
第二件，我在自己工位装了一个摄像头。
很小，藏在图纸筒里，对着我的电脑屏幕和桌面。
第三件，我去了一趟住建局，把注册证书从公司迁了出来。
窗口的人问我迁到哪。
我说：“迁到我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还没注册吧。”
“下周就有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表推过来。
我填完，签名，按手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受理单看了三遍。
七年，这张证一直在别人手里。
现在它回来了。
然后我开始等。
等周砚自己开口。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签完字第五天，甲方开进度会。会后他心情好，带我去吃饭。
馆子在工地附近，一家做本地菜的，包间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正放着球赛。
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
“姜晚。”
“嗯。”
“你说，这单子要是按 2.0 做，我们还能挣多少。”
“不挣。”
“不挣。”他重复了一遍，笑了，“所以我说你天真。”
“那你为什么让我签。”
“因为你是法人啊。”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夹菜。
包间里电视在响，服务员进进出出。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录音开着。
“那个优化单，是我做的吗。”我问他。
“你做的。”
“我怎么记得是你让我改的。”
“我让你改你就改？”他笑了一下，“那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你去死我就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把酒洒了。
“行，你这话我记着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我也记着了。
三个月后，这句话会出现在检察院的卷宗里。
第六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屋面三道加固梁的截面，从图上的规格改大了两号。
原来是 H 型钢 300×200，我改成 400×250，腹板从 8 毫米加厚到 12 毫米。
这个改动在施工详图里，不在计算书里。计算书还是 0.5，因为那是给审查看的。详图是给施工队看的。
规范和实际，是两条线。这个行业里的人都懂。
我在详图里加了一句备注：本节点按现场实际情况调整，详见补充说明。
补充说明是我手写的，只给吴师傅一份。
改完我把图纸锁进柜子，钥匙随身带。
周砚查过一次。
那天他从我工位边上过，站住。
“姜晚，详图出完了？”
“出完了。”
“给我看一眼。”
“在柜子里。”我说，“下午拿去打印。”
他看了我两秒。
“你以前不锁柜子。”
“以前丢过东西。”
“丢什么了。”
“一份计算书。”
他没接话，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拍了一遍，照片存到一个只在自己手机里的相册。
相册名字叫“菜谱”。
这样做的结果，是屋面整体不会塌，但会被压出可见的变形。变形会出现在西侧第三根檩条，那是我算过的位置。
我要的不是坍塌。
我要的是一次“险情”。
一次没有死人、但足以证明这张图纸要人命的险情。
第十五天晚上，我和程野在结构所加班。
整层楼只剩我们两个，空调没开，暖气片在响，隔一会儿“咔”一声。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冲速溶咖啡。
“姜老师。”
“嗯。”
“你跟我说实话。”他手握着杯子，“你是怎么知道屋面会塌的。”
我抬头看他。
“我算的。”
“你算的不对。”他说，“我按 0.5 复核过三遍，最不利工况下的屈服点在第二根檩条，不是第三根。”
我把笔放下。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比我以为的要硬。
“那你说，是哪一根。”
“第三根。”他说，“因为现场吊装顺序会多加一个偏心荷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现场量过。”
我把杯子放下。
“程野。”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敢把日子算到天。”
他看着我。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聊这件事。他画他的图，我改我的图。
十一点多，我撑不住了。
趴在桌上，脸压在图纸上。纸有点酸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外套披在我背上。
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很淡的木头香。
然后是很轻的拉椅子的声音。
我睁开一条缝。
他把椅子挪到我旁边，坐下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显示器还亮着，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是直的，喉结跟着吞咽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我手边的笔盖好，很轻，怕碰醒我。
盖完他没走。
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呼吸很近，落在耳朵边上，一下一下，很稳。
我闭着眼，数了几十下。
后来椅子响了一声。
他把椅子挪回去了。
十二点，他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回头。
“姜老师。”
“嗯。”
“不管你为什么知道。”他说，“我信你。”
门关上了。
第二十天，我去见了林知夏。
她那时候还是甲方的项目对接人，二十六岁，一米六五，瘦，冷白皮。
那天穿一身米色套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是只很细的金表。珍珠耳钉，指甲修成圆的，涂透明色。
坐下之前她先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摆正，再坐。
说话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指间转一圈，停住，再转一圈。
我约她在工地旁边的咖啡馆。
她来了，坐下就问：“姜姐，有事？”
“有。”我把一个信封推过去，“你先看。”
信封里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公司的银行流水，二〇二一年三月到十二月，有六笔钱转去了一家叫“瑞和”的公司，一共两百一十万。
第二张，是瑞和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周砚的表弟。
第三张，是这几笔钱的用途说明，写着“设计咨询费”。
林知夏看了三遍。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爸投了他八百万。”
她把纸放下。
“姜姐，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家投的钱去了哪。”
她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青屿的评审会。”我说，“结构专项评审，我要一个发言的位置。”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冷，跟她爸一模一样。
“行。”她把纸装回信封，放进包里，“姜姐，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一直很聪明。”我说，“只是以前没用在正地方。”
评审会前十天，我车胎被扎了两次。
第三次，是雨刮器被人掰断，扔在我车顶上。
程野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跟着。”
他真的跟着。我开车，他骑一辆电动车，在后面五十米。
跟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小区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在地上敲。
我停下车，没熄火。
程野的电动车横到他们面前。
“干什么。”
“没你的事，滚。”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根钢管抡过来的时候，他抬胳膊挡了一下。
声音很闷。
后来我们在医院缝了六针，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他坐在急诊的椅子上，胳膊吊着，还在笑。
“姜老师，这算不算工伤。”
“不算。”
“那算什么。”
“算傻。”
他笑得更大声，笑到伤口疼，又龇牙。
我站在他面前。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胳膊上缠着纱布，头发被雨淋得一缕一缕。
“程野。”
“嗯。”
“以后别这样。”
“哪样。”
“拿胳膊挡钢管。”
“那拿什么挡。”
“拿脑子。”我说，“报警。”
“报警要五分钟。”他说，“钢管落下来要一秒。”
我没说话。
“姜老师。”他抬起头，“我知道你什么都能自己扛。”
“嗯。”
“能不能分一点给我。”
那天晚上我没回答他。
我开车送他回宿舍，他下车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明天别跟着了。”
“为什么。”
“我看着心烦。”
他站在路灯底下，胳膊吊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还是跟着。
换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得更慢，隔了一百米。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第三天晚上，我让他上楼换药。
他把外套脱了，坐在会议桌边上，胳膊伸出来。
纱布揭开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伤口不大，六针，缝得很齐。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那条胳膊。
小臂的肌肉一直延到肘弯，青筋浮在皮下，绷着。再往上，袖子剪开的地方露出肩膀和半块背，宽得有点过分。
我把药棉按上去。
他腰腹收了一下。
“疼？”
“不疼。”他说，“你手凉。”
“那我热一下。”
“不用。”他说，“凉着挺好。”
我开始缠纱布。
缠到第三圈，手指要绕到他胳膊底下，掌心难免贴上去。
贴上去的时候他又收了一下。
这次收得更明显。
“怎么了。”
“没事。”他说，“你继续。”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耳朵红了。
红到脖子根。
我把最后一圈压好，用胶布固定，剪断。
“好了。”
“谢谢。”
“三天换一次。”
“嗯。”
他坐着没动。
“还有事？”
“姜老师。”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走夜路。”
“为什么。”
“我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很大，指节有茧，手背上一道新缝的伤口。
我看了那双手一会儿。
“程野。”
“嗯。”
“你今年二十三。”
“我知道。”
“我三十二。”
“我也知道。”
他抬起头。
“我不是小孩。”他说，“我个儿比你高，力气比你大，工资比你低。”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行。”我说，“那你送。”
从那天起，他每天送我到楼下。
送到单元门口，不进。
我上楼，开灯，从窗户往下看。
他站在路灯底下，抬头，冲我挥一下手，然后骑走。
5 评审会
评审会前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录音笔换了一块新电池，试录三次，每次倒回去听。
第二件，把证据做成三份。一份U盘随身带，一份上传到境外服务器，一份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交给程野。
他接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我放哪。”
“你宿舍床底下。”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床底下能放东西。”
“我猜的。”
第三件，我给市局经侦的谢警官打了电话。
上一世他是调查组的成员，问过我一句话：姜女士，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那一世我什么都没说。
这一次我提前二十天打过去。
“谢警官，我叫姜晚，青屿项目的设计负责人。”
“你说。”
“我这儿有一份材料，涉及一个三十天后可能发生的事故。”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送来。”
“现在还不行。”我说，“我要等一个人自己走到台上去。”
“你这是拿人命赌。”
“不是赌。”我说，“我算过。”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留个电话。”
我留了。
评审会定在第六十天，青屿项目部的会议室。
到的人不少。甲方林总，图审中心两个专家，设计院的结构负责人，施工方的项目经理，监理。
林总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根不乱，穿深色中式立领，腕上一串沉香。
他坐在主位，右手拇指一直在捻珠子，一下，一下。
那天我穿一件黑衬衫，头发剪短了，剪到下巴。
评审会前一天去剪的。理发师问要不要修一下层次，我说不用，齐就行。
周砚主汇报。
他讲了四十分钟，讲得不错。这一行十年，讲概念没人比他更会说。
讲完，图审中心的专家翻着图纸，翻到屋面那一页。
“周工，屋面活荷载为什么按 0.5 计。”
“优化后的结果。”
“谁优化的。”
“我们主创。”周砚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姜晚。”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坐在长桌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
“是我签的。”我说。
周砚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签的是 0.5。我认。”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我为什么签，等会儿说。”我看着他，“先说这个 0.5 是谁定的。”
“周工，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七号下午两点十四分，你发过一封邮件给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邮件内容六个字：按 0.5 出，甲方催。”
“这封邮件现在还躺在我邮箱里。服务器上有原始记录，带 IP，带设备指纹。”
周砚站起来。
“这种邮件谁都能伪造。”
“那云盘呢。”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间。
“青屿的屋面计算书，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一共四个版本。”
“第一个，十一月三号，作者账号 jiangwan，荷载 2.0。那是我做的。”
“第二个，十一月七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作者账号 zhouyan，荷载 0.5。”
“第三个，十一月八号上午九点，作者账号 zhouyan，把第二个覆盖了。”
“第四个，十一月十三号，作者账号 jiangwan，荷载 0.5，附件是那张确认单。”
我停了一下。
“第四个是我传的。我承认。”
“我把字签了，连同计算书一起传上去。签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数是错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话。
“我为什么签。”我说，“因为我要它留下。”
“一句口头的话，三个月就没人记得。一张签了字的纸，十年都在。”
“我签，是为了今天能站在这儿，把它拿出来。”
周砚的脸白了。
“那也不能证明是我改的。”他说。
“第三个版本，十一月八号上午九点。”我说，“你用办公室那台台式机改的。那台机器的主板编号，云盘后台有记录。”
“那天你八点五十二分刷的门禁。监控存九十天，我调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
“还有。”我说，“公司这三年，用我的电子签章出过的图纸，一共一百四十六份。”
“我本人签的一百二十九份。”
“剩下十七份，签发的时候我在出差，或者在医院。”
我把一份清单推过去。
“十七份里，有九份的签发时间，我在市一院陪周工的妈妈。陪护证、病房监控、护士排班，都在后面。”
“周工，那九份，我是怎么签的。”
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所以你今天问我授权没有。”我说，“我授权过。我授权的是我签的那一百二十九份，不是你替我签的那十七份。”
“姜晚。”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别忘了，你是法人。出了事，第一个进去的是你。”
“我知道我是法人。”我说，“所以我才坐在这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法人可以被抓。”我看着他，“但法人不能被冤枉。”
“你凭什么说我冤枉你。”
“凭我等了六十天。”我说，“等你把所有的路都走完，站在路口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每一条都是我铺的。”
他的脸抽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我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黑色的，很旧，上一世买的，一直没用上。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七点四十，工地旁边的湘味馆，二楼包间。”我说，“你在那顿饭上说了两句。”
我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他的声音，带着酒气，很清楚。
“因为你是法人啊。”
然后是停顿，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我让你改你就改？那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录音停在这里。
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林总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那个图审专家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周砚的脸先红，然后白。
“这是断章取义。”他说，“这是玩笑话。”
“是玩笑。”我说，“那 0.5 这个数，也是玩笑吗。”
周砚的手撑在桌沿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各位。”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技术上的事我再说一句，说完就走。”
我把激光笔拿过来，红点落在屋面那张图上。
“按 0.5 计，取消三道加固梁，屋面承受不住新增的机组和吊顶。这个位置，西侧第三根檩条，会在满载工况下先屈服，然后是相邻两根。”
“屈服的意思是，屋面会往下沉。沉到一定程度，檩条折断，整个西侧顶板会掉下来。”
“下面是什么。”
“是施工通道。”我说，“每天有一百二十个人从那儿过。”
图审中心的专家摘下老花镜。
“姜工，你说第三根檩条先屈服，有计算书吗。”
“有。”
我把U盘里的另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这是我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三号做的原始计算书。荷载 2.0，三道加固梁。按这份算，屋面在最不利工况下的应力比是 0.78。安全。”
“现在这份呢。”
“按 0.5 算，应力比 1.34。”我说，“超过 1 就是失效。”
会议室后排有人低声说话。
专家把眼镜戴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抬头。
“周工，这份 0.5 的计算书，是你签的字。”
“是。”周砚说，“但这是团队……”
“我问的是签字。”专家把本子合上，“设计人对图纸负责。签了字就是认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林知夏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把笔放下。
“林总。”她说，“我补充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她。
“上个月中旬，周工让我把监理的一份整改通知压下来。他说他会处理。”
“什么整改通知。”林总问。
“屋面檩条变形的。”她说，“监理巡查的时候发现的，附了照片。”
会议室里有人吸气。
周砚转过头。
“知夏。”
“我在。”她说，“你解释。”
他解释不出来。
林总开口了。
“姜工，你说这些，有把握吗。”
“有。”我说，“因为再过三十天，它就会发生。”
周砚笑了。右边那个酒窝出来了一下，又没了。
“三十天。”他说，“你算得这么准，那我倒要看看，三十天后它塌不塌。”
“会塌。”我说，“但我不会让人站在下面。”
那天评审会开到中午。
结论是：青屿项目全面停工，屋面结构重新复核，设计单位配合调查。
周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拦住我。
“姜晚。”他的声音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我说，“坐牢总比死了强。”
他愣住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我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上个月让林知夏压下来的那张监理整改单，她已经交给她爸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在算计我。”我说，“其实我在等你把所有的路都走完，然后站在路口告诉你，前面没路了。”
评审会当天下午，青屿停工。
第二天，设计院发了一份内部通报，把我的名字从项目组划掉，同时划掉的还有周砚。
第三天，行业协会的群里开始传这件事。
有人说，砚川那个女的疯了。
有人说，她早就该疯。
还有人说，你们知道个屁。那图要是按 0.5 出，死的是我们班组的人。
最后这句是吴师傅的徒弟发的。
周砚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微信：你到底要什么。
我回了四个字：你猜。
然后把他拉黑了。
6 第九十天
第九十天是个星期三，晴。
早上八点，我到工地。
吴师傅他们已经在屋面上了，十二个人，正在拆最后一段脚手架。
我上去找他。
“吴师傅，今天别干了。”
“怎么了。”
“你今天听我一次。”我看着他，“带着人下去，一个都别留。”
他看了我三秒钟。
这三个月里，他听了我三次。第一次是加临时支撑，第二次是改檩条截面，第三次是现在。
“姜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屋顶今天要出声音。”
他没再问。
他转身吹了一声哨子，冲屋面上喊：“都下来，收工。”
十二个人陆陆续续从架子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摘手套，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项目经理老赵跑过来。
“姜工，今天屋面要收尾，你把人撤了，工期怎么办。”
“工期我担。”
“你担得起？甲方催得紧，周总昨天还打电话问进度。”
“那你现在给他打。”我说，“就说我让撤的。”
老赵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十分钟后他回来，脸色不好。
“周总让你接电话。”
我接过来。
“姜晚。”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搞什么。”
“屋面有异响。”
“什么异响。”
“金属的。”
“钢结构都响。”
“这个不一样。”
那头停了两秒。
“你要是今天让工期停了，这个责任你负。”
“我负。”
“你负得起吗。”
“负得起。”我说，“我这条命，比工期值钱。”
他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八点二十，屋面班十二个人全部撤到地面。
九点，我让项目部把施工通道也封了，理由是“上方有吊装作业”。
九点四十，周砚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来赴一场约。
人瘦了，颧骨顶出来，眼下是那种整夜睡不着的青。
他站在工地外面的围挡边上，仰头看屋面。
“姜晚。”他叫我。
我走过去。
“你搞这么大阵仗。”他笑，“清场，封道，你是怕它不塌？”
“我怕它塌的时候有人。”
“那你算准了今天。”
“算准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屋面拍了一段视频。
“我拍下来。”他说，“要是今天不塌，我就把这段发到行业协会的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姜晚是怎么造谣的。”
“你发。”
十点十七分。
屋面西侧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个炮仗。
然后是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长的，刺耳的。
再然后，整片西侧顶板往下沉了半米。
三根檩条弯成弓形，中间那根断了，断口翻着白茬。顶板挂在钢梁上，像一块被扯下来的皮。
灰冲起来很高。
现场没有人叫。
因为下面没有人。
吴师傅站在我旁边。
他抬头看着那块塌下来的顶板。
“姜工。”
“嗯。”
“要是今天人在上面。”
“就没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冲他那十二个人喊了一句。
“都过来，给姜工鞠个躬。”
我说不用。
他们已经弯下腰了。
十二个人，站在工地的灰里，冲我鞠了一躬。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退开。
那天风很大，灰吹到眼睛里，我揉了揉。
周砚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害怕。
那是“怎么会”三个字，写在一张脸上。
我转过身。
工地大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住建局的，一辆是警车。
他们是九点半到的，我提前报的。
三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
“周砚？我们是市局经侦的。”
周砚没动。
“周砚。”
他慢慢转过头。
“姜晚。”他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就揭穿我。”
“因为第一天揭穿，你只会被开除。”我说，“我要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我。
“你恨我。”
“不恨。”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我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像脸上一块地方抽了一下筋。
“七年。”他说。
“七年。”我重复了一遍，“你记得七年里我签过多少张图吗。”
他不说话。
“一千一百四十六张。”我说，“每一张都是我画的。”
他被带上车之前，我走过去，隔着车门跟他说了一句。
“你那件衬衫，第二颗扣子是我缝的。”
他看着我。
“灰线。”我说，“后来变成了白的。”
他的脸变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生日那天。”我说，“蛋糕放到坏，我扔的。”
车门关上。
警察把他带走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工地上的灰还没落。
7 判决
案子办了七个月。
罪名有两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
前一个是因为那份 0.5 的计算书，后一个是因为第九十天的坍塌。
检察院还查出来另外三件事。
第一，公司账上两百一十万转去了他表弟的公司，用于个人消费。
第二，他伪造我的电子签章一共十七次，不止青屿一个项目。
第三，他在事故调查期间，让人删改过云盘数据。删改记录被服务商恢复了。
开庭那天，程野去了。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站在旁听席里，比谁都高出半头。
他后来跟我讲，周砚在被告席上穿一件灰毛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检察官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
念到“被告人周砚指使他人伪造电子签章十七次”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动静。
周砚的律师辩了三点。
第一点，优化方案属于技术讨论，不构成犯罪。
第二点，坍塌是施工质量问题，与设计无关。
第三点，被告人有自首情节。
第三点被检察官当场驳回。
“被告人周砚在案发前六十天，已经收到被害人姜某的书面异议。”检察官说，“他没有停工，没有上报，继续施工。这不叫自首，这叫放任。”
程野说，念到这句的时候，周砚抬了一下头。
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他妈妈。
老太太穿一件旧棉袄，一直没抬头。
判了七年。
宣判那天我没去。
程野去了，回来跟我说：“周砚在法庭上一直在找旁听席，好像在找谁。”
“他找你。”程野说。
“我知道。”
“你不去见他一面？”
“不见。”
我把手里的事做完，抬起头。
“程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他。”
“为什么。”
“因为见了，他心里就有个位置。”我说，“我要让他没有。”
案子判了之后，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叫《那个被骂了四十七天的设计师》。
文章是程野写的。
他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号写起，写到我第九十天早上八点站在工地上。
加临时支撑，改檩条截面，提前疏散，报警。
一件一件，全写出来了。
结尾他写：她救了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那篇文章转了三万多次。
评论区第一条是：对不起。
第二条是：我也骂过。
第三条是：原来真的有人替我们扛着。
我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眼下有一圈青。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姜晚，你活下来了。
公司清算了。
清算那天我去了趟办公室，收自己的东西。
两箱书，一台显示器，一盆绿萝。绿萝是我二〇一八年买的，一直半死不活，现在还活着。
工位上的东西清完，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塔吊已经拆了。
青屿的屋面重新做了，加了四道梁，比原设计还多一道。新来的设计单位看完图纸，跟甲方说：“原来那个方案其实做得很扎实，就是被人改坏了。”
他们说的是我。
我站起来，走了。
吴师傅来找过我一次。
他拿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妙手仁心”。字是打印的，边上有点毛。
“姜工，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你不用给。”
“我闺女考上大学了。”他说，“师范。”
我把锦旗接过来，挂在工作室墙上。
挂的时候钉子敲歪了两次，第三次才正。
程野站在旁边递锤子。
“姜老师，歪一点也挺好。”
“歪着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他说，“歪的才像真的。”
周砚的妈妈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宣判之后的第三个星期。
她站在我工作室楼下，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我下楼。
她看见我，先鞠了一躬。
我侧身让开。
“阿姨，你别这样。”
“我不是替他求情。”她说，“我是来还东西。”
布包里是一个存折，一个金镯子。
“存折里有十二万，是他这些年给我的。”她说，“我知道这钱不干净，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布包往我手里塞，“我养了他三十五年，没教会他做人。这是我的错。”
我把布包推回去。
“阿姨，钱你留着。”
“那你让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回去，好好活着。”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你恨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他骗的。”我说，“他连你都骗。”
她哭出了声。
我站在旁边，没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擦干净了脸，把布包收好，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她走的时候背很驼，一步一步，走到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医院。
折叠床一米二宽，晚上摊开，白天收起来靠在墙边。护工只管白天，夜里的翻身、擦身、换尿袋都是我。
第九天他回来，站在病房门口，说辛苦你了。
他妈妈说：“你这个女朋友好。”
他说：“是啊，她人好。”
我在梦里想，这一次我不签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8 那盒饭
案子结了之后，我空了一段时间。
空下来才发现，这一年我一直在算。算荷载，算时间，算他会在哪一步犯错。
算完了，脑子像一间搬空的房子。
那阵子我天天在工作室待到半夜，也不干活，就坐着。
有一天晚上，我跟他说：“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他正在画图，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你二十四。”我说，“天天陪我加班，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
“像……”我没说下去。
他把笔放下。
“姜老师，你是不是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也变成他。”
我没说话。
“我不会。”他说，“但你怕也是对的。”
他收拾东西，走了。
那天他第一次没画到十一点。九点半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坐到十二点。
走的时候我把灯关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两个饭盒。
其中一个没打开过。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他不劝我，也不问我怎么了。他就是来，坐在对面那张桌子上画图，画到十一点，然后收拾东西走。
有一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姜老师，明天我带饭。”
“不用。”
“我做多了。”
第二天他真带了。
两个饭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菜。菜是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
我吃了一口。
“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饭。”
“我妈身体不好，我从初中开始做。”
他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打开另一个饭盒。
那天我们没怎么说话。
后来他每天都带。
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鸡翅，有一次带了一条鱼，刺挑得很干净。
我问他：“为什么挑刺？”
他说：“你不会挑。”
我说：“我会。”
他说：“你上次卡着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在工地食堂吃鱼卡了喉咙，他跑了两条街买醋。
我一直以为他忘了。
第七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两盒饭，还有一束花。
花是菜市场买的那种，一把小雏菊，用报纸包着，很便宜。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他。
“没什么日子。”他把花放在桌上，“就是路过看见了。”
我看着那束花。
“程野。”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我三十二。”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他把饭盒打开，摆在桌上。
“姜老师。”他说，“我二十三岁那年，看见你一个人在会议室改图，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你把图交上去，周砚在会上说是他改的。”
“那天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要是有人替她说话就好了。”
“后来你出事了。”他说，“我在你电脑里找到那份计算书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你能回来，我一定第一个站在你这边。”
“现在你回来了。”
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不着急。”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都行。”
我接过筷子。
“别叫我姜老师了。”
他愣了一下。
“那叫什么。”
“姜晚。”
他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脸先红了。
我低头吃饭。
那天的排骨炖得有点咸。
我吃完了一整盒。
秋天的时候，我们接了第一个两个人的项目。
一家小书店，八十平，甲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给她孙女开一家绘本馆。
预算很低，低到程野算完跟我说：“这活不挣钱。”
“接。”我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项目不该为了挣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
“好。”
那个书店我们做了四个月。
开业那天，老太太请我们吃饭，在店里摆了一张折叠桌，菜是她自己做的。
程野吃了三碗饭。
老太太说：“小程，你这么能吃，以后谁养得起。”
“姜晚养得起。”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低头喝汤。
后来我搬了家。新房子在城东，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阳台很大。
程野帮我把书搬上去，搬了六趟。
最后一趟他抱着那盆绿萝上来，站在阳台上喘气。
“这阳台真大。”
“可以封起来做工作室。”我说。
他想了想。
“别封。”
“为什么。”
“敞着好。”他说，“敞着，光能进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他一会儿。
搬家搬了一下午，他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色T恤。
汗把后背洇湿一小块，布料贴在上面，底下的轮廓就出来了。
宽肩，窄腰，背上的肌肉跟着呼吸一层一层动。
我伸手，隔着T恤按了一下他的腹。
硬的。
隔着一层布，能摸到那层肌肉跟着呼吸起伏，一块一块，像瓦片。
我往下按了按。
他整个人绷住。
“姜晚。”
“嗯。”
“你确定？”
我没回答。
我用另一只手，把他T恤的下摆往上推。
推到肋骨，推到胸口，他自己抬手，把衣服脱了。
脱的时候布料擦过我的脸，是热的。
我看着他。
路灯从阳台外面照进来，一半落在肩上，一半在暗处。
肩很宽。胸口有一道旧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
“看够了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过去。
这次是他先低头。
比刚才重。
我踮起脚，后腰抵在门框上，木头的边硌得生疼。
我不管。
他的手从我后背滑下去，到腰，停了一下，又往下。
停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行。
他就不问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
我记得他的手心。
全是茧，贴上来的时候像砂纸，蹭过皮肤会留下热。
记得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我抓他的头发，抓得太紧，他没吭声。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他问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把他的头按回去。
记得我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第三颗扯掉了，滚到阳台角落，找不到了。
记得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的腿在他腰上。
记得楼下有车开过，光扫过对面那面墙。
他停了一下。
我说别停。
风是那时候起来的。
楼下那棵树在响，叶子翻过来，一片一片发白。
从阳台到卧室，七步。
我数了。
卧室没开灯，窗帘也没拉。
路灯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墙上，是一格一格的。
他把我放下的时候，我后背贴在床单上，凉。
他撑在我上面，一直在喘。
“姜晚。”
“嗯。”
“我……”
“别说话。”
他就不说了。
后半夜我醒过一次。
他睡在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窗帘还是没拉，路灯还亮着。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跟白天不一样。
下巴上冒了一点头茬，扎手。
我伸手碰了一下。
他动了动，没醒。
我把他的手挪开，想翻个身。
他哼了一声，又把手放回来。
这次放得更紧，连人一起圈住了。
我没再动。
后来他又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是灰的。
“几点了。”
“不知道。”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哑。
“姜晚。”
“嗯。”
“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我搂紧了。
搂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松一点。”
“不松。”
“程野。”
“不松。”他说，“松了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阳台上晾着一件白T恤。
我的衬衫在客厅沙发上，扣子少了一颗。
他做了早饭，两个荷包蛋，煎糊了一个。
我坐在餐桌边上吃，吃到一半，抬头看他。
他背对着我在洗碗，只穿一件背心。
背很宽。肩胛骨动的时候，那块肌肉跟着动。
“程野。”
“嗯。”
“转过来。”
他转过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
“昨天晚上。”
他的耳朵开始红。
“嗯。”
“你叫错了。”
“两次。”他说，“第三次是对的。”
“你忍了多久。”
他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两年。”
“从什么时候。”
“你还在他公司的时候。”
我把盘子推过去。
“再来一个。”
“糊了。”
“糊了也吃。”
他接过盘子，站在那儿没动。
“姜晚。”
“嗯。”
“以后每天都煎。”
“每天都糊？”
“我练。”他说，“练到不糊为止。”
我死过一次。
上一次，我死在一张签过字的纸上。
这一次，我是被厨房的油响叫醒的。
有人在偷偷把糊的那一面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