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药香里的童年
一、药香
秋末的青溪村，早上起来雾蒙蒙的，云岭半山腰缠着一条白带子，太阳出来了也散不干净。
苏念蹲在院子里翻晒草药，长竹匾里铺着切好的黄芪片，旁边一匾是晒蔫了的金银花，再旁边是刚采回来的车前草，叶子还带着泥，得先把根上的土抖干净再摊开，她十六岁了，手脚麻利，两只手在竹匾之间倒腾，翻完黄芪翻金银花，翻完金银花抖车前草，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踩得发亮，靠墙一排竹架子，上头搁着大大小小的药篓子和陶罐，灶台上的药罐子正咕嘟咕嘟冒热气，熬的是给村东头刘大爷治咳嗽的方子，苏念一边翻药一边用耳朵听——药罐子的响动不对，太急了，得撤一把火，她朝灶膛里喊了一声：“爷爷，火大了。”
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老头没应声，手里的铁火钳子往里一捅，抽出来两根烧了一半的柴，往灰堆里一摁，火苗矮下去，药罐子里的咕嘟声缓下来，变成不急不慢的咕噜咕噜。
“行了。”苏青山说。
老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跟山上的梯田似的，一道一道刻得深，他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膝盖上架着一只铜药碾子，一条腿蹬着地，另一条腿踩着碾轮，来回碾，铜碾子在青石板上滚过来滚过去，发出嗡嗡的闷响，像山里的蜂子归巢。
苏念听见这声儿就知道药碾子里的东西快好了，爷爷碾药不紧不慢的，碾轮滚过去，药渣子从槽子这头挤到那头，碾到细了，声音就变脆，从“嗡嗡”变成“沙沙”，她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爷爷，刘大爷那个咳嗽，加了川贝没有？”
“加了。”
“加了多少？”
“你猜。”
苏念撇撇嘴，她爷爷就这点烦人，什么事都不说全，让她猜，她想了想：“二钱？”
“一钱半，他家孙子要开学了，买本子要花钱，川贝贵，加多了他明年开春就不来找我了。”
苏念把簸箕里筛出来的药渣子倒进灶膛，火苗舔上来，药香混着柴火味儿蹿了一院子，她闻着这味儿长大的——药味、柴火味、下雨天泥土翻上来的味儿、夏天金银花开了满坡的甜味儿，青溪村在云岭半山腰，四面都是坡，坡上长什么她从小认到大。
她六岁那年发过一场山洪，记忆里头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水是黄的，浑得像泥汤，树冲倒了，石头滚下来跟闷雷似的，她爹她妈把她往房梁上推，自己没爬上来，是爷爷趟着齐腰深的水把她从半塌的屋里抱出来的，那之后她就跟着爷爷过，爷爷的药箱搁哪儿她就睡哪儿，药碾子响她才能睡着。
青溪村到乡里四十里山路，到县里得翻两座山，村里三个自然屯，拢共一千多口人，就爷爷一个郎中，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先熬着，熬不住了才来敲院门，爷爷背着药箱出门的时候她就在后面跟着，大一点了帮爷爷提药箱，再大一点了爷爷腿不好，她自己背着药箱去。
“念念。”爷爷把碾好的药面子倒进陶罐里，盖子拧好，“去把簸箕收了，眼看要落雨。”
苏念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在，但西边山梁上压着一层灰云，看样子午后真能下，她把竹匾一层层摞起来往棚子底下搬，搬完了洗了把手，坐到灶台边的小凳上，跟她爷爷一个朝向蹲着，药罐子里的水熬下去小半，她把罐子端下来搁在灶台上晾着。
“爷爷，刘大爷家孙子今年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跟你当年一样，坐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坐不住？”
“你头一天上学，半道上跑了三回，我追了两里地才把你薅回来。”
苏念咧嘴笑，这事她记得，那时候她不想上学，觉得上学不如跟爷爷上山采药有意思，后来爷爷说“你不上学认不得字，认不得字就看不明白药书”，她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去了之后发现老师讲的还不如爷爷讲的有意思，又跑，跑了一个月才消停。
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灶膛里柴火偶尔炸一声，苏念靠在墙上，把药罐子里的药汁倒进碗里晾着，等凉到不烫嘴了端给爷爷喝——爷爷自己也有咳的毛病，入秋就犯，他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比给刘大爷的还简单，就三味药，他说“能省则省”。
她看着爷爷喝药，忽然想起来问：“爷爷，你那本册子，什么时候给我看？”
苏青山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把嘴：“你现在认得的药够翻那本册子了？”
“够了吧。”
“你说够不够？明天蒙上眼，我抽十片叶子，你说出九片算够。”
苏念心里打鼓，她认药是爷爷手把手教的，院子里晒什么她认什么，山上采什么她记什么，但爷爷那本手抄册子上的药，好些是山上不常见的，有的连名字她都没听过，九片叶子，她没把握。
“怕了？”
“谁怕了。”苏念嘴硬，“明天就明天。”
二、认药
第二天一早，雨没下透，地皮湿了一层就收了，苏念把竹匾重新搬出来摊开，日头一晒，院里的泥地泛着潮气，混着药香往上蒸。
爷爷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当中，膝上搁着那本手抄册子，封皮黄得发黑，边角用布条裱了好几层，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山上捋回来的叶子，连枝带叶的，有的还带着花苞，苏念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等着。
“蒙上。”
苏念从兜里掏出块手帕，叠了两道，蒙在眼睛上，在后脑勺系了个结，眼前一片黑，耳根子倒灵了，听见爷爷翻册子的哗哗声、抽叶子的窸窣声。
“第一片。”爷爷把一片叶子搁在她手心里。
苏念摸了摸，叶子椭圆形，边上有细锯齿，背面叶脉凸起来，摸着手感糙，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苦味，有点像薄荷但没那么冲，她想了想：“薄荷。”
“不对，是泽兰，再闻。”
她又闻了一遍，这回闻出点差别——薄荷的凉是往鼻子里钻的，这个叶子凉得浅，苦味后头泛上来的，她刚才太急了，爷爷把第二片叶子递给她。
“车前。”
“嗯，下一个。”
摸完十片，她认对了七片，错的三片里头，一片是把泽兰认成了薄荷，一片是把葎草认成了绞股蓝，还有一片她实在没摸出来，瞎猜了个“蒲公英”，爷爷说“是荠菜，你昨天还吃了一碗”。
苏念把手帕扯下来，脸上有点挂不住：“荠菜跟蒲公英长得像嘛。”
爷爷没骂她，从那把叶子挑出葎草和绞股蓝，又添了把车前草，三样各揪了一片叶子递给她：“嚼了。”
苏念接过来塞嘴里，嚼第一口还行，第二口苦味炸开了，涩得她舌头根子发紧，眼泪直接从眼眶里往外蹦，她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含着眼泪嘎吱嘎吱把三片叶子嚼完了，整个脸皱成一团。
“咽了。”
她硬着头皮咽下去，苦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记住这个苦。”爷爷把册子重新翻开来，在葎草和绞股蓝那两页折了个角，“认不清的时候，就嚼一口，记住哪个更苦，下回就不会认错了。”
苏念灌了半瓢凉水才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蹲在地上直吸气，爷爷拿过册子，指着葎草那页上的图给她看：“你瞧，它俩叶子分法不一样，葎草是掌状裂，五瓣；绞股蓝是鸟足状，三瓣或五瓣，摸的时候一捋就能摸出来，你刚才光闻没摸。”
苏念凑过去看，果真是，她刚才光顾着闻味儿了，摸得不仔细，她把这页的字和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印在脑子里了才翻下一片。
“再来一回。”爷爷又抽了十片叶子。
这回她摸得细了，每一片都正反两面捋一遍，边角捏一捏，然后才闻，十片全对，爷爷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明天把那几页抄了，抄图，别光抄字。”
“知道了。”
三、第一趟山路
入冬前，邻村松树坳来了个人，跑得满头是汗，说家里老太太喘不上气，让苏大夫赶紧去。
松树坳比青溪村还深，在山背后，走小路十里出头，大路绕远了要二十里，爷爷那几天膝盖疼得厉害，下炕都费劲，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根旱烟，看了看苏念。
“药箱背上，你去。”
苏念正蹲在地上洗陶罐，手停在水盆里，她抬头看了爷爷一眼，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那样，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去屋里把药箱提出来，牛皮药箱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白，铜扣子松了一个，爷爷拿麻绳绑了道箍，她往肩上一挎，带子有点长，在腰上绕了一圈才系紧。
“带手电了没有？”
“带了。”
“知道路不？”
“知道，过溪涧，上坡，见岔路往左，再走二里地就到了。”
“去吧。”
苏念背着药箱出了院子，日头偏西了，山里黑得早，她脚底下加快了些，头二里地还算好走，石板路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溜，过了溪涧就全是土路了，碎石硌脚，她走一段跑一段，药箱在背上磕得咣当响。
走到第三个拐弯的地方，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头上，药箱从肩上甩出去，嘭一声摔在路边，她爬起来先去捡药箱，翻过来看，磕掉了一块漆，铜扣子没坏，箱子没散，她拍了拍土，重新背上，膝盖火辣辣地疼，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破了一层皮，渗了点血珠子，不碍事。
到松树坳的时候天快擦黑了，那户人家门口站着个汉子，急得来回转圈，看见她就喊：“苏大夫来了！”
进了屋，老太太在炕上靠着，嘴张着，一喘气喉咙里嘶嘶响，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苏念把药箱放在炕沿上，蹲下来开箱子，手抖了一下，铜扣子上的麻绳解了两遍才解开。
她想起爷爷说的：“先别想着治病，先让人不怕你。”
她没急着拿药，先倒了碗热水递到老太太手里，说了句：“婆婆，我姓苏，青溪村的，苏青山的孙女，你先喝口水，慢慢喘。”老太太喝了口水，喉咙里的嘶声缓了一点，眼神没那么慌了，苏念这才从箱子里拿出针和药——老太太是入冬着凉引发的旧喘，她按爷爷教的法子，先在背上几个穴位下了针，又拿艾条灸了灸，屋里渐渐有了艾草味，老太太的喘声平下来，靠着被子睡着了。
汉子在旁边搓着手问：“没事了吧？”
苏念说：“今晚应该能睡踏实，明天我再来一趟，换换方子。”
汉子问多少钱，苏念说：“我爷爷说，先记账，等年底卖了猪再给。”汉子愣了一下，连说了好几声“要得”。
回去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她打着手电筒走山路，膝盖上的口子被风吹得生疼，走到村口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爷爷坐在门槛上，药碾子搁在膝盖上没碾，就坐着等。
她进了院子，爷爷看了她一眼，看了看药箱磕掉的那块漆，没问漆的事，只问：“人咋样了？”
“喘止住了，明天得再去换方子。”
“腿咋了？”
“摔了一跤。”
爷爷站起来，去屋里拿了瓶药油出来，搁在台阶上：“自己擦。”
苏念蹲在门槛上擦药油，爷爷坐回竹椅上，把药碾子重新架上膝盖碾起来，嗡嗡的声音响起来，她忽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
四、爷爷的三条规矩
那天夜里吃了饭，爷爷没急着睡，坐在灶膛前烤火，苏念收拾完碗筷也坐过来，拿火钳拨了两块炭到边上，把脚伸过去暖着。
“念念，你头一回自个儿出诊，我跟你讲三条规矩。”爷爷伸出一只手，三根指头竖着。
“第一，不问病家有多少钱，先问家里有几口人吃饭，刘大爷的川贝我为什么只加一钱半？他家孙子要念书，多那一钱半，他明年开春就断药，看病先算人家锅里的米。”
“第二，能上山采的药，不让病家去买，车前草、金银花、艾叶，坡上都有，我让你采你就采，别懒，人家来一趟不容易，你多走两步路，人家少花几个钱。”
“第三，治不了的，要说治不了，别拖着人家，你越拖，人家越耽误，让下山就赶紧下山，让送县里就赶紧送县里，不能为了面子把人命搭进去。”
苏念蹲在火边听着，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爷爷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册子，翻到扉页给她看，上头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深，笔画也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药有价，命无价。”
“这六个字，你爷爷我写了一辈子。”苏青山把册子合上，搁在她手里，“你啥时候把这本册子翻烂了，啥时候就算出师。”
苏念把册子抱在怀里，封皮凉凉的，但她觉得怀里沉得很。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院门外头一阵乱，有人拍门喊：“苏大夫！老周被蛇咬了！”
苏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袄子跑到院子里，门一开，四个汉子抬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发亮，伤口那块紫黑紫黑的，人还嘴硬：“没事没事，就蹭了一下。”
爷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扭头跟苏念说：“药箱。”
苏念把药箱拎过来，手有点抖，爷爷没接药箱，往旁边一站，抱着胳膊：“你处置。”
苏念看着老周那条肿得发亮的腿，咽了口唾沫，爷爷说过，蛇咬的处置就几个字：扎带、扩创、敷药、送医，可老周家在更深的山坳里，最近的卫生院在四十里外，天黑之前到不了就得截肢。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打开了药箱。
第二卷：生死课
苏念蹲在老周跟前，手还在抖。
伤口在小腿肚上，两个牙印，间距不宽，周围一圈紫黑，肿得把皮肤撑得发亮，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爷爷教过的——先扎带，扎在伤口上三寸，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紧了血脉不通，松了毒走得快，她从药箱里摸出布带子，在老周膝盖弯上头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往里头塞了根小木棍，转了两圈，问老周：“脚趾头麻不麻？”
“麻。”
她松了半圈，又问：“现在呢？”
“好点。”
“好点就行。”她拿手指头按了按老周脚背上的皮肤，按下去一个白印子，好半天才弹回来，肿得厉害，但脚趾头还有血色，没到截肢那步。
爷爷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一句话不说，老周疼得龇牙，嘴里骂骂咧咧的：“那畜生我一锄头下去没砸死，蹿出来照我腿就是一口，我日它个先人……”
苏念没理他的脏话，她拿小刀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口子，老周嗷一嗓子嚎出来，把院子里树上的麻雀惊飞了一片，她咬着牙没停手，把毒血往外挤，挤出来的血水紫黑紫黑的，淌了一地，挤到血色变红了，她从药箱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蛇药——半边莲和七叶一枝花，捣碎了敷上去，拿干净布条缠好。
“好了？”老周龇着牙问。
“没好，得送乡卫生院。”
老周脸绿了：“四十里地！”
“所以得赶紧走。”苏念站起来，膝盖上的口子扯了一下，她没管，转头看爷爷，爷爷还是没说话，朝门口那四个汉子抬了抬下巴，汉子们七手八脚把老周往担架上抬，苏念把药箱背起来，跟着往外走。
爷爷在她身后说了句：“路上每半个时辰松一回带子。”
“晓得。”
四个汉子轮流抬，走了三个钟头，天黑透之前到了乡卫生院，值班医生看了伤口，说处置得及时，再晚两个钟头这条腿就保不住了，老周躺在病床上还在骂那条蛇，骂完了转头跟苏念说：“丫头，今天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抬担架的一个汉子蹲在卫生院门口抽烟，接了一句：“苏家这丫头，行。”
苏念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后背全是汗，腿肚子直打哆嗦，她没让人看出来，等老周安顿好了才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好一会儿。
回到村里已经后半夜了，爷爷还没睡，灶上温着一碗粥，见她进门就推过来，苏念端起碗喝了两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爷爷坐在对面磨药碾子，嗡嗡的声音响着，没抬头：“哭啥？”
“没哭，粥烫的。”
“嗯。”
第二天老周媳妇提了一篮子鸡蛋上门，苏念推了半天没推掉，爷爷说“收下吧，不收她心里不踏实”，苏念把鸡蛋收进灶房，回头给老周配了半个月的活血药，让汉子带过去。
从那之后老周逢人就说“苏家丫头行”，进山打猎碰见村里人，老远就喊：“找苏家丫头看病去，手稳得很！”
二、高热的孩子
入冬之后，小满烧起来了。
小满是村西头老孙家的孙子，八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他爹妈在沿海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平常跟着奶奶过，那天傍晚他奶奶背着他来拍院门，说孩子烧了两天了，喂了香灰不管用。
苏念把小手从奶奶背上接过来，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她拿体温计一量，四十度一，小满缩在她怀里打摆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问他话也答得含含糊糊，奶奶在旁边一个劲念叨：“我就说灌点香灰水，他爷非说要来找你……”
苏念没接话，她把小满抱到屋里炕上，先打温水给孩子擦身，一边擦一边问奶奶：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吃过什么，拉没拉肚子，有没有吐，奶奶答得颠三倒四，说前天放学回来说冷，夜里就烧起来了，昨天喂了香灰水，今天还是烧，还抽了一回。
“抽了多久？”
“就抽了一下下，翻白眼，把我吓坏了。”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高热惊厥，爷爷教过，先退热，再找因，惊厥的时候别慌，按住人中别让咬舌头，她手边没有退烧药——乡卫生院有一盒布洛芬，可这个点早关门了，她只能物理降温，温水擦身擦了半个钟头，又拿棉球蘸了酒精擦手心脚心，小满的体温降了一点点，但没退干净。
夜里十点多，小满忽然又抽起来，浑身绷紧，眼睛往上翻，牙关咬得咯咯响，奶奶吓得尖叫，苏念按住孩子的人中，喊奶奶拿筷子来塞在孩子嘴里别让咬舌头，她心里也怕得要死，但手上没停，照着爷爷教的法子，拿针在十个手指头尖上刺了一下，挤出血珠子，过了十几秒，小满身子软下来，抽过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那一夜她没合眼，小满体温反反复复，她一会儿擦身一会儿喂水，天亮的时候终于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她坐在门槛上，手还在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擦身溅的水。
第二天沈砚正好从乡里来巡诊，看了小满的情况，说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热惊厥，开了抗病毒的药，又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他看见苏念给孩子擦身的水盆和酒精棉球，挑了挑眉没说话。
小满退了烧之后，他奶奶拉着苏念的手直抹眼泪：“丫头，我差点把我孙子耽误了……”苏念说：“奶奶，以后孩子再烧起来，别喂香灰，来找我。”
后来小满好了，天天跟着苏念往山上跑，她采药，他提篮子，跟条小尾巴似的甩不掉。
三、暴雨夜的产房
真正让她脱了一层皮的，是那年六月的事。
半夜有人砸院门，砸得山响，她披着衣服跑出去，门口站着半山腰张嫂的男人，浑身上下湿透了，急得话都说不利索：“苏大夫，我媳妇要生了，胎位不正，生不下来……”
爷爷那时候在另一个村看诊，雨太大回不来，苏念把药箱背上，披了块油布就出了门，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山路上的泥浆子没过脚面，她打着手电走两步滑一步，膝盖磕了两次，药箱在背上咣当乱响，走了两个钟头才到张嫂家。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张嫂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满头汗把枕头都洇湿了，接生婆在旁边搓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几个婆婆在屋里转来转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出主意。
苏念进门第一件事，把屋里所有人往外轰：“都出去，留一个婆婆帮我递东西就行。”
人走了，屋里清净了，她把药箱搁在炕沿上，先检查张嫂的情况——胎位不正，脚在下头，头在上头，但宫口已经开全了，孩子再不出来就要憋坏，她想起爷爷讲过的：脚先露的，别硬拽，托住脚让屁股先出来，再慢慢转。
她一边按爷爷说的手法做，一边不停地跟张嫂说话，说孩子他爹在门外头急得转圈，说今晚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说她头一回自己接生让张嫂别笑话她手生，张嫂疼得嗷嗷叫，但一直没昏过去，听见她说这些还哼哼着接了两句嘴。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出来了，哭声又亮又响，张嫂男人在门外头直接蹲地上哭出了声。
苏念把孩子包好放在张嫂怀里，低头一看，自己两条裤腿全是血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稳住了，没出错。
张嫂男人问孩子起啥名，张嫂躺在床上，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说了句：“叫念念吧。”
苏念愣了一下，张嫂说：“要不是你，我们娘俩今晚都过不去，叫念念，记住了。”
四、第一次送走一个人
王婆婆住村东头最里头那间，八十了，一个人过，儿子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两趟。
苏念去了三回，头一回是王婆婆咳嗽，她给开了药，王婆婆没吃，搁在灶台上落了灰，第二回是半个月后，王婆婆不咳了，改喘了，她给扎了针，喘平了，王婆婆说“别来了，我活够了”，第三回王婆婆直接不让她进门，隔着门板喊：“丫头，你回去吧，我不治了。”
苏念站在门外头没走，蹲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王婆婆探出半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凹进去两个坑，她拉着苏念的手说：“丫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没钱，也不想拖累我儿子，他一个月挣那点钱，全填了我这个药罐子，孙子念书的钱都拿不出来，我活到八十了，够本了。”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爷爷的三条规矩，第一条是“先问有几口人吃饭”，她问了，可王婆婆的家底她清楚，问了也白问。
几天后王婆婆走了，夜里走的，早上才被发现，她儿子从县城赶回来，蹲在门口哭，说“妈你咋不等等我”，苏念去给老人合眼，手抖得厉害，按了两下没合上，第三下才轻轻把眼皮抹下去，她摸到老人的脸冰凉僵硬，吓得手缩回来，缓了缓又伸过去，把老人嘴角的秽物擦干净。
爷爷那天没说什么，坐在院子里磨了一下午药碾子，傍晚的时候跟她说：“当郎中的，救不活的人比救活的多，你得学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不能放在脸上。”
五、她想过下山
王婆婆走后，苏念连着几天没出院子，她坐在药架子底下发呆，把晒干的草药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王婆婆冰凉的脸，一会儿是张嫂炕上的血水，一会儿是小满抽过去翻白眼的样子。
她想下山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跟爷爷说了：“爷爷，我想去县城打工，进厂也行，一个月挣几百块，比在这山里强。”
爷爷筷子停了一下，没拦她，只说：“你走之前，把那本册子抄完。”
苏念没吭声，她拿了两本空白的作业本，晚上在灯底下抄，抄到第三页，发现页脚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像是多年前随手记的：“此药冬日难寻，切记不可多用。”再翻一页，又有一行：“此处可救人，但须先辨寒热。”再翻，又一行：“小儿用此药减半，切记。”
她抄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边上都有爷爷的小字，有的写“山背阴处才有”，有的写“雨后三日采最好”，有的写“此方救过两个人”，她抄到后半夜，手酸得握不住笔，把本子一合，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搁，没再提下山的事，爷爷也没问，该熬药熬药，该磨碾子磨碾子，苏念蹲在灶前添柴的时候，爷爷忽然说了句：“你把那几页抄完了？”
“没抄完。”
“接着抄。”
“知道了。”
她没走，后来再想起来，她也说不清是哪一页哪一行把她留下来的，可能是“此方救过两个人”那几个字，也可能是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爷爷画草药的时候笔头笨，画出来的叶子跟鸡爪子似的，但每一片都标了生长方向、花期、采挖时节，一笔一画，全是用了一辈子的工夫。
第三卷：县里来的年轻人
一、县里来的年轻人
麦收过后，乡里来了通知：县医院派年轻医生下村巡诊，在青溪村待一个月。
苏念头一回见沈砚，是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陈主任领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过来，后头跟着两个乡里的干部，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头发理得短齐，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山里的日头，他脚上穿了双高筒水鞋，黑胶的，肥肥大大，走路啪嗒啪嗒响，走两步就得提一下鞋帮子。
陈主任介绍：“这是县医院下派来的沈医生，在咱们村巡诊一个月，念念，你爷爷腿不好，你多配合沈医生。”
沈砚伸出手来跟她握，苏念手上还沾着刚捣完药的草汁子，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伸手，沈砚握了一下就松开，低头看了看手心，没说什么，但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苏念看见了，没吭声。
沈砚跟着她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村里常见病有哪些？高血压的多不多？糖尿病有没有统计？孕产妇都建档了吗？”
苏念听得半懂不懂，高血压她知道，就是爷爷说的“血太旺了”；糖尿病她也知道，爷爷叫“消渴”；可“建档”是什么意思？她含糊地应了两句，沈砚皱了皱眉。
走到村西头，碰见李婶蹲在门口择菜，说这两天腰疼得直不起来，苏念蹲下来问了问，让她趴到炕上，拿手按了按腰眼周围，说是闪了气，从药箱里摸出两根艾条点上，给李婶灸了灸腰阳关和肾俞，沈砚站在旁边看着，等苏念灸完了，他问：“你诊断是什么？”
“闪了气。”
“依据呢？”
“腰眼那块按着疼，不红不肿，弯不下腰，翻身也疼，她说是前两天搬粮袋子扭的。”
沈砚没再问，从自己包里掏出听诊器和血压计，给李婶量了血压，又拿个小锤子敲了敲膝盖反射，最后说：“可能是腰肌劳损，建议去乡卫生院拍个片子排除一下椎间盘的问题。”李婶问拍片子多少钱，沈砚说“大概几十块”，李婶摆摆手：“几十块够我买两袋化肥了，不拍不拍，苏丫头灸完了松快多了。”
沈砚看了苏念一眼，没说话。
二、两套药箱
两个人头一回吵架，是因为一个拉肚子的孩子。
村东头赵家的小孙子拉了两天肚子，赵家媳妇抱来找沈砚——毕竟县里来的医生，听着比村里的丫头靠谱，沈砚问了症状，开了蒙脱石散和口服补液盐，交代了用法用量。
赵家媳妇拿着药回家喂了一天，孩子还是拉，第二天又来找苏念，苏念问了问，看了看孩子的舌头，又按了按肚子，说：“是吃着了，凉的吃多了。”她给配了炒麦芽和焦山楂，拿铜碾子碾成粉，让赵家媳妇拿温水调了喂，一天三回，喂了两天，孩子不拉了。
沈砚知道这事之后找上门来：“你那个炒麦芽焦山楂，剂量写了吗？成分清楚吗？万一孩子是细菌感染，你耽误了怎么办？”
苏念正在碾药，铜碾子嗡嗡响着，她头也没抬：“那孩子舌苔白厚，肚子按着胀，拉的屎是酸臭的，没脓没血，就是吃多了积食，细菌感染拉的是啥样你知道不？屎里带黏液带血，发高烧，孩子蔫得抬不起头，赵家那个孙子满院子跑着撵鸡，像是细菌感染？”
沈砚被噎了一下，缓了缓说：“就算不是细菌感染，你那两味药的作用机制是什么？有数据支持吗？炒麦芽含淀粉酶，焦山楂含有机酸，促消化是有的，但剂量怎么把控？你碾的那一把，到底是多少克？”
苏念把碾子停下来，抬头看他：“你那一盒蒙脱石散多少钱？”
“十几块。”
“十几块够赵家买三斤鸡蛋，她男人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挣四百，她舍得花十几块买一盒药？再说了，你那个蒙脱石散是止泻的，孩子积食得把东西排出来，你硬给堵回去，堵是堵住了，肚子还胀着，下回还得拉。”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包里掏出听诊器搁在桌上：“行，你的草药便宜，但该做的检查得做，这孩子要是拉了两天不好，你得让他去卫生院化验个大便常规，别硬扛。”
苏念把碾好的药面子倒进纸包里：“扛不扛得住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但苏念把听诊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凉凉的两个头，中间一根胶皮管子，她问：“这玩意儿怎么用？”
沈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他把听诊器拿回来，把耳塞塞进耳朵，另一头按在苏念手背上：“你听。”苏念把耳塞接过来塞进自己耳朵里，听见“咚咚”的闷响，吓了一跳：“啥东西在里头敲？”
“你的血管，这叫血流杂音，贴在胸口听心跳和肺音，能听出很多问题。”沈砚把听诊器收回去，看了她一眼，“想学？”
“不学。”苏念把手背在身后，“我有手有耳朵，听得见。”
沈砚没再劝，把听诊器收进包里走了，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后悔刚才说得太冲，但那句“想学”她拉不下脸来说。
三、酒席后的半夜
入夏之后村里办满月酒，老周家添了孙子，摆了十几桌，全村人都去吃席，凉菜是头天晚上备的，放在院子里没盖严实，夏天苍蝇多，几个野菌子也没炒熟透，到了后半夜，开始有人上吐下泻。
先是老周家隔壁的李婶来拍门，说肚子疼得打滚，苏念把药箱拎出来还没出门，后面又来了三家，都是吃完席回去闹肚子的，她跑到老周家院子里一看，地上还堆着没收拾完的席面，苍蝇嗡嗡的，老周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脸都白了：“念念，这是咋了？是不是我家的菜吃坏了？”
苏念说“别慌”，先让她把孩子抱屋里去别吃奶，然后跑去敲沈砚借住那户人家的门，沈砚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听她说了情况，一下子清醒了：“集体性食物中毒，你统计一下有多少人出现症状，老人小孩先分出来。”
那是两个人头一回正经配合。
沈砚管判断：什么样的赶紧送乡里，什么样的可以先补液观察，他包里带了口服补液盐和几盒黄连素，又打电话联系乡卫生院让他们准备接人，苏念管跑腿：挨家挨户跑，把每家的情况摸清楚，谁吐了几回、谁拉了几回、老人小孩谁先顾谁后顾，她跑得满头大汗，脚上的布鞋磨穿了个洞，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也没觉出来疼。
天亮的时候，闹肚子的三十几号人全稳住了，严重的送乡里了两个，剩下的灌了补液盐、吃了药，在家躺着，沈砚坐在老周家门口的石墩子上，白大褂上溅了泥点子，头发也乱了，接过苏念递来的一碗白水，喝了一口，说了句：“你那本册子，能借我看看吗？”
苏念蹲在旁边的石阶上，从药箱里把册子掏出来递给他，沈砚翻了翻，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和“此处可救人”“冬日难寻”的小字，翻到最后一页，没说话，把册子合上还给她。
“你爷爷这些笔记……比我们医院发下来的《基层常见病诊疗手册》实在。”
苏念说：“那是你没翻过后头，后头还有好些没写完的。”
四、胡半仙的“神水”
胡半仙是邻村过来的，五十多岁，背个褡裢走村串寨，卖“山神赐的神水”和“祖传药酒”，一瓶神水卖五十块，够买半袋子米，他嘴甜，会看人下菜，见着老太太就喊“干娘”，见着小孩就摸头说“这娃有福相”，村里好些老人信他，觉得“人家跑江湖的见多识广，比村里小丫头强”。
苏念早看他不顺眼，但没抓着把柄，直到村东头吴大爷出事了。
吴大爷咳嗽了半个月，不去找苏念，花了一百块买了两瓶胡半仙的神水，喝了半个月越喝越重，抬来找苏念的时候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一摸额头烫手，拿听诊器一听——沈砚正好在旁边——肺部全是湿啰音，肺炎，沈砚说“赶紧送乡里”，苏念配了退热的药先给灌下去，村里四个汉子轮流抬着往乡里跑，到卫生院一看，肺炎已经转成重症，卫生院不敢收，又往县里送，最后人是救回来了，但落下个肺气肿的底子，走路快了就喘。
苏念从卫生院回来那天，胡半仙正好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摆摊，一瓶瓶神水码在小桌上，围着几个老太太，苏念走过去，拿起一瓶神水，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看了看瓶底——兑了点酒，泡了几片甘草，没了。
她当着围观的村民把瓶子举起来，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水溅出来，一股子酒味混着甘草的甜腻气散开来。
“这是水，兑了点酒，骗你们钱的。”苏念指着地上的碎瓶子，“吴大爷喝了半个月这东西，肺炎转重症，抬到县里才捡回一条命，你们要是再信他，下回抬走的不知道是谁。”
胡半仙脸涨得通红，跳着脚骂她“黄毛丫头不懂规矩”，苏念说：“我不懂你的规矩，我就懂一条——药能治病就是药，治不了病还耽误人的，就是害人。”
围着的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有一个悄悄把手里的神水瓶子搁回桌上，转身走了，胡半仙当天夜里就收拾东西走了，再没来过青溪村，后来有人说他在别的村接着骗人，被县里来的公安带走了。
这事之后，村里人再喊苏念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从前是“苏家那丫头”，现在有人开始喊“苏大夫”了。
五、谁说了算
胡半仙走了，村里反倒分成了两派，老周、王秀莲、赵家媳妇这些人，逢人就说“念念行”；可也有另一拨人，觉得“县里来的沈医生更稳当，人家有白大褂有听诊器，念念毕竟是个丫头”。
陈主任两头为难，把两个人叫到村部商量：“沈医生，念念，你俩一个代表县里，一个代表村里，能不能配合着来？别各干各的。”
苏念当面问了沈砚一句：“你在这儿待一个月，走了以后呢？”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答不上来。
“你走之后，吴大爷再咳嗽了找谁？赵家孙子再拉肚子了找谁？你那盒蒙脱石散吃完了，他们上哪儿买去？”苏念把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山里的病不是一个月治得完的。”
沈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我走之后，这些事得有人接着干。”
“我接着干。”苏念说，“但你得教我，你那听诊器怎么用的，你教我，我不白学，我拿册子跟你换——你翻翻后头那些笔记，你们医院的诊疗手册上肯定没写。”
沈砚把听诊器从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成交。”
陈主任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拍了下桌子：“行，就这么办！你俩配合，我给你们腾间屋子当巡诊点。”
六、山洪那一夜
七月底连着下了三天暴雨，第三天夜里，后山塌了。
苏念是被老周的拍门声叫醒的，老周打着手电，雨衣都没穿，浑身淌水，嗓子都喊劈了：“念念！村西头进水了！老赵家房子后墙塌了，人还压里头！”
苏念背起药箱就往外跑，雨大得睁不开眼，泥浆子没过脚脖子，她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跑，跑到半路碰见沈砚，他也背着包，白大褂外头罩了件雨衣，头发贴在脑门上：“我跟陈主任说了，他组织人往村小学转移，你先去哪边？”
“老赵家压了人，我先去！”
“我跟你一块儿。”
两个人淌着齐膝深的水到了老赵家，房子靠山那面墙塌了一半，老赵被压在一根横梁底下，人还清醒，就是动不了，沈砚先过去检查了老赵的腿和腰，说“骨头没断，但别硬拽”，两个人一个抬横梁一头，老周从旁边扒土，把老赵从底下弄了出来，苏念给老赵检查了皮外伤，拿干净布条缠了脑袋上的口子。
刚把老赵弄出来，老周又在猪圈那边喊：“这儿有个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缩在倒塌的猪圈墙角，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苏念把她抱起来裹进自己衣服里，小丫头浑身冰凉，攥着她的衣襟不撒手。
天亮的时候，村里塌了七间房，伤了十几个人，没有死的，伤员全集中在村小学教室里，苏念和沈砚分头处置，沈砚负责清创缝合和骨折固定，苏念负责烧热水、配草药、给老人孩子退热镇痛，忙到中午，两个人靠在教室墙根底下啃干馒头，谁也没说话。
沈砚低头看见苏念脚上，布鞋破了个大洞，脚底板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糊了一片，他把自己脚上的高筒水鞋脱下来搁在她脚边：“穿上。”
“你穿啥？”
“我脚上这双袜子还能顶一阵。”他把水鞋往她脚边推了推，“你那道口子得处理，感染了不是闹着玩的。”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才觉出疼来，她把水鞋套上，大是大了点，鞋帮子晃荡，但脚底板不挨扎了，沈砚从包里翻出碘酒和纱布，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跟她爷爷磨药碾子的时候一样稳。
苏念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露出一小块头皮，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烦人了。
“沈砚。”
“嗯？”
“你那听诊器，回去教我。”
“现在就可以教。”
“先包扎完。”
“行。”
那天夜里苏念回家换衣服，爷爷坐在灶前等她，听她讲完山洪的事，爷爷把药碾子放下来，说了句：“两个人一块儿跑，比一个人跑得快。”
苏念没接话，蹲在灶前烤火，爷爷又说：“那个沈医生，人咋样？”
“还行，脚上穿的袜子露脚趾头了，还逞强。”
爷爷哼了一声，没再问。
第四卷：药箱传下来
一、从“小丫头”到“苏大夫”
山洪过后，村里人对苏念的称呼悄悄变了。
以前是“苏家那丫头”，后来熟了叫“念念”，再后来有人上门看病，开口就是“苏大夫在不在”，头一回听见这话是王秀莲喊的，那天王秀莲来给儿媳妇拿治风寒的药，站在院门口一嗓子：“苏大夫！给我配两副药！”苏念正在灶上熬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她把药配好递给王秀莲，王秀莲撂下钱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念念，你别嫌我喊得生，我寻思着喊你大夫，你爷爷高兴。”
苏念晚上跟爷爷说了，爷爷正在磨药碾子，铜碾子转得嗡嗡响，头都没抬：“喊你大夫，你就得担得起，往后出诊别穿拖鞋去，头发梳利索，药箱里备一块干净布擦手，人家喊你大夫，你就得有个大夫的样子。”
苏念“哦”了一声，第二天出诊的时候真换了双干净布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药箱里多塞了一块白布，走到村口碰见老周，老周打趣她：“哟，苏大夫今天拾掇得挺利索。”她板着脸说“出诊”，老周嘿嘿笑了一路。
二、爷爷病了
入冬之后爷爷摔了一跤。
那天他去菜地拔萝卜，地头结了霜，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垄沟里，半边身子压麻了，自己爬不起来，路过的李婶看见，喊人把他抬回院子里，苏念从邻村赶回来的时候，爷爷靠在炕头，右边胳膊和腿都不太听使唤了，嘴有点歪，说话含含糊糊的。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中风。
爷爷看她站在门口不动，拿左手拍了拍炕沿：“别杵着，过来扎针。”
苏念把药箱放下，手抖着往外掏针，爷爷看她抖成那样，自己拿左手给自己扎了一针合谷，说：“看准了，扎这个位置，我手抖了扎不好，你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按爷爷说的穴位一针一针扎下去，扎到第三针的时候手不抖了，爷爷说：“这不是会吗？慌啥。”
之后的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三遍给爷爷扎针、喂药、翻身、擦洗，爷爷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吃饭得人喂，上厕所得人扶，苏念头一回给她爷爷擦身子的时候，爷爷拿左手捂着脸不让她擦：“你出去，我自己来。”苏念说：“你左手够得着后背吗？”爷爷不吭声了，把手拿下来，眼睛看着房梁不看她，苏念给他擦完背，把被子掖好，说：“爷爷，你以前给我洗过多少回澡？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啥。”
爷爷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有一天半夜爷爷叫她，说心里闷得慌，她爬起来拿听诊器——沈砚教过她怎么用——贴在爷爷胸口听了半天，心跳有点乱，但没大事，爷爷说：“你听见啥了？”苏念说：“你心脏跳得跟磨药碾子似的，嗡嗡的。”爷爷笑了一声，说：“你爷爷这台碾子，转不了几天了。”
苏念把听诊器收起来：“转一天算一天，你死了谁教我认药？”
三、药箱和册子
腊月里，爷爷精神好了一天，让她把药箱拿到炕边来。
苏念把牛皮药箱搁在炕上，爷爷让她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针包、火罐、艾条、纱布、铜药碾子、那本手抄册子，箱底压着一张纸，折了好几折，纸边都磨毛了。
爷爷让她打开，苏念展开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她一个一个往下看：
“李老栓，七三年腊月，没等到天亮。”
“周三娃，八一年开春，送晚了。”
“赵家媳妇，八六年夏天，血崩，抬到半路就不行了。”
“陈老四，九二年秋，肺上的病，发现太迟。”
每个名字后面的日期和死因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话：“当郎中的，救不活的人比救活的多，记住这些，下回跑快些。”
苏念把纸放回箱底，手有点抖，爷爷靠在被垛上，闭着眼说：“这箱子给你，不是让你救人，是让你记住救不了的人，你爷爷这辈子治过的人记不清，没治好的，我记了一辈子，这名单上每一个，都是我没本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往后也会有一张自己的名单，别怕，也别装看不见。”
苏念跪在炕边给爷爷磕了个头，爷爷拿左手拍了拍她脑袋：“行了行了，别磕了，把箱子收好，药碾子给我，我还能碾两下。”
四、他的任期到了
开春，沈砚的巡诊期满。
他来告别那天换了件干净白大褂，头发理过了，皮鞋擦得锃亮，脚上换了双正经运动鞋——没穿那双啪嗒响的水鞋，他站在院门口，把听诊器从包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说：“这个留给你，我回去再领一副新的。”
苏念正在晒药，手上全是泥，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她把听诊器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走了，我找谁问问题？”
“写信，乡里转给我就行。”沈砚从兜里掏出个信封，上面写着他县医院的地址，“一个月来一次青溪村，你有事就提前来信。”
“那万一急事呢？”
“急事你找陈主任，他那儿有乡卫生院的电话，能转到我。”
苏念把信封揣进兜里，没再说话，沈砚站了一会儿，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考乡村医生的资格，把卫生室办起来。”
沈砚点点头：“县里今年有培训名额，我帮你问。”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听诊器，脚边搁着一簸箕晒到一半的黄芪，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摆了摆手：“那册子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晓得。”
沈砚走了之后，苏念把听诊器挂在药箱带子上，走两步响一下，走两步响一下，她嫌烦，摘下来扔进药箱里，但每次开箱子拿药都能看见它，凉凉的两个耳塞头搁在针包旁边。
五、留下还是走
苏念报了名，参加县里乡村医生的培训，白天照常出诊，晚上在灯底下翻书，爷爷靠在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病理，有时候说着说着睡着了，苏念接着自己看。
沈砚每个月来一趟，骑自行车从乡里过来，一个半钟头，后座上绑着书和药，有一回他带了一摞复印的复习资料，苏念翻了翻，上头全是重点标注，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印刷体似的，她问：“你写的？”
“嗯，你别嫌丑。”
“比你听诊器好看。”
沈砚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忽然问她：“你考上了之后，会不会走？县里医院招人的话，你条件够得上。”
苏念正在碾药，铜碾子嗡嗡响着，她手上没停，说了句：“我走了，这山里的人找谁？”
沈砚没马上接话，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那我申请留下来，乡卫生院缺人，我递了申请。”
苏念碾药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城里人，待得住？”
“你待得住我就待得住。”
苏念低下头接着碾药，耳朵尖有点红，铜碾子嗡嗡响了半天，她说了句：“那你得学认草药，光会开西药片可不行。”
“你教我。”
“拜师费先交了。”
“多少？”
“先欠着，从下个月送药的钱里扣。”
沈砚笑了一声，苏念觉得他笑起来比板着脸的时候顺眼多了。
第五卷：苏大夫
一、考试
培训在县卫校，去了一个月，苏念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晒得最黑的，头一堂课老师讲“基层医疗的基本原则”，放了一张幻灯片，上面列了七八条，什么“预防为主”“分级诊疗”“健康教育”，苏念坐在最后一排，拿圆珠笔往笔记本上抄，抄到一半觉得都不如爷爷那三条规矩好记，她在笔记本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先到人跟前。”
笔试那天她提前半个钟头交的卷，最后一道大题问：“基层医疗最重要的是什么？”她想了想，写了六个字：“先到人跟前。”监考老师收卷子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实操考核是模拟接诊，考官扮成村民，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苏念先没急着问病情，倒了杯水递过去，问了一句：“你家里几口人吃饭？”考官愣了下，问“这跟看病有什么关系”，苏念说：“有关系，你先说几口人。”
考官后来给了她一个不错的分数，沈砚问她考官怎么说的，她说：“考官说我这套‘不按常理出牌’，但管用。”
半个月后成绩出来，苏念过了，她给沈砚写了封信，就一行字：“过了，卫生室的事得张罗了。”沈砚回信也短：“我这边申请批了，下个月报到。”
二、挂牌
春天，村口那间空了好几年的旧屋收拾出来了，陈主任领着人刷了墙、换了窗户、接了电线，屋里摆了一张桌、两把椅子、一只旧药箱、一副新听诊器，药箱搁在桌角，铜扣子上的麻绳换成了新箍，漆掉的那块还留着，听诊器是沈砚从县里带回来的，搁在药箱旁边，凉凉的两个耳塞头闪着光。
门楣上挂了块木牌，上头刻着“青溪村卫生室”六个字，牌子是沈砚找人刻的，字是爷爷教的笔法，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带着顿角，苏念看了一眼，说“比你写的强”，沈砚说“那是人家刻工好”。
开张那天村里来了二十多号人，王秀莲拎了一篮子鸡蛋，老周扛了半扇猪肉，赵家媳妇抱着一兜子青菜，小满抱着一只自己叠的纸鹤往苏念手里塞，陈主任站门口讲了几句话，说“以后咱们村有大夫了，头疼脑热不用往乡里跑了”，底下人鼓掌，老周带头喊了一嗓子“苏大夫”，一群人跟着起哄。
爷爷没来，他腿脚不便，坐在家里炕头上等，苏念开张完了跑回去给他看那块牌子，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给他瞧，爷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字刻得行，就是这‘苏大夫’你还没叫顺溜。”
“我慢慢顺溜。”
三、出诊的清晨
卫生室开张之后，苏念的日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出诊靠腿走，现在有了间固定的屋子，人上门来找她，但山里人还是习惯喊大夫到家里，尤其老人，走不动道，苏念照样背着药箱出门，只不过出门前会先看一眼卫生室的门锁了没有。
沈砚报到之后住乡卫生院，隔一天来一趟青溪村，他骑自行车来，后座上绑着药和书，有时候还绑着两斤猪肉，苏念说他“来就来呗，拎啥猪肉”，他说“又不是给你的，给王阿姨的，她上回说想吃红烧肉”。
有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有人拍卫生室的门，说山那边松树坳有个老人不舒服，苏念披了衣服背起药箱就走，刚出村口听见后面自行车铃铛响，沈砚骑得满头汗追上来：“你咋不叫我？”
“你住乡里，我叫你干啥？”
“我昨天没回乡里，住村部了。”他拍拍后座，“上车，我带你，走过去得多半个钟头。”
苏念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上后座，一手扶着药箱，一手扶着他的腰，自行车在山路上颠得厉害，她手指头攥紧了他的衣服，骑了一段，路过村后头那片坡地，爷爷的坟就在坡上，苏念拍了拍沈砚的背：“停一下。”
他捏了刹车，苏念从后座上下来，站到路边朝坡上望了望，坟头的草刚长出来一层嫩绿，旁边有棵野桃树开了花，她站了半分钟，没上去，回身跨上后座：“走吧。”
沈砚没问什么，蹬起车子接着走，骑出去一段才说了句：“你爷爷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挺高兴。”
“他看见我坐你车，估计得先把你胳膊拧下来。”
沈砚笑了一声，没接话，脚下蹬快了些。
四、尾声
夏天，卫生室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坐了几个老太太在择菜，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急急忙忙跑过来，孩子小脸烧得通红，趴在肩膀上蔫蔫的，她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苏大夫在不在？”
苏念从屋里出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进来吧，先量个体温。”
她把孩子放在桌上坐着，回头从药箱里拿体温计，铜药碾子搁在桌子另一头，她拿起来习惯性地转了两圈，碾子里没药，空转着响，嗡嗡的，屋里安静下来，就剩这声音。
等体温计的时候她把那本手抄册子翻开搁在桌角，翻到最后一页，册子最后一页原本空着，她拿钢笔在上面添了一行新字，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字底下又补了一行：
“苏念，青溪村，药有价，命无价。”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接过年轻媳妇递回来的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九，别急，先退热。”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声“苏大夫”，苏念应了一声，把退热的药化在温水里，拿小勺一点一点喂进去。
铜药碾子还在桌上嗡嗡响着，窗外日头照进来，把药架子上的陶罐影子拉得老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