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陪衬
一、大巴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大巴车停在星野文化楼下。
许南星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赶过来的时候，公司老板魏国强正站在车门口抽烟，见她来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说了句“上去吧，别坐太前头”，她没问为什么，拎着箱子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女孩，化妆的化妆，补觉的补觉，互相打量着，许南星找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行李箱搁在脚边，怀里抱着一支话筒，话筒是银色的，杆身上有一道磕痕，从中间裂到尾巴，拿透明胶缠了两圈，她拿袖子擦了擦话筒头，又揣回怀里。
车里有人在压低声音聊天，前排两个女孩在比谁的公司大，一个说自己是曜石娱乐的，另一个说自己是橙光文化的，两个人报完公司名号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三分，许南星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她二十四岁，这季一百零八个练习生里年龄最大的几个之一，签的公司叫星野文化，全公司上上下下就她一个艺人，魏国强既是老板又是经纪人又是司机，公司穷到什么程度？练习室是租的，镜子裂了一条缝拿胶带贴的，声乐课一周只排得起一节，老师是魏国强从音乐学院找的兼职学生。
她学了八年民族舞，在酒吧驻唱过两年，这两样东西搁在别的节目里可能还能说道说道，搁在《明日之星》里屁都不算，人家要么是科班出身，要么是海外练习生回来的，要么自带百万粉丝网红底子，她有什么？她有一支话筒，酒吧老板抵工资抵给她的，银色的，磕了一道口子，但音色好，她用了两年没舍得换。
车开了，后排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凑过来问她：“你哪家公司的？”
“星野文化。”
“没听过。”
“小公司。”
“哦。”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旧话筒上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转回去跟别人聊了。
许南星没在意，她靠着车窗闭了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魏国强昨晚跟她说的话——“南星啊，这季一百多个人，咱不求出道，能多留一轮是一轮，回来公司也能拿你照片挂墙上招招人。”她当时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魏国强不知道，她行李箱夹层里塞了一本笔记本，记着《明日之星》前三季所有舞台的走位和分part规律，她研究这个节目研究了大半年，比研究自己公司的账目还上心。
大巴开了两个钟头，停在一片荒郊野外的录制基地门口，铁门一开，里头乌泱泱全是人，扛摄像机的、举收音杆的、穿马甲挂工作牌的，还有一百多个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的女孩，许南星拖着箱子往里走，怀里的话筒硌着胸口，她拿手托了托，继续走。
二、剧本会
入住第二天，节目组挨个通知练习生去会议室“聊聊”。
许南星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板上贴了满满一板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她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右下角，后面写着：“努力但没天赋，一公主动让part，笑着说‘我不适合’。”
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把那一行字记住了，然后走进去坐到椅子上，对面坐着制片人周敬和两个编导，周敬四十来岁，穿深灰西装，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搁在她面前。
“南星。”周敬开口，语气很温和，“坐，别紧张，找你聊聊定位的事。”
她没紧张，也没坐得太舒服，就坐了个椅子边儿。
周敬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你跳舞八年，民族舞底子，酒吧唱过两年，对吧？实力是有的，但你也知道，咱们节目一百多个人，不可能每个人都给足镜头，节目要好看，要有故事线，有起承转合，你需要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努力型的陪衬。”周敬说得坦坦荡荡的，“你唱得还行，但外形不是女团挂的，观众对你不会一眼心动，你的定位是‘很努力但差口气，一公主动把part让给队友，笑着说自己不适合，然后体面退场’，这条线做好了，观众会心疼你，你的镜头不会少。”
许南星盯着他搁在桌上的那瓶矿泉水，瓶身上全是水珠，凉气往外渗，在桌面上汪了一小圈。
“如果我不让呢？”
周敬笑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文件夹合上，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节目组不会亏待配合的选手。”
许南星拿起文件夹翻了翻，里头是一份补充协议，大意是“同意配合节目组合理安排”，她拿起笔，签了，签完站起来往外走，手揣进兜里，手机在兜里亮着屏——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的，从她进门之前就在录了。
她不是天真的人，她只是不主动害人。
三、初舞台
初舞台录制那天，她分到一组唱《无人之境》，五个人一组，C位是个来自曜石娱乐的女孩，叫江雨桐，长得漂亮，嗓子条件也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见面就跟她打招呼说“多多关照”，许南星点了下头，没多说话。
分part的时候，江雨桐拿走了主歌和副歌，另一个女孩分到第二段副歌，还剩两句和声和一句桥段，编导看了她一眼：“许南星，你站最边上，唱这两句和声。”
“行。”
排练三天，她把那两句和声抠了无数遍，每个字的咬字位置、每个音的气息落点都记在笔记本上，排练休息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加练走位，从最边上那个点走到中间那个点，半步不多半步不少，江雨桐经过的时候说“你练得真认真”，她嗯了一声，接着走。
录制那天，她站上舞台，灯光压暗了，台下黑压压一片，前奏响起来，她听见耳返里的节拍，深吸一口气，唱了那两句和声，声音稳得跟录棚里放出来的一样，导师席上陆之声把笔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就低头接着打分了。
播出那天她等在出租屋的电视机前面，节目八点上线，她七点五十就守着，到八点二十才看见自己那组上台，整组表演三分半钟，镜头扫过江雨桐的solo，扫过江雨桐的c位，扫过江雨桐的ending镜头，最后给了一个全景——她在画面最边上，露出半张脸，0.8秒。
弹幕飘过几条：“这个第三位是谁？路人脸也来选秀？”“站边上的那个唱得好像还行？”“谁啊不认识。”
许南星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自己那0.8秒，她把那条“路人脸也来选秀”的评论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去练舞了。
四、楼梯间
宿舍楼消防通道，凌晨一点。
许南星坐在台阶上，拿手机放伴奏，跟着小声唱，她不敢大声，隔壁宿舍有人睡了，唱到副歌，陈稚拎着两瓶水从楼上下来，往她旁边一坐：“你嗓子不要了？”
陈稚跟她住同一间宿舍，独立练习生，没签公司自己来参赛的，二十三岁，嗓子好得很，就是长得“不够女团”，初舞台评级的时候导师说了句“外形需要再考量”，她当场撂了句“我是来唱歌的，不是来相亲的”，被剪掉没播。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水，聊各自的处境，陈稚说她被评“外形短板”，许南星说她被评“没有综艺感”。
陈稚喝完半瓶水，把瓶子往台阶上一搁：“他们不是嫌我们不好，是嫌我们不好用。”
许南星没接话，把话筒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陈稚看了一眼那支话筒，没问磕痕的事，只说：“你这话筒音色不错。”
“酒吧老板抵工资抵的。”
“你还唱过酒吧？”
“两年。”
陈稚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坐在消防通道里，楼道的感应灯隔一会儿灭一次，她们一说话灯又亮起来。
走廊尽头，一台B机位悄悄转了过来，镜头对准楼梯间，录了十几秒，摄像师叫顾言，节目组的B机位，负责拍花絮和练习直拍，他把镜头推上去，取景框里许南星侧对着光，手里转着那支磕痕话筒，嘴角有一点笑。
他把这段存进了自己的硬盘里，没交给节目组，卷末钩子：第一次顺位发布，许南星排第九十八，一百零八个人里，第九十八。
她在第九十八的位置上站了半分钟，脸上没什么表情，鞠了个躬，下台了，回到宿舍她把那本记满走位规律的笔记本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还早着呢。
第二卷：压线
一、一公
一公分组那天，许南星被分进了《赤地》组，七个人，C位是江雨桐。
江雨桐拿到C位之后走到每个组员面前一一握手，说“我们一起加油”，轮到许南星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跳舞好，到时候多帮我看看走位”，许南星点了下头。
排练第一天她就发现江雨桐记不住走位，七个人的队形，第二段副歌有一个菱形换位，江雨桐每次从中间走到右边那个点的时候都差半步，导致后面两个人跟着她一起偏，许南星站在最边上看得清楚，等排练间隙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走到江雨桐旁边，拿脚尖点了点地板：“你从这儿起步，往右前走两步半，别走三步，三步就过了。”
江雨桐愣了一下，笑着说了声“谢谢”，旁边她的跟拍摄像机转过来，许南星往后退了一步。
之后几天她替江雨桐数拍子，帮她记位置，有时候排练结束了她还多留二十分钟陪江雨桐单独走几遍，江雨桐说“你真好”，她没接话，收拾东西回宿舍了。
录制那天整组发挥得不错，江雨桐的C位稳，许南星在边上也跳得利落，她以为这次起码能多几秒镜头。
播出那天她看完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半个钟头没动。
节目组把她的镜头剪成了两段，一段是她排练时提醒江雨桐走位，被拼接成了她打断江雨桐说话、抢着指挥的“抢话”画面，另一段是她正式舞台上站位的半步之差——她站在队伍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唱那两句和声，被剪成了“抢镜”“不懂规矩”，热搜词条挂了一晚上：许南星不懂规矩。
评论区全是骂她的：“这谁啊这么爱出风头”“替江雨桐委屈”“想红想疯了吧”。
她翻了一遍评论，关掉手机，去练舞了。
第二天去录制基地，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一个说“那个许南星昨天热搜上挂了一晚上，PD那边挺满意的，说这条线做出来了”，另一个说“她本人知不知道啊”，前一个笑了一声：“知不知道能怎么着？”
许南星没停脚，直接走过去，进了排练厅把门关上，练了一上午。
二、Repo
一公录完之后，现场观众的repo开始往外流。
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帖子，有人说“《赤地》组那个最边上的女生跳得最好，动作干净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有人说“她唱的那两句和声是全组最稳的，江雨桐中间还飘了一下她一点没飘”，这些帖子在超话里转了几天，慢慢攒出了一点声音。
节目组反应很快，先是把她的所有物料从官方账号上删掉，合照裁掉她那一角，选手介绍视频里她的片段被替换成别人的，紧接着几个营销号同时发通稿，说“某选手现场表现平平，靠剪辑加戏”，热搜上挂过一条“许南星 现场一般”，底下配的图是她在舞台上被截得最糊的一张。
许南星看着那条热搜，把手机搁在桌上，陈稚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我跳得好，谁信？我又没有粉丝帮我控评。”
陈稚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待在练习室，把《赤地》的直拍——她自己拿手机拍的练习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镜头里她跳得确实好，八年民族舞的底子摆在那儿，动作的延伸感和控制力骗不了人，可她也清楚，这条直拍发出去没人看，发了等于没发。
她第一次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没被看见，是被“不许被看见”。
三、三秒
一公播出后第三天，周敬找她谈话。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瓶拧开了盖搁在她面前的矿泉水，周敬脸上挂着笑，说话的语气比上次更温和了。
“南星啊，一公的反馈我看了，你表现得确实不错，现场有几个repo提到你了，我都看见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但是你也知道，这季的位子已经定了，出道位就那么几个，公司之间早就谈好了，改不了，你配合一下，下轮我给你多三秒镜头，保证给你留个完整正脸。”
许南星盯着那瓶水，看了三秒钟。
“三秒我不要。”
周敬挑了下眉。
“我要整个舞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敬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那你可能会很辛苦。”
“我知道。”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敬在背后说了一句：“南星，这个行业不是光靠唱得好就能出头的。”
“我知道。”她拉开门，“但光靠剪辑也出不了头。”
门关上了。
四、F班
一公顺位发布之后，她被降到了F班，官方理由是“团队配合度不足”，具体表现是“排练期间多次干扰队友走位”，她看到这条理由的时候笑了一声——她帮江雨桐数拍子那会儿，节目组可没说她“干扰”。
F班在基地最偏的那栋楼，宿舍在走廊尽头，排练厅是地下室改的，镜子只有两面，还裂了一面，班上一共九个人，都是顺位靠后的，有的是真没基础，有的是被剪废了没镜头，有的来了就没打算好好练。
她进去第一天，看见几个人坐在地板上刷手机，没人练，她把自己的东西放下，拿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放了主题曲的伴奏。
“起来，练。”
几个人抬头看她，其中一个说“练什么练，反正下一轮就走了”，许南星没理，自己先站到镜子前面开始跳，跳完了回头说：“我教你们，一个人一个人来，谁先来？”
没人动，她等了一会儿，一个叫小鹿的女孩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许南星开始教她动作，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抠，抠完了再教下一个，第二天多了两个人来练，第三天九个人全站起来了。
F班小考那天，九个人跳完整套主题曲，动作齐得跟刀切似的，郭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全程，看完之后跟旁边的编导说了句：“这孩子能带人。”
小考结果出来，F班全员过关，是这季第一次。
五、主题曲
主题曲C位选拔那天，一百多个人在录制棚里站成方阵，一个一个上去跳，许南星跳完之后回到位置上等着，心里没什么波动，她跳得干净，每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都是对着镜子磨了无数遍的，但她知道这个C位落不到她头上。
结果出来，C位给了江雨桐。
她站在第二排，对着镜头笑着跳完整支舞，录制结束大家都散了，她一个人留在空舞台上又跳了一遍，跳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停下来，蹲在舞台正中间，脑门抵着膝盖，待了一会儿。
没哭。
她站起来拍拍手，准备回宿舍，走到后台走廊拐角的时候撞见顾言，他正收三脚架，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刚才你跳的时候我拍了，练习直拍，不是官方的，我自己留的。”
许南星看了他一眼：“节目组知道吗？”
“不知道，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她点了点头，走了。
卷末钩子：二公前三天，导演组通知——《炽》组的副歌高音solo空出来了，江雨桐声带水肿，医生建议休息一周，实际上她人已经在去外地拍广告的路上了，换人来不及，降key会毁掉整首歌，郭导站在排练厅中间问：“这段高音谁能唱？”
没人应。
许南星从队伍最后面举起手来。
“我来。”
郭导看了她一眼：“你行吗？”
“让我试一遍。”
第三卷：出圈
一、空出来的part
会议室里气氛很僵。
郭导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记号笔，把《炽》的曲谱投影打在墙上，副歌后面有一段八小节的高音solo，原本是给江雨桐的加分位，编曲特意升了半个key，和声铺了三层，灯光走位全按她一个人设计的，现在江雨桐“声带水肿”，人已经在去外地的高速上了。
“换人来不及，降key整首歌就毁了。”郭导把笔往桌上一拍，“谁能唱？给我句话。”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编曲、声乐指导、舞台总监、几个编导，没人吭声，那段高音要到High F，原key硬啃的话嗓子容易劈，劈了就是直播事故——二公虽然是录播，但现场两百个观众看着，唱砸了传出去比不唱还难看。
郭导又问了一遍：“没人？”
许南星站在会议室门口，她是被叫来“旁听”的，因为《炽》组正好缺人走位，编导让她过来顶个位置看看队形，她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听明白了：这段高音没人敢接。
她推开门走进去。
“我来。”
郭导抬头看她：“你行吗？”
“让我试一遍。”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编曲老师皱着眉：“这段是升key版，原调就不好唱，升了半个key更容易劈。”
“我知道，我练过。”
“你练过？”
“《炽》这首歌出来之后我练过，原key和升key都练过。”
郭导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投影切到曲谱那一段：“去吧，隔壁排练厅，钢琴在里头，唱一遍我听听。”
许南星去了隔壁排练厅，编曲老师跟过来弹琴，郭导和几个编导站在门口听，她站到琴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前奏过了，她开口唱。
第一遍唱到High F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说“再来”，第二遍唱上去了，但尾音有点抖，她皱了皱眉，说“再给我一遍”，第三遍从头到尾顺下来了，High F的位置她用了点气声垫了一下，不算完美，但稳住了。
郭导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编曲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郭导走进来，问她：“两天时间，你能练到不劈？”
“能。”
“行，这段给你了，编曲不改，原key上，和声你自己找人搭。”
许南星点了点头，郭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练归练，别把嗓子练废了，你要是二公劈了，我比你更丢人。”
二、三十六小时
她只有两天。
第一天早上六点她就到了排练厅，编曲老师把升key版的伴奏发给她，她把手机搁在钢琴盖上，一遍一遍地跟，唱到第三遍嗓子开始发紧，她停下来喝口水，拿手机录一遍自己听的，再唱。
到了下午，嗓子哑了，说话都带毛边，她改用气声找位置，把每个字的着力点从嗓子眼往下压，压到胸口的位置再送出去，陈稚过来看她，听她哑着嗓子还在那儿抠细节，一把把伴奏关了：“你他妈不要命了？嗓子哑了还硬唱？”
“不用嗓子，用气。”
“你气功大师啊？”
许南星把水递给她：“帮我听一下，这个位置对不对。”她唱了一句，陈稚听完了没说话，过了半天说了句“你再唱一遍”，她又唱了一遍，陈稚点了点头：“上去了，但你明天不能再唱了，今天到此为止。”
她听了陈稚的，收了，但晚上回到宿舍她没睡，拿手机把曲谱拍了照，躺在床上默背歌词和换气点。
第二天早上嗓子好了一点，她八点到排练厅，编曲老师已经在等着了，这回顺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稳，编曲老师弹完琴，合上琴盖，说了句“差不多了”。
下午合乐队，郭导坐在台下看，她穿着排练服站在舞台上，前奏响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第一句出来之后就不抖了，合到第三遍，郭导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可以了，明天就这么唱。”
排练厅角落里，顾言拿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拍她，一天拍四十分钟，拍了三天，第一天她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她问了一句“你拍这个干嘛”，顾言说“留证据”，她没听懂，继续唱，第三天她唱完最后一遍，走到角落看了一眼他手机里的素材，画面里自己站在镜子前面，从走音到不劈，从抖到尾音稳，三天拍了三个钟头。
“你拍了三天？”
“嗯。”
“为什么？”
“你以后用得上。”
她没再问，回去接着练了。
三、那个高音
二公录制那天，灯光压到最暗。
《炽》的舞台设计是冷色调，全场暗蓝，只有主唱位置有一束顶光，许南星站在舞台正中偏右的位置——原本那是江雨桐站的地方，她站上去的时候脚下还有点不真实感。
前奏响起来，她的手在抖，台下两百个观众黑压压一片，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暗处一闪一闪，第一段主歌是别人唱的，她在边上等自己的部分，副歌后的solo接进来，和声铺了三层，她从暗处走到光里。
第一句出来，台下有人抬头，第二句往上走，声音里带了一点毛边——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嗓子还是没完全好，但她没停，把力气往下压，用气顶着往上推，到那个High F的时候，她把整个人的重量都踩在脚底下，腿绷直，肩膀打开，气从丹田往上冲——
声音在棚里炸开。
现场两百个人站起来了，导师席上陆之声把笔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ending镜头她没做表情，只是喘，喘得肩膀在动，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郭导在监视器后面拍了桌子。
她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后台，蹲在走廊角落里缓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四、千万
直拍是深夜上线的，顾言把三天拍的素材剪了一条三分钟的练习直拍，加上二公舞台的现场片段，合成了一条片子，他没通过节目组发，用自己的私人账号传的，标题就写：“《炽》组第三位，许南星，二公直拍。”
第二天早上破了一百万播放，第三天破千万。
转发里最多的一句话是“这是同一个人吗”，有人把初舞台那0.8秒的截图翻出来跟直拍拼在一起，配文“剪辑到底藏了多少东西”，营销号开始扒她：小城出身，学民族舞八年，酒吧驻唱两年，那支磕痕话筒的照片被翻出来转了两万多次。
节目组连夜开会，讨论要不要下架直拍，版权在节目组手里，按理说可以要求平台删除，郭导在会上拍了桌子：“下架？你下架一个试试，现在全网都在看这条，你下架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怕了，你是怕她唱得好还是怕观众看见？”
周敬坐在会议室另一头，没说话，散会的时候他跟编导说了一句：“先看看再说。”
五、黑料
黑料来得也快。
先是有人发帖说她整容，把她初中照片跟现在对比，然后是“金主说”，说星野文化背后有资本推她，紧接着是“耍大牌”，说她排练期间骂队友、摔话筒，最有杀伤力的是一段剪过的音频，说她骂陈稚“唱得跟屎一样”。
音频传出来的那天晚上，她被叫去谈话，周敬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桌上还是搁着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
“南星，你现在收手，还能体面。”
“我收什么手？”
“你懂。”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你现在热度是有了，但你的合同在公司手里，公司的合同在节目组手里，节目组的合同在我手里，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许南星看着他敲桌子的那两根手指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段音频你听了么？”
“听了。”
“你觉得那是我说的？”
周敬笑了一下：“我觉得是谁说的不重要，观众觉得是谁说的才重要。”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敬又说了一句：“南星，我给过你机会。”
“我知道。”她拉开门，“我也给过你们机会。”
六、她开了一场直播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用自己的账号开了一场直播，没有化妆，没有背景板，穿着件旧卫衣坐在宿舍床边，镜头晃了一下才对准，她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唱首歌。”
然后她清唱了四分钟。
没有伴奏，没有修音，就一个手机对着她，嗓子还有点哑，但每个音都砸在实处，唱完之后她对着镜头说：“我不会解释，我只会唱。”
直播关了之后，涨粉三百万，评论区刷得最快的一条是：“我相信唱歌的这个人。”
卷末钩子：决赛名单公布，许南星第七——正好是剧本给她的位置，陈稚第十，两个人站在顺位台上，陈稚抱着她哭了，许南星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还没完。”
第四卷：直播
一、第七名
顺位发布那天，许南星站在第七的位置上。
主持人念到“第七名，许南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抬脚往那个数字牌走去，台下粉丝区有人举着手幅，白底红字，写着“唱完它”，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写的，她盯着那个手幅看了两秒，站到第七的位置上。
陈稚第十，念到陈稚名字的时候，陈稚从队伍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攥了一下她的手，两个人站到台上，陈稚抱着她哭了，眼泪蹭了她一肩膀，许南星拍了拍她的后背：“还没完。”
陈稚抽抽搭搭地说：“第七，你他妈第七。”
“嗯，第七。”
“他们把你定死在第七了。”
“我知道。”
陈稚松开她，拿袖子擦了把脸：“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南星看了一眼台下那个“唱完它”的手幅，又看了一眼头顶的灯光，决赛是直播，一周之后，直播没有剪辑。
“直播见。”
二、开场位
决赛流程出来那天，许南星看了一眼自己的出场顺序：开场。
开场是什么意思？决赛夜七点半开始直播，七点半到八点是收视最低的时段，观众还没吃完饭，广告商还没把最好的时段买出去，热搜还没开始铺，节目组把最没看点的人放在开场，是行业惯例——反正没人看，唱得好唱得坏都无所谓。
郭导把她叫到办公室，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拍：“他们把你放开场了。”
“看见了。”
“你知道开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觉得我唱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郭导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曲谱搁在桌上：“这是你决赛要唱的歌，原本给你安排的是一首翻唱，我换了。”
许南星拿起来看了一眼，曲谱第一页写着四个字：《我本无名》，词曲作者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初舞台被剪成0.8秒那天晚上。”她把曲谱翻了一遍，“写了一晚上，词是第二天早上填的。”
郭导点了点头：“编曲我帮你做了，乐手也找好了，明天合练，开场就开场，开场也得有人唱。”
三、假唱
决赛夜，直播。
七点半开场，先是群舞，然后主持人串场，然后第一个solo舞台，开场是江雨桐的，她穿了一身亮片装，站到舞台中央，前奏响起来，她张嘴——
没声。
现场观众先听出来的，前排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没声啊”，导播间里炸了锅，技术员喊“耳返频段串了”，编导喊“切垫音”，手忙脚乱切了垫音轨上去，但江雨桐已经对口型对了两句——垫音出来之后她还在按之前的节奏张嘴，跟垫音的音轨对不上，现场两百多号人加上电视机前几百万观众全看见了。
三分钟内，“假唱”上了热搜第一。
弹幕刷疯了：“我他妈听到了什么”“这是直播吗我没看错吧”“江雨桐假唱”“垫音都没跟上”。
江雨桐在台上撑完了整首歌，ending镜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人买账，后台乱成一锅粥，周敬在导播间里脸色铁青，郭导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这一幕不需要任何人揭发，直播自己会说话。
四、最后一首
轮到许南星的时候，收视率已经因为“假唱”热搜冲上来一波了，很多人是听说“明日之星决赛直播翻车”才切过来的，结果看见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站在舞台中间，手里攥着一支有磕痕的话筒。
她全开麦。
《我本无名》的前奏是钢琴独奏，郭导找的乐手弹得很干净，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稳得跟录棚里放出来的一样，第二段她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让现场的声音进来——观众的喊声、掌声从麦克风里灌进去，和她的声音混在一起。
最后一句她收得很轻，几乎像在说话：“唱完它，我就走。”
唱完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听完。”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了，粉丝区有人哭出了声，那个举“唱完它”手幅的姑娘把手幅举过头顶，摇得哗哗响。
五、改票
后台，票数出来，她第一。
导播间里有人要把数据压下去，周敬站在机房门口，跟数据组的人说“再核一遍”，核了三遍，还是第一，小赵——后期组那个平时话不多的剪辑师——在机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把一段录音发给了相熟的媒体记者。
录音内容是剧本会的片段，周敬的声音清清楚楚：“这季的位子已经定了……你的定位是努力型的陪衬……一公主动让part，笑着说我不适合……”
半小时后，“选秀剧本录音”上了热搜，票数没改。
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站在追光里，没有哭，台下陈稚哭得妆都花了，顾言在摄像位上把镜头推上去，取景框里她的脸平静得跟平时练声的时候一样。
她拿起话筒，对着台下说了一句：“我说过，我要整个舞台，谢谢你们给我。”
卷末钩子：魏国强在后台拿着合同等她，说要签十年、分成七三，她把合同推回去，说：“我不签。”
第五卷：之后
一、出道夜
第一名出道，主持人念完她的名字，彩带从顶棚往下飘，糊了她一脸，她伸手扒拉了两下，台下粉丝喊得嗓子都劈了，陈稚从第十的位置冲过来抱住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你他妈第一你他妈第一”。
后台比台上还乱，采访、拍照、换衣服、签文件，一个流程接一个流程，她被人群推着走，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走到后台通道拐角的时候，魏国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合同，脸上堆着笑：“南星啊，来来来，先把合同签了，出道约，十年，分成七三，公司七你三，待遇比之前好多了——”
许南星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封面印着“星野文化艺人独家经纪合约”，她拿过来翻了两页，抬头问魏国强：“魏总，我酒吧驻唱那两年，你给我交过社保吗？”
魏国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个……公司那会儿不是困难嘛……”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你给我发过全勤吗？”
“南星，过去的事咱回头再说，现在你出道了，公司肯定——”
“我不签。”她把合同推回去。
魏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签完今晚出道，明天就跟你解约。”她把合同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参加庆功宴，回宿舍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那支磕痕话筒裹在衣服里塞进包底，又去隔壁敲陈稚的门，陈稚刚洗完澡，头发湿着来开门，看她拖着箱子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干嘛？”
“回家睡觉，明天找律师。”
“我跟你一块儿走。”陈稚转身就去收东西。
“你合同还在魏国强手里呢。”
“我合同也是星野的，咱俩一块儿打官司，正好做个伴。”
许南星笑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等她，陈稚十分钟收完了行李，两个人拖着箱子从基地后门溜出去，打了一辆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两眼：“你们是那个节目的？我老婆昨晚看了决赛，说有个姑娘唱歌好听，叫许什么星？”
“许南星。”
“对对对就你！”司机一拍方向盘，“我老婆投了你二十票！还拿我手机投了十票！”
许南星坐在后座上，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一声。
二、解约
官司打了半年。
她把所有证据交给律师：剧本会的录音、工作人员聊天的截图、被剪掉的原始素材、那份她签了字的补充协议，律师看完之后说“证据链完整，能打”，星野文化那边一开始嘴硬，发声明说“艺人违约在先”“公司投入大量资源”，许南星的律师把录音往调解桌上一放，对面脸色就变了。
最后判下来：解约成立，她赔了一笔违约金，数额不小，但比她预想的好——律师说“你那段录音值这个差价”。
星野文化发了条声明，措辞客气：“祝福艺人许南星未来一切顺利。”评论区底下全是嘲的：“魏老板脸疼不疼”“三千五的工资发全勤了吗”“录音都出来了还嘴硬呢”。
魏国强后来接受了一个小媒体的采访，说“公司培养她不容易，她走得太绝情”，采访发出来那天，陈稚转发了链接，配文：“你把我社保补上再说这话。”
三、一年后
工作室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两间屋子，一间排练一间办公，陆之声挂名制作人，每周来两趟给她抠专辑的编曲，顾言负责拍物料，小赵——那个发录音的剪辑师——离职之后做独立纪录片，工作室有活的时候过来搭把手，陈稚签了进来，两个人一个唱一个弹，偶尔合写歌。
第一张专辑六首歌，都是她自己写的，《我本无名》放在第一首，《0.8秒》放在最后一首，陆之声听完demo之后说了一句“词太直”，她说“改了就没那个意思了”，陆之声没再说什么，帮她把编曲做了。
巡演第一站选在她老家，能坐八百人的剧院，开票那天她心里没底，怕卖不完，结果三分钟售罄，她盯着售票平台的后台数据看了半天，问顾言“是不是系统出错了”，顾言说“你再刷一遍”，她刷了，还是售罄。
演出那天她站上台，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一排坐着陈稚——陈稚说“我坐第一排给你镇场子”，旁边是顾言架着摄像机，小赵举着手机拍花絮，再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举着手幅，白底红字，“唱完它”，手幅边角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次。
她冲着那个手幅鞠了一躬。
四、尾声
一年零三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她在家看电视。
新一季《明日之星》开播了，她本来没想看，切台的时候正好路过，就停了一下，屏幕里一群女孩在自我介绍，镜头切得飞快，每个人都有十几秒，轮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的时候，她张嘴说了半句话，镜头就切走了，只剩半秒。
许南星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她走进排练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比两年前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眼角有细纹了，她把那支磕痕话筒从架子上拿下来，拧开开关，试了一下音。
话筒还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声，从低音往上爬，一个音一个音地推，推到高音区的时候嗓子开了，声音在屋里来回撞。
手机亮了，陈稚发来消息：明天排练几点？
她拿起来回了一条：七点。
陈稚秒回：你大爷。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接着练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