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注册
那天晚上十一点，刚下班回到出租房，躺在床上。
想起阿May说这个soul软件能脱单。她说这话是在食堂，手机从桌子那头推过来，屏幕上有一个绿色的圆点在闪。她说林月你才三十，要不你下这个软件，试试。
我说我这样的上去干什么。她端着餐盘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补一句：你就当玩玩。
我三十岁，一百四十八公分，五十公斤。这三组数字我在体检表上写过很多遍，每写一遍就把纸翻过去盖住。
我在江城城边的一个厂里做文员，月薪三千。房租八百五，水电另算，每天来回挤两趟公交，剩下的钱每个月都月光。晚上我趴在席梦思床上刷抖音，刷到别人教怎么变好看，就下单买了三支口红，一共八十七块，到现在一支都没用完。
下载那个软件用了一分钟。我拍了一百多张自拍，最后选了一张只露半张脸的。填资料，身高那一栏我犹豫了三分钟，写下一百四十八。再往下一栏写：“你想找什么，我盯着你看了很久，只想找个人好好说话。”
阿May在微信上问我填完没有。我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没回。软件的名字我在心里念了两遍，念不准那个音。
窗外的晾衣绳挂着别人家的内衣，被风吹着一直在晃。六楼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关了灯躺着，不敢看有没有人理我。
我想，反正没人会点开看，先去洗个澡睡觉吧。
第二章 食堂
第二天中午，阿May端着不锈钢餐盘坐到我对面，我还没开口，她先说了：那个软件不是让你上去报条件的。
窗边的位置漏风，六块钱两荤一素，米饭堆得高。我低头扒饭，把最便宜的那份菜夹到盘边，先把米饭吃掉一半。打饭的阿姨认得我，每次都多舀半勺汤给我。隔壁桌的男工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把工牌翻过去，让名字朝下。
她说，你别一上来就写自己一米四八、说自己做文员、说自己三千块。她说女人过了三十只看两样，脸和年龄，你两样都不占，你就别说。
我说那我要写什么。她说你要写：“你在忙着，没什么时间回复，有空的时候想找个男朋友，再放点美照上去。”
我问忙什么。她说随便，刷墙、加班、排队都行，还有别问人家挣多少，别问人家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她。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我这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让人先愿意跟你说话，话搭上了，人才会来。
下午回工位，我把那句话抄进备忘录，抄完发现自己错了三个字。我盯着那三个错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饭卡里还剩十一块，我算了一下能吃到周三。
我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第一次认真想，我这个人在别人眼里值多少钱。厂门口那块招工牌上写的是三千二，包吃住——我比它还便宜两百。
那天我才明白，穷和矮，在别人眼里是一件事。
第三章 第一个匹配
下午三点，日光灯在我头顶嗡嗡地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头像是刚刷白的墙。我点开，三个字：在忙什么。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裤兜，又拿出来。先打了一句“在上班”，删了。改成“忙，你呢”，也删了。第三次我写：有点忙，但可以说话。打字的时候我盯着那条输入提示，它闪一下我就删掉一个字。
发出去以后我站起来去了趟水房，回来又站起来去了一趟。第三趟走到门口，手机亮了，绿点下面多了一行字：“我在给一户人家刷墙，业主嫌我慢，我一天抽三包烟。”我在工位上把手机侧着放，屏幕朝着墙，怕监控拍到。
后来我站在水房门口回了一句：慢一点墙才平。那边回了一个大拇指。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暗，怕被后面进来的人看见。
那天下班我一路走一路看手机，走得比平时慢，走到出租屋楼下才发现忘了买菜。我在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回屋泡上，等它软的那几分钟又打开了一次那个软件。我在楼道口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声控灯忽明忽暗，我读到他说的那句：今天手抬不起来。我想了想，回他：那今晚早点睡。
我从来没有在屏幕上被人认真回过话。我发一句，他会等，等完了再接一句，接得很稳。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屏幕里是有分量的。
第四章 抽屉在震
“见一面吧”这四个字，是他周四下午发过来的。
那天主管站在我桌前，问我上个月的考勤表做完没有。我说还差两天。他说下午给我。
我点头，手机在抽屉里震，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抽屉的木头跟着响。我把抽屉往里推了推，让它别响。他走开以后，我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抽屉边压的。我又把手机拿出来放进桌上的茶杯里，屏幕朝下。
主管拐进走廊，我拉开抽屉。他问周六行不行，说知道一家咖啡馆，那家店的蛋糕是现烤的，两杯饮品加两块蛋糕一共一百八。
我盯着“周六”两个字，想起自己周六要值班。我在群里找人换班，先打了一句“回老家”，删掉，改成“家里有事”。
同事回我：这么急？我说看情况。她发来一个"哦"，后面没有话了。换班的消息我截了图，存在相册最底下。主管正在剥橘子，我报了一声周六家里有事，他含着一瓣橘子让我把门带上。
我以前从没为一件说不清的事撒过谎。我低头看那张考勤表，三十一个格子，我填了二十七个，剩下四个是空的。备注那一栏我留了白，一个笔画都没往里写。下午我把剩下的也填了，填的时候一直没抬头。那天晚上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
我第一次为了一个没见过的人撒谎。
第五章 第一次见面
周六下午三点，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衬衫是洗得发白的，刘海前一晚自己剪的，剪歪了两公分。我挑了靠窗的位置，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三个圈。我提前到了四十分钟，先点了杯温水，坐着看门口。每进来一个人我就坐直一点，进来三个男的，都不是他。
他推门进来，我先看到的是他手里的伞。那天没下雨，他带了一把伞，伞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他坐下以后先把那把伞靠在桌角，靠得很正。
他比我矮半头，也比照片上老。站在桌边问，是你吗。我说是。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伸过来，握了一下就松开，手心是热的。
他点了两块蛋糕，两杯喝的，一共一百八。我说我不喝咖啡，要了杯温水。他说都是他请，让我别客气。我说我真不喝那个。
他讲他做装修十一年，讲他妈身体不好，讲他今年三十四。他说话的时候偶尔摸一下伞柄。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数他说话的间隔——他每说四五句就停一下，等我。那杯温水我一直握着，没喝几口。
我讲的是厂里的事，讲到一半自己停了，怕他嫌烦。他没嫌，把蛋糕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说他一个月能挣一万多，赶工期的时候能到两万。我在心里算了算，比我一年的工资还多。
结账的时候他把手机递过去，抢在前面。一百八。
他抢着付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第六章 一个包
那个“咯噔”一直跟我回到出租屋，没散。
第二次见面是四天以后，商场一楼。他说进去看看，不买也行。上楼的时候我扶着扶梯，商场里空调开得很足，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专柜的射灯打下来，我站在玻璃柜前，看见自己的脸浮在玻璃上：单眼皮，牙不齐，额头有一点油。销售笑着叫我女士，问要不要拿出来看。
我绕着柜台看了一圈价签，最便宜的那个八千二，我说这个。他问平时背什么包，我说背帆布袋，装饭盒。我在心里算了一遍，这个包要我两个多月的工资，算完没出声。我把包背在肩上照了照镜子，第一眼看的是镜子里我自己的个子。
他已经把二维码调出来了。我伸手拦了一下，说太贵，不用。他说你拿着，第一次见面我什么都没给你买。
销售在旁边说这款卖得最好，说姐姐背这个显年轻。我听见“姐姐”两个字，伸出去的手就收回来了。她把包放进纸袋的时候动作很轻，我却一直看着那个袋口。
那个包装在纸袋,我拎着走了半条街，手心里全是汗。出门的时候我把纸袋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别人的东西。回屋我把它摆在桌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出门前翻过来看了眼底下的票，又摆回去。晚上睡觉我把它从椅子上挪到床头，怕压坏了。
八千二的包，我拎回家三天没敢拆吊牌。
第七章 情侣座
吊牌还挂在衣柜最里面，他又发来两张电影票。票是他自己打印的，纸边上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买的是情侣座。我问他为什么不是普通座，他说便宜，两张一百一。坐下来的时候扶手是连着的，前后两排都是搂着的，我数了一下六七对，都很自然。我和他中间隔着一个空扶手。我把外套的袖子往下拉，把手藏进去。
进场前他问要不要买水，我说不用，他还是买了一瓶，拧开盖子递过来。
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伸过来。
我把手抽回来，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吸管被我咬出了牙印。
他愣住半秒，说对不起。我说没事，我不太习惯。他说他知道，说不急。
电影演到一半他去买了一桶爆米花，回来把桶递给我，自己只吃几颗，吃完把手指上的糖在裤子上擦掉。演到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我把腿收起来，尽量坐得靠边。散场的时候人往外挤，他伸手想扶我胳膊，我又躲开了。
走到出口他看了一会儿手机，问今晚十点前能到家吗。我说能。票根我折好塞进了兜里，两张都塞了，他问我留着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散场以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被人碰到，我就往后缩。
我发现自己躲得毫不费力。
第八章 末班车
那天夜里我没让他送，自己走了两站路去坐264路。上车前我在站牌下站了两分钟，看着末班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的灯照着我。
十一点零几分上的车，车厢空了一半，空调味很重，报站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司机在前头开着收音机，声音很小，唱到一半换了个台。我在最后一排坐下，包放在腿上，从包里翻出一张超市小票，在背面写字。前排有个男的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第一个名字后面写三百，第二个写两百，第三个写八百。加起来一千三。我把小费也算进去，算完用指甲把那行划掉。小票背面还有一行打折的字，我拿笔涂掉了。我在车上把那三个名字的顺序调了一遍，又调回来。
我用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把这个数字写了一遍，写完又擦掉。我在江城三年，除了加班，从没这个时候回过家。
车过桥的时候灯很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得比我想得快。报站的女声念到我要下的那一站，我把小票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我把小票折起来，塞进钱包最里面那层——那一层原来放身份证，我把身份证挪到了外面。
下车以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我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喝完才上楼。
一千三，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第九章 别贪
那笔一千三，我一分都没花。
回屋以后我把它摊在桌上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什么都没做，钱就来了。我没开口要，是他们给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后来又发消息问我在不在，我没回。钱上有一张缺了个角，我把它夹进一本旧杂志里压平。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我躺在铁架床上翻到凌晨三点，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往上飘，我就一直听。听着听着，有句话被我自己听清了：如果我现在开口要，我就成了要的那个人。后来吵架的声音停了，有扇窗被重重关上，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窗外有人在搬家，纸箱在地上拖出很长的一道声音。
我爬起来给自己立了几条：不借钱，不收卡，不问人家家里的事，收到了就再见。我把这几条念给自己听，念一遍觉得像在念别人的话。这几句我写进备忘录，嫌长，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天亮的时候屏幕上只剩两个字。三点半我起来喝了口水，杯子底有一层洗不掉的茶垢。天亮以后我把钱按面额分成三叠，用皮筋扎起来。塞进抽屉，压上毛衣，又拉出来重新数了一遍。第二天上班，阿May问我最近怎么不刷抖音了，我说累。我说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从来没这么不累过。
我在备忘录写了两个字：别贪。
第十章 八万
写下那两个字以后的三个月，我一次也没开口。
八万。
这个数字先是在手机的转账记录里，后来变成我坐在天台边上时，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
凌晨两点，水箱在上面滴水，下面半座城的灯还亮着。我把腿垂在水泥沿上晃，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天台上竖着一根水管，我扶着它站起来，手上留了一点铁锈味。
八万，是我两年半的工资。钱我没敢全放在一张卡里，取了两万存进老家的卡，剩下的装在抽屉最里面，用一件毛衣压着。上个月我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一千二百九十九，旧的那个屏幕碎了一年多，一直没舍得换。
我妈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回。她说你都三十了，厂里有没有合适的。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就别挑了，人老实就行。
挂了电话，我算了另一笔账：八万是三个月，一年三十多万，三年就是——纸上的数字算到一半，我把笔停了。我在纸角上写了一个"三年"，又把它圈起来。我把三个月的日期一行一行写下来，数出其中十七天是在外面吃的饭。写完折成四折，塞进袜子里，觉得不对，又拿出来放进内衣口袋。
天台的门是坏的，我用一块砖头顶着。
第二天下午，一个叫周砚的人加我，第一句是：你这张脸，适合做长期。
我第一次开始算，一个人能值多少钱。
第十一章 周砚
那天晚上我刚算完那个“三年”，一个头像是一张名片的人加了我。名片上印着两个字：代聊。
他上来第一句就说，你这张脸，适合做长期。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问他什么长期。他说你这种不惊艳的，男人不防备，来得慢，但能留。他让我发一张全身照，我发了。他过了十分钟才回，说你个子不高，别拍半身。我把那句话读了几遍，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拆开看过一遍。
他说他手上还有六七个人，照一样的路子做，最长的做了四年。他说话一直用行话：养、收、节。我一句没听懂，也不想问。他把这些词用得跟厂里报工一样顺。
他说他抽三成，剩下的归我。他说他只做介绍和收尾，中间的事我自己定，出了事他不认，他的原话是"我只管牵线"。他给我发了一份文档，标题写着"三月规划"，里面列了人名、日期、预算。他连模板都做好了。
我在楼道口站着算：三成，一年三十万，他拿走九万。九万是我三年的工资。
我说太多了。他说你要是能自己做，就不用找我。他说这行不能心软，心软的人做不长。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屏幕的光照在下巴上。楼上有人往下倒水，落在我脚边的台阶上。
我想起阿May那句话：你就当玩玩。我玩到这一步，已经玩不下去了。
我说好。他回了句"爽快"，然后说：明天给你排个表。
我答应了，因为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第十二章 排班表
凌晨两点，周砚发的那张表还在手机里亮着。
我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着，关东煮的热气一直往上冒，我把纸杯捧在手里暖。店员认得我了，多给了一根竹签，说你又加班。
周砚他说：一周见四个人，周一、周三、周五、周日。你别在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时间就是钱。这话他是发语音说的，声音里有别的人在笑。
我在本子上排：刷墙的周一，修车的周三，卖五金的周五，跑业务的周日。本子是便利店买的，三块五，最后一页被邻居家小孩画了一只猫。
写完数了一遍，四行，一行一个名字。四个人的生日我都记在手机上，其中三个是我编的，反正没人会问我怎么记的。我把本子塞进包侧兜，怕被人看见。
排完才发现，要记的东西比上班还多：刷墙的胃不好不能吃辣，修车的女儿六岁，卖五金的妈在住院，跑业务的刚离了婚。这些都得记，记错一个就断一个。
有一次周三我记错了，把不能吃辣的点成了辣，他疼了一晚上，第二天没理我。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才想好怎么回话。
那个月账上进两万六，周砚抽走七千八。我在本子背面把两笔写清：两万六里面，有一万二是我坐在饭桌上换来的。写完我把本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
四个名字，四顿饭，四份礼物，我记得一个不差。
第十三章 顾家明
第五个名字是第二天下午发来的。周砚说，这个不一样，这个要慢。
顾家明二十七岁，开一辆白色的车。车停在门口，他给我开门的时候手护着车顶，怕我磕到。我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我的头顶。
桌布雪白，服务生叫我女士，把菜单从右边递过来。我翻了两页，看见上面的价格，手就停在那一页上，后面几页没再翻。
他带我去的是他常去的地方，进门有人叫他顾少。他把菜单合上，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点了最便宜的那一个。桌上有道海参，我没吃过，嚼了很久也不知道什么味。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文员。他说挺好，稳定。就这一句。
他朋友后来来了四个，他站起来说，这是我朋友。没有人问我在哪上班，也没有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有个女的讲了半小时她家新装的院子，我听着，插不上嘴。我吃了半碗饭，一直没敢夹第二筷。隔壁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隔着一张桌子看了我一眼，后来周砚说那是做建材的陈总，把微信推给了我。
那天晚上他转了二十万，说你先去买点衣服。回屋我把那二十万看了三遍，看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我在洗手间照着镜子把头发捋了抿。镜子里的人穿的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也是唯一一件。
那种灯光底下，我觉得自己像借来的。
第十四章 大排档
从江边那顿饭之后，我开始怕见人。可怕也没用，表还在。
大排档在城中村口，塑料凳，一台落地扇摇头，老板记得我不要葱。开货车的那个坐下来就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这车是我自己的，跑了六年，发动机没开过。
他把一盘卤水鹅推到我前面，说这家做得好，让我多吃。旁边桌两个人在划拳，赢了就灌对方一杯。
他说他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跑长途多一点，跑一趟三天，路上吃泡面。他说他老家在粤北，家里有栋两层的房子，是他爸盖的。
他说他要娶我，回去见他妈，他妈肯定喜欢我。他说这话一点不结巴，说完还问我怕不怕冷，说那边冬天比广州冷得多。他说他们那边结婚不用给彩礼，人去了就行。我说我三十了。他说三十好啊，不挑。
我一边剥花生一边听，剥了一小堆壳，一个都没吃，壳上有一层盐。他塞给我两千，说拿着，给家里买东西。
我把钱收进包里，笑着，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当我答应了，脸都红了，起身去给我倒了一杯冰的。我把那杯冰的喝了一半，胃里凉了一下。
走的时候他帮我拦了一辆电动车，跟车主说送到家门口，车钱他给。车开得很慢，我在后座一直没说话，路边的树一棵一棵退下去。
回屋我把那两千摊在桌上看了很久，忽然想吐。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脏。
第十五章 住院
半个月后他的电话打不通，打了两天才通，是他兄弟接的，说他胃出血住了院。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走廊很长，两边都是输液架，陪护椅上坐满了人，消毒水味盖不住饭味。有个老太太在剥鸡蛋，剥完递给她儿子，她儿子睡着了。
他兄弟说，他为了跟我见面借了钱，跑长途挣的先垫了礼，胃疼了半个月不当回事，昨天在车上吐了。他说完这些就没话了，我们两个站在那儿，谁也没往里走。
我站在走廊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他躺着，嘴唇发白，手背上插着针。我没有进去，看到护士来赶人，才往后退了两步。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墙上挂的一张单子吹得直响。
我去收费处交了三万，报了个假名字，说是一个朋友让交的。收费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要不要留电话，我说不用。交钱的时候我把现金数了三遍，怕少一张。单子打出来我拿了就走。
出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直往外走。门口有卖粥的，推车上的锅一直冒气，排了四个人。
那天回到出租屋，我把他的消息从头翻到尾。他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等我好了，请你吃好的。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腿上，一直坐到天黑。他塞的那两千还在包里，我一分没动。
我走了三百米，才想起自己没说一句对不起。
第十六章 封号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我的账号登不上去了。屏幕上只有一个提示：因他人举报，暂时限制使用。
我给周砚发消息，他只回了“被人举报了”，再没别的，连问都没问一句。第五天我把账号的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字：等。
那七天手机安静得像坏了。没有绿点，没有提示音，我把它放在桌上，一天看几十遍，屏幕都不亮。我甚至把它举到窗边，看是不是坏了。
头两天我恨那个举报的人，第三天开始恨自己。我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想清楚，想到他躺在病床上那张脸，想到派出所还没找上我。
这七天我开始自己做饭，一天两顿，都是最便宜的那种菜。我把屋子擦了一遍，连窗台上的灰都擦了。我在小区里走了两圈，走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第四天我睡了九个小时，醒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床边一直没动，脚底发麻。
第七天中午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会儿，反光，看不清有没有消息。晚上我下楼买了一袋橘子，八块钱三斤，在楼道口一个人吃完，橘子皮堆在台阶上。睡前我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怕错过，又怕它响。
我想过要不要就这么退出去，想到账上那些数字，念头就断了。第七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醒来时窗外有鸟叫。
七天里我第一次睡了个整觉，醒来又更慌。
第十七章 派出所
第八天账号能登上，第一条不是绿点，是一条通知：对方已报案。
那天早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敢点进去。
我按上面的地址去了派出所。走廊里一排塑料椅，白墙，坐着的人各有各的事，没有人讲话。我拿了一个号，等了快一个小时，二号窗口一直有人在吵。旁边一个男的一直在搓手，把手里那张纸搓烂了。
做笔录的人很年轻，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问转账是怎么来的，我说是他自己转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写，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响。我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手一直按着它。
那两个小时我签了四次名，每签一次他都要我把日期写在旁边。他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出门的时候手心有薄汗，纸上按了个指印，红的那种，我按完盯着看了很久。
出来以后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腿上，一点没觉得热。有人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哭，他老婆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下走廊，那几个塑料椅已经坐了别人。外面在下小雨，屋檐下的水一直滴在我肩上。我把包抱在怀里，走了两站路。
晚上在街上，我把那个人的对话框删了。我给周砚发了消息，说被查了。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别慌。那条消息我删了，又截了图留着。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会被记名字的人。
第十八章 酒店大堂
从派出所出来第二天，一个女人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市里，让我到酒店大堂来。
大理石地面擦得很亮，水晶灯很高，大堂里没有人讲话，只有行李轮子在地上滚。进电梯的时候我照了一下自己，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大堂的空调很冷，我只坐了沙发的一小半。
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沙发上，米色外套，四十六七岁，手边放着一个纸袋。
她没让我坐，先递过来一张纸。纸的边角被谁捏过，有一点软。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碰到我的手。
纸上是一个表格：日期、金额、备注，一笔一笔，打印得很齐。最后那个数字是四十万。我看完才知道，那个在餐厅隔桌看了我一眼的男人，一共给了我四十万。每一笔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转账”。
她说她不是来吵的，也不是来要钱的。她说她只要我把他删了，把东西退了。
我问她要不要我把钱也退了。她说不用，钱不是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说我退。
她看着我把拉链拉上，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她站起来的时候把外套下摆轻轻拉了一下。那个纸袋她没拿，留在沙发上，我也没动。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才想起自己该走。
纸上是他转给我的每一笔。我第一次知道，钱是有记忆的。
第十九章 一辆车
从酒店出来那天下午，顾家明打电话，说他在4S店等我，让我带身份证。
展厅的玻璃门很重，我推的时候用了两只手。门口的迎宾小姐问我和谁一起来的，我说跟顾先生。展厅里都是新车味，红绸带系在车头上，销售笑得很用力，一口一个姐。他带我绕车走了一圈，说这个颜色耐脏。
他让我坐进去试试，说这车写你的名字。展厅的灯打在白车上，白得晃眼。他把车门给我拉开，我进去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
单子上是三十二万。我问他这车是不是很贵。他说不贵，对他来说不贵。我签了三次名，一次比一次签得慢。销售说保险和上牌他来办，不用担心，让我下周来提车。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一支笔递给我，笔杆上有别人的手汗。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说以后你就不用挤公交了。钥匙是新的，冰的，在我手心里慢慢变热。钥匙上挂着纸牌，纸牌写着车架号的后六位。
我捏着钥匙坐进驾驶座，先摸门把手下面那一排。我把座椅往前调到底，才够得着踏板。后视镜调了两次，才看得见后面的路。车里有一股塑料味，方向盘上还包着膜。仪表上显示六公里。
我坐了很久，没发动。外面销售隔着玻璃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我把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来回三次。
我坐进驾驶座，第一件事是找逃生锁在哪。
第二十章 一百万
那辆车我一年开了不到两千公里，大部分时间停在我楼下，落了一层灰。
银行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柜台的叫号机叫到我的号，玻璃隔断后面的人问办什么业务。我说存钱。她推出来一张单子，让我填名字和账号，填完盖章。她问我这钱是不是工资。我说是。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老人，存了三千二，数了半天。轮到我时她把窗口的号牌翻了一下。单子上的字很小，我看了两遍。她一张一张过我的钱，过了很久，抬头看我一眼，说要不要办一张贵宾卡，额度高，取钱方便。我说不用。
那张回单上打出来的数字是七位数。回单上的名字是打印的，我盯着看了两遍，怕打错。我站在旁边等墨迹干，折成四折放进包的夹层。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敢走。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多寄点回去。她问我在外面是不是发了财，我说没有，就多加点班。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着，路过的车把灰吹到裤腿上。
回去的路上我算了一遍：这一百万里，三成给了周砚，两成花在车上、饭上、那些我记不清的礼上。算完发现，我一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跟三年前那趟末班车上的一样。
柜员问我办不办贵宾卡，我说不用。
第二十一章 退回去的镯子
镯子一直在抽屉里，压在那件毛衣下面。
老陈总送的，翡翠的，一个圆。他那天说，戴上看看。我戴了，圈太大，得往里推两下才不晃。
他的妻子在大堂把那张纸递给我时，最后一行写的是“包括一件首饰，估值六万”。
我回屋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绿的，看不出值六万。圈口内壁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才看清，是她的名字缩写。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找了一个快递盒，是上个月买手机剩下的。里头垫了两层纸，把镯子放中间，空隙塞了旧报纸。
写纸条的时候我写坏了三张。“对不起”三个字，第一张写得太大，第二张墨洇了，第三张我写得很小，贴在盒盖上。写完我把纸条读了两遍，读到自己都觉得像一份交代。
寄件人那一栏我停了一分钟，最后填了身份证上那三个字。快递员问我要不要保价，我说不用。驿站里有人在寄被褥，一大包，用麻绳捆得很紧。
称重的时候他把盒子放在秤上，说二十三块。我付了钱，拿了单子，站在驿站门口看那张单子。上面印着两个地址，一个是我住的六楼，一个是她的公司，中间一条横线。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三年里我寄过不少东西，从没寄过一件要还的。
快递单上她写了自己的真名，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十二章 堵门
第三天晚上八点半，楼道口有人上来。
我听见两个脚步声，一轻一重，都不是住这一栋的。有人敲门，敲三下就停，隔一会儿又敲三下。门外的人说，开门，我们是老陈的兄弟。
我贴着门站了半分钟，把手机调成静音，看门缝底下的影子。两个，站得很近。
他们没走，坐在楼梯上说话，一个人的声音一直往我门上飘：钱是她自己收的。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次，他们都没动。
我把抽屉里的现金拿出来，数了三遍。十二万，是我从老陈那儿得来的那部分。我算不清该退多少，就按他妻子纸上写的那个数退。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把钱推出去。外面的人没接，先看了我一眼，伸手拿过去，数了很久。
数完一个人说，剩下的呢。我说没有了。他们下楼，走到二楼又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万数出去，抽屉里剩下那一叠薄得很，我捏了一下，隔着纸能摸到自己的手。
我把门反锁，等了十分钟，从消防通道往下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段亮一段。跑到三楼，鞋跟磕在台阶上，鞋掉了一只，我往前跳了两步，没回去。
到巷口才发现脚上只有袜子。我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袜子上的灰拍了两下。风从脚底往上钻，往回走的一路都踩在别人的影子里。
她从消防通道下的楼，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第二十三章 烧掉
退赔以后的第七天夜里，我把三本账抱上了天台。
本子是便利店买的，三块五一本，一共三本。第一本记到第三十几页，第二本记到末页，第三本只用了一半。第三本最后一页翻过去，后面全是空白。
我在天台上一页一页翻。上面有名字、日期、钱数，还有些我记的别人的事：胃不好、女儿六岁、妈在住院。翻到中间，有一页是我自己写的"别贪"。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停了很久，火没点。
我用打火机点页角。纸烧得很快，一页接一页，火苗压下去又起来。我拿砖头压着，怕风把半张纸吹到楼下去。有一页烧到一半被风掀起来，我伸手按回去，手背烫了一下。
烧到一半我停了一会儿。纸灰很轻，落在天台的保温层上，一碰就碎。
烧完我把砖头拿开，剩下的灰用脚聚到一处，用水管漏下来的水浇了一遍。焦味贴着水泥，半天不散。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烟从指缝往上走，我不抽烟，被呛得咳了两声。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兜里有半包没拆的纸巾。
下楼的时候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指甲缝是黑的。回到屋里，抽屉空了，毛衣还压在原来的位置。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响。我在灯下洗手，洗了两遍，水还是黄的。
灰被风吹起来，像下了一点雪。
第二十四章 跑路
周砚出事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消息从手机弹出来，只有一行字。我打过去，关机。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会儿我还没剪刘海。
那几天我白天照常打卡，晚上不再看那个软件。到第五天，阿May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问我还做不做。我说不做了。她说她也早不做了，说这话的时候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肉夹过来以后，她没再问别的。
那天夜里我下楼，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根关东煮。三块五，昆布结。店员认得我，问要不要汤，我说要一点。她把杯盖拧开，添了两勺汤，说你慢点。
我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吃。街上没什么人，风把塑料袋吹得贴在腿上。吃到一半我停下来，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能打的没有一个。往前翻，翻到一个我几年都没按过的名字。
我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关掉，把剩下的半根吃完，汤也喝了。纸杯捏扁放进旁边的桶里，手上有汤的咸味。
便利店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进去买东西，又出来，走了。店员出来收外面的塑料筐，看了我一眼，问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筐里还剩两串，他没倒，盖上了盖子。
她一个人吃完，第一次觉得夜里没那么冷。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个人
那个软件我又打开了一次。
列表里还剩三个人，最上面那个头像是一块灰色的方图，名字两个字：陈默。他从第一句到现在，没提过一次钱。
他第一次发来的是“在忙什么”。我回“忙”。他回"那忙完再说"。那句“忙完再说”，等了两年，他也没催过。他从不问第二遍，我看完就放下了。隔了两天，又发“今天累不累”。
后来我不回，他也不发长句，隔几天一句。有时候是“降温了”，有时候是“楼下那家面涨了两块”。
三年里没给过我一分钱的人，只有他。我给他发过一次“你不用给我发钱”，他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我没打算给”。最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事，说一声就行。这一句我记了很久，比很多人转给我的钱都记得清。
那天夜里我把他的对话框点开，从头翻到尾，翻了很久。翻到他第一句话那儿，我按了删除，红字跳出来，删掉了。屏幕上那个灰头像，一下就没了。
删完我又想，把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人删掉，是不是太自私。这不是我删的第一个人，却是第一个删完让我坐不住的。我在床上躺到后半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我退回去找，恢复了一次。又删。又恢复。第三次删掉的时候，手在屏幕上停着，没再按下去。
她删了他的对话框，又恢复了三次。
第二十六章 五百万
三年，五百万。
柜台的叫号机又叫到我的号。这个号我熟，三年里来过很多次。最后这一次，我带的是一张清单。清单是我在出租屋写的，写到第三张才把数字对齐。每一行后面我空了一栏，没写来处。
钱是分几笔进来的，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二十万，最后一年最多，两百多万。对面坐着的柜员换过一次，后来那个年轻的问我是不是要办大额存单。
柜员问我要不要转账。我说分两笔，一笔给我妈，五十万；剩下的都留在我自己名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金额比较大，要不要预约。我说预约过了。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没多问。
单子打出来，我看着那两行数字。给我妈那笔的备注栏我写了“养老”，我自己那笔空着没填。空着的那一栏，笔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出银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偏西。我站在门口把回单折起来，折了两次才折好。
我在路上算了一遍：进五百二十万，出八十八万，剩下四百三十二万，全在包里这张纸上。路边有辆电动车擦着我过去，我把包往怀里紧了紧。有家店在放音乐，走过去才听清是儿歌。
包不重，纸也不重。手放上去的时候，不敢用力。我在台阶上把包背好，两根肩带都调短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钱太重，重到举不起来。
第二十七章 高铁
退房是一个上午的事。房东来查电表，说押金退八百，扣两百打扫。我说行。
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是我七年的全部。锅留在灶台上，床垫留给下一个人。铁架床上贴过胶带的地方还在，我撕不下来，就留着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和我爸把二楼那间空出来了，被子晒过两天。她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还说家里活不多，让我别操心。
那张用了七年的电话卡，我拔出来放进包里最里面那层，跟旧身份证放在一起。新卡是前一天办的，号码后四位我记了两遍。旧卡里三年的通话记录，我一条也没导。导出来也没有人会看。
高铁站的检票口在二层，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我用绳子把编织袋绑紧抱在身前，怕散开，绳头在手上勒得发红。
我提前两个小时到，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看屏幕上翻动的车次。旁边一个男人一直在打电话，说了很久。他脚边两个箱子，轮子上沾着泥。候车厅很大，广播一遍一遍念，念到我要坐的那一趟，我站起来。
候车的时候我把旧卡摸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我背得出。那串数字里有四个八，当初是我挑的。我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就停了。
上车放好行李坐下，我把旧卡塞进邻座座位上的垃圾袋，塞到最下面。
车开动时，她把旧卡塞进了垃圾袋。
第二十八章 相亲
县城的婚介所在百货大楼三楼。
三个塑料档案盒，一面贴满红纸的墙，红纸上写着编号和年龄。罗姐从盒子里翻本子，翻到第三本停住了。
她说有一个，条件不错，县医院后勤，四十一，离过婚。人老实，话不多，家里没负担。她说他前头那段是性格不合，没孩子。
我说好。她说那先说清楚，你这边什么条件。我说三十，在厂里做过文员，本地人，没结过婚。
她抬头看我一眼，问收入。我说厂里那份工作早不做了。她问现在做什么。我说在家里帮忙，照顾我妈。我没有说我这几年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字也没提。这话我在家里练过两遍，练到听起来像真的。
她记下来，笔在纸上顿了顿，又问我有没有房。我说我爸妈有。她点点头，在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有。写完她把笔帽盖上，说你这条件在县城算好的。
本子上还有一栏叫“要求”。我说没有要求。她笑了一下，说没有要求最难办。她又翻了一页，问要不要见一面，我说见。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就在这儿，别化妆。
王建国是第三天见的，在婚介所门口，穿一件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台阶上，说家里树上结的，让我拿回去。我说不用。他说拿着吧，放着也会烂。
她第一次不提自己的钱，只说在厂里做过文员。
第二十九章 婚礼
房子是四月买的，县城新区，九十八平，三室。六十八万，全款。过户那天我签了七次名，签到最后一次，手心的汗把纸按出一个印。
我婆婆那天在售楼部哭，攥着钥匙不撒手，说这辈子没住过电梯房。我站在旁边替她拿着装合同的纸袋。
彩礼我一分没要。我说办了酒就行，这话是当着一屋子人说的，说得很响。说完屋里静了一瞬，有人先笑，别人才跟着笑。
婚礼在老屋办，天井里摆了十二桌，红纸剪的双喜贴在窗上。我穿的是租来的秀禾，领口有点硌。
敬酒从第一桌开始，一桌一桌过去。每桌我要站定，双手端杯，说一句“谢谢来”。这句话我在屋里练过。练的时候对着窗玻璃，练到嘴角不抖。
有个亲戚喝多了，拍着王建国的肩膀说，四十多才娶上，你捡着了。他笑着点头，也拍回去。酒杯里是白的，我一口没喝，只是端。我没接话，端着杯子往下走。
笑到第八桌，我的脸已经有点僵。我在心里数：还剩四桌。第五桌的婶子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有福气。我说谢谢婶。
到最后一桌，端着杯子，我忽然想起厂里食堂那个不锈钢餐盘，六块钱两荤一素，打饭的阿姨会多舀半勺汤。我在那儿站了两秒，才想起来该继续往下走。鞭炮碎屑落在天井里，红的，被人踩来踩去。
敬酒时她笑得标准，标准得像在上班。
第三十章 没脱单
散场是下午三点，天井里剩下空酒瓶和瓜子壳。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剥花生。花生是自家晒的，壳上带土。剥了一把，放在搪瓷盆里。盆在家里用了很多年，边上掉了瓷。
王建国在里面收桌子，隔着窗喊我，问还够不够，我说够。他说晚上还有人来，问要不要去买两包烟。我说你自己去。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走。
那个软件三年前就卸了。卸的那天夜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再装。后来换手机，新的上面也没有。那天我数了三遍，图标才从桌面上消失。卸载以后我把手机壳也换了，换成最便宜的那种。
我想起陈默那句话：今天累不累。这句话后来没有人再问过我。他问过一次，我回了个“累”，他就再没提过别的。他如今该有三十五了，不知道结没结婚。这一句我也没有别人可以问。
盆里的花生剥到一半，我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把壳扔进盆里。盆里的花生积了小半盆，我往一边推了推。
婆婆出来，站在门口看我，问我坐着干什么。我说剥花生。她说这东西不用你剥。我说没事。她站了一会儿，进来搬了张凳子坐我对面。她坐下就开始择菜，菜叶放在膝盖上的报纸上。
我继续剥，一颗一颗，剥得比刚才慢。院子里那个喜字被风掀起一个角，我看见了，没去按。
我结婚了，但是还没有脱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