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频短篇 · 追妻火葬场 / 破镜不重圆
【简介】
他推门进来，把卷宗放在我桌上，说"我要离婚"。
我是离婚律师。三年前，被他亲手送上听证席、吊销执照的前妻。
我接了这单。一小时三千，定金二十万，多一分退回去。
再审开庭那天，他在证人席上说：三年前那份判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我替他瞒了三年的那件事，还没有人知道。
第一章 他要离婚
十月十六号，下午三点，裴立行推开我事务所的门。
深灰羊绒大衣，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一个牛皮纸卷宗，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三年没见他。
上次见是离婚那天，民政局二楼，隔着一条走廊。他站在窗边，我站在电梯口。中间有六个人在排队。
他瘦了一点。也可能是大衣的版型。
姜芽在打印，抬头看了一眼，打印机正好卡纸。
"程律师，有人找。"
我把茶杯放下。
"让他进来。"
他把卷宗放在我桌上，推过来。
"我要离婚。"
我没看卷宗。
"裴院长，"我说，"您走错门了。"
"我找的就是你。"
"我这行有个规矩，不做熟人的生意。"
"我不是熟人。"他顿了一下，"我是你前夫。"
窗外在打桩，一下一下，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伸手，把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当事人信息。原告：裴立行。被告：周韫。
第二页是诉状。理由那一栏，六个字：感情确已破裂。
财产分割请求栏是空的。
子女抚养栏也是空的。
一个审判长写诉状，写得像一份笔录。多一个字都不肯写。
我认识这个名字。
三年前他再婚，全市政法系统去了一半人。我那天在外地开庭，晚上刷到照片，新娘子穿一身酒红旗袍，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好看。
我把卷宗合上。
"恭喜。"
"没什么可恭喜的。"
"三年了，"我说，"总要恭喜一句。"
"周韫不同意离。"
"那你起诉。"
"我已经起诉了。"
"法院立了吗。"
"立了。"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找了三个律师。"他说，"都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
"因为对方是周家。"
我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送达地址确认书上，被告那一栏写着一个地址：云山路九号。
那是市里给领导住的地方。
他没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最狠。"
"我不狠。"我说，"我讲证据。"
"你讲证据的样子，比谁都狠。"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零七。
"这案子我接。"我说，"三个条件。"
"说。"
"第一，所有材料我过一遍。你不能藏一张纸。"
"可以。"
"第二，我不见周韫。她那边有什么话，走律师。"
他停了半秒。
"可以。"
"第三，钱按小时算。一小时三千，先付二十万，打完结算，多退少补。"
"二十万。"
"嫌贵可以走。"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支票本，压在桌上写。笔尖划得很重，最后一下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他把支票撕下来，推给我。
我看了看金额。三十万。
"多了十万。"
"订金。"
"我这行不收订金。"我把支票推回去，"改了，重开。二十万整。"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把支票拿回去，撕了，重写一张。
这次是二十万整。
他走后，我把支票夹进卷宗。
姜芽探进头来。
"程律师，那是裴立行吧。"
"嗯。"
"他不是……法院的？"
"家事审判庭，审判长。去年提的副院长候选人。"
姜芽张了张嘴。
"那他找您离……"
"他找我拆他自己的家。"
我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
里面压着一本红皮证件。律师执业证。照片上的人三十一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很亮，嘴角有一点往下压。
证的内页盖着一个章。
不是年检章。
"吊销"。
我看了两秒，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姜芽。"
"在。"
"明天开始，把裴立行这三年公开的判决书，全部调出来。"
"全部？"
"全部。一份不落。"
"调这个干嘛。"
我把卷宗立起来，在桌上墩了两下，把边角墩齐。
"他要离婚。"我说，"我得先看看，他这三年，是怎么判别人离婚的。"
姜芽"哦"了一声，抱着文件夹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桌上的支票还在。二十万。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
三年了。他写字还是这样。
当年离婚协议书，也是他写的。一式三份，打印好，摊在餐桌上。
他坐在对面，说，你看看。
我没看。
我签了。
签完我把笔放下，说，还有别的事吗。
他说，没有了。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好。
那五个字，我记了三年。
"没有了"。"好"。
比诉状还短。
我把卷宗重新翻开，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掉出一张名片。
烫金，很硬。周振声，某某建设集团董事长。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程律师，凡事好商量。后面跟一个手机号。
铅笔字很轻，像是怕留痕。
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夹进卷宗，合上。
好商量。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
每一次的意思都是：别查了。
第二章 四月十九号
三年前四月十九号，上午九点，市律协三楼。
苏敏案是我执业第八年接的。
标的六千万。男方周正业做建材，本市半个行业都是他的。女方苏敏跟他二十年，从摆地摊开始，一起把公司做起来。公司注册的时候，法人写的是周正业，股东只有他一个。
苏敏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带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十九本记账本。手写的。从一九九八年记到二〇一三年。
"我没别的。"她说，"我就要他承认，这公司有我一半。"
我翻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我跟她说，这案子能打。
她说，要多少钱。
我说，我不收你钱。
她愣了。
我说，赢了再说。
那间会议室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领执业证，第二次是听证。
七个人坐在长桌后面。五男两女。桌上有矿泉水，没开封。窗帘拉了一半，光正好劈在我脸上。
椅子腿短一截，我一动就晃。
主持人姓李，五十多岁，说话很慢。
"程砚，苏敏诉周正业离婚纠纷一案，你作为原告代理人，是否于开庭前七日，指使本所实习人员方澄，前往被告公司档案室，取走财务凭证一册。"
"不是指使。"
"那是什么。"
"是委托人苏敏本人拍摄，方澄只是转交。"
"拍摄地点。"
"被告公司档案室。"
"苏敏如何进入。"
"她是该公司股东。"
我看到李主持人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然后他抬头。
"传证人，方澄。"
门开了。
方澄进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浅灰西装。她那年二十四，走路有点急，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她没看我。
"方澄，那册财务凭证，是谁让你去拿的。"
她抿了一下嘴。
"程律师。"
"她怎么说的。"
"她说，去把东西拿出来，别让人看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在响。
我看着方澄的侧脸。她睫毛在抖。
我只要说一句话。
我只要说："方澄，你在撒谎。那册凭证是苏敏自己拍的，你只是从我桌上拿了个 U 盘。"
我只要说这一句，就能翻。
可是我不能说。
因为开庭前三天，裴立行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背对着我，整理案卷。他说："程砚，这个案子你赢了，我就得走。"
我当时问他，走哪儿。
他说，走人。
苏敏的丈夫周正业，是裴立行的表哥。
我那时候才知道。
"程砚。"李主持人叫我，"你对证人证言，有无异议。"
我抬头。
我看见会议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深色西装，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抬头。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程砚。"
"没有异议。"我说。
那四个字说出去，我自己都听见了。
很平。
像在说今天有雨。
我看见方澄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看见李主持人低头写字。
我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上给他打电话。
响了七声，转到语音。
我又打了一次。
关机。
我在律协楼下站了四十分钟。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站了一排人，都是等车的。
我给他们让了个位置。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散会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鞋子湿透了。
一个月后，停业一年。
通知是挂号信寄来的。我在厨房拆的。
那天我在炖汤。冬瓜排骨。锅开了，我把火关小，把信看完，又把火开大。
晚上他回来，我把信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律协那边跟我通过气。"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按规定办。"
我看着他。
"裴立行。"
"嗯。"
"你就不能……"
"不能。"
他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程砚，我是审判长。"
"我知道你是审判长。"
"那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
我把汤端上桌。
他喝了两口。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一年后，离婚。
停业那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菜市场几点去最便宜。学会了炖汤要冷水下锅。学会了在超市里被人认出来，然后笑着说"我最近休息"。
有一次在收银台，前面一个女的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那个律师。"
"哪个。"
"就那个……"她比划了一下，"电视上。"
"不是。"
"我记得你。"
"认错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老公是不是法官。"
我没说话。
"你怎么不干了。"
"我身体不好。"
"哦。"她说，"那可惜了。"
那一年我去了四十七次菜市场。
每一次都走同一条路。
每一次都希望别碰见熟人。
我那时候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完了。
第三章 离得起才配离
第一次会谈，定在十月十九号，上午十点。
地点在裴立行的办公室。不是我选的。
那栋楼在市中心，二十三层，电梯要刷卡。他的办公室朝南，两面落地窗，能看见半条江。
周韫来了，带了一个律师。
姓贺，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进门先跟我握手。
"程律师，久仰。"
"贺律师。"
"听说您现在主要做家事。"
"一直做。"
"裴院长这案子，您也接。"他笑了一下，"这圈子真小。"
"不小。"我说，"是有些人绕不开。"
周韫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穿一件米白针织，没化妆。三十四岁，比我小一岁。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
我把文件夹打开。
"周女士，我先说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件，资产。您名下不动产四处，两处在本市，一处在海南，一处在境外。"
她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件，股权。您父亲名下公司三家，您持股比例分别为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五。三家公司去年有过三笔关联交易，金额合计四千七百万，交易对手方是同一个离岸公司。"
贺律师打断我。
"程律师，这些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说，"因为这三笔交易的资金流向，最后都进了同一个账户。账户持有人，是周女士。"
周韫脸色白了一点。
"第三件，"我继续说，"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您个人账户有十七笔大额转出，收款方是同一个手机号绑定的账户。机主姓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贺律师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程律师，你这是威胁。"
"这是举证。"我说，"举证期限还有四十一天，我现在告诉你们，是为了省时间。"
周韫终于开口。
"你查我。"
"我查案子。"
"程律师，"周韫说，"你当年不也是被自己老公查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贺律师咳了一声。
"周女士。"
"我说错了吗。"她看着我，"全城都知道。裴立行把自己老婆送上去，换了个副院长候选。"
"你现在替他打官司。"
"你图什么。"
我放下笔。
"周女士，我图钱。"
"一小时三千。"
"他付得起。"
她盯着我。
"你一点都不恨他？"
"恨。"我说，"但恨不能当饭吃。"
"我这三年学会一件事——"
"把恨换算成钱，日子好过一点。"
周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份通报。市律协的，三年前，关于我的。
"我打印了十份。"她说，"你要是再查下去，我就发给每一个记者。"
我看了看那张纸。
然后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
"周女士，这份通报，我家里还有二十份。"
"我复印的。"
"我每年印两份。一份放办公室，一份放床头。"
"你要是想发，我提供电子版，高清的。"
她愣住了。
"你以为我怕这个。"我说，"我靠这个吃了三年饭。"
"每一个当事人进门，第一句话都是'程律师，我听说你被停过业'。"
"我说，对。"
"然后他们还是坐下了。"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干净的律师。"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把事办成的律师。"
"你凭什么。"
"凭我是对方的代理律师。"我说，"也凭我干这行十一年，知道钱藏在哪儿。"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裴立行。"她转头看他，"你就让她这么说话。"
裴立行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一杯水，没喝。
"周韫，"他说，"你先回去。"
"我不回。"
"回去。"
她站了两秒，抓起包走了。贺律师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面上有一条船，慢慢地过去。
"程律师。"
"嗯。"
"你查到了多少。"
"你猜。"
他端起水杯，又放下。
"我这三年，工资卡一分没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调了你的财产申报。"我说，"三年前那份，和今年那份，几乎一样。一套房，一辆车，工资卡余额十一万七。"
他看着窗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把文件夹合上，"裴院长，您这三年，一分钱没多拿。"
"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
他转过头。
"你需要干净。"我说，"你干净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能站在任何人面前，说一句'我没贪'。"
"包括站在我面前。"
他没说话。
"可是，"我说，"干净的人，离不起婚。"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因为干净的人，只有一样东西可以分。"
"名声。"
"而名声，是分不了的。"
走到门口，我回头。
"下次会谈，我办公室。十一月二号，上午九点。"
"你的办公室太小。"
"我这儿椅子硬。"我说，"坐着不舒服的，才记得住话。"
走出那栋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江风很大。
我把文件夹抱紧，掏出手机。
姜芽发来一条微信："程律，判决书调了一百四十七份。要全部看完吗。"
我回："看完。"
"看完要多久。"
"三天。"
"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
三天。一百四十七份判决。
我要从里面找出一个人。
找一个判别人离婚判了三年、却一次都没判错过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圣人。
要么是怕。
第四章 你跟车干什么
十一月二号，他来了。
九点整。我看了表。
他穿一件深蓝大衣，比上次薄。手里没拿东西。
姜芽给他倒水，用的是一次性纸杯。
他看了看杯子，没说什么。
会谈四十分钟。谈的是保全。我要求对周韫名下那处境外不动产申请冻结，需要他提供婚姻存续期间的出资证明。
"我没有。"
"你有。"
"我怎么会有。"
"你给她打过一笔钱。"我说，"去年五月，八十七万。备注是'家用'。"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调了流水。"
"你哪来的权限。"
"你签的委托书，第七页，第三条。"我说，"当事人授权代理律师调取本人名下全部账户流水。"
他看着我。
"程砚，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我查的是案子。"
会谈结束，他站起来，没走。
"中午有空吗。"
"没有。"
"晚上。"
"有案子。"
"明天。"
"裴院长。"我把笔帽扣上，"你要是想谈和解，走律师。要是想谈别的，我这不接。"
他站了几秒。
"我送你下楼。"
"不用。"
"我送你下楼。"他又说了一遍。
电梯里没人说话。镜面墙照出两个人，隔着一米。
他站在我左边。
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柠檬味。
这个味道我认得。
三年前家里一直用这个牌子。超市打折的时候我一次买四瓶。
离婚以后我换了一种。无香的。
电梯到七楼，进来两个人。他往旁边让了让，肩膀碰到我。
他立刻退回去。
"对不起。"
"没事。"
到一楼，门开了。
到一楼，我往左走，他往左。到门口，我往右，他也往右。
我停下来。
"裴立行。"
"嗯。"
"你车停哪边。"
"那边。"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没答。
我拦了辆车。
他也拦了一辆。
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后面那辆跟着呢。"
"知道。"
"要不要甩了。"
"不用。他乐意烧油。"
城西，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在楼下付钱下车。
他那辆车停在马路对面，隔了二十米。
我走过去。
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裴院长，跟车违法。"
"我没跟车。"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路过。"
"你路过城西干什么。"
他不说话。
"你住城东。"我说，"你上班在市中心。你母亲的疗养院在城南。城西没有一寸地跟你有关系。"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白。
"程砚。"
"说。"
"我不是以院长身份。"
"那你以什么身份。"
他张了张嘴。
风把路边一张广告纸吹起来，贴在车轮上。
"当事人？"我说，"当事人明天九点，我办公室，准时。"
"如果不是当事人呢。"
"那就没有身份。"
我转身往楼道走。
楼道灯坏了。三楼那盏，从上个月开始就不亮。
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半，身后亮起来。
一束光。手机电筒。
照在台阶上，正好照在我脚前面那一级。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一级一级往上走。那束光一直跟着，跟着我上到六楼。
以前他也这样。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东，六楼，有电梯。他加班回来晚，我已经睡了。他进门不开大灯，用手机照着，摸到床边，坐一会儿，再去洗澡。
我有一半是醒的。
我不睁眼。
我听着他脱衣服的声音，扣子解开，皮带扣碰一下，然后是拖鞋。
那声音我听了三年。
现在我听着另一双鞋，在楼下停着。
不上来。
也不走。
我掏钥匙，开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
三十六平，一室一厅。沙发上堆着案卷，茶几上有半碗凉了的面。
我把包放下，站在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车还在。
然后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坐下去。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我在地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才站起来，去开灯。
窗外，那辆车还停在那儿。
车灯灭了。
驾驶座上有一点红。
他在抽烟。
他以前不抽烟。
他以前说过，法官身上不能有烟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执业。我觉得他特别正。
现在他坐在我楼下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
我看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澡。
水开到最大。
洗到一半，我关了水，站在浴室里。
我在想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二十万。我不缺这二十万。
我接，是因为我想看看。
我想看看这三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冷。
冲了三十秒。
冷静下来了。
我裹着浴巾出来，把手机拿起来，给姜芽发消息。
"明天开始，苏敏案的原卷，也调出来。"
"苏敏案？三年前那个？"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要翻。"
第五章 你错哪儿了
十一月十九号，晚上八点。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写代理词。写到第四页，卡住了，一个"综上"写了三遍都不对。
他没敲门，姜芽放他进来的。
"程律师还没吃饭。"姜芽说。
"我知道。"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保温桶，一个方盒。
"楼下那家。"他说，"排骨汤。"
我看了一眼。
"我不吃排骨。"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他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程砚。"
"说。"
"我错了。"
我把笔放下。
这类话我这三年听过不少。当事人说，对方律师说，我妈临死前说。
但他说的这句，我等了三年。
"你错哪儿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办公室的钟在走。秒针走到十二，咔一声。
我看着他。
"你看。"我说，"你连哪句都记不住。"
"我记得。"
"那你重复一遍。"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
"我替你记着。"
我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三年前四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半。我回到家。他在客厅，茶几上摊着案卷。
我告诉他，律协给我发了通知。听证，四月十九。我说，这个案子我本来能赢。
他说了一句话。
"程砚，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恶心。"
他没动。
我问什么味儿。他说官司味，人血味。他说做这行做久了，人就不像人了。
窗外有车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很快没了。
那天我穿什么衣服，你还记得吗。
他不说话。
一件灰毛衣。袖口起球了。我那天从律协出来，走了四站路，没坐车。我回家是想跟他说，我可能要停业一年。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程砚——"
"别过来。"
他停下。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那句话。"
是他说完那句话，我居然去洗澡了。
我在浴室里搓了四十分钟，搓到胳膊发红。一边搓一边想，他说得对，我身上是有味儿。
我干了十一年，接了三百多桩离婚案。我见过男人把老婆的嫁妆藏进他妈家的米缸，见过女的把老公的银行卡复印件缝在孩子书包里。我见过太多脏东西。
我以为我洗干净了。
结果我洗了三年，还是没洗掉。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条毛巾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用了五年，边上起了毛。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错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说了实话。"
他觉得我脏。他现在还觉得我脏。
"不是。"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他来，是因为他需要我。他需要一个够狠的人，替他把周韫那边摁住。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
"我想见你。"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那句话，我说完之后，在书房坐了一夜。"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翻纸。"我说，"你一夜没睡，纸翻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你出来，眼睛是红的。"
"你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摇头。
"你说，'早饭我不吃了'。"
"就这一句。"
"然后你出门，把门带上。"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煎着两个蛋。"
"我把两个都吃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还好，蛋没糊。"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的保温桶盖子扶正了。那个盖子本来就正的。
"程砚，那天我要是说一句'别去了'……"
"你不会说。"
"我可能会。"
"你不会。"我说，"因为那天你已经在写述职材料了。"
"你写到第二页，写到'坚持原则，不徇私情'。"
"你把这句话写了两遍。"
"第二遍是你自己划掉的，因为你觉得重复。"
"一边吃一边想，还好，蛋没糊。"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
汤还热。上面浮着一层油。
"汤我收下。"我说，"钱从代理费里扣。"
我把保温桶盖打开，舀了一勺。
冬瓜炖得很烂，排骨脱骨。
味道是对的。
这个味道我做过三年。放两片姜，一小勺料酒，起锅前撒白胡椒。
他记得。
"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去年。"
"跟谁学的。"
"网上。"
我把勺子放下。
"裴立行。"
"嗯。"
"你今天来，是替谁道歉。"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是替三年前的你，还是替现在的你。"
"有区别吗。"
"有。"我说，"三年前那个，欠我一句道歉。现在这个，不欠。"
"现在这个，只是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
"你说的是哪一种。"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程砚。"
"明天上午十点，方澄那边我要去见一面。"我把盖子盖回去，"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方澄？"
"你记得她。"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见她干什么。"
"问点事。"
"什么事。"
"问她那年为什么撒谎。"
第六章 她二十四，我三十一
方澄的所在市中心，明衡大厦，三十八层。
前台认得我。三年前我在这栋楼里交过一份材料，被保安请出去过。
"程律师，方律师在开会。"
"我等。"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了四十分钟。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陷很深，起来的时候有一道印子。
方澄出来的时候，穿一身烟灰色套装，头发剪短了，脖子上一条细链。她二十七了，脸比三年前瘦，说话慢了很多。
"程律师。"
"方律师。"
"进来坐。"
她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的书。窗边摆三张照片：一张是她跟某位领导的合影，一张是她拿奖的，一张是她父亲。
她给我倒水。玻璃杯，杯壁上有水汽。
"你这几年……"
"还行。"
"我听说过。"她把杯子推过来，"你一个人开所。"
"嗯。"
"辛苦。"
"不辛苦。"我说，"比停业那年舒服。"
她的手停在杯沿上。
"程砚。"
"我今天不是来算旧账的。"
"那你是——"
"裴立行要离婚。我代理他。"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代理他。"
"对。"
"你……"她笑了一下，很轻，"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办案。"
"程砚，你替他打官司。"
"我替当事人打官司。"我说，"钱到位，我就干。"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看见她右手食指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我问她三年前四月十九号的事。她说她记得。
我问，作证的时候，说的是不是我让她去拿的凭证。她说是。
那册凭证是苏敏自己拍的。那天下午她在自己公司档案室，用手机拍了十一张。晚上八点，她把手机交给方澄，让她拷一份给我。方澄拷完，把手机还回去。
整个过程，她连"拿"这个字都没说过。
这些我为什么知道。因为那天晚上九点十七分，她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程律，照片拷好了，一共十一张，有点糊。"
那条微信我存了三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问我，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知道，是谁让她改的口。
她说，没有人。
"那好。"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告诉她，我这里有一段录音。四月十六号，她在我的办公室说过一句话："程律，裴院长那边的人找过我。"
她的脸白了。
她问我录音干什么。
我那时候三十一岁。干这行八年，从不录音。那一次我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的不是她。是他。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
"程砚，我那年二十四。"
"我知道。"
她说她爸在医院。肝癌。一天三千二。她实习工资两千八。
她说他找她谈的时候，就在法院旁边那家茶楼，二楼，靠窗。
他说，小方，这个案子你照实说，对你没好处。
然后他说，苏敏案今年十一月合议，缺一个书记员。你要是愿意，我跟庭里说一声。
一个书记员的位置。
换我的执照。
她不说话。
我说，方澄，你知道停业一年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她说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我那一年，住在城东。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饭，洗衣服，等他下班。我没有案子，没有当事人的电话，没有开庭。我每天最大的事，是决定晚饭做排骨还是做鱼。
我做了三百多天的饭。
他一口没吃。
他把菜倒进垃圾桶。当着我面。
"他说，'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恶心'。"
她眼睛红了。
"程砚，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要一份书面说明。写清楚三年前谁找的她，说了什么，她收了什么。
"我签不了。"
"为什么。"
"我现在是合伙人。"她说，"我签这个，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三年前已经完了我一个。"
她咬着嘴唇。
"程砚，你别逼我。"
她走回桌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你还记得我那时候穿什么吗。"
"浅灰西装。"
"那是我唯一一套正装。"她说，"我妈给我买的。她说，去法院要穿得像样一点。"
"我穿了三年。"
"袖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线补的。"
"你在听证会上，一直看着我的手。"
"我知道。"
"我以为你在看我的袖口。"
我站起来。
我告诉她，我手上有录音，有微信，有苏敏的证言。她不签，我也能翻。
她说，你要翻。
我说，我要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嘲讽，更像松了口气。
她说，那你别问我了。
问谁。
"问他。"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问他，那年苏敏案，除了我，他还换掉了谁。"
第七章 纸
十一月二十六号，他来了。
手里一个牛皮纸袋，比上次那个厚。
"拿着。"
我没接。
"什么东西。"
"听证会的笔录。原件。"
我看着他。
"你从哪儿弄的。"
"我调的。"
"你一个审判长，调律协的听证笔录。"
"我托了人。"
"违法吗。"
"不违法。"他说，"不合规矩。"
我笑了一下。
"裴院长，你终于学会不合规矩了。"
"你打开看看。"
我把纸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打开。
纸袋有点旧，边角卷了。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记号，很淡，像个三角。
这种记号我见过。卷宗归档的时候，书记员会在袋角画一个，表示"已核"。
他自己核过一遍。
"我看过。"
"你没看过原件。"
"我看过复印件。"我说，"三年前，我委托人替我申请过调取，被驳了。"
"为什么被驳。"
"因为没必要。"我说，"因为我'没有异议'。"
他不说话了。
那天在那间会议室里，最难受的不是他坐在最后一排。
是那七个人问我"有无异议"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抬头了。我在等他抬头。
他要是抬一下头，哪怕就一下，我就说了。
那句话说出去，就是作伪证。执照保不住，可能还要担责任。
可他要是在，我就敢。
他没抬。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了一点。
"我当时……"
"你当时在算。"我说，"你在算，我要是说了，周正业那边会怎么样，你表哥会怎么样，你的位置会怎么样。"
"你算了四个小时。"
"你算得很清楚。"
我把纸袋拿起来。
"这个，我不需要。"
我走到墙角，把碎纸机拉开。
"程砚。"
我把纸袋撕开，抽出里面那叠纸。
一共三十七页。第一页上有一个红色的骑缝章。
"程砚，你放下。"
我把第一页塞进碎纸机。
机器响起来，嗡的一声，纸被卷进去，出来是一堆细条。
"程砚！"
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松手。"
"这是唯一的原件。"
"我知道。"
"你销毁证据。"
"这不是证据。"我说，"这是我的判决书。"
"三年前他们就判了。判我脏，判我不配，判我这辈子只能在家做饭。"
"这份纸上写着判决理由。"
"我不看。"
我把手抽回来，一页一页往里塞。
三十七页。塞了大概两分钟。
碎纸机的桶满了，纸屑堆到口沿。
我把桶抽出来，倒进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系了两道。
他问我干什么。
我说带回去。
他说碎的。
我知道。
他说碎的我也带。
碎的也是我的。这三年我一直想看一眼，看一眼它上面写了什么。现在我看过了。看过了，就可以扔了。
他一直看着那个袋子。
他说，程砚，那上面有七个人的签字。那是唯一一份。毁了它，我就再也翻不了了。
我把袋子提起来。
"裴立行，我从来没想过翻。"
"我要是想翻，三年前就翻了。"
"我不翻，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靠一份纸翻的身。"
"我要靠自己站起来。"
"站给他们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那我呢。"
"你什么。"
"我怎么办。"
"你什么也不用办。"我说，"你是审判长。"
"我现在不是了。"
"那更好。"
"程砚——"
"裴立行。"我提着袋子，走到门口，"你这三年过得不好，我知道。"
"但我不想听。"
"因为你这三年过得不好，跟我没关系。"
"你那三年过得好的时候，我在厨房里。"
"我要的不是纸。"我说。
我要的是三年前，四月十九号，上午十点四十，你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站起来，说一句"她没有违规"。
你没说。
现在你给我一张纸。
晚了三年。
他低着头。
"我可以公开说明。"
"什么时候。"
"现在。"
"以什么身份。"
"以……"
以审判长的身份？那说明完，他的副院长就没了。
以丈夫的身份？那他三年前干什么去了。
他没答。
"裴立行，你这三年，一次都没问过我。"
没问过我那天为什么不说。没问过我那一年是怎么过的。没问过我，为什么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
什么都没问。
现在拿一叠纸来。
以为我要的是清白。
"我要的是你。"
我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垃圾袋系上。
"这句话你当没听见。"
第八章 你爸那案子
十二月三号，他打电话来。
"我妈想见你。"
"不见。"
"她中风了。左边身子不能动。"
"我不是医生。"
"程砚。"他停了一下，"她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我在楼下买了点水果。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箱牛奶。
付钱的时候我想，我这算什么。
前儿媳给前婆婆送牛奶。
城南，静安疗养院，三楼，306。
房间朝南，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电视开着，没声音。
裴母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蜷着。
看见我，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知……"
她说不清。
"阿姨。"我说。
她摇头。很用力。
"砚……砚……"
"我在。"
她伸出右手，抓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很慢。
"阿姨，您别说话。"
她不肯。她一直摇头。
"我们……裴家……对不起你。"
我看了看站在窗边的裴立行。
他背对着我们。
"阿姨，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说。这句说得很清楚。
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
我拿纸巾给她擦。
"你爸……"她忽然说。
我手停住。
"我爸怎么了。"
"你爸那案子……"
"阿姨。"
"老裴……"她喘了一口气，"老裴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上面……压下来……"
"哪个上面。"我问。
她嘴唇动了几下。
"阿姨，哪个上面。"
她闭上眼睛。
手松开了。
监护仪在响。一下，一下。
我站了很久。
"她睡着了。"裴立行说。
"嗯。"
"她中风以后，说话就这样。"
"她说的'你爸那案子'，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头。
"我不知道。"
"裴立行。"
"我真不知道。"
我走到他旁边。
"我爸叫程守拙。干了二十三年法官，一天没离开过审判席。"
"十年前，他审一桩工程款纠纷。判完，被告上诉，二审改判。"
"半年后，市里下来一个调查组，说他'审判程序违法'。"
"查了七个月。最后结论是'情节轻微，不予处分'。"
"他把那份结论贴在书房墙上，贴了三年。"
"第三年，肝癌。"
"走的时候五十四岁。"
"他最后一句话是问我妈，'我那个案子，到底哪里错了'。"
江边的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
"裴立行，你妈刚才说，'上面压下来'。"
"压的是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
"程砚，我妈中风，说话不清楚。"
"她说得很清楚。"
"她可能记混了。"
"她记性比你好。"我说，"她记得我叫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查过那桩案子的卷宗。十年前，二审改判的合议庭成员名单里，有一个人。"
"裴建国。"
"你父亲。"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程砚。"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你娶我的时候，知不知道。"
他没答。
走廊上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闷。
"裴立行，"我说，"我嫁进你们家三年。"
"你爸的书房里，挂着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法院门口。"
"我那时候问过你，那是谁。"
"你说，是老同事。"
"那张照片上第三个人，是我爸。"
他退了一步，靠在窗台上。
"程砚。"
"你别说话。"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说，"裴立行，我今天来，是来看你妈的。"
"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你解释了十年，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拿起包。
走到门口，我回头。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爸现在还活着吗。"
"去年走的。"
"他知道我是程守拙的女儿吗。"
他没答。
"他知道。"我说，"他一定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你妈不会跟我说那句话。"
"你妈那句'对不起'，不是替你说的。"
"是替他说的。"
走廊上很安静。
监护仪在里面响。
我推开门。
"程砚。"
"我说了，别解释。"
"我不是解释。"他说，"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立行，程守拙那个案子，我这辈子没睡好过'。"
我站在门口。
"他说了这句话，就走了。"
"他没说对不起。"
"他到死都没说。"
我把门关上。
走下楼，我在疗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黑了。门口的保安在吃盒饭，塑料盒里是三个菜。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爸」那个名字。
这个号码我一直没删。
停机七年了。
我按了拨号。
听筒里传来一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听了两遍。
然后挂断，把手机放回口袋，去路边拦车。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
开出两公里，我改了口。
"师傅，掉头，去市档案馆。"
我要调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全部卷宗。
我爸在页脚写"不敢言"。
我敢。
第九章 他跪在法院走廊上
一月十四号，苏敏案再审听证。
第三法庭。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一半是记者。
我代理的是苏敏的女儿，苏念。二十六岁，做护士的，说话很轻。
苏敏去年三月走的。肝癌。
走之前一个月，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程律师，我不怪你。"
"我怪。"
"你别怪。"她说，"你这辈子还长。"
那通电话打了十九分钟。最后她说，"我女儿要是想讨个说法，你帮她。"
我说好。
听证开始。
审判长是位女法官，姓邱，四十上下，说话不快。
"申请人苏念，陈述再审请求。"
苏念站起来。她手在抖，念了三行，停下来。
"对不起。"
"慢慢说。"
她重新念。
"我请求撤销本院三年前作出的民事判决，依法再审。"
"理由。"
"原审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且原审审判人员与一方当事人存在亲属关系，未依法申报回避。"
旁听席上有动静。
"被申请人周正业，有无异议。"
周正业的律师站起来，说了十分钟。大意是"申请人未提供新证据"。
邱法官转向我。
"代理人。"
"我有三组证据。"我说，"第一组，原审卷宗第三册，第一百四十一页至一百五十二页，财务凭证十一张的原始手机拍摄记录，拍摄时间为开庭前七日十九时零三分至十九时二十一分，拍摄设备为苏敏本人手机。"
"第二组，证人方澄的书面说明，附本人签字及公证。"
我把文件递上去。
"第三组，本院三年前四月的人员回避申报表。"
我停了停。
"该表显示，原审审判长裴立行，与被告周正业的母亲，为表姑侄关系。"
"依照规定，应当主动申报回避。"
"该表为空白。"
法庭里静了。
邱法官翻材料，翻得很慢。
"传证人裴立行。"
他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
还是那件深灰大衣。今天没穿法袍。
他走到证人席。
"裴立行，三年前四月，你是否知悉你与被告周正业存在亲属关系。"
"知悉。"
"你是否申报回避。"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认为，我能公正审理。"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
"第二问。"邱法官说，"原审中，你认定原告代理人程砚存在'取证程序瑕疵'，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证人方澄的当庭陈述。"
"该陈述是否真实。"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侧脸。
"不真实。"他说。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已知悉，该册凭证系苏敏本人拍摄。方澄仅实施了文件拷贝。"
"那你为何采信。"
他站在那儿。
"因为如果我不采信，"他说，"我就必须认定，本案不存在程序瑕疵。"
"那会怎么样。"
"那会说明，我该申报而没有申报。"
"那会说明，这份判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邱法官放下笔。
"裴立行，你与原告代理人程砚，是什么关系。"
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
"她是我妻子。"他说。
"当时。"
"当时她是我妻子。"
旁听席炸了。
记者在拍照。法警走过去，说了两句。
邱法官敲了法槌。
"安静。"
"证人可以退席。"
他走下证人席。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半秒。
"程律师。"
我没看他。
"退席。"法警说。
听证结束是十一点四十。
我从第三法庭出来，走廊很长，两边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
记者围上来。
"程律师，请问——"
"对不起。"
"程律师，您跟裴院长——"
"对不起。"
法警把人拦住。
我往前走。
走到走廊中段，听见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停下。
回头。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
大衣扣子开了，领带歪了。
走到我面前，站了两秒。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磨石上，声音很闷。
走廊上所有人都停了。
记者在拍。
"裴立行。"
"程砚。"
"起来。"
"我不起。"
"你起来。"
"我跪的不是这一下。"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三年。"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这个走廊上走了十九年。从书记员到审判长。这条走廊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块地砖松，哪扇门响，他比我清楚。
现在他跪在这儿。
"裴立行，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抬头。
"不是你毁了我的执照。"
"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你说'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恶心'。你说完，转身进书房，把门关上。"
"我在客厅站了四十分钟。"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脏。"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说，"我不脏。"
"脏的是你。"
"你脏了十年。你穿着法袍，坐在审判席上，判别人对错。你判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不信的。"
"你才是最脏的那个。"
他跪在那儿，肩膀在抖。
"程砚。"
"三年啊。"我说，"我一天都没敢算。"
"你现在跪一次，就想让我把这三年抹了。"
"抹不了。"
我转身。
"程律师。"法警在我旁边，"要不要——"
"不用。"
我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跪在那儿。
走廊尽头有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背上。
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第十章 你在感动你自己
一月二十号，他发了一份说明。
不是发给媒体，是发在法院内网的"工作情况"栏里。一千二百字。
第三天，被人转到网上。
标题是《关于苏敏诉周正业离婚纠纷一案原审情况的说明》。
他在里面写了三件事。
第一，他与被告存在亲属关系，未申报回避。
第二，他在原审中采信了不实证言，导致原告代理人程砚被错误处理。
第三，他申请辞去副院长候选人资格，并接受组织调查。
当天下午，市里发了通报。
当天晚上，他所在庭的庭长给他打了电话。第二天，他被停职。
第七天，他搬出了法院的宿舍。
第八天，他把房子挂了。
我从不动产登记中心调了一份交易记录。
成交价三百二十万。同小区同户型，上个月成交四百零五万。
低了八十五万。
买方：苏念。
我把那份记录打印出来，看了很久。
不是感动。
是生气。
他做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没有记者，没有通报，没有一句"我赔了"。
他就这么悄悄地，把一套房贱卖了，卖给那个被他判输了官司的人的女儿。
他连赎罪都要做得这么体面。
体面到让人没法骂他。
这些我都是听姜芽说的。
"程律师，网上都在骂他。"
"骂什么。"
"骂他'连自己老婆都坑'。"
"还有呢。"
"还有骂您的。"
"骂我什么。"
"骂您……"姜芽看着我，"骂您靠男人上位又反咬一口。"
"哦。"
"您不生气？"
"我三年前就听过了。"
半夜两点，我收到一条私信。
"程律师，我是苏敏的女儿。我看到网上的事了。"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她不恨裴法官。"
"她说，那个人也不容易。"
"我当时不理解。"
"现在我还是不理解。"
"但我想跟您说一句。"
"谢谢您。"
我回了一个字：睡。
然后我关了手机，睁着眼睛到天亮。
一月二十六号，来了两个记者。
一个扛机器，一个拿话筒，堵在门口。
"程律师，请问您跟裴立行是什么关系。"
"代理关系。"
"网上说你们曾经是夫妻。"
"是。"
"那您接他的案子，算不算利益冲突。"
"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收了他的钱，也骂了他的人。"
"这两件事不冲突。"
"那您图什么。"
"图他付得起律师费。"
"还有——"
"图他跪在法院走廊上的时候，我站着。"
记者愣了一下，机器还举着。
"这段能播吗。"他问同事。
"能。"
"那就播。"我说。
二月，他每天来。
早上八点半，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我这个地方小，两间房，外面一条走廊，摆四把椅子。平时来的人不多。
他坐最靠里那把。
不进门，不说话。
姜芽给他倒水，他接过来，说谢谢。
第三天，我忍不住了。
"裴立行。"
"嗯。"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你不赶我。"
"我不赶你。你坐着，我不舒服。"
"那我坐远一点。"
他搬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下雨那天，他站在楼下。
三月二号，雨很大。我加班到九点，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大楼门口，没打伞。
"你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送你。"
"我打车。"
"下雨打不到。"
我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打不到。
"上车吧。"他说。
"你的车呢。"
"卖了。"
"为什么卖。"
"赔苏敏家。"
我看着他。
"赔多少。"
"判决下来，一百二十七万。"
"你有那么多？"
"没有。"他说，"房子也挂了。"
雨打在台阶上，溅起来，湿了他的裤脚。
"裴立行。"
"嗯。"
"你上来，站到檐下。"
他愣了一下。
往上走了两级台阶。
我把伞撑开，往他那边斜了斜。
"你不是在赎罪。"
他抬头。
"你是在感动你自己。"
雨声很密。
"你辞官，你卖房，你天天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你淋雨——"
"你做这些，是为了让你自己觉得，你还是个好人。"
"你想让我看见。"
"你想让我说一句'算了'。"
"然后你就可以原谅你自己了。"
他站在那儿，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
"程砚。"
"你说。"
"我没有想让你说算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
雨水顺着他下巴滴下来，滴在衬衫领子上，洇开一片。
"我想让你……"
"让我什么。"
"让我还。"
"还什么。"
"还你能要的。"
我笑了一下。
"裴立行，我要的东西，你还不起。"
"你说。"
"我要三年前四月十二号那天晚上，我没听见那句话。"
"你还得起吗。"
他站在雨里。
"还不起。"
"我不知道。"
"你看。"我说，"你连要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三年，一次都没问过我要什么。"
"你只问你自己。"
我把伞收了。
"裴立行，我问你一句。"
"你问。"
"三年前四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半，我要你做的，是什么。"
他站着。
雨落在他肩膀上。
"我要你别说那句话。"我说。
"就这一件。"
"你做得到吗。"
他没答。
"做不到。"我说，"因为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你这辈子都收不回来。"
"所以你别做了。"
"你做什么都没用。"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走进雨里。
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他没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下楼买早饭。
楼下没人。
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用半块砖压着。
里面是一把伞。
干的。
第十一章 我们程家的人
三月十号，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我妈走了三年，那间老房子一直空着。房东催了两次，说下个月要收回去。
书房里三个纸箱。一箱是书，一箱是案卷，一箱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案卷那一箱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判决书。手抄的。
蓝黑墨水，钢笔字，一笔一划。
我爸的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抄写日期是十年前六月。
判决书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第十八页上，有一行字。
很小，写在页脚：
"此案有疑，不敢言。"
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浸过，字迹淡了。
"守拙记。"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一个人在自己抄的判决书上，写下"不敢言"三个字，然后签上名。
这算认罪。
我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裴立行打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他来了。浑身湿的，外面在下雨。
"你爸的案子。"
"坐。"
他坐在那张塑料椅上。我坐在对面。
我让他说实话。
他说，你说。
十年前我爸那桩案子，二审改判，合议庭三个人。他爸是其中之一。
"是。"
改判的理由。他说，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实际呢。
他不说话。
实际是，那桩案子的被告，是当时市里一位领导的亲戚。工程款一千三百万。我爸判被告败诉。
二审改判，被告胜。
改判之后半年，调查组进驻。查了七个月，查不出东西，最后给了一个"情节轻微"。
我爸把那张纸贴在墙上，贴了三年。
第三年，肝癌。
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他低着头。
"我结婚前就知道。"
"你娶我的时候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还娶。"
他抬起头。
"因为我喜欢你。"
我笑了一下。
"裴立行，你知道这句话有多脏吗。"
"你说你喜欢我，然后你娶了我，然后你用三年时间，把我变成你们家的人。"
"变成一个不敢说话的人。"
他不说话。
我把那份手抄的判决书推过去。
"你看第十八页。"
他低头。
看了很久。
我爸写这行字的时候，五十一岁。他还有四年。
这四年里，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知道判错了。他知道是被人压的。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句，就能翻。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妈那时候在做手术。我刚考上大学。
他算了一笔账。
他算得很清楚。
我把判决书拿回来，合上。
"裴立行，三年前四月十九号，我在听证会上说'没有异议'。"
他抬起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你就完了。
你那年刚提副院长候选。你在等一个位置。你为了那个位置，需要一个"铁面无私"的名声。你需要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查"的名声。
我给你了。
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我那一年停业，在家做饭。他每天回来，我端菜上桌。他吃两口，放下筷子，进书房。
他在写材料。
写的是《关于进一步加强审判队伍廉政建设的几点思考》。
他写了四稿。第三稿我给改过标点。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程砚。"
"我替你做了三年垫脚石。"
"你以为你毁的是我的前程。"
"你毁的是我这个人。"
"我三十一岁那年，坐在那间会议室里，本来可以站起来。"
"我没站。"
"我跟你爸一样。"
"我们程家的人，都这样。"
"都不敢言。"
我把判决书放进纸袋，站起来。
"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
"程砚——"
"你走吧。"
"程砚。"
"裴立行。"我转过身，"你听清楚。"
"我不恨你。"
"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坐在那间会议室里，明明可以站起来，我却抬头看了你一眼。"
"我在等你替我站起来。"
"这是我这一辈子，做过最丢人的事。"
他站起来。
"我可以……"
"你不可以。"
"你做什么都不可以。"
我把门打开。
走廊里灯是白的。
"三月二十号，苏敏案再审开庭。你作为证人出席。"
"我会去。"
"去了之后，你就别再来了。"
他站在门口。
"程砚。"
"说。"
"你以后……"
"我以后很好。"我说，"我会一直很好。"
"这三年我不是在等你。"
"我是在等我自己站起来。"
第十二章 四十七号
三月二十号，再审开庭。
判决下来是四月九号。
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苏念在法院门口哭。我给她递纸巾，她不要，用手背擦。
"程律师。"
"嗯。"
"我妈要是活着……"
"她知道。"
那天下午她来所里拿账本。十九本，装在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了三道。
她抱着箱子，站在门口。
"程律师，我妈那案子，发回重审以后，还会不会再改回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次没人敢压。"
她点点头。
"这些账，我留着。"她说，"我不识字，我妈的字我也认不全。但我留着。"
"那是我妈一辈子的东西。"
五月，我搬了所。
新地方在江边，二十层，一整层。前台、会议室、两间洽谈室。落地窗能看见半条江。
装修做了四十天。
工人问我要不要在墙上做一个大 logo。
"不用。"
"那这面墙空着？"
"挂钟。"
"挂钟？"
"来访的人，第一眼要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装修完那天，姜芽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程律师，这比以前那个大十倍。"
"以前那个也不小。"
"以前那个连窗户都朝北。"
"朝北好。"我说，"朝北的房子便宜。"
姜芽成了执业律师。她第一次独立开庭那天，穿了一身黑西装，紧张得把材料拿反了。
"程律师，我去了。"
"去吧。"
"您不去旁听？"
"不去。"我说，"你输了自己扛。"
她走了两步，回头。
"程律师。"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没让我替您撒谎。"
我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刚来，什么都不会。"她说，"您让我去送材料，我还问您，要不要说点好听的。"
"您说，'不用。实话最省事'。"
她走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六月，所里接了一个案子。
一个女人，三十九岁，做外贸的。丈夫把公司股权转给了他弟弟，转了三年，一分钱没给她。
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绞着包带。
"程律师，我能赢吗。"
"能。"
"要多久。"
"一年半。"
"那么久。"
"你要是等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她抬头看我。
"我等。"
"我等了十年了，不差这一年半。"
我把委托书推过去。
"签这儿。"
她签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坐在律协会议室里的自己。
搬所那天，我把旧所最后一批东西装进纸箱。
最下面那个抽屉锁了三年。钥匙一直在笔筒里，没丢。
我打开，把那本红皮执业证拿出来。
照片上的人三十一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很亮。
我翻开，看了一眼"吊销"那个章。
然后合上，放进新纸箱最上面。
姜芽问，这个要不要扔。
"不扔。"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我被人拿走过一次。"
"第二次，得自己拿回来。"
七月二号，下午三点。
姜芽敲门。
"程律师，外面有人拿号。"
"谁。"
"裴立行。"
我正在写代理词。笔尖停了一下。
"给他。"
"给几号。"
"按规矩。"
前台那边有一本号单，A5 大小，牛皮纸封面。来访咨询的都要拿号。号是手写的，一天发二十个。
姜芽出去，又进来。
"四十七号。"
"嗯。"
"他说想见您。"
"排队。"
"他说他可以等。"
"那就等。"
我在办公室里待到六点。
中间出去倒水，看见他坐在等候区最靠里那把椅子上。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那张号票。
他看见我，站起来。
"程律师。"
"裴先生。"
这个称呼他愣了一下。
"前面还有一百三十七位。"我说，"排到您，大概明年三月。"
"我知道。"
"您要咨询什么。"
"离婚。"
"谁的。"
"我的。"
我把水杯放下。
"裴先生，您离婚的案子，我三年前接过一次。"
"我记得。"
"那次我收您二十万。"
"我记得。"
"这次要涨价。"
"多少。"
"看您想怎么离。"
他看着我。
"程砚。"
"叫程律师。"
他停了停。
"程律师。"
"说。"
"我这次不是来求你替我打的。"
"那是什么。"
"我来排队。"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他说，"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过了号，就得重排。"
我笑了一下。
"裴先生，您记性不错。"
"我记了三年。"
"记什么。"
"记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没接。
转身往办公室走。
"程律师。"
我停下。
"我没有拆你的家。"我说。
"什么？"
"三年前你来找我，让我替你拆你自己的家。"
"我接了。"
"我收了二十万。"
"我查了周韫的资产，我逼她坐下来谈，我让她把该吐的吐出来。"
"但我没有拆你的家。"
"我只是把你三年前自己搭的那个台子，拆了。"
"那个台子上，站着一个审判长。"
"他穿着法袍，判别人对错。"
"他判错了一个案子，害死了一个人。"
"他还娶了那个人的女儿。"
我转过身。
"裴先生，你那个家，本来就是个空壳。"
"我只是把壳敲开了，让里面的人出来。"
"包括你。"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号票。
"程律师。"
"还有事？"
"明年三月，我来。"
"随您。"
我推开门，进了办公室。
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很轻。
他在看那份号单。
看得很认真。
像一个终于开始学规矩的人。
可惜这行有个规矩——
过了号，就得重排。
我把代理词翻到第四页。
那个"综上"，我改了一下。
改完，读了一遍。
通了。
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船，慢慢地过去。
天还没黑。
我看了看表。六点十七。
还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