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房子闹鬼，闹了半个月我才发现。
因为我装了摄像头。
监控里，凌晨两点半，客厅那把折叠椅自己往后挪了半米，停住，像在给人让座。
我第一反应不是怕。我第一反应是：押金要不回来了。
第二个反应是——它挪得挺稳，没刮花地板。
房子在老小区七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七。
房东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她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讲楼下的早饭摊子，讲隔壁那户养了只不咬人的狗，讲这栋楼多安全，说二十年没丢过东西。
我问她，这房子空了多久。
她说：一年多。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上一户搬得急，房子晾着晾着就没人问了。
临走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三遍：这房子干净。
我当时还点头，说是挺干净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知道。
她说的干净，不是卫生。
搬进来第一个礼拜就有事。
我下班回来，玄关柜上的钥匙摆得很正，正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我一个人住，钥匙从来都是随手一扔。
我以为是记错了。
第二天，我的水杯从茶几左边到了右边。杯子底下压着的那圈水渍还在原来的地方，杯子挪开了，水渍留在那儿，像个记号。
第三天，阳台上的东西被收进了客厅，叠好，摆在沙发上。
那是我晾了三天的内衣。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不怕衣服被人偷。我怕的是有人进来过，还在屋里待了很久，还有闲工夫把衣服叠成那样。
那叠法太整齐了。一摞，边角对得笔直，扣子都扣上了。
我妈叠衣服都叠不到这个程度。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她听完，说：不可能，我这房子干净。
我说：我东西被翻过。
她说：那可能是你自己忘了。你们年轻人记性差。
我说：那你退我押金，我搬。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合同上写着呢，不满一年不退。
然后她挂了。
我对着天花板坐了一会儿。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小茶几，一个电视柜，一个衣柜。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有的比我年纪还大。最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把折叠椅，木头的，坐面上一块布垫，看着像八九十年代的东西。
我搬进来那天就想把它扔了。房东说别扔，这椅子结实。
它确实结实。
周六那天上午，我干了件事：把这把椅子搬下楼。
搬之前我先把它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有点心虚，像在跟谁打招呼。
七楼，没电梯，我抬着它一层一层往下挪，歇了三回。
四楼有个阿姨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搬走啦？
我说：扔个椅子。
她说：这椅子结实，别扔。
我没接话。
最后我把它放在三楼楼道的拐角，靠着暖气片，摆正。
回屋洗完手，我觉得整个人松了。屋里少了一样东西，连空气都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椅子在客厅原来的位置上。
横着的。
不是立在那儿的，是横着放倒的，像有人搬回来，随手一放。
我下了三楼。
楼道拐角什么也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扶着暖气片，手是凉的。
我买了摄像头，装在天花板角落，正对着客厅。
装的时候我踩在凳子上，一边拧螺丝一边觉得荒唐。我一个人在外头过了六年，搬了六次家，押金被扣过四回，头一回被逼到这份上。
装完那天，我在门口地上放了一根头发。
我回来的时候，头发不见了。
我看了回放。
头两天没事。
第三天，凌晨两点二十八分，客厅空着。
两点二十九分，那把折叠椅底下，垫子的一角翘了起来。
两点三十分整，椅子往后挪了。
不是滑。是拖。
四条腿在地上蹭，一下，一下，蹭出三声闷响。
它歪了一点。
像一个人坐下之前，先伸手把凳子摆舒坦。
我看了四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才真的怕。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听楼上冲马桶，听楼梯间有人提着东西上来又下去，听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整栋楼的声音都很正常。
只有我这张沙发是凉的。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没开灯。我从卧室出来，经过客厅，眼睛还没适应黑。
那把椅子动了。
不是拖。是很轻的一种，像有人坐上去，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木头“吱”了一声。
我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没开灯，也没喊。
它停了。
我站到腿发麻，才转身回房，把门反锁了。
那晚我没睡。
天亮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同事发消息。
我说：我租的房子可能闹鬼。
她回：可能是老鼠。
我说：老鼠不会把我内衣叠好。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那你还是搬吧。
我说：押金一千七。
她说：那你就住着。
我关掉手机，在客厅里坐着，觉得她说得对。
做出不搬这个决定之后，我反而踏实了一点。
这屋空了一年多，别人不敢租。
我敢，不是因为我胆子大。
是因为我租不起别的。
而且它没害我。
半个月了，它没吓过我，没砸过东西，最过分的一回，就是把我的内衣叠了。
它像个在这屋住了很久的人。
嫌我邋遢。
第二天上班之前，我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
写之前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给鬼写信，开头是该写“你好”，还是写“喂”。
最后我什么称呼都没写，只写了一行：
半夜能不能安静点。
贴完我就上班去了，一整天心里发毛。下班回来掏钥匙的手都在抖，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门开了。
冰箱上多了几行字。
不是便利贴。是我那张便利贴下面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上去的。
蓝黑墨水，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
你先把你那灯关了。
我在冰箱前面站了十分钟。
然后我撕了张新的便利贴，写了三个字：
哪个灯。
贴上去，往后退一步，站着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屋里就我一个人，它要回话也不能当场回。
我等到半夜，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张便利贴下面多了一行：
厨房那个。你天天忘关，我看着难受。
我扭头看厨房。
那盏灯亮着。从搬进来那天起就一直亮着，我没管过。老房子的灯罩是黄的，开着也不刺眼，我就懒得关。
我看了它一会儿。
走过去，把灯关了。
那天晚上，客厅的椅子一动不动。
我睡了个整觉。
第二天我下楼吃早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点事，把手机掏出来，又把那段视频翻出来看。
我把画面放大。
椅子往后挪的那三秒，布垫上有一块压痕。
很清楚。
是一个成年人坐下去的重量，压得很深。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比了比。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
这屋我住了半个月。
那把椅子，我一次都没坐过。
过了几天，我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
你是谁。
回答来得很快。我下班回来，那张便利贴下面已经多了三个字：
周德海。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德海。像电视剧里那种老工人的名字，工装裤，搪瓷缸，说话前先咳一声。
我又撕了一张：你住哪间。
第二天早上，那上面写着：
里屋。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一室一厅。卧室一间，客厅一间，厨房搭在阳台上，厕所两平米，转个身就撞到洗衣机。
没有里屋。
我写：这屋没有里屋。
它回：你租的是外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下来，忽然笑了。
这是我搬进来以后第一次在这屋笑。
它以为我们是合租。
我住外屋，它住里屋。我们隔着一堵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墙，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那堵墙在哪儿，我没问。
我怕问出来以后，我真能看见。
第三天，冰箱上多了一张纸。
不是便利贴，是一张撕得很整齐的纸，压在冰箱贴下面，钢笔字，一条一条排好：
1. 夜里十二点以后别洗澡，水管响。
2. 垃圾要分类，物业会贴单子。
3. 少泡面，味道大，开窗。
4. 拖鞋别乱扔，门口摆好。
我看了四遍。
头三遍我想的是：这屋究竟谁租的。
第四遍我想的是：它字写得真好看。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写：
1. 别动我的灯。
2. 别翻我的冰箱。
3. 阳台上的东西别收。
4. 别半夜敲水管。
贴回去。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被翻回正面，我的四条被划掉了，每一条旁边都写了理由：
灯：你天天忘关。
冰箱：你的鸡蛋要坏了。
阳台：你晾三天了。
水管：你半夜洗澡。
我拿着这张纸，站在冰箱前面，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管得很宽的中年人吵架。
而且我吵不过。
我写：那你自己做啊。
第二天早上：
我比你操心。
我写：那你开窗啊。
第二天早上，三个字：
够不着。
那天晚上我特意写了张纸条，就一件事：
阳台上的东西，别收。
第二天早上：
要下雨。
我回：没下雨。
它回：明天。
第二天下午三点，天黑了。
四点半，雨下来了，下得很大，一直到夜里，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我回头撕了张便利贴，写：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腿疼。
我又写：什么？
它回：一疼就下雨。老毛病。
我盯着“老毛病”这三个字，看了半天。
那几天我上网搜过。
搜“屋里有人挪椅子”，出来一堆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我关掉了。
又搜“怎么跟鬼相处”。
第一条回答是两个字：搬家。
我关掉了。
有天晚上我拿着手电，把屋里所有的墙都敲了一遍。
敲到卧室那面墙，声音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把手收回来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从那天起，我们就正式住在一起了。
它管的事越来越多。
我加班回来，把外卖盒堆在门口忘了扔，第二天盒子不见了，纸箱还拆开压平了，靠在门边。
我写：你扔的？
它回：我没法出门。
我说：那盒子怎么没的。
它回：我拆了。
我笑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它连门都出不去。
它能拆纸箱，能挪椅子，能关灯，能翻冰箱，但是它出不了这间屋。
我那天在纸条上多写了一行：你在这屋待多久了。
它回：住惯了。
这四个字我看了很多遍。
后来我们的话越来越杂。
我不再只写正经事了。我写：今天领导骂我了。今天没带伞。今天楼下那只狗冲我叫。
它回得都很短：嗯。知道了。那狗不咬人。
有一回它写：明天早点回。
我写：为什么。
它回：你那灯我关了三次。
我盯着这行字，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灯关了。
那盏灯我后来真的记住了。
我开始习惯下班回来先看冰箱。
有一天我加班到半夜，进门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
锅里有面。
我把鞋一脱，冲进厨房，掀开锅盖。
锅是空的。
我站在厨房里，拿着锅盖，笑了半分钟，然后笑得有点说不下去。
我写：锅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它回：
我忘了。
我在那三个字下面写：你以后别写这种了。
它回：我试试。
那几天我想过给它留点东西。
我煮了一碗面，放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请你吃。
第二天面还在，一口没动，汤面上结了一层油皮。
纸条下面回了一行：我不吃这个。
我写：你吃什么。
它回：烟。
我下楼买了一包烟，放在桌上。
第二天，烟没了。
烟盒在垃圾桶里，掐得干干净净，五个烟头，摆成一排。
我蹲在垃圾桶前面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收进袋子扔了。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在吗。
灯闪了一下。
我说：在就闪一下。
灯又闪了一下。
我说：那我不吵你了。
灯灭了。
我妈每周打一次电话，问我住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一个人住怕不怕。
我说：习惯了。
我没敢说这屋一共住两个人。
有天我下班路过文具店，进去买了一沓便利贴，还买了一支钢笔。
店员问我用什么墨水。
我说蓝黑。
她说：现在很少有人用钢笔了。
我说：家里有个讲究人。
她笑了一下，没多问。
那天回家我把钢笔和便利贴放在冰箱上，压了张纸条：喏，别老跟我要纸。
第二天早上，钢笔被摆得笔直，笔帽上擦得很亮。
它写：费心了。
同事那几天总看我。
有一天她终于问：你最近怎么老笑。
我说：我屋里住着个人。
她说：你合租了？
我说：不是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晚，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我说行，我周末去。
周末我没去。
我在家擦了一天地板，因为纸条上有人写了一句：
你地拖一下，浮灰。
住到第二个月，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一个多月前我还在想搬家。
现在我在给一个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东西买钢笔。
我拿了一张新便利贴，写了一个问题：
你一个人住这屋？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条下面多了三行字：
还有个说好要来的。
跑长途的。
说好一起住这屋，谁先回来谁做饭。
我又写：他人呢。
这一回，回信慢了。
第三天早上我才看到。
那两个字埋在便利贴最下面，写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口：
没来。
我看着那两个字。
它写得那么用力，像在跟自己较劲。
一个把字写成这样的人，不会骗人。
我信它。
那两个字下面，它后来再没写过别的。
我也没再问。
日子照过。
我有时候觉得这屋不是租来的，是我被收留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冰箱上有一张新的：
明天我得早点睡，摊子上忙。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顺手写了句：摊子上忙什么，早点睡。
写完把纸条贴回去，进厨房煮了面，吃完，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到一半，我忽然坐直了。
明天。
它说明天。
我撕了张新的便利贴，手有点抖：
你在哪儿上班。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上写着：
桥底下，修车。老地方。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到八点。
然后我请了半天假。
小区北边有座桥。走过去二十分钟，过桥洞的时候能听见上面车压过去的声音。
桥底下是一片旧摊子，卖菜的、配钥匙的、修鞋的，挤在一块。地上有水，有人刚刚洗过菜，水顺着斜坡往外流。
我在那儿转了两圈。
没有修车的。
一个也没有。
只有一排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有几辆倒在地上，车筐里塞着传单。
桥洞边上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看车，手里捏着个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唱的是老戏。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大爷，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修车的？”
他把收音机拧小，抬头看我。
“有啊。”
“他人呢？”
“没了。”他说，“去年冬天。”
我蹲在那儿，风从桥洞里穿过来，把摊位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我说：怎么没的。
他说：说是心口疼。一个人在家，躺了三天才有人发现。
我说：谁发现的。
他说：楼上楼下的，谁记这个。
我又问：他叫什么。
他说：姓周。大伙儿都叫他老周。
说完他补了一句：
“那人挺好的。”
我说：怎么个好法。
“不吭声，不惹事。天天守着摊子，说等个人。”
我问：等谁。
他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说。”
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他摊子上一直摆两把凳子。”
我蹲在那儿，又问了一句：他有家里人吗。
老头想了想，说：没听说。一个人过。
我说：那房子呢。
他说：租的呗，租了好些年。
我从桥底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在路边站着，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有点陌生。
那天下午我去了物业。
物业是个大姐，正端着饭盒吃饭，听我报出门牌号，筷子停在半空。
她放下饭盒，把盒盖盖上，又拿纸擦了擦手。
“702 啊。”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住进去了？
我说：我住了两个多月了。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姑娘，你换一个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这房子不干净。
我说：怎么个不干净。
她压低了一点声音：
“去年冬天，那屋里死过人。”
我说：房东知道吗。
她说：能不知道？房子是她的。
我说：那她还租给我。
她没接话，把饭盒重新端起来，又放下，说：
“我跟她说过，这屋别租了。”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五楼坐下，坐了三分钟，才接着往上走。
到家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王姐。”
“哎。”
“702 这房子，死过人吧？”
那头没有声音。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说了你会签吗。
我说：不会。
她说：那不就结了。
我说：那我现在退租。
她那边沉默了两秒，说：行。
我说：押金呢。
她说：不退。
我说：那我住着。
她那边停了一下，声音变了，像是没想到。
“你不怕？”
我说：我租不起别的。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那孩子……他也挺好的。”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你要是住着，就住着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说“那孩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她说“那孩子”。
那说明她认识他。认识很久，久到时间在她那儿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屋翻了一遍。
以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它是租的，家具是旧的，我一直当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的。
我先翻衣柜。衣柜底层压着两床旧棉被，硬得像板子，一抖全是灰。
然后翻床底下。床底下三个纸箱，都潮了，边上软了。
第一个箱子里是旧报纸，日期是去年的。我抽出一张，头版还在讲一件我完全不记得的新闻。
第二个箱子里是工装裤，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叠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的内衣那次一模一样。
我把裤子放回去，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第三个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
盒子上有锈，盖子卡得很死，我拿钥匙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是一把改锥，一把折叠小刀，一个磨得发亮的手电筒，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站在一个修车摊前面，背景是桥洞。两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左边那个瘦高，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笑得有点拘谨。
右边那个头发长，敞着怀，一只胳膊搭在瘦高的肩上，笑得很大声。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
周德海 二〇〇一年春
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纸片，撕得很小，上面写着六个字：
明天记得买烟。
我拿着这张照片，在床边坐到天黑。
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我走到客厅，看那把折叠椅。
它立在墙角，歪着一点，布垫上有一块压出来的印子。
我想起一个多月前看过的那段回放。
想起它挪开的时候，布垫上那块印子。
想起它写过的那两个字：腿疼。
一个死了一年的人，腿疼。
我在楼下坐到半夜才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我每上一层，就停下来听一会儿。
上到七楼，掏钥匙的时候，我看见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光。
我出门的时候是关了灯的。
开了门。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条。字迹跟过去每一张都一样，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你这两天没说话。
我站在冰箱前面，鞋都没换。
那张纸条旁边，还贴着那句“明天我得早点睡，摊子上忙”。
它没划掉，也没有改。
它还在等那个明天。
我把那张写满规矩的纸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我拿着笔，写了三个字：
你是谁。
第二天早上，那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
跟两个多月前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德海。
我把手从冰箱上拿下来，才发现自己在抖。
我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人拿钥匙开了我的门。
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半。
我还在睡。
门锁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我醒了。
第一反应是有人走错门。第二反应是我完了。
我抓起门边那把扫帚，站在卧室门口。
门开了。
进来三个人。
一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小牌子。后面跟着一对夫妻，五十来岁，女的挎着包，男的背着手。
穿衬衫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睡着呢。”
我说：你们谁。
他说：中介。房东委托的，这房子挂出来了。
我说：挂出来是什么意思。
他说：卖。
我说：那你们进我家干什么。
他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收，很随意地说：看房啊。这周六约了客户。
我说：你们有钥匙？
他说：房东给的。
我说：下次能不能先打个电话。
他说：打了你不一定接。
我说：我接。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侧过身让那对夫妻进来。
“二位随便看，采光特别好。”
女的先进了厨房，围着灶台转了一圈。
“这厨房是阳台改的吧？”
男的伸手敲墙，敲了两下，皱着眉。
“这墙不行。”
我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扫帚。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像绕过一件摆得不太对的家具。
女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前面那栋楼挡光啊。”
男的问中介：这楼几年了。
中介说：九几年的，砖混结构，结实。
男的围着客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房子，没死过人吧？”
中介反应很快，笑着摆手：
“没有没有，这楼里干净。”
我站在那儿，说了一句：
“死过。”
客厅一下子静了。
中介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但眼睛已经变了。
那对夫妻也看我。
我说：去年冬天。就在这块地方。
我指了指客厅中间的地板。
“一个人，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的。”
女的下意识往门口退了半步。
中介马上说：姐，你别乱说。
我说：我乱说？
我说：这屋我一个人住，我住之前空了整整一年。你自己问问房东，她敢不敢说这屋干净。
中介没说话了。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
昨天晚上我跟它说过这事。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很快，说房东的房子挂出去了，周六上午带客户过来看看。
我说我不方便。
他说：房东同意了。
我说能不能换个时间。
他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就写了张纸条贴冰箱上：
明天有人来看房，帮个忙。
今天早上，纸条下面回了八个字：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
这屋我住进来两个多月，我一直觉得有个人在这儿，现在才知道，那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可现在，我站在客厅中间，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着三个陌生人从我家里走过去，边走边评。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屋是我租的。
我交着房租，我一个人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我不管这屋以前住过谁，现在住的是我。
我把扫帚放下。
我往客厅那边小声说了一句：帮个忙。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屋里三个人，没人听见。
然后我笑了一下，说：
“你们看吧，随便看。”
我走进厨房。
厨房那盏灯一直亮着。我伸手，把它关了。
客厅暗了一下。
然后客厅那把折叠椅动了。
“咯。”
“咯。”
“咯。”
三声，不快，很稳。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那对夫妻同时转过头。
中介嘴还张着，先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老房子，热胀冷缩。”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把椅子拍，一边拍一边说：你看，这是沉降，这楼都有这毛病——
灯亮了。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灯。
灯又灭了。
椅子又响了。
这一回声音比刚才多，也更慢，一下一下，拖得很长，像有人先坐上去，往后靠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又坐下。
那女的抓着老公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走吧。
中介还在撑：姐，二位，这是老楼，什么毛病都有——
灯全灭了。
客厅里黑成一片。窗帘拉着，只有门口那点楼道的光斜着照进来。
黑里，椅子又拖了一下。
那女的叫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
她老公跟在后面，撞到门口的鞋架，鞋掉了一地。
中介最后一个出去，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脸都白了。
我跟着走到门口。
他扶着墙站稳了，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
“这屋上回也这样。”
我说：你说什么？
电梯来了。
他进去了，电梯门合上，下行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我关上门。
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窗帘被刚才那阵风带了一下，已经不动了。
我走过去，把那把折叠椅扶正。
它摆得端端正正，正对着窗户，像有人刚坐在那儿晒过太阳。
对门那户开了门，探出个头，看了看我，又缩回去了。
我把散在地上的鞋一双一双捡起来，摆回鞋架。
摆到一半，我停住了。
鞋架上原本乱着的那几双，已经被摆正了。
下午房东打来电话。
她一开口就急：你怎么回事，中介说你这屋闹鬼，客户不买了。
我说：那你跟他们说实话。
她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我这房子本来就不好卖。
过了会儿她又说：行了，先不卖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没挂，隔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
“你自己一个人，住得惯吗？”
我说：惯。
她说：那就好。
电话挂了。
我给中介公司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听我说完，说：那我们以后不去了。
我说：那你们钥匙呢。
她说：不了不了，不去了。
挂之前她小声问了一句：姐，那屋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了声谢谢，挂得很快。
我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
冰箱上还贴着昨天晚上它回的那张：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我把纸揭下来，在旁边加了一行：
你还是掺和了。
第二天早上，那行字底下多了七个字：
那个男的不讲究。
我看着这七个字，站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我写上：上回也这样，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下面空着。
第三天早上，还是空着。
它没回。
一次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纸上加了一句：你不回我，我就不问了。
第二天早上，冰箱上换了别的话：
你那锅泡面，放三天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笑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它没答这句。
那天我把锅刷了，锅底的汤已经结成了一层壳，刷了两遍才刷干净。
从那天起，我们的话反而多了。
我开始带宵夜回来。
楼下那家炒粉，加辣，我买两份。
一份我自己吃，一份放在桌上，摆好筷子，摆得规规矩矩。
第二天那份永远不动，油结在粉上，我倒掉。
有一天我写：你不吃，我以后不买了。
它回：买。
我说：你又吃不了。
它回：摆着。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买两份。
我开始跟它讲公司的事。
讲我那个领导，四十多岁，见谁都是腰先弯下去；讲客户半夜十二点改需求，改到最后又说要原来的。
它回得很短，但每条都回。
有一晚我喝多了，在楼下跟同事分开，一个人扶着楼梯上来，进屋往沙发上一坐，跟它说了半个多小时。
从公司说到我妈，从我妈说到我为什么不结婚，最后说到搬家。
我说这些年我搬了六次家，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打包，一个人扛箱子，一个人在新屋子里坐到天亮。
我说着说着就困了。
第二天早上，冰箱上写着一行字：
你昨天说了很多。
我站在那儿，脸一下子红了。
我写：你都记住了？
它回：记住一句。
我写：哪句。
它回：你说这屋像个家。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
入冬以后有一次我淋了雨，半夜烧起来，嗓子干得冒火，爬起来找水喝。
客厅的灯亮着。
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退烧药。药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个抽屉我住了几个月都没翻过，里面有一盒旧药，盒子边角受潮发软。
我一直以为这屋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端起水，把药吃了。
第二天早上我写：谢谢。
它回：下次带伞。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本来要回家。
票买好了，箱子也收拾了，就放在门口。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冰箱上那张“明天我得早点睡，摊子上忙”。
那张纸在那里贴了好几个月，边角都卷了。
我把箱子推回卧室，坐下来退了票。
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我这孩子心怎么这么野。我说公司忙。她说年年都忙。
年三十晚上我煮了一锅饺子。
我摆了两双筷子。
饺子煮破了一半，我吃了两盘。
十二点的时候，楼下开始放炮，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震。
冰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过年好。
我手里还端着碗。
我在那张纸下面写了三个字：过年好。
那是我在外头这些年，第一次觉得过年有点意思。
那阵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要不要告诉它。
怎么说？贴张纸条写——你死了一年了？
我试过一次。写到“你”字，笔停住了。
我把那张纸揉了。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雨，我坐在地板上，写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搬走。
第二天早上，那行字下面是五个字：
搬哪儿去。
我又写：别的地方。这屋太小了，又是七楼。
这一回它回得慢。
隔了一天才看到：
我在这儿等人。
我盯着这五个字，坐在客厅里没动。
窗外的天阴着，屋里没开灯。
我又撕了一张便利贴。
等谁。
这一回它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写好了：
一个跑长途的。
我写：跑长途的？
它写：去年说好一起租这屋。他跑车，我修车。谁先回来谁做饭。
我写：那他人呢。
它写：还没回来。
我写：你等了多久了。
写这一句的时候我手是抖的。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两个字：
不长。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冰箱前面。
一个人死了一年，他说不长。
我又写：他叫什么。
那一天它没回。
第二天早上，纸条最下面出现了两个字：
大鹏。
我拿着这张纸，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翻那个铁皮盒。
照片还在。
两个年轻人站在修车摊前面。左边那个瘦高，手里捏着抹布，笑得拘谨。右边那个头发长，敞着怀，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把照片摊在桌上，借着窗外的光看。
看右边那个人的脸。
那几天我睡得不好。
有天半夜又醒了。
客厅里有动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没起来。
我躺着，听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它停。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它在屋里走来走去。
一个腿疼的人，半夜在屋里走来走去。
第二天下午，我先在网上搜了一遍。
“张大鹏”三个字，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人，有开公司的，有卖茶叶的。
我又搜这栋楼的门牌号，搜出来一条租房广告，照片里是我这屋。
客厅空着，灯没开，那把折叠椅立在墙角。
搜完我就下楼打听。
先问保安。保安很年轻，才来一年，听我问“大鹏”，摇头，说不认识。
我又问了楼下扫地的阿姨。她说这院里姓张的多，叫大鹏的好像有一个。
我问在哪儿。
她说：你自己去问六层。
我上到六层。
楼梯口右手边有一间小屋，门口摆着货架，卖矿泉水、方便面、烟，卷帘门半拉着。
门框上钉着一块牌子：便民小卖部。
我站在楼道里，没往里走。
里面有人。
后来我又上去过几回。六层的楼道里总有一股烟味，那个门平时半拉着，他好像永远坐在那儿。
有一天他抬头，跟我对上了眼。
我赶紧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又上去了一趟，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亮着灯。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很瘦，头发白了一半，正在把烟盒一个一个摆整齐。
他摆得很慢，摆完了又看一遍，把一个歪的拨正。
我没进去。
我回家，在冰箱上写：
我好像找到你那个朋友了。在六层。
第二天早上，那行字下面回了一行。
写得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印子：
别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
它让我别去。
我还是去了。
有些东西，去了就回不去了。
小卖部不大。两个货架，一排矿泉水，一排方便面，最上面一层摆烟。柜台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柜，边角磨得发白。
那台旧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早间新闻。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口。
“买什么？”他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说：你是张大鹏吗。
他抬头看我。
看了有五六秒。那五六秒里他什么都没说，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
“你哪户的？”
我说：七楼，702。
他手上的烟停在半空。
我看着那点火，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他手指缝里。
他没动。
我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压得很实。
“坐吧。”他说。
我把旁边那个塑料凳拉过来，坐下。
电视里在说什么，一句也没进我耳朵。
他把烟盒推到一边，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看了我一会儿，问：
“住多久了？”
我说：快半年了。
他说：住得惯？
我说：惯。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他对你客气吧？”
我说：什么。
他说：他那人，不吭声，但对人客气。
“半夜推椅子，是不是吵着你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住六层，半夜听得见。
我说：那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我没往下说。
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问他：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把烟灰掸了掸，想了一会儿。
“闷。”他说。
又补了一句：“不闷的时候挺能说的。喝两口就不闷了。”
我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说：打小认识。一个院的。
我说：他没结婚？
他说：没。
“谈过一个。后来那女的走了。”
“他那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催人。人家不走，他不留；人家走了，他不追。”
他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对我也是这样。”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又问：你这店天天开？
他说：天天。
我说：不歇？
他说：歇了没人管。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万一有人下来买包烟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
他把柜台底下的一瓶水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吧，不要钱。”
我没动那瓶水。
我说：你为什么不上来。
他没答。
他又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抽了两口。
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能听见楼下树叶子的响。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
“我上去，他就得知道自己死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他现在还以为自己在等人。
他说：我要是上去，跟他说一句“你没了”，他就完了。
他说：那你说，我上不上去。
我不知道怎么答。
他把手伸到柜台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
黄铜的，磨得很亮，放在台面上。
“他给我的。”
我说：702 的？
他说：嗯。
我说：你一直带着？
他说：一直带着。
那把钥匙在台面上搁着，谁也没去碰。
我坐着看它，看了很久。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边上一磕。
“那天晚上，我在路上。”
我说：哪天。
“去年冬天。”他说，“十一月底。他那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我问：说什么。
“他说他今天收摊早。四点半就打过来了，说回去炖个白菜。”
“那天特别冷，风从桥洞里往外灌。”
“他在电话里还骂了一句，说他那破手，一到冬天就不听使唤。”
“我说行，我明天上午到。”
“他说好，谁先回来谁做饭。”
他停了一下。
“我晚了两天。”
我说：为什么。
他说：多跑一趟，加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看着柜台上的一道划痕。
“我想着跑完就回来。晚两天也没什么。”
“我在外头跑车，晚两天是常事。”
他抬起头。
“我回来那天，楼下拉了一条绳子。”
“我拎着包上去，到六层就看见楼道里站着两个人，穿的那种蓝的。”
“我站在那儿，没上去。”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小卖部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换了节目，广告声音一下大起来，他拿起遥控把声音调小。
我说：你后来进去过吗。
他说：进去过。
“进屋签字。”
我说：签什么。
“退租。”
他说：房东让我签个字，我就签了。
我说：你签的谁的名。
他看了我一眼。
“我签的他的。”
“我不敢写人没了。”
我坐在那个塑料凳上，手一直在抖。
我问了一句很不合适的话：你就没想过，他一直在等你。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很慢地按了一下。
“我想过。”
“我每天都在想。”
“我有时候上楼，在他门口站一会儿。站多少回了，我自己都记不住。”
他说完，忽然问我一句：你一个人住，晚上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很多人都怕。
我说：我怕搬家。
他笑了一下。
那是那天他唯一一次笑。
我又问：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走了，他下楼找不着人。
我说：你天天坐在这儿，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说：楼上谁开门谁关门，我都听得见。
他抬头往天花板看了一眼，好像能看见那层楼似的。
然后他问我一句话。
“他还等着吗？”
我说：还在等。
他点点头，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很久，烟头都按碎了。
那把黄铜钥匙还搁在台面上。
他最后把它收回去了，放回柜台底下那个位置。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沉的。
爬到六层，我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六层楼道里的烟味还在。
我从那儿过去，往上爬到七楼。
开门。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
你去哪儿了。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我拿了笔，写：下楼。
那天晚上我没写别的。
我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一直没动。
后来我想，那晚上它大概也在等。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上多了一行：
六层？
我拿着笔站在那儿，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有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想明白了——昨天我写过，我找到他那个朋友了，在六层。
它记得。
第三天早上，纸上又多了一行。
他来了没有。
我拿着笔，写了两个字：
明天。
写完我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明天算不算数。
再往下，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那张便利贴上，我写的那两个字下面，空着。
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天大鹏没上来。
第三天也没有。
那两天我每天下班都往回看一眼六层。
卷帘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电视开着。
他没上来。
我也没下去催。
第四天早上我下楼了。
卷帘门拉着，他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看见是我，把门推上去。
“吃了吗？”他问。
我说：你不上来吗。
他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站在那儿。
我说：你要是不上来，就别让我说“明天”了。
他没吭声，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出来，手在裤兜里掏，掏出来那把黄铜钥匙。
他捏着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又塞回去了。
“走吧。”他说。
从六层到七层，一共十四级台阶。
他走了很久。
到了六层半的拐角，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楼梯。
七楼那段楼梯的灯是坏的，一直没人修。
他说：这灯还是坏的。
我说：坏了半年了。
他“嗯”了一声，接着往上走。
上了几级，他又站住了，掏烟，抽了一口，又掐了。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催自己。
到门口，他不动了。
我把门开了。
屋里的灯亮着。窗帘拉着，茶几上摆着我昨天喝剩的半杯水。
大鹏站在门口，两只脚在门垫上蹭了很久。
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好像在确认这扇门真的在这儿。
然后他进去了。
进去第一步，他就看见了那把折叠椅。
“还是那把椅子。”他说。
灯灭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这屋的灯我早就换过，也查过线路。
灯又灭了。
“它一激动就这样。”我说。
大鹏没问“它”是谁。
他站着，看着那盏灯。
灯第三次灭了，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呼吸变粗了。
我走过去，看冰箱。
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把它揭下来，递给大鹏。
你胖了。
大鹏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那种很便宜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某某药厂。
他在纸的背面写：
我回来了。
写完了，把纸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我们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不说话。
等了大概两分钟。
冰箱那边“啪”地响了一声。
我过去看，新的便利贴上写着：
门我一直没锁。
我把那张纸拿给大鹏。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然后他坐下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捏成一团又展开。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
写了一个字，划掉了。
又写，又划掉。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
菜我买了。
他写完，把纸放回茶几，人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冰箱上又响了一声。
我过去看了。
上面写着三个字：
那炖上。
我把那张纸拿过去，放在大鹏手里。
他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很仔细地折了两折，按了按。
“我下去一趟。”我说。
他没答。
我打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坐在台阶上喝。
那一下午我看了十几次手机。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六层的灯亮过一次。
七层的灯一直亮着。
过了一会儿，七楼那扇窗户暗了一下。
暗了很久，才亮回来。
再往后，灯就一会儿灭，一会儿亮。
后来不灭了。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在收被子，楼下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我上楼的时候，门开着。
大鹏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有一股烟味。
那把折叠椅摆在原来的位置，歪着一点。
“他跟我说了很多。”大鹏说。
我说：说什么。
他想了想，说：
“都是废话。”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我问他：你跟他说了？
他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说了一点。
我说：哪一点。
他说：够他明白的。
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把那张折起来的纸条拿出来，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他说他知道了。”
我说：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把烟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他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谢谢你。”他说。
我说：谢我干什么。
他说：这屋有人气，他就不那么冷。
大鹏下楼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
灯一直没有再闪。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还是去看冰箱。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跟这半年每一张都一样，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对不起，我以为这屋没人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我下楼去敲了他的门。
我说：你上来一趟。
他上来了，站在冰箱前面，看了那张纸。
他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冰箱上，按了一会儿。
“我下去开门了。”他说。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拿着吧。”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以后上来敲门。
他把门带上，下楼了。
那把黄铜钥匙搁在鞋柜上，晒着门口进来的太阳。
那之后，屋子安静了三天。
第一天，椅子不动。
第二天，灯不闪。
第三天，我把外卖盒放在门口，一整天没人动。
第四天早上我下楼，卷帘门开着。
大鹏坐在门口，看见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了一下手。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叫住我。
“你那屋还漏水吗？”
我说：不漏。
他说：那就好。
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漏水。
第四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冰箱上那张“对不起”还贴着，边角翘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把折叠椅前面。
这半年里，我一次都没坐过它。
我把它往后推了半米。
椅子腿在地上蹭，一下，一下，三声闷响。
我坐上去。
布垫是凉的。
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推了推，推回原来的位置，歪了一点。
然后我关灯，回房间睡觉。
后来房东又提过一次卖房。
我说随你卖，卖了我也不搬。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我不卖了。
开春的时候我换了锁。
配了两把钥匙，一把我拿着，一把给大鹏。
他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你这锁挺好。
我说：贵。
他笑了：对，贵点好。
后来大鹏隔三差五会上来一趟。
有时候带两瓶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上来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看那盏灯。
灯不亮了。
他坐一会儿就走。走的时候把烟头收走，烟灰缸里擦干净。
我妈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我说有空就回。
她问：你一个人在那儿？
我说：这屋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