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奶奶八十大寿，爸爸特意请了全套的摄像团队拍纪录片，唯独漏报了我的名字。
导演拿着厚厚一本手写家谱核对人数，手里捏着红笔，挨个在红毯前面安排站位。
点到爸爸李国栋这一房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四个名字。
李国栋、刘玉梅、李子豪、李子涵。
我在旁边等了十秒，站得笔直。
导演回头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地朝我招招手，礼貌开口：
这位小兄弟，是酒店帮忙的工作人员吧？家属区站不下了，待会儿大镜头扫过来穿帮，要不您先到后头休息休息？
李国栋站在正前方，西装笔挺，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擦得锃亮，闻言连眼皮都没翻一下，只顾着低头整理领带。
太师椅摆在大厅正中央，铺着大红金丝绒垫子，老太太坐在上头，手里拄着一根镶银龙头拐杖，脸上挂着慈祥的假笑。
我没搭理导演，径直抬步走过去，想站到她身后空着的台阶上。
手刚碰到椅背，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刘玉梅一把将我往旁边扯，嘴角挂着虚浮的假笑，压低嗓音，话里带着嫌弃：
李越，你眼瞎啊？没看镜头正对准中轴线呢？别挡着你奶奶受福气。后厨的长寿面不知道煮烂没有，赶紧去盯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台阶下方，弟弟李子豪和妹妹李子涵一左一右捧着足金打造的寿桃，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太太膝前。
李子豪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
奶奶，孙儿祝您福如东海，日月昌明，这是孙儿特意找大师开过光的金寿桃！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枯瘦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李子豪和李子涵的脸蛋，嘴唇哆嗦着念叨：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咱家的后辈里，就数你俩最孝顺、最讨喜！老李家的福气全落在你们身上喽！
李越，你还愣着干什么？李国栋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声调猛地拔高，叫你去后厨你就去，二十多岁的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今天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待会儿林氏集团的林总也要来，要是出了差错，扣你半年的生活费！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众星拱月的画面。
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半年生活费？
李国栋大概是忘了，两年前我大学毕业后，就没从李家拿过一分钱。
不仅没拿，李子豪上个月在外面撞了豪车赔不起，还是刘玉梅哭天抢地从我卡里刷走了八万块应急。
行。
我后退一步，双手插进口袋，神情平静地看着他们：
既然你们觉得我是工作人员，那咱们就按工作人员的规矩办。
刘玉梅以为我服软了，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待会儿后厨剩下的饭菜给你留一份，赶紧走，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转身就朝宴会厅后方的导播控制台走去。
摄制组的导演正戴着耳机，满头大汗地调试设备。
旁边的主控台上摆着几台高清监视器，副导演正在跟酒店经理交涉机位走线的问题。
我拉开导播台前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导演愣了一下，摘下半边耳机，没好气地冲我嚷嚷：
哎，我说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这是主控区，闲杂人等不能坐这儿，碰坏了设备你赔得起吗？这可是全网同步推流的超清机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硬皮工作证，啪的一声拍在导播台正中央。
国家一级注册礼仪总策划师、省级金牌现场调度员。
上面盖着鲜红的钢印，照片正是我李越本人。
顺便，我还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了一封电子聘书，屏幕直接怼在导演脸上。
李国栋先生上个月为了省钱，在网上公开招标本次寿宴的现场执行总监。很巧，接单的工作室法人是我，你们团队今天拿的劳务费，还得由我在验收单上签字盖章，财务才能给你们放款。
导演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我的证件看了足足五秒钟，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的吞咽声。
李……李总监？
导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干笑两声：
原来您就是那位神秘的大神啊！李老板之前跟我们打招呼，说今天有一位手腕极硬的执行总监坐镇，让我们全听指挥……这，您怎么不早说啊，刚才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别套近乎。
我拿过桌上的对讲机，顺手按下了总控开关。
李国栋给了你们多少钱预算，让你们拍出这种低端土豪风的虚假纪录片？
导演神色尴尬，压低声音说：
李老板给了二十万包干价，要求就一个，凸显他们一家四口的豪门气派，把老太太哄高兴，重点突出李子豪少爷的孝顺懂事，好为李少爷下周去林氏集团面试铺路。
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耳麦戴好，试了一下麦克风。
音响效果不错，全场立体环绕，连后厨抽油烟机旁边的小喇叭都连着。
那你们的剧本写得太烂了。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真正的顶级纪录片，讲究的是冲突、反转、纪实。既然李老板要求全网同步推流直播，那我们就给网民看点真正刺激的。
导演脸色发白：
李总监，这不合规矩吧？万一搞砸了，李老板不结尾款怎么办？
我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三方协议：
预付款李国栋早就打进第三方资金池了，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现场执行拥有一票否决权，任何破坏视觉真实感和艺术表达的行为，总监有权当场修正。尾款的划扣权在我手里，听我的，你们拿全款走人；听他的，今天你们一毛钱都带不走。
导演跟旁边的副导演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立正站好：
李总监，您下命令吧，今天我们全组二十号人，全听您调遣！
我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一号机位，拉近景，给老太太手里那个金寿桃一个五秒大特写。
三号机位，切到李子豪的脸上，聚焦他的嘴角微表情。
现场音响师，把舒缓的背景音乐停了，给我换上经典法制节目的倒计时配乐。
吩咐完，我抓起总控台的话筒，直接切入了宴会厅的公放主声道。
第二章
喂，喂。
刺耳的试音电流声在大厅上空猛然炸响。
原本正沉浸在母慈子孝、天伦之乐氛围中的李国栋一家，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
李子豪膝盖一软，险些把手里的金寿桃摔在地上。
全场的亲朋好友和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齐刷刷转头朝导播台看过来。
老太太揉了揉耳朵，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这破音响吵得我脑仁疼，子豪啊，赶紧让人去管管！
李国栋脸上挂不住，转头冲着导播台怒吼：
哪个不长眼的在乱调设备？后勤管事的呢？滚出来！
我拿着无线麦克风，从导播台后面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脚步声通过麦克风被无限放大，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李国栋看清是我，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李越！你发什么疯？谁让你碰那些设备的？你给我滚下来！
别激动，李老板。
我将麦克风举到唇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作为本次寿宴的总策划兼纪录片总监，我必须对成片质量负责。刚才那段表演，太假，太油腻，情感浮于表面，肢体语言极度僵硬。如果直接发到网上，别说给李子豪少爷铺路，恐怕连最基本的赞赏都骗不到。
全场一片死寂。
大伯、二叔、姑姑等一众亲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玉梅尖叫一声，踩着高跟鞋冲过来：
李越，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让你当总监的？你弟弟辛辛苦苦准备的纯金寿桃，花了整整三万块钱，怎么就假了？你就是嫉妒你弟弟！
三万块？纯金？
我挑了挑眉，脚步停在主桌旁边，顺手从餐桌上拿起了一把金属餐刀。
李子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把寿桃往怀里缩了缩：
李越，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这是我在老凤祥定制的足金寿桃，发票都在我兜里，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验证一下艺术的真实性。
我走到李子豪面前，伸出手：
拿来。
凭什么给你！李子豪梗着脖子，往老太太身后躲，奶奶，你看李越，他今天就是故意来砸场子的！他看不得您老人家高兴！
老太太气得用拐杖狠狠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账目不清、不忠不孝的东西！李越，今天是我的大寿，你给我滚出去！这个家没有你站着的地方！
我看着这位从小到大从未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的老太太。
当年我考上重点大学，李国栋不肯给学费，老太太冷笑着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进厂打螺丝给弟弟攒彩礼。
后来我半工半读自己赚学费，每次过年回家，连一双干净的拖鞋都没有我的份。
我笑了笑，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一号机位，怼上去。
我对着耳麦吩咐了一声。
扛着高清斯坦尼康的摄影师立刻飞奔过来，镜头几乎贴到了李子豪的鼻梁上。
投在大屏幕上的高清画面里，李子豪额头上的冷汗清晰可见。
李子豪，大屏幕上正在全网直播，不仅林氏集团的人在看，你朋友圈的那些富二代哥们儿也都在看。
我晃了晃手里的餐刀，声音清脆：
你说这寿桃是老凤祥定制的纯金？如果是真的，拿刀刮两下没有任何影响，真金不怕火炼，更不怕刀刮。
要是你不敢让我刮，那就说明这玩意儿不仅不是纯金，甚至可能是你从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二十块钱包邮买的塑料刷金漆。
李子豪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李越！李国栋猛地拍桌而起，大步冲过来就要抢我的麦克风，家丑不可外扬！你到底想干什么？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身形一闪，轻松避开李国栋伸过来的手，顺势脚下一勾。
李国栋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在铺着红绸缎的桌角上，将一盘油腻腻的红烧蹄髴撞翻，酱汁溅了他一昂贵的白衬衫。
哎呀，爸！李子涵尖叫着跳开，生怕弄脏了自己的名牌高定礼服。
现场宾客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国栋狼狈地从桌子上爬起来，衬衫上挂着两根烂葱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话都说不利索。
各位亲朋好友，镜头前的观众朋友们。
我举起麦克风，语气优雅从容：
这才是最真实的情绪反馈。李老板为了掩盖儿子的谎言，甚至不惜以身撞蹄髴，这种深沉的父爱，深深打动了我们摄制组的每一个人。
话音刚落，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从李子豪怀里将那个沉甸甸的金寿桃抽了出来。
李子豪惊呼一声：
别动！会掉色……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李子豪自己捂住了嘴巴，但已经晚了。
掉色？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着全场几百号人和高清镜头的面，用手中的餐刀，在寿桃底部狠狠划了一刀。
刺啦一声。
金色的表皮像一层廉价的塑料薄膜一样被掀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泡沫塑料内胆。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几颗白色的小泡沫球被风吹起来，直接粘在了老太太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老太太僵在太师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露底的寿桃，嘴唇开始发青。
这就是李大少爷花了三万块钱定制的足金寿桃？
我用餐刀挑起那块金色塑料皮，展示在镜头前：
含金量高达百分之零，环保泡沫材质，轻便易携带，吹口气还能飞。李少爷果然孝顺，生怕奶奶年纪大了拿不动纯金，特意定制了这款空气动力学寿桃。
第三章
大厅里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出窃窃私语。
天哪，还真是塑料的！
刚才李子豪哭得那么真诚，我还以为真是足金呢，合着是在演戏啊？
二十块钱的塑料寿桃，吹成三万块？这李家大少爷真是有出息。
听说是为了进林氏集团造势，这下好了，脸全丢光了。
亲戚们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子豪的脸上。
李子豪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上。
刘玉梅回过神来，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将泡沫寿桃夺过去藏在身后，冲着我破口大骂：
李越，你这个天打雷劈的畜生！你陷害你弟弟！这肯定是你偷偷掉包了！子豪明明买的就是纯金的！
是吗？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
这是老凤祥金店今天早上的退单记录。两个小时前，李子豪少爷在柜台把李国栋先生给他的三万块定制金寿桃退了，换成了一条八千块的女士白金项链，以及两万两千块的现金退款。
我把退单记录在高清镜头前晃了晃，上面的签名李子豪三个字清晰无误。
至于那条白金项链在哪儿……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站在一旁装鸵鸟的妹妹李子涵。
李子涵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那里正挂着一条亮闪闪的新项链。
李子涵，脖子挺细啊。
我笑了笑：
用给奶奶祝寿的钱，换你脖子上的首饰，你们兄妹俩的孝心，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轰的一声，全场宾客的议论声更大了。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子豪和李子涵，胸膛剧烈起伏：
你们……你们两个孽障！拿我的寿礼去买首饰？
奶奶，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李子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老太太的腿痛哭流涕：
我是被骗了！那个金店老板是骗子！我是想给您买更好的，那两万多块钱我都存着给您买按摩椅了！
刘玉梅也赶紧打圆场，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李国栋递眼色：
妈，子豪年纪小不懂事，肯定是一时糊涂。再说了，都是自家人，钱花在子涵身上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今天大喜的日子，千万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身体。
李国栋也擦了擦身上的油渍，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李越，你闹够了没有？今天是你奶奶八十大寿，你非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是不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放下手里的餐刀，拉开主桌的一把椅子，施施然坐了下来。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拿钱办事。既然你们请了摄制组，纪录片就得拍完。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个节目‘孝子献桃’已经录制完毕，虽然翻车了，但戏剧冲突拉满，直播间现在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接下来，按照流程单，该进行第二个环节了吧？
李国栋脸色铁青：
什么第二个环节？没有了！摄像机全给我关了！
关不了。
我指了指大厅上方的几个红点：
多平台分流直播，违约金五百万，合同是李老板你亲自签的。李老板要是现在叫停，违约通知书半个小时内就会送到李氏建材公司的办公桌上。
李国栋身子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他当然签过合同，但那是为了在林氏集团面前装逼，夸下海口要让全城看到他的孝道，根本没仔细看违约条款。
第二个环节。
我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声调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家族功勋表彰，以及，老宅拆迁款分配意愿书签署！
听到老宅拆迁款这五个字，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大伯、二叔等人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家的老宅位于市中心边缘，最近刚划进高新开发区，拆迁补偿款高达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才是今天所有人齐聚一堂、争相扮演孝子贤孙的真正原因。
第四章
老太太手里的老宅，原本是我亲生母亲当年的陪嫁地皮。
当年我母亲因病去世，李国栋转头就娶了挺着大肚子的刘玉梅进门。
老宅的地契虽然写着老太太的名字，但在法律层面上，当年拆迁前期的产权登记，始终有一半属于我母亲的婚前遗产。
这也是李家人今天千方百计想把我排挤在外、甚至连家谱都不让我上的根本原因。
只要在纪录片里坐实了李国栋一家四口才是老宅唯一的合法合规赡养人，并在全族见证下签下赠与协议，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侵吞这一千二百万。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外套，试图重新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走到麦克风前，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亲朋好友，刚才只是小辈之间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今天除了给老母亲祝寿，确实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刘玉梅连忙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煞有介事地翻看着。
李国栋环视四周，大声说道：
老母亲年事已高，名下的老宅拆迁在即。根据我们家族内部协商，老母亲晚年的起居饮食，全部由我们大房承担。子豪作为李家的长孙，更是要承担起传承家业的重任。
因此，老母亲决定将老宅拆迁所得的一千二百万补偿款，全额赠与李子豪，用于李家未来的产业投资！
啪啪啪。
台下几个收了李国栋红包的远房亲戚立刻带头鼓掌。
李子豪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他挑衅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就算寿桃是假的又怎么样？
只要一千二百万到手，他依然是身价千万的豪门少爷，而我李越，依然是个连家谱都上不去的打工仔。
等等。
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李国栋太阳穴青筋暴跳：
李越！这是老太太的个人财产处置，你没有资格插嘴！
我没有资格？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一步步走向主台。
导演组，把四号机位的大屏幕投屏切到我的手机上。
副导演立刻在对讲机里回应：
收到，李总监，已连接投屏！
大屏幕上的寿宴背景瞬间切换成了一份泛黄的档案扫描件。
我指着大屏幕上的红头文件，字正腔圆地念道：
一九九八年市国土资源局不动产权属证明，附带遗嘱公证书。受赠人：苏清婉，即我的亲生母亲。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该地皮由苏清婉个人全资继承，若发生征收、拆迁，其收益归苏清婉及其直系血亲独家所有。
我转头看向脸色瞬间煞白的老太太：
奶奶，当年我母亲病重，为了让我父亲李国栋安心做生意，将老宅的名字暂时挂在您的名下代持。但这代持协议后面，可是附带了我母亲娘家全族签字的见证函的。
你……你胡说！
老太太的声音变了调，手指剧烈颤抖着：
那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宅！跟你那个死鬼妈有什么关系？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代持并不代表所有权转移。
我冷笑一声，又滑开了手机上的第二张图片：
上周，我已经委托市公证处和不动产登记中心，对老宅的产权进行了异议登记。现在这套房子的产权处于冻结状态，别说一千二百万，今天就算您在这张纸上签下一万个名字，拆迁办也一分钱都划不出来。
什么？！
李子豪失声尖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冻结了？凭什么冻结！那是我的钱！我要拿去买保时捷的！
你的钱？
我转过身，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李子豪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整个大厅。
李子豪被抽得一个趔趄，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彻底懵了。
这一巴掌，是替我妈抽你的贪得无厌。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拿着我妈留给我的遗产，在这里装纯孝长孙，你也配？
第五章
大厅内瞬间大乱。
李国栋红着眼睛就要冲上来跟我拼命：
畜生！你敢打你弟弟？老子今天废了你！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白酒瓶，狠狠朝我的脑门砸过来。
我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侧过头，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一句：
五号机位，抓拍暴力行凶画面。
就在酒瓶距离我面门只有十公分的时候，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
住手！
一声威严而低沉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李国栋的酒瓶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大门处，几名身穿笔挺西装、气度不凡的保镖迅速分开站成两列。
一名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大厅，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定制旗袍、气质高雅的年轻女人。
看清来人的瞬间，李国栋手中的酒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香浓的白酒流了一地，李国栋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声音颤抖：
林……林董？林大小姐？
来人正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龙头、林氏集团的掌舵人林天成，以及他的独生女林微雨。
也是今天李国栋千呼万唤、试图借机攀附的顶级贵客。
李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忙换上一副极度谄媚的嘴脸，小跑着迎了上去：
林董！您怎么亲自来了？哎呀，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上座！
刘玉梅也顾不上撒泼了，连忙拽着李子涵和李子豪：
还不快过去叫人！林董可是你们未来的大贵人！
李子豪捂着红肿的脸，强忍着疼痛，弯腰哈巴狗似地凑上前：
林董好，林小姐好！我是子豪，之前给林氏递过管培生简历的……
然而，林天成连正眼都没看李国栋一家，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宴会厅。
当他的目光落在导播大屏幕上的遗嘱公证书时，眼神骤然一沉。
李老板，这就是你邀请我来参加的所谓‘百年书香门第、纯孝之风典范’的寿宴？
林天成声音不大，但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们的线上直播。欺瞒老人、塑料寿桃、抢夺亡妻遗产、当众行凶殴打亲子……李国栋，你们李家的门风，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李国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林董，误会！都是误会啊！
刘玉梅急得语无伦次，伸手指向我：
都是这个小畜生！是他故意抹黑我们！是他找人黑了我们的系统，在大屏幕上乱放假文件！林董，您千万别信他！
是吗？
一直没开口的林大小姐林微雨忽然走上前一步。
她今天踩着一双精致的银色细高跟，走到我身边，转头看向刘玉梅，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这位女士，你的意思是，连我们林氏集团法务部亲自出具、盖着我父亲私印的代持补充协议，也是假的？
什么？！
李国栋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林天成：
林……林氏法务部？
林天成走到我面前，原本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长辈特有的温和与赞许。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越，你母亲当年是我们林氏初创时期的首席财务官，也是我并肩作战的义妹。这块地皮，当年是我亲自批给你母亲的奖励。
她临终前将这份公证文件托付给林氏信托基金，嘱咐我等你二十四岁大寿之后，亲手交还给你。
林天成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李国栋和老太太的脸：
李国栋，当年你靠着清婉的嫁妆起家，如今不仅宠妾灭妾，还想吞掉清婉留给她唯一儿子的遗产？
你真当我林天成死了不成？！
第六章
全场哗然，犹如落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在场的亲戚朋友们彻底傻眼了。
谁能想到，那个在李家连家谱都上不去、被当成佣人一样使唤去后厨看长寿面的李越，背后竟然站着林氏集团这尊庞然大物！
老太太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镶银龙头拐杖当啷一声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林天成，又看着我，眼中终于浮现出浓浓的惊恐。
林天成是什么人？
整个市里半数以上的楼盘和基建项目都是林氏集团开发的，李国栋开的那家小破建材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业务都要靠林氏集团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羹剩饭过活。
李国栋双腿剧烈打颤，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林天成脚边：
林董！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清婉当年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不知道？
林微雨冷笑一声，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啪的一声甩在李国栋的脸上。
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李国栋，你过去三年从信托基金里以李越名义支取的抚恤金、学费补贴，共计三百万，全部被你转进了刘玉梅的私人账户，给李子豪买了跑车，给李子涵买了名牌包。
这里每一笔转账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你伪造李越签名的笔迹鉴定书，全都在这里。
林微雨踩着高跟鞋，步步紧逼：
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文、诈骗。只要我们林氏的法务部现在向经侦递交材料，李国栋，你猜你下半辈子要在里面踩多少年缝纫机？
李国栋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刘玉梅更是吓得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国栋让我干的！钱都是他转的，跟我没关系啊！
你这个贱人！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吧？！
李国栋猛地回头，一拳砸在刘玉梅的鼻梁上，直接把刘玉梅的假鼻子砸歪了半边。
刘玉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翻滚着扑上去抓李国栋的脸：
李国栋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你当年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老宅拆了全归子豪！你个没用的窝囊废！
夫妻俩当着满堂宾客、摄像机以及全网几万观众的面，在大厅正中央扭打在一起。
揪头发、撕衣服、吐口水、拳打脚踢。
刘玉梅昂贵的高定旗袍被撕成了烂布条，李国栋的假发片被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了中间锃亮的地中海秃顶。
现场乱作一团，尖叫声、劝架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导播台上的导演戴着耳机，激动得满脸通红，在麦克风里疯狂大喊：
二号机！三号机！全方位无死角跟拍！快！这镜头太牛了！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二十万了！礼物榜炸了！
我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重新倒好的热茶，神情闲适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大戏。
李子豪和李子涵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露头。
李越！
一声带着哭腔的沙哑呼唤传来。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扶着桌沿，在众人的混乱中艰难地朝我挪过来。
她满脸是泪，伸出那双枯槁的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小越……我的好孙子！奶奶糊涂，奶奶以前是被他们蒙蔽了双眼啊！
你是奶奶看着长大的，你身体里流着老李家的血啊！
老太太老泪纵横，哭得肝肠寸断：
这笔拆迁款，奶奶全给你！老宅的地契也给你！求求你跟林董说说情，放过你爸吧！要是你爸坐了牢，咱们李家就全完了啊！
第七章
我看着跪倒在面前、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老太太。
这张脸，在几十分钟前，还满是冷漠与嫌恶，将我当成挡路的下人，叫我滚去后厨盯着长寿面。
在这具苍老躯壳的记忆深处，从未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对我和我母亲的愧疚。
她此刻的悔恨，不过是因为林天成的权势，以及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惧。
老太太。
我轻轻侧身，避开了她抓过来的手，神色淡然：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林董，没有这份公证书。
我若跪下来求您给我留一口饭吃，求您把母亲的遗物还给我，您会放过我吗？
老太太僵在原地，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干瘪的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会。
她只会冷笑着骂我是野种，骂我是来李家要饭的叫花子，然后毫不犹豫地让保安把我乱棍打出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李越！李子涵突然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歇斯底里地冲我尖叫，你非要把全家逼死才甘心吗？我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
亲妹妹？
我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随手扔在她脸上：
这是你上周在网上找水军抹黑我个人工作室的转账记录。为了毁掉我的信誉，让我彻底破产只能回李家求饶，你花了五千块钱买黑通稿。
李大小姐，你买黑粉的钱，甚至都是刷的我那张早该注销的副卡。
李子涵看着飘落在地上的流水账单，浑身冰凉，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们当成家人。
我平静地看着这群面目全非的至亲：
对付蛀虫，最好的办法不是施舍，而是连窝端掉。
现场的扭打终于在酒店安保人员的介入下停了下来。
李国栋鼻青脸肿，脸上被抓出五道血痕，西装彻底成了破布；刘玉梅头发蓬乱，假鼻子歪在一边，哭得像个疯妇。
两人被保镖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林天成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闹剧，招了招手。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法务专员和几名佩戴证件的经侦人员立刻大步走入宴会厅。
李国栋先生，刘玉梅女士。
为首的经侦人员出示了立案文书：
关于涉嫌侵占信托资产、职务侵占以及多起合同诈骗，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手铐咔哒一声合拢的声音，在麦克风的放大下，响彻整个大厅。
李国栋两眼一翻，彻底晕厥了过去。
刘玉梅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号，被两名女警硬生生拖了出去。
李子豪和李子涵脸色灰败如死灰，等待他们的，将是失去一切靠山后的巨额债务追偿与无尽的民事诉讼。
那些原本来巴结李国栋的亲戚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被扯上一点关系，纷纷借故从后门仓皇溜走。
原本热闹非凡的八十大寿宴席，只剩下一地鸡毛与狼藉。
第八章
老太太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费尽心机想要保住的家族门楣、长孙前程，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彻底土崩瓦解。
这时，后厨的传菜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上来。
那个……李总监，后厨的长寿面煮好了，还……还上吗？
传菜员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被拷走的雇主，有些手足无措。
上，为什么不上？
我招了招手，示意传菜员把面端过来。
一大碗热气腾腾、铺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摆在了老太太面前的桌子上。
奶奶。
我走到桌前，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轻轻放在碗沿上：
您刚才让我去后厨看看长寿面煮烂没有。我看了，火候正好，一点都没烂。
今天是您的八十大寿，按照规矩，长寿面得吃完，图个长命百岁。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颤抖着伸出手去拿筷子。
然而，她的手抖得太厉害，筷子刚拿起来，就当啷一声掉在了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面汤。
她看着这碗面，又看着我，嘴唇剧烈哆嗦，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
她知道，这碗长寿面之后，她将孤苦伶仃地度过余生。
老宅保不住，儿子儿媳身陷囹圄，孙子孙女反目成仇背负巨债，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虚伪孝敬，全部烟消云散。
她要在这漫长而冰冷的余生里，清醒地品尝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
这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导演。
我转过头，看向导播台上的摄制组。
李总监！在！导演立刻挺直腰板，兴奋得满面红光。
纪录片杀青了吗？
全方位录制完毕！导演狠狠点头，推流峰值打破了本地同城纪录，各大社交平台前十热搜我们占了五个！刚才几大视频平台已经发来私信，争抢独家成片版权，开价已经飙到了税后三百万！
我点了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
很好。扣除你们团队的劳务费和奖金，剩下的版权收益，全部以我母亲苏清婉的名义，捐给市妇女儿童保护基金会。
收到！李总监大气！摄制组全员欢呼雀跃。
林微雨走到我身旁，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李大总监，戏演完了，账也算清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脱掉身上那件略显沉重的工作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还能有什么打算？
我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呼吸着大厅外吹进来的清新空气：
拿着属于我母亲的老宅拆迁款，买一辆性能最好的越野房车，带上我养的那只橘猫，去周游世界。
至于李家的这些破事……
我双手插兜，大步朝宴会厅大门走去，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留给他们自己在法庭和监狱里慢慢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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