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那年，我进侯府当了三年教养丫鬟。
把个掏鸟蛋的野丫头，教成了京城头一份的才女。
她出嫁前，侯爷嫌我出身碍眼，连夜撵我走。
嫡女在后门塞我块碎银子，说「姐姐，对不住了。」
后来她在婆家连规矩都不懂，被休回府。
那会儿我在隔壁王府当女先生，日进斗金。
侯爷捧着银子来求我回去。
我说，回去给您当丫鬟？您掏得起这工钱吗。
1
最难那年，我爹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
债主堵在门口，说要把我卖去窑子抵债。
我连夜跑了，在街上饿了两天，碰上侯府在招教养丫鬟。
管事嬷嬷看了我一眼，问我认不认字。
我说认，我念过两年书。
她翻了翻我的手，说「手上有茧，干过活，行，留下吧。」
就这么着，我进了安平侯府。
侯府的嫡女叫周令仪，今年十二，是侯爷周敬堂和夫人林舒兰的掌上明珠。
说是掌上明珠，其实就是个混世魔王。
我头一天去报到，还没进门，一盆水从二楼泼下来，浇了我满头满脸。
楼上探出个圆脸丫头，嘻嘻笑着说「你是新来的？上一个就这么走的，你也撑不过三天。」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吭声。
管事嬤嬷在旁边叹气「沈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小姐她就是皮了点。」
皮了点？
我后来才知道，周令仪已经气走了三个教养丫鬟，两个夫子，还有一个专门请来的女先生。
那个女先生是被她放蝎子吓走的，当场摔了腿，养了三个月。
我心里那个后悔啊，早知道就不进这个门了。
但没办法，外面债主还在找我，侯府管吃管住，总比流落街头强。
我硬着头皮去了周令仪的院子。
她正蹲在院子里挖蚯蚓，脸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看见我来了，她把手里的蚯蚓往我脚边一甩「你叫什么？」
我说「沈秋棠。」
她歪着头打量我「沈秋棠？听着就不像有本事的。你能教我什么？」
我说「小姐想学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我什么都不想学。我就想知道，你几天走？」
我说「我不走。」
她哼了一声，扭头跑进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当晚我的被子就被泼了一碗墨汁。
我抱着湿被子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想，这丫头的鬼点子是真多。
但我也没别的去处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被子洗了晾上，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令仪探出头来看我，见我没哭没闹没告状，脸上有点意外。
她大概在想，这个怎么不一样。
我没搭理她，自己翻出本《女诫》坐在廊下看。
她偷偷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跑过来「你看的什么？」
我说「《女诫》，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她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不要，最烦这些了。」
我把书合上「那你想听什么？」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你会讲什么？」
我说「会讲一点杂书。什么孙猴子大闹天宫，什么穆桂英挂帅，什么花木兰替父从军。」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总算找着门路了。
这丫头不是不爱学，是没人和她好好说话。
那天下午，我给她讲了半回穆桂英，她听得入了迷，到吃饭点都不肯走。
晚上，她没往我被子里泼墨汁。
第二天也没。
我在侯府的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但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2
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天给周令仪讲一回故事。
从穆桂英讲到樊梨花，从花木兰讲到梁红玉。
她听得上瘾，天天追着我问后面怎么样了。
我说，想听后面的，得先认字。
她不干。我说那就不讲了。
她憋了半天，坐下来让我教她认字。
我教她认的第一个字，是「武」。
因为那天她刚和隔壁府的小公子打了一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
林夫人气得不行，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我蹲在祠堂门口陪她，她问我「凭什么男孩子能打人，我不能还手？」
我说「能还手，但你得还得漂亮。打输了叫撒泼，打赢了叫威风。你把人鼻子打出血了，那叫莽。」
她瞪着我「那怎么才叫不莽？」
我说「你得让人心甘情愿认输。不用动手，光靠脑子就赢。这才叫本事。」
她半信半疑「你怎么赢？」
我笑了笑「我进府第一天你泼了我一脸水，我没哭没闹没告状。现在你乖乖跟我认字。我赢了。」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从那天起，她服了。
不是被我吓服的，是被道理说服的。
三个月后，周令仪能认三百个字了。
半年后，她能读简单的文章。
我白天教她读书认字，晚上教她规矩礼仪。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规矩，是跟她讲为什么这么做。
比如吃饭不能吧唧嘴，不是因为这规矩雅，是因为吧唧嘴会让旁边的人倒胃口。
比如见了长辈要行礼，不是因为长辈了不起，是因为这能让别人觉得你懂事，以后帮你的人就多。
我什么都跟她讲道理，她反而听得进去。
一年以后，周令仪变了个人。
不爬树了，不打架了，见了人会行礼了，说话也有分寸了。
侯爷有一次回府，看见女儿坐在窗下练字，愣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转头跟林夫人说「这还是咱闺女？」
林夫人也吃惊，但嘴上说「女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我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侯爷高兴，赏了我二两银子。
我接过来谢了恩，心里想，二两银子，够我爹当年赌一把的。
但好歹，日子算是稳了。
周令仪十四岁那年，京城里的夫人们开始传，说安平侯府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头一份的才女。
来找侯爷提亲的人，差点把门槛踩断了。
侯爷得意得不行，走路都带风。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直到那天，侯爷带了个男人回来。
那人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自称陈夫子，说是京城有名的鸿儒。
侯爷把他请进正厅，好茶好点心招待。
我后来才听说，这位陈夫子，是来「指导」周令仪出嫁前功课的。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周令仪跑来找我，脸上有点慌「秋棠姐姐，爹请了个夫子来，说要考我的学问。」
我说「你怕什么？你学了这两年，底子是实的。」
她咬着嘴唇「可万一他问的我不会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你只管去，答不上来的就说不晓得，别硬撑。」
她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陈夫子考了周令仪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捋着山羊胡，对侯爷说「令仪的底子不错，可惜教的人路子野了些，不够正统。不过无妨，有我调教，出嫁前保准万无一失。」
侯爷连连点头「那就有劳陈夫子了。」
我在廊下听到这话，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3
陈夫子来了之后，我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他开始一点点把我的活儿揽过去。
先是教周令仪写文章，说他来批改更合适。
然后教她弹琴，说她指法不够正，得从头来。
最后连礼仪规矩都插了一脚，说我教的那套「太家常，上不了台面」。
周令仪一开始还偷偷跑来找我，说陈夫子教的东西太枯燥，一篇文章要改八遍，弹琴弹错一个音就罚抄。
我说「忍忍，他也是为你好。」
但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少了。
直到有一天，周令仪来找我，眼圈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姐姐，陈夫子跟我说，我的学问都是他教的，以后出去别说你教过我。」
我心里一沉。
「他为什么这么说？」
周令仪低着头「他说你是丫鬟，说出去丢人。他是正经夫子，学问是他教的才体面。」
我沉默了半天。
其实这话，我早该想到的。
侯府是什么地方？安平侯周敬堂，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他女儿成了京城才女，要是让人知道是一个丫鬟教出来的，那不成笑话了？
陈夫子不是来教令仪的，是来替侯府遮丑的。
说白了，我教周令仪那两年，在侯爷眼里就是个临时凑数的。
现在女儿要出嫁了，得有个「正经夫子」撑场面。
我这个丫鬟，就该功成身退了。
我懂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把周令仪当年写的第一篇大字翻出来看。
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像喝醉了酒。
我教她从横竖撇捺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花了多少工夫，只有我自己知道。
现在倒好，一句话就全否了。
我不是不委屈，但委屈也没用。
我在侯府就是个丫鬟，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吭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但侯爷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一天晚上，林夫人把我叫去正房。
她坐在椅子上喝茶，连座位都没让我坐。
「秋棠啊，你也来了两年多了，令仪如今有陈夫子教导，用不上你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动。
「夫人说的是。」
林夫人放下茶杯「侯爷的意思是，你活儿干得不错，给你三个月工钱，你另寻去处吧。」
三个月工钱。
我在侯府待了三年，攒下的月钱加起来不到五两银子。
三个月工钱，也就一两多。
我说「夫人，我教小姐认字读书两年多，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急了些？」
林夫人脸一沉「急？侯府养你三年，吃住都管，还急？你要是识相，拿着银子好好走，别让侯爷不高兴。」
我站在那里，手心攥成了拳。
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是，秋棠知道了。」
林夫人点点头「明天一早就走吧，别让令仪看见，省得她又闹。」
我退出正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三年。
三年就值一两多银子。
4
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两本旧书，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
我正要出门，院子门被推开了。
周令仪穿着寝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姐姐。」
她声音哑哑的。
我没说话，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她走过来，把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块碎银子，大概二两重。
「姐姐，对不住了。」
她说完就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我攥着那块银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月亮挺好，圆的。
我转身出了后门，一步都没回头。
出了侯府，我才发现外面的日子有多难。
先说住的地方。
我找了城西最便宜的客栈，一个月三百文。
一两银子，大概能撑三个月。
但三个月以后呢？
我总不能去喝西北风。
再说营生。
我识字，会算账，会教人读书。
可我是个女人，还是个被侯府赶出来的女人。
京城里的茶楼书肆，没有一家要女先生。
我去找了三份活，人家一听我是从侯府出来的，脸就变了。
一个掌柜的直接说「你从侯府出来的？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偷东西被赶出来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
偷东西？
我在侯府三年，别说金簪子，连茶叶都没多拿过一片。
是林夫人放出去的话。
说我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才被赶走的。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心里又气又恨。
气的是侯府不但赶我走，还要泼我脏水。
恨的是我一个丫鬟，连自证清白都做不到。
谁信一个丫鬟的话，不信侯府的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栈里，把那块碎银子拿出来看了看。
周令仪给我的。
她大概是把自己攒的月钱都拿出来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不是坏人，就是没主见，耳根子软。
侯府说什么她就信什么，陈夫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可她还是给我塞了银子，说明她心里还有我。
但这银子也不能坐吃山空。
我得找条活路。
第二天我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城东有个新开的茶楼在招说书的。
我去问，掌柜的说我一个女的说什么书。
我说你让我试一回，不要钱，说得好你再留我。
掌柜的半信半疑，让我上台试了。
我讲了半回穆桂英。
就是当年哄周令仪的那套。
台底下的人听得直拍桌子，有个老头激动得把茶碗都摔了。
掌柜的二话不说，留了我，一天三十文。
不多，但够吃饭了。
我在茶楼说了半个月书，攒了点钱，搬到了一个稍微好点的地方。
日子慢慢有了点起色。
直到那天傍晚，我收摊回来，在巷口碰上一个小丫头。
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一身衣裳料子极好，但沾了一身泥。
她正蹲在墙根下逗一只野猫。
我路过的时候，她突然抬头看我「你认识我？」
我打量了她一眼「不认识。」
她撇嘴「那你干嘛一直看我？」
我说「你衣裳料子不便宜，蹲在墙根逗猫，不嫌脏？」
她嘻嘻一笑「脏了就换一件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要走。
她突然叫住我「喂，你会说书？我听过你说的那个穆桂英，好听。」
我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说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偷偷溜出来的，我家管事太烦了，天天让我学规矩，烦都烦死了。」
我心里一动。
这丫头的做派，怎么跟当年的周令仪一个样。
「你叫什么？」
「萧宝珍。」
我没多想，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她又蹲在同一个巷口。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她看见我，直接跑过来说「你教我说书呗，我不想学什么破规矩。」
我说「你谁家的孩子？」
她嘿嘿一笑「隔壁王府的。」
我脚步一顿。
隔壁王府。
安平侯府隔壁，就是靖王府。
靖王府的世子萧玄明，在京城名声不错，说是为人方正，不搞虚头巴脑那一套。
我说「你一个王府小姐，天天溜出来，像话吗？」
萧宝珍翻了个白眼「所以才让你别告诉别人嘛。」
我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命运这东西，真是绕不开。
5
萧宝珍连着来找我了七八天。
每次都偷溜出来，听我说半回书，然后跑回去。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脸上有泪痕。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哥要给我请女先生，教规矩。上一个被我用砚台砸跑了。」
我心里默默同情了那个女先生一秒。
「你砸人家干嘛？」
「她让我背《女诫》，还拿戒尺打我手心。凭什么啊，我又不是她家的。」
我叹了口气「你不想学规矩，想学什么？」
萧宝珍眼睛一亮「想学你说书那套！打仗的，闯荡的，行侠仗义的！」
我说「学那个有什么用？你又不出去打仗。」
她噘嘴「那学规矩有什么用？我又不想嫁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跟周令仪真不一样。
周令仪当年虽然也野，但她心里其实想被人认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努力。
萧宝珍不一样，她骨子里有一股倔劲，你越压她越反抗。
我说「这样，你回去跟你哥说，别请女先生了，请个教书的就行。我认识一个，收费公道。」
萧宝珍眼睛瞪得溜圆「你认识谁？」
我说「我。」
她愣了三秒，然后跳起来「真的？你愿意来王府教我？」
我说「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得让你哥亲自来请，不能偷偷摸摸的。」
「第二，束脩照市价给，我是教书的女先生，不是丫鬟。」
「第三，你得好生学，不许砸砚台。」
萧宝珍一拍手「成交！我这就回去跟我哥说！」
她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秋棠。」
「行，沈先生！」
她跑没影了，我站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被侯府赶出来的丫鬟，要进王府当先生？
人家王府能要我？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三天后，一辆马车停在我住的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靛蓝长袍，眉眼端正，气质沉稳。
萧玄明，靖王府世子。
他打量了一下我住的院子，又打量了一下我。
「你就是沈秋棠？」
我点点头。
他沉吟了一下「宝珍跟我说，她想跟你学。我查了一下你的底细。」
我心里一紧。
「你在安平侯府当过教养丫鬟，教过他们的嫡女周令仪。周令仪后来被京城称为才女。」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问过侯府，他们说你是因为偷东西被赶走的。」
我站在那里，没吭声。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但我也查了别的。侯府放出来的话，前后矛盾了三次。偷的东西先是说金簪子，后来说是银子，再后来说是玉佩。一个偷东西的人，偷的是什么自己不记得？」
我没说话，但心里一酸。
「而且，」萧玄明说，「我专门找周令仪写过的诗看过。那诗的用词习惯，和她后来在陈夫子门下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一个人的文风不会突然变，除非之前那些根本不是陈夫子教的。」
他看着我「沈秋棠，到底是谁教出了周令仪？」
我低下头，嗓子有点发紧「是我。」
萧玄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妹妹宝珍，脾气比周令仪只大不小。你若有本事教她，王府请你。束脩一月五两银子，住府中，待遇比照女先生，不是丫鬟。」
五两银子一个月。
我在侯府三年，攒的月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我说「世子不怕我偷你家东西？」
萧玄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我府里的东西都有数，你偷了能偷多少？比侯府大方些。」
这话里有话，但我听出来了，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意思是，他不信那些鬼话。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行了个礼「多谢世子。」
萧玄明点点头「明日搬进来，后天开始上课。」
他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好半天。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说请我当先生，不是当丫鬟。
那天晚上我把周令仪给我的碎银子收好，放在包袱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我搬进了靖王府。
6
靖王府跟安平侯府隔了一条街，但完全是两个做派。
侯府讲排场，处处要面子，连丫鬟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有规矩。
王府不一样，萧玄明是个实在人，府里不讲究虚礼，只讲究办事。
我住的小院干净敞亮，比侯府那间漏风的屋子强了不知多少。
萧宝珍来接我，脸上笑得跟花似的「沈先生！你可算来了！」
我看了看她，今天居然穿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好了。
「怎么，不野了？」
她嘿嘿笑「我哥说了，你要是不满意，就把我嫁到乡下去。我才不嫁呢。」
我心里笑了，这丫头怕的不是学规矩，是嫁人。
第一堂课，我没急着教她认字，先问她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学这些吗？」
她翻了个白眼「因为我是王府小姐，要嫁人的。」
我说「不对。你学这些，是为了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人什么事，都有本事应付。不用靠别人，靠自己。」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学规矩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你自己活得明白。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行礼，什么时候不用。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样，就没有人能拿规矩压你。」
她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
「那那你教我。」
我笑了「行。但有个规矩，你要答应我。」
「什么规矩？」
「不许砸砚台。」
她的脸红了。
教萧宝珍跟教周令仪不一样。
周令仪是慢慢哄，用故事钓着她学。
萧宝珍不用哄，她脑子比周令仪快，学东西也快，但脾气更冲。
你跟她讲道理她服，你压她她炸。
所以我就顺着她的性子来。
她想学打仗的故事，我就从兵法书里挑段落教她。
她不爱背诗，我就让她自己写，写什么都行，写得烂也没关系。
她写了一首打油诗，拿给我看，说什么「天上月亮圆又圆，地上蟑螂扁又扁」，笑得我肚子疼。
但她的字在进步，认字也在变多，一个月下来，已经能读简单的文章了。
萧玄明来看过两回，每次都是站在窗外听，不进来打扰。
有一回我下课出来，看见他在廊下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问我「先生觉得宝珍能教出来吗？」
我说「世子，她比周令仪聪明。差的只是耐心。」
他点点头，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在王府教了三个月，萧宝珍已经能写通顺的文章，琴也学了个基础。
比周令仪当年快。
不是因为她更聪明，是因为我不藏着掖着了。
在侯府教周令仪，我什么都教，但不敢教太深，怕她太出头被人嫉妒。
在王府我没这个顾虑，萧玄明不是周敬堂，他不嫌我教得好。
但我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有一天上完课，我回院子休息，碰到王府的管事嬷嬷。
她笑着跟我说「沈先生，外头有消息传来说，安平侯府的周令仪，嫁到张家以后日子不太好过。」
我心里一动「怎么了？」
管事嬤嬤压低声音「听说张家的老太太过寿，让儿媳妇们各展才艺。周令仪上去弹了琴，指法倒是不错，但中间断了三次。张家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
我沉默了。
弹琴断三次。
陈夫子教的是花架子，姿势好看，但底子不稳。
上台一紧张，手指就僵，一僵就断。
这种事我当年在侯府就担心过，所以教周令仪时反复让她练基本功。
现在换了陈夫子，基本功全丢了，光练那些好看的姿势有什么用？
管事嬤嬤还在说「还有呢，听说张家几个妯娌凑在一起说诗，周令仪接不上话，后来勉强作了一首，平仄不对，被人笑话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周令仪不是不聪明，她是学得太杂，没学扎实。
陈夫子教的那些，听着好听，实际是空中楼阁。
好比盖房子，地基没打牢，上面盖得再好看，风一吹就倒。
可这话我说了也没用，人家是侯府千金，我是个被赶出来的丫鬟。
我只是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还严重。
7
又过了两个月，消息越来越不好了。
周令仪嫁的张家，是京城的望族，家里规矩大，妯娌多，婆婆难伺候。
周令仪在张家处处碰壁。
弹琴断了，作诗错了，连端茶倒水的规矩都不对。
张家老太太一开始还忍着，毕竟是侯府的嫡女，京城才女嘛。
但次数多了，老太太就不耐烦了。
「都说你是才女，怎么连个茶都倒不好？」
这话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就挂不住了。
更难看的是，张家请了几个文人来考周令仪。
来了几个所谓的才子，出了几个题目。
周令仪一个都没答上来。
不是她笨，是陈夫子教的东西太浮了。
什么叫浮呢，就是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经不起推敲。
陈夫子教她弹琴，教的是哪首曲子好听，手指怎么摆好看。
没教她乐理，没教她怎么自己看谱子。
换一首没练过的曲子，她就不会了。
陈夫子教她写诗，教的是几首现成的，让她背下来，到时候拿出来用。
没教她怎么构思，怎么押韵，怎么用典。
换个题目，她就懵了。
这些我当年都教过周令仪，但陈夫子来了之后，全推翻了。
说我教的不正统，不雅致。
现在好了，雅是雅了，肚子里没货。
消息传到侯府，周敬堂坐不住了。
他派人去张家赔礼，说令仪年纪小，还在学，请张家多担待。
张家老太太直接回了句话「你们侯府的才女，是哪个夫子教出来的？我倒想见见。」
这话里有话。
意思是，你们侯府号称才女，结果学问这么差，是不是吹的？
周敬堂的脸都绿了。
他去找陈夫子，陈夫子支支吾吾，说令仪底子薄，还需要时间。
周敬堂急了，说当初不是说三个月就能教好出嫁的吗？
陈夫子打哈哈，说学问之事急不得，各有各的缘分。
周敬堂不是傻子，他开始起疑了。
他让人去查陈夫子的底细，发现这人根本不是什么鸿儒。
就是个秀才都没考上的落第书生，靠嘴巴利索在京城混饭吃。
所谓的「指导」，就是把周令仪已有的学问拿过来，改几个字，说是自己教的。
周敬堂气得摔了茶杯。
但事到如今，他骑虎难下。
张家那边已经放了话，说如果周令仪再这样，就休回府来。
侯府在京城的面子就全没了。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王府里教萧宝珍下棋。
萧宝珍现在学东西很快，琴棋书画都有模有样的。
不是说她学得多好，而是她学会了怎么自己动脑子。
这也是我教周令仪时用的法子，只不过在王府用得更放心了。
萧宝珍问我「先生，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撇嘴「骗人，你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突然说「先生，我听说安平侯府的那个周令仪，是你教的？」
我手一顿「谁说的？」
「外头都传开了。说她是被你教出来的才女，后来侯府嫌你出身低，把你赶走了，换了个假夫子。现在那才女在婆家出丑了，人家都说，假夫子教不出真学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的事了。」
萧宝珍撅嘴「什么过去的事，我看你就是被他们坑了。」
我没说话，把棋盘上的子又摆好了一颗。
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吗？
8
没过多久，张家终于忍不住了。
张家的老太太做寿，请了三族的女眷来。
席间让儿媳妇们各展才艺。
轮到周令仪，老太太说「令仪啊，你是京城才女，给咱们弹一曲吧。」
周令仪弹了一曲《流水》，中间断了两次。
老太太没说话，脸色不好看。
又说「那就作一首诗吧，贺寿的，随你写。」
周令仪憋了半天，写了一首。
老太太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二媳妇。
二媳妇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看了以后微微一笑，说「弟妹这诗，平仄不太对呢。这个字，应该是仄声，你用成了平声。」
周令仪的脸唰地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不是说才女吗？连平仄都不对？」
这话传出去，张家的脸也丢了。
娶了个才女，结果是个半吊子，张家觉得被骗了。
三天后，张家派人来了侯府。
不是来赔礼的，是来问话的。
张家的人说「当初贵府说令仪是京城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们信了，才娶的。如今看来，这学问似乎配不上才女的名头。」
周敬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说「令仪年纪小，还在学。」
张家的人打断他「侯爷，我们张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娶媳妇娶的是真才实学，不是虚名。如果令仪的学问实在不行，我们也不好强求。」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
要么令仪拿出真本事来，要么就别怪张家不客气。
周敬堂送走了张家的人，坐在正厅里一言不发。
林舒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爷，这可怎么办？令仪的学问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陈夫子教的那些上不了台面啊。」
周敬堂猛地站起来「那陈夫子呢？人呢？」
管事的说「陈夫子昨天就走了，说是家中老母生病，要回去侍奉。」
周敬堂气得一拍桌子「跑得倒快！」
林舒兰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其实令仪的真本事，都是那个沈秋棠教的。」
周敬堂的脸色变了又变。
提到我的名字，他大概觉得丢人。
一个丫鬟教出来的才女，说出去好听吗？
不好听。
但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周敬堂沉默了半天，问「那个沈秋棠，现在在哪？」
管事的说「听说在隔壁靖王府，当女先生。」
周敬堂的脸更难看了。
隔壁王府。
他赶走的人，隔壁王府当宝贝似的请去了。
这脸打得，响得很。
9
周敬堂来找我那天，我正在教萧宝珍写字。
萧宝珍进步很快，字已经有模有样了。
她现在不光会认字读书，还能自己写文章。
前几天她写了一篇游记，写她偷溜出府在街上看到的事，写得还挺生动。
我正夸她呢，管事嬤嬤来通报「沈先生，外头有客，说是安平侯府的侯爷，要见您。」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萧宝珍在旁边小声说「就是那个把你赶出来的侯爷？」
我点点头。
她嘴一撇「见不见？要我说就不见，让他吃闭门羹。」
我笑了笑「哪有不见的道理，人家是侯爷。」
我出了院子，到了前厅。
周敬堂站在厅里，身边跟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他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
毕竟当初是他做主把我赶出去的。
「秋棠。」他开口，语气比当年客气了不少。
「侯爷。」我行了个礼。
他清了清嗓子「令仪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我说「听说过一些。」
他叹了口气「张家那边不好交代，令仪的学问确实差了些。陈夫子那人，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把锦盒推过来「这里头是五十两银子。我想请你回去，继续教令仪。」
五十两银子。
我在侯府三年，攒的钱不到五两。现在他张口就是五十两。
我看着那个锦盒，没动。
「侯爷，我在靖王府有事在身，走不开。」
周敬堂的脸僵了一下「秋棠，我知道当初委屈你了。但令仪是你教出来的，她的底子你最清楚。现在没人比得上你了解她。你就当帮帮她。」
我说「侯爷，当初是您嫌我出身低，怕丢人，把我赶走的。陈夫子是什么人，您当初也没查。现在出事了，来找我，我是什么？您的救火丫鬟？」
周敬堂的脸红了「当初是我不对，我承认。」
「您承认有什么用呢？」我看着他，「您赶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令仪的学问是假夫子教不出来的？您嫌我出身低，可我教令仪的时候，她每一篇文章都是我手把手改的。陈夫子改了什么？他连令仪的文风都看不出来。」
周敬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侯爷，我现在是靖王府的女先生，不是侯府的丫鬟了。您要请我回去，得问靖王府答不答应。」
他急了「那我去找世子说！」
我说「您去找吧。不过我跟您说一句实话，就算世子放我，我也不会回去。」
「为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侯府的门，我已经出过了。当初出去的时候，没人拦我。现在要我回去，凭什么？」
周敬堂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
在他看来，一个丫鬟，给五十两银子还不肯回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忘了，我不是他的丫鬟了。
我是靖王府的女先生。
他捧着银子来，又捧着银子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侯爷慢走。」
10
周敬堂走了以后，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没想到第二天，周令仪来了。
她没走正门，从后门进来的。
站在我院子门口，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三年没见，她变了。
以前那个爬树掏鸟蛋的野丫头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低着头的年轻妇人。
「进来坐吧。」
她进了院子，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去，手在抖。
「姐姐，张家要休我。」
我没说话。
「爹去找过你了？」
「找过了。」
她低下头「我知道。他回来跟我说了，你不肯回来。」
我喝了口茶「令仪，你觉得我能回去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半天才说「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你被赶走的时候，我我该拦的。」
我看着她「你拦不住。你爹做主的事，你拦什么？」
「但我连话都没帮你说一句。」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还以为陈夫子真的比你厉害，还以为换了他我能学得更好。结果」
她哭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递了块帕子给她。
「令仪，你听我说。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的底子是我打的。陈夫子那两年把你带偏了，但底子还在。你现在缺的不是重新学，是把丢了的东西捡回来。」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说「你弹琴会断，是因为你只记了指法，没记住节拍。你作诗平仄不对，是因为你背了几首现成的，但没学格律。这些东西我当初都教过你，你忘了。」
她愣了愣「我我确实记得你教过我打节拍，但后来陈夫子说那套太笨了。」
「笨？基本功哪有笨不笨的，只有扎实不扎实。陈夫子要的是好看，我要的是管用。」
她沉默了。
我说「你回去以后，把当年我教你那些基础的东西重新捡起来。琴先从节拍练，诗先从格律背。不要急着表演，先把底子夯实了。」
她问我「姐姐，你不肯回来教我吗？」
我说「令仪，我现在是靖王府的先生，我有我的活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自己学着走了。我当年教你的是道理，不是让你一辈子等着我教。」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姐姐，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你过得好吗？」
我笑了笑「挺好的。比在侯府好。」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恨，也不是原谅。
就是觉得，这个人是我教出来的，她过得好不好，我到底还是在意。
但她的人生是她的，我帮不了她一辈子。
后来的事，我是听王府管事嬷嬷说的。
周令仪回去以后，把陈夫子教的那些花架子全丢了，重新捡基本功。
练了三个月，琴弹得稳了，诗也写得规整了。
张家老太太再考她，这回没出丑。
老太太说「这才像话。之前是怎么回事？」
周令仪没说是谁教的，只说之前学岔了路，现在改回来了。
张家没休她，但也没给她好脸色。
毕竟丢了那么久的脸，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至于侯爷周敬堂，听说他后来又去找了陈夫子。
陈夫子早就跑没影了，听说是去了外地上别人的当。
周敬堂气得在家躺了三天。
后来他跟人说起我，再也不说「丫鬟」两个字了，改口说「靖王府的沈先生」。
我听了觉得好笑。
当初嫌我出身低，现在倒是改口了。
不过我也懒得计较了。
我在靖王府教了萧宝珍一年多，她从野丫头变成了能写文章、能弹琴、能跟人议论学问的小才女。
萧玄明有一次跟我说「先生，宝珍的学问，已经超过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我说「她自己肯学，不是我教得好。」
萧玄明说「先生太谦虚了。」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当初在侯府的遭遇，我都知道了。侯府的做法不对。先生若有委屈，我可以帮先生说句话。」
我摇头「不用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不需要谁替我出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
有天傍晚，萧宝珍下完课，突然问我「先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进了侯府？」
我想了想「不后悔。要不是进了侯府，我不会教人。不会教人，就不会来王府。来了王府，才能教你这种比我当年还野的丫头。」
她气得拿书砸我「我哪里野了！」
我笑着躲开了。
不后悔。
最难那年，我进侯府当了丫鬟。
三年后，我被赶出来，身上只有二两碎银子。
又过了一年，我成了靖王府的女先生，月俸五两。
现在，我攒够了钱，在京城盘了一间小铺面，打算开个私塾。
专门教那些没人愿意教的野丫头。
萧宝珍听说后，第一个来报名。
我说你一个王府小姐，上什么私塾。
她说「我就要来，你管不着。」
行吧。
这丫头，跟当年那个掏鸟蛋的周令仪，是真不一样。
周令仪最后还是服了规矩。
萧宝珍呢，她学了规矩，然后用规矩给自己开路。
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一个被我教会了规矩，却没守住规矩。
一个被我教会了规矩，然后拿规矩当了武器。
我沈秋棠，最穷那年给人当丫鬟。
现在，我给自己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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