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前，我是那个永远擦烂摊子的人。
班长搞砸了，我垫钱。
全班骂我，我道歉。
我妈错过复查，我一个人扛。
重生后，我把信用卡还给我爸，把救场的剧本扔进垃圾桶。
这次，班长的锅，班长自己背。
我就想看看，没有我的时候，她那句“放心，我安排好了”能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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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三毕业那年夏天的热，是会粘人的那种。
空气里有炸过的葱花味，有人行道边地摊拉客的喇叭声，也有我脚踩石板、心里空了一大块的回响。
谢师宴那天下午，班长江可晴在班群发消息。
“大家放心，包厢已预留好了，今晚七点，聚福楼，不见不散。”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某个地方拧了一下。
上一世，这条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后，我跟全班四十三个人站在聚福楼门口，听服务员说“我们没有任何预订记录”。
那时候是晚上七点半，几位老师已经到了，冒热在外头等着。班主任周老师当时穿了件藕粉色的连衣裙，那是她出门吃饭会特意换上的款式，站在外头风一吹，她低下头去按了按发型，没有说话。
我一眼看见江可晴脸白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角落，屏幕亮着，是一个对话框截图。
豆包AI的对话框。
她问AI“聚福楼有没有包厢”，AI回“聚福楼一楼设有私人包厢区，建议提前致电预约或登录官方平台预订”。
她截了图，发进班群，写“已预留包厢”。
那是她的原话。
已预留包厢。
我扫了一眼那串对话，胃往下沉了一寸。
那一世，我没有多想。
我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刷了我爸那张备用信用卡——五千二，存款加临时额度，全进去了。周边三家馆子临时拼了桌子，菜是凑合的，但老师总算没有饿着。
当天散场以后，班群里有人@我，说“感谢林桑同学这次的快速应急”。
然后有人接：她妈妈现在在哪个医院？
再然后：我听说她爸妈的钱不是一直都被她挥霍么？
我站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这串消息，腿有点软。
我妈那天下午做完了第一轮复查，约好了第二次要做的那个项目，让我去接她下班路上顺便拿报告单。
我因为去垫钱、去张罗，没去。
我妈自己打车，路上堵了，错过了最后取单的时间，下周才能拿。
下周的事我就不细说了。
我只知道，那件事让我们一家人在情绪里泡了很长时间，久到后来不想再数了。
江可晴呢？
江可晴在那条感谢消息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后，回了一句“林桑这次真的帮了大忙，只是她本来不应该急到抢功，沟通一声会更好呢”。
四十三个人，有三十一个点了“赞”。
我重生回来，落脚点是高三毕业散场后两周，也就是谢师宴的前三天。
意识回笼的时候，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班群界面。
我把手机放下来，长呼了一口气。
然后去找我爸。
“爸，那张备用卡，你放哪儿了？”
我爸在沙发上看球，头也没抬，“床头柜抽屉，怎么了？”
“我帮你收好，你别乱放。”
我爸：“……好。”
我把那张卡取出来，揣进我爸的钱包最深处，压到了找零的硬币底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那个复查，你下周几有空，我陪你去。”
我妈回得很快，“你不用陪，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
她停了几秒，发来一个“好”字。
手机放下来，我靠在床头，把上一世那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江可晴是个很会包装自己的人。
班级活动她永远第一个举手，分配任务的时候永远大包大揽，说“我来，我安排，放心”。
然后把所有细节都悄悄漏掉，出事了，就有人帮她兜。
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被她顺嘴拉进来的别人。
但后来永远是她拿到那个“主导感”。
因为她是站在前头的那个。
上一世我不知道她发那条消息用的是AI，我只是看见“已预留包厢”，就信了。
这一世，班群消息还没发出来。
我不准备信。
我也不准备垫钱。
我也不准备去提醒她——你有没有真的打电话给那家餐厅确认过？
她喜欢说“放心，我安排好了”，那就让她安排。
我只是把那张信用卡放回了我爸的钱包。
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谢师宴晚上七点，七点十分前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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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谢师宴前两天，班群又热闹了一轮。
有人问包厢坐不坐得下，有人问要不要提前买花。班长江可晴在群里逐条回，“坐得下，我数过了”，“花不用，太正式了”，“地址等我发”。
每一条回复后面，都跟着一串“好的班长”“班长辛苦了”“全靠你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我妈去医院拿了上次的报告单，我在楼下等她，帮她提包。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A4纸，低着头看了很久。
我没问，就跟在她旁边走。
等公交车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随身的那个布包里，转头问我，“你们谢师宴，老师都会来？”
“周老师说来，数学老师不一定，要看他那天有没有事。”
“周老师对你好。”
“对全班都好。”
我妈低头整了整包带，没再说话。
公交来了，我们上去，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车窗外面是下午五点的路，阳光铺在地上，晒得发白。
我妈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拨，她一直没动，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腿上。
我看着窗外，心里绕着上一世的事转了好几圈。
上一世我去垫钱那天，出门前特意跟她说了一声，“妈，我可能晚点到，你先去拿单，我来接你。”
她当时点头了。
我以为拖不了多久。
结果就那么错开了。
这一世我没有这个选项。
那张卡不在我口袋里，我掀不起那桌饭，垫不了那个场。
车厢里有人开了窗，风进来，我妈发型的边儿飞起来一根，她没管，还是望着窗外。
我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盯着窗外。
没有说“妈，你那个报告单没问题吧”，因为上一世我问过，她说没事，但那个没事后来出了事。
这一世我改成了陪她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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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宴当天。
下午四点，班群里江可晴发出了地址，“聚福楼，解放路店，七点到，包厢在二楼。”
我注意到她写的是“包厢在二楼”。
不是“我们预约了二楼的包厢”，不是“二楼包厢已确认”，是“包厢在二楼”。
一字之差，责任没了一半。
我把手机扣过去，去厨房找我妈。
“妈，你今晚想吃什么？”
她正在切葱，头也没抬，“随便。”
“外卖？”
“行。”
我掏出手机，给她点了她喜欢的那家黄焖鸡。
然后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表针走到七点整。
班群已经开始炸了。
“到了到了！”“二楼在哪里”“我在楼下等你们”“周老师来了”“好漂亮！”
我没动。
七点五分，群里出现了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
是个叫徐明宇的男生发的，他性格急，直接说：
“这里前台说没有预约？”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江可晴回：
“啊？不可能，我预约了的，你让他们再查查。”
又有几个人回，“前台说没有我们的名字”，“他们说今天二楼全满了”，“周老师在外面等着呢”。
我把手机放下，去看了看外卖状态。
还有十二分钟到。
七点十分，我出门了。
不是去聚福楼。
是去楼下拿外卖。
我拿了黄焖鸡上来，给我妈摆好，两个人坐下来吃。
她问我，“你不去谢师宴？”
“去，一会儿过去。”
“不迟吗？”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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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二十五分，我到了聚福楼楼下。
外头站着大概二十几个人。
周老师在靠近花坛的地方站着，旁边有个女生陪她，是副班长陈涵，神情有点焦虑。周老师表情平静，但她的鞋跟踩在地砖上，身体重心轻轻晃了一下，我知道她站久了。
江可晴在大门边上，手机举着，和前台的服务员说话，声音压低了，但眉头皱着，有点急。
我走近，站到人群外围。
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我来了。
我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微博，没什么事。
前台那边，服务员态度平稳，逻辑清晰。
“我们这里没有您的预约记录，今晚二楼确实全满了，您是什么时候预约的，通过什么渠道？”
江可晴：“就是……网上。”
“网上哪个平台？”
沉默。
“是大众点评还是我们官方小程序？”
“就是……AI说可以在这里预约的。”
那个服务员停了一秒。
停了真的整整一秒，我从外头都看见他那个停顿。
然后他问，“您是通过AI查询了解到我们这里有包厢，还是通过AI直接提交了预约请求？”
更长的沉默。
“……查询。”
服务员的表情没变，语气保持专业，“您好，通过AI查询了解到信息，和实际预约是两个步骤，需要您通过平台或致电我们确认，我们这边才会有记录，明白吗？”
江可晴的手机屏幕我没看见，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往下压了一截。
旁边的陈涵走过来，低声说了什么，江可晴摇摇头。
周老师没动，还站在花坛边上，鞋跟离地缝有点远，她低着头，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开口。
“老师。”
周老师抬头，看见我，眼神动了一下，“林桑，你来了。”
“老师，附近有家川菜，刚刚打电话，他们有大桌，今晚能走进去坐，不用预约。”
周老师看了我一眼，“你查过了？”
“嗯，电话确认过了。”
我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是真电话，不是问AI。”
周老师的眼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种笑不大，但真实，“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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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家川菜叫做“蜀辣香”，在聚福楼背后的巷子里转一个弯，门口挂着红灯笼，里头有点吵，是那种好像什么都能聊的吵。
我是提前一个小时打过电话的。
接电话的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我说了人数，她说“来得下，几点过来，我给你们留最里面那张大圆桌”。
我说七点半，她说行。
这才叫预留。
四十三个同学加上三位老师，陆陆续续进了门，服务员开始上热茶，茶杯碰桌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块。
江可晴在末尾进来，脸色还没缓过来，坐到了靠边的位置。
有几个人过来问她，“包厢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她嘴动了动，说是AI给了错误信息，说她也没想到。
没有人接这个话茬继续追问。
因为大家都坐下来了，热茶来了，菜单传过来了，周老师开口叫了第一道菜，氛围就这么往前走了。
我就坐在周老师斜对面，低头看菜单。
“林桑。”
周老师叫我。
我抬头。
她手里拿着茶杯，表情平静，但看我的眼神有点别的意味，“你怎么晚来了一会儿？”
“送我妈吃饭。”
她点头，“你妈最近身体还好？”
“在调整，好一些了。”
周老师没有继续问，转头叫了服务员加一道粉蒸排骨。
我低下头，把菜单翻到下一页。
旁边徐明宇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搞定的？”
“打了个电话。”
“就这？”
“就这。”
他咂了一下嘴，“那为啥班长不打？”
我没回答。
他自己想了两秒，“哦。”
菜开始上来了，第一道是毛血旺，鲜红的汤底，热气直往上冲。
周老师举起茶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三年辛苦，毕业后各奔前程，保持联系。
班里有女生开始红眼眶。
我把杯子端起来，看着桌上的毛血旺，想着上一世此刻我在哪里。
上一世此刻，我刚刷完那五千二，站在马路边上等菜送来，衣服背后出了一层汗，手机里我妈发消息说“报告单没取到，下周再来”。
我现在坐在这儿，桌上有毛血旺，我妈在家里吃黄焖鸡。
报告单今天下午已经取了，装在她的布包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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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班群又动了。
是有人截了那张聚福楼门口的图发出来，“今晚差点在外面吹风”，配了个笑哭的表情。
底下有人跟，“幸好林桑来了”“对对对”“这个才叫靠谱”。
我手机扣在桌上，没去看。
但旁边陈涵凑过来，小声跟我说，“林桑，你今天真的帮了大忙，不然老师就在外面干站着了。”
我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
“你是提前就知道那边会出问题吗？”
我想了一下，“没有，就是感觉不太稳，打了个电话备着。”
陈涵点头，又往江可晴那边看了一眼。
江可晴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笑着的，恢复了七八成，嘴上在讲“那个AI真的有误导性，以后大家要注意”。
我夹起一筷子粉丝，没有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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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是九点半。
大家陆续走出来，站在巷子口拍了张合照，然后散。
周老师走的时候，停在我旁边，说了句话。
“你那个打电话的习惯，挺好的。”
我说，“老师教的，凡事要核实，不要只看二手信息。”
她顿了一秒，眼角又动了一下，“你这孩子，记性好。”
然后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黄焖鸡不错，下次还点这家。”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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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暑假第三周，聚师宴的事已经从班群里沉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谁报了哪个大学”“谁去哪个城市”“暑假兼职有没有推荐”这类话题。
我的高考成绩比上一世高了十七分，原因很简单，上一世那几次因为帮江可晴擦摊子耽误的复习，这次没有发生。
我填的志愿和上一世一样，还是本市的财经大学，会计系。
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是因为我妈在这座城市，我要在这里。
开学前一周，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结论比我预期的好一些，不是上上世那种惊吓，但也不是完全没事，需要用药，定期复查，三个月一次，不能断。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读了三遍。
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我的包里。
我妈在旁边问医生，声音平稳，“那我平时饮食有什么要注意的？”
医生说了几点，她掏出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来。
我看着她记的那个界面，想到上一世她一个人拿着这张报告单坐公交回家，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地方记。
我把那种想法按下去，替她问了一个问题，“这个药饭前吃还是饭后？”
医生说，“饭后，最好固定时间。”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给你定个提醒。”
她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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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两天，江可晴在班群发消息，
“大家大学要开始了，各奔前程，高中三年感谢大家，希望以后有缘再聚！”
底下一串感谢回复，“班长辛苦啦”“三年感谢有你”“江可晴最棒”。
我把手机放下。
没有发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气，是因为我不想给她那个“被感谢”的机会，也不想让她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一种叫做“旧情”的东西值得珍存。
上一世，我回了“谢谢班长三年的辛苦”。
然后她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林桑真的是个好人，就是有时候太冲动了，不过没关系”。
这一世，我什么都不留给她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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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报到那天，天气还热。
我妈坚持要送我，提着个行李箱，在宿舍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人都还没来。
我把行李放好，搭了个架子床的上铺，然后带我妈去食堂吃了顿饭。
她点了个番茄蛋花汤，捧着碗慢慢喝，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我低头吃饭。
“这里的食堂比你高中的好。”
“嗯。”
“菜还挺多。”
“嗯。”
她放下汤碗，说，“那我走了。”
“嗯。”
我抬头，“妈，周三是复查，你自己能去吗？”
“当然能去，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给我打电话，出了结果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好。”
然后她走了，拖着空行李箱穿过食堂，背影很直。
我低头把饭吃完。
宿舍那边，另外三个人陆陆续续报到了。
一个叫做赵庆丰，河南人，嗓门很大，进门第一句话是“终于来了，饿死了，谁去食堂”；一个叫周子文，上海人，话不多，收拾东西很利索；还有一个叫郑博文，本地人，跟我一个城市，进门看见我问“你也是本地的？”，两人因此说了几句，算是相互认识了。
我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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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一上学期，我没遇见什么特别的事。
课上课下，跟宿舍几个人混得还行，期末前两周赵庆丰拉我们组团复习，他的战略是“谁先背会谁讲给其他人听”，结果每次都是他背得最慢，然后说“讲的比听的记得牢，你们讲，我听”。
没人理他。
期末考完，我四科全过，其中两科九十分往上，在班里排到前五。
我妈那边，三个月一次复查，四次都去了，我陪了三次，有一次期末压着，我没去，提前给她打了电话，她说没事。
那次她自己去，自己拿了结果，发消息告诉我，“没变化，好的。”
我回了个“嗯”。
然后想了一下，又发了个，“辛苦了。”
她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说什么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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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开学，班里来了个新的同学。
他是转专业的，从数学系过来，名字叫沈晗，二十岁，个子不矮，进教室的时候背着一个很旧的双肩包，找到位置，放下包，坐下，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我坐在他前排，那天上课是成本会计，老师点名，点到他，他抬头，说了声“到”，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赵庆丰中午在食堂碰见我，凑过来说，“你们班那个转专业的，数学系来的，听说专业课不及格转过来的，来会计系是来混毕业证的。”
我说，“消息哪来的。”
“道听途说的。”
“那不知道，别传。”
他耸耸肩，“我就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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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晗坐在我后排，大概过了两周，开始和我说话。
第一次是因为他借笔。
他的笔漏了，墨水蹭了他手一指头，他从包里翻出来一根圆珠笔，写了两行，没有墨，他看了一眼，把笔放回去，又翻，没翻到。
然后往前看了一眼，问我，“借支笔。”
我递给他一支，黑的。
他拿走，写了一节课，还回来，说了句，“谢了。”
这就是第一次说话。
第二次是因为课堂作业，他不在，缺了一份，问我借来复印，我说直接拍，他说不好看，说打印出来方便。
我把那份给他带去打印室，他在打印机旁边等着，拿到纸，扫了一眼，说“字写得不错”。
我说，“你自己看，不用夸我。”
他说，“我说真的，字写得比我好，我字丑。”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从包里拿出来的笔记，确实，字有点像医生，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字都能认得出来。
我说，“凑合，能看懂就行。”
他没说话，把那张打印的纸折了，夹进本子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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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是这样认识的。
没有什么戏剧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
就是后排借了根笔，然后借了次笔记，然后就熟了。
后来他有时候中午在图书馆，我也去，两个人坐同一张桌子，他看数学，我写作业，互相不打扰，偶尔说几句话。
有一次我在查资料，他在旁边看我，然后说，“你找这个直接去数据库，不用百度。”
我说，“知道，我在看有没有更新的。”
“那你那个数据库搜索词用的不对，应该加引号限定范围。”
我看了他一眼，“你学过？”
“自学的，数学系论文要查文献。”
我按照他说的改了搜索词，出来的结果确实精准一倍。
我说，“行，有用。”
他低头继续看他的书，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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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一结束，暑假。
我在本地找了个兼职，在一家事务所帮忙做数据录入，工资不高，但能学点东西，顺便离家近，方便陪我妈去复查。
那个夏天，沈晗加了我微信。
原因是他有道成本会计的题，他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问我能不能帮他看一眼。
我说发过来。
他发来一张拍的题目照片，纸是歪的，光线也不太对，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发给他。
他回了好半天，然后发来“会了”。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你这个本地的，暑假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这个问题跳得有点猛，我楞了一秒，回，“你暑假没回家？”
“没，兼职。”
“在哪兼职。”
“一家公司跑腿，工资凑合。”
我想了想，给他发了三个地址，一家炒菜，一家面，一家早餐。
他回了个“谢”。
然后过了三天，发来一条消息，“那个炒菜好吃，但是辣。”
我说，“你不吃辣？”
“吃，但没想到那么辣，喝了两杯水。”
这段对话莫名其妙地把我逗笑了，我盯着那个“喝了两杯水”看了半天。
然后回了，“那个面不辣，改去那家。”
他发来个“嗯”，然后就没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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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我妈那次复查，我陪她去。
结果出来，比上次好了一点点，医生说可以把复查间隔从三个月拉长到半年了。
我妈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把那张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走出医院，到了门口，阳光很亮，她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放下来。
“去吃点东西。”
“嗯。”
“我请。”
我看了她一眼，“你请就行。”
她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云吞面馆，要了两碗鲜虾云吞，坐在窗边，一个人慢慢吃。
我坐对面，低头吃面。
外头有辆三轮车经过，车轴有点响，声音一路从窗边过去了。
我妈喝了口汤，说，“林桑，你大学挺好的。”
“嗯。”
“是真的好，不是说说的。”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头继续吃，“以前那会儿，我看你那阵子，总是忙那些，也不知道你忙什么，都是别人的事。”
我把筷子放下了一秒。
“现在好了，不那么忙了。”
我没有说什么。
“吃完买点水果回去，你爸说要冰西瓜。”
“好。”
面吃完，我们去水果店，我提着两袋东西出来，往公交站走。
那条路我们走了很多次，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根把地砖拱起来了，走的时候要绕一下。
我妈走在前头，绕开那块凸起的砖，走过去了。
我跟在后头，也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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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二上学期，沈晗在期中考前找我借了四次笔记。
第四次还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我，说，“期末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
他说，“借了那么多次，该请。”
“下次用影印机自己印，不用还。”
“那也要请。”
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请就请，哪那么多为什么。”
期末考完，他真的请了。
约的就是那家辣炒菜，他说这次想试试，他点菜的时候跟服务员说了一句“少辣”，然后端上来还是很辣，他连吃了三块，喝了两杯水，吃到一半问我“你喉咙不辣吗”。
我说，“本地人，习惯了。”
他说，“本地人的食道是不锈钢的吗。”
这句话把我又逗笑了，笑声出来得比我预期的大，我用手挡了一下，他也扯了扯嘴角，然后继续夹菜，说，“下次换那家面。”
“行。”
“那家面也辣吗。”
“可以点不辣的。”
他嗯了一声，把饭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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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完出来，路上有点堵，我们走了一段路等公交。
他问我，“你学会计，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进事务所，或者企业财务，看机会。”
“不考证吗？”
“考，CPA，今年开始备着。”
他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为什么转了系？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那种数学学不好的人。”
我说，“你消息真灵通。”
他说，“宿舍的人说的。”
“你宿舍的人爱打听。”
“嗯，但我就记住了你这个。”
我停了一秒，说，“我有自己的原因，不是因为学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公交来了，我们上去，各坐了一边。
车上有点颠，他靠着车窗，把双肩包抱在怀里，闭着眼。
我看着窗外，想起他刚才那句“就记住了你这个”，想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就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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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我开始认真备考CPA。
周子文在这条路上先走了一步，他那套复习资料比我早买，有次他把辅导书借给我看，我翻了一遍，觉得他整理的框架比书上的条理好很多。
我说，“这个你自己整理的？”
他说，“嗯，数学出身，整理东西习惯这样。”
我又想到沈晗，说，“你认识沈晗吗？他也是数学转过来的。”
周子文想了一下，“那个字很丑的？”
“嗯。”
“认识，他之前在我们数学系，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他顿了一下，“他转专业的事，你知道真相吗？”
我说，“他说有自己的原因。”
“嗯，原因是他数学系的导师换了，他跟新导师不对付，然后他说那个方向他不想做了，直接申请转了。”
我说，“就这？”
“就这，不是学不好，是不想做。他考研方向据说是金融，财务要考的那些证他在自学。”
我把那几句话装进脑子里，没说什么。
周子文把辅导书拿回去，说，“借你用没问题，下周我还要用。”
“下周还你。”
---
那年冬天，我备考的第一门科目——会计——考过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在宿舍，赵庆丰把头从上铺伸下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大叫一声，“过了！老子的室友过了！”
然后他自己扑回去，捂着被子，没声音了。
因为他那门没过。
郑博文在下面咳嗽了一声，替他说，“恭喜你，林桑。”
“谢了。”
我把手机放下，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第一门过了。”
她回，“好。”
然后又发，“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做排骨，你放学回来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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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二下学期，出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有点难处理。
班里有个男生叫田子亮，学习不怎么好，但很活跃，跟院学生会混得挺深，在班里人缘一般，但声音大。
某一天，田子亮在班群里发了条消息，说班级需要出一份“大一到大二的年度总结报告”，要上交学院，他被指定来统筹，问谁能帮他做PPT和数据整理。
话说得很客气，但附带了一句，“最好今晚能出来，我明天上午交。”
群里安静了大半天，没人接。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林桑，你做得好，你帮一下？”
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
上一世，这个情况我没有遇见过，因为上一世我那个时间段在帮江可晴处理另一件事——她在学院活动上报错了预算，拉我帮她补表。
这一世，我不在那件事里，所以我在这里。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想了想，回了一条，“截止时间明天上午几点，具体需要哪些数据，你发给我。”
田子亮秒回，“十点，数据我整理一下发给你，谢谢谢谢，你真的帮了大忙！”
我把手机放下，去开了电脑。
沈晗发来消息，“你接了？”
我回，“顺手的事。”
他说，“他不提前说好，非要今晚。”
“他提前说也是今晚，我能做就做。”
沈晗没回话，过了一会儿，发来，“需要帮忙吗。”
我想了一下，说，“数据有没有，他发过来了我看看。”
田子亮发过来的数据是一份乱得令人怀疑他是否上过小学的Excel，行列不对齐，同一个科目出现了三个不同的名称，有两行数字后面跟着一个中文的“元”字。
我盯着这张表，做了三次深呼吸。
然后把截图发给沈晗。
沈晗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操。”
然后说，“我来清洗数据，你出PPT。”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一点，把那份报告从一堆碎屑里捏出了形状。
---
交出去那天，田子亮拿到报告，翻了一眼，然后看了看我，说，“这个……做得很好哦，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哦对，你是本地人吧，本地有什么好吃的？”
我说，“随便，我不怎么研究这个。”
他有点错愕，大概没想到这条搭话路子走不通，就讪讪地走了。
旁边的陈同学看着这幕，凑过来低声说，“他想找你借下一份报告的方法。”
我说，“我知道。”
“你不管吗？”
“不是这次的活，他再来我再说。”
---
沈晗那天晚上帮完之后，说，“下次这种事，你可以不接的。”
我说，“能做就做。”
“那你不累吗。”
“做完睡觉，不会累。”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是那种，没有界限感的吗？”
我想了一下，说，“不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以前是什么意思。”
“以前什么忙都帮，什么人都救，救了一圈，救不完，把自己搭进去了。”我说，“现在是我能做的我做，我做不了的或者不该做的，我不做。”
他问，“这次不是该做的吗。”
“他找到我了，我没事，能做，就做。”我说，“如果他找到我，我那天有事，我直接说没空，没那么复杂。”
沈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这个逻辑听起来，你是靠自己的状态决定，不靠别人有没有资格来找你。”
我说，“对。”
“那如果以后有人反复来麻烦你，不管你状态怎样，你怎么办？”
“说不。”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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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后，我和沈晗多了个新的话题：
就是他会时不时说一些他对某件事的看法，然后问我什么意见，我说了，他会不说话，但隔两天，他会改变他原来的某个做法。
我有一次问他，“你改主意了？”
他说，“你那个说法对。”
我说，“你不如直接说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又怎样。”
“没怎样，就是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那个说法，我觉得有道理。”
然后就把书翻到下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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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三那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碰到了江可晴。
不是在班群里，是真实的，线下的，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那天我去给事务所送一份材料，顺路进去买了杯冷饮，在柜台等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林桑？”
我回头，江可晴。
她比高中那会儿变了一些，留了长发，穿得好看，手里端着一杯抹茶，旁边坐了另一个女生。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先笑了，“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你在读哪里？”
“财经大学。”
“哦，会计系？”她点了点头，“我在师大，学前教育。”
“嗯。”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呢。”
她说，“我也挺好的，就是学校事情多，活动多，有时候感觉很累。”
我拿到我的冷饮，说了句，“那加油，”然后转身走了。
她在背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回头。
出了咖啡馆，我在路边站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也没有想说什么的冲动。
就是那么多事，过了，走了，现在对面站着也就是个陌生人。
我喝了口冷饮，往地铁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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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我妈的那次复查，出了个小状况。
不是坏消息，是有一个指标比上次略高了一点，医生说需要调整用药剂量，重新排了下一次复查的时间，从半年提前回了三个月。
我妈从诊室出来，表情平静。
我陪她在走廊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今天没课吗？”
“期中刚过，这两天没什么事。”
“那你去忙你的。”
“我不忙。”
她顿了一下，“林桑，你不用每次都来。”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想来。”
她没有说话了。
护士推着推车从我们面前过去，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妈低头把包带整了整，然后站起来，“走吧，去吃点东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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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沈晗发消息问我，“今天去了医院？”
我回，“嗯，陪我妈复查。”
“结果怎么样。”
“小调整，没大事。”
他说，“你妈一直在看？”
“嗯，大一开始，定期，现在好一些了。”
沈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以前也查出来一个东西，不严重，但每次复查我都是在外地上学，没法陪。”
我想了一下，说，“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完全好了，但我当时很担心，怕她一个人，又没法过去。”
我说，“这种事，有人陪着比较好。”
“嗯。”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值得。”
我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想了一下，回了个“嗯”。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把手机放下去之前，盯着那个“值得”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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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前，田子亮又来找我了。
这次不是报告，是让我帮他约老师，他有道题想单独问，但他跟老师不熟，想让我帮忙牵线。
我说，“你直接去找老师就行，老师不会不理你的。”
他说，“我有点紧张，你去的话……”
我说，“不去，这个你自己处理，老师在每周三有答疑时间，你去就行。”
他楞了一下，“你这次不帮？”
“这种你自己能处理的事，我不代劳。”
他嗫嚅了一下，走了。
旁边的陈同学又凑过来，说，“你这次说不了？”
“嗯，这次不是我能做的事，是他该做的事。”
陈同学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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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我CPA又过了两科，连同大二那门，现在是三科在手。
我把这件事发消息告诉了沈晗。
他回，“厉害，还剩几科。”
“三科。”
“能毕业前全过吗？”
“努把力，试试。”
他沉默了一下，回，“你备考的时候，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说，“帮什么？”
“比如你说的那个图书馆查文献的方法，或者你要查数学相关的内容，我懂一些。”
“会计数学用不上你那个级别的。”
“那就别的，你说。”
我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发了条消息，“那如果我备考的时候需要一个人陪我坐着，不讲话，你来吗？”
他回得很快，“来。”
我说，“好。”
然后我们约了图书馆，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
他带他的考研书，我带我的CPA辅导材料，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偶尔一个看书看到发呆，另一个会把水推过去。
那段时间是我那两年里睡前最踏实的一段时间。
我没有仔细分析原因，反正就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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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四那年，五月，我把CPA最后一科过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图书馆，手机响了，我点开，成绩页面加载出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了一口气。
旁边沈晗把书放下，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过了。”
“嗯。”
“全过了？”
“全过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旁边的水推给我，说，“喝口水。”
我拿起来喝了，然后说，“你考研报的什么学校。”
“北京的，金融系，下个月出结果。”
“把握大吗。”
“不知道，尽力了。”
他顿了一下，说，“你呢，毕业去哪。”
“本地，那家实习的事务所，他们说有留用机会，我去谈谈。”
“留这里？”
“嗯，我妈在这。”
他把书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架那边，“那你以后就一直留这里了。”
“大概率。”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图书馆里光很稳，不太亮，也不太暗，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手机锁屏，说，“你考上了，就去北京了？”
“考上了就去，考不上再说。”
“那也可以，你之后打算怎么走。”
他说，“先读完，出来找工作，或者做别的，看吧。”
“在北京？”
“不一定，到时候再看。”
我把笔盖盖上，把本子合起来，说，“你考完试来这边，我带你把这个城市的馆子吃一遍。”
他转头看我，“你之前说你不研究好吃的。”
“我现在研究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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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沈晗考研结果出来，过了。
他发消息告诉我，我说“恭喜”。
他回，“那个约定还在吗。”
“什么约定。”
“你说的，吃一遍这个城市的馆子。”
我想了一下，说，“在，你什么时候来。”
“月底，我把东西收一收，来这边待几天再回家。”
“行，来了联系。”
他来的那天，是个晴天，六月末的太阳很大，下午两点，我在地铁口等他。
他拎着一个背包，还是那种旧的双肩包，走过来，说，“走了两站地，热死了。”
我说，“喝水了吗。”
“喝了。”
“第一家，先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他想了一下，说，“辣的，先打底。”
“行，走。”
我们从下午两点吃到晚上八点，走了四条街，进了五家馆子，沈晗喝了大概七八杯水，说了三次“没想到还有这家”。
最后一家是一个苍蝇小馆，卖的是烫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给我们满上一桌子，说了句“吃吧，管够”。
我们在小桌子边上坐着，头顶的灯有点黄，外头已经天黑了，路上人少了，偶尔有摩托开过去。
沈晗夹了块豆腐皮，说，“这个城市，吃的比我想的多。”
“还有没带你去的，下次。”
“下次你要来北京，我带你吃北京的。”
“行。”
他低头夹菜，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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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完，我们走出来，在巷子口站着，各自掏出手机叫车。
他的车先来，他拎起包，说，“我明天回家，后天出发去学校，帮导师做暑期项目。”
“那挺忙的。”
“嗯。”他顿了一下，“林桑，我有件事，一直没说。”
我说，“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从来不借别人笔记的，只借了你的。”
我停了一秒，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是自己整理的，你只是想有个由头说话。”
他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就这样，我走了。”
“嗯，走好。”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那个笔记的事，还是谢谢你。”
我说，“客气。”
“不客气，真的谢谢。”
他的车来了，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窗里的人我没再看。
我等着我的车，巷子里的风把头发吹起来，有灶台的烟火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晚上回来吃吗。”
我发了个“回”，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车来了。
我上去，靠在窗边，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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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之后，我进了那家事务所，正式员工，做审计。
沈晗在北京读研，偶尔发消息，说导师给了新项目，说宿舍有个室友煮面不加水，说北京冬天比他想的冷。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在忙，等到晚上再回。
他从来不催，也从来不说“你怎么回那么晚”，就那么等着，等我回了，再往下说。
有一次他发来，“你们那边今天下雨了吗。”
我回，“下了，大雨，下班路上湿了一只鞋。”
“下雨天开车出来接你的人在哪里。”
我说，“好问题，让我想想。”
他停了一会儿，回，“下次你提前说要下雨，我想办法。”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发了个，“谢了，你在北京想办法，我在这边，你的手够长的。”
他回，“有些事，够不够得到，不只是距离的问题。”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雨声很稳，打在窗玻璃上。
我拿起手机，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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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不需要多说。
沈晗第二年夏天回来，待了一个月，把剩下的馆子吃了一半，说下次再来吃完。
我妈那次见到他，问他是哪里人，吃不吃辣，工作了吗，有没有女朋友。
他一条一条回答，回到最后那个，停了一下，说，“还没有，在看。”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那顿饭吃完，我妈收拾碗，我送沈晗出去，在楼道里，他站着，说，“我看好了一个。”
我说，“你之前说还在看。”
“看完了，看好了。”
他站在灯下，旧双肩包背着，鞋底有点泥，头发被风吹得不太整齐，说，“就是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意见。”
我没有说话。
我妈在厨房里放碗，声音咯噔一声，传出来。
我说，“她意见你问她，别站在楼道里问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我在问她。”
我闭了一下嘴，然后说，“那她说……”
“嗯？”
“她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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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妈洗完碗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她擦着手路过，头也没抬，“那个小沈不错，不来来回回说废话，你让他好好读书。”
我说，“嗯。”
她走回屋子里，把门关上了，关之前说了一句，“你也好好的。”
“嗯。”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把影子拉长再拉短。
手机响了，沈晗发来，“我刚到地铁站，你们那边冬天冷不冷。”
我说，“不算冷，你读完了就知道了。”
“那就等读完。”
“嗯。”
“林桑。”
“嗯。”
“那五千二，你要不要让她还你。”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事，我想了想，回，“什么五千二。”
“你不是提过，以前帮人垫过钱，然后后来那件事很不好。”
我说，“那个钱，我这辈子没垫。”
他沉默了一下，“啊？”
“这辈子没垫，那个钱现在还在我爸那，他买了台电风扇。”
”……哦。“
他又停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嗯。“
”那你之前说的以前，是……“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那边没动静，我等了一下，他回，”行，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
”嗯。“
”那现在好不好。“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想了一下，回，”好。“
然后我加了一句，”现在很好。“
他回了个”嗯”，然后说，“睡了，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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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千二，这辈子我没有垫。
那张卡，最后我爸用来买了台电风扇，夏天搁在阳台上，风吹得挺大。
我妈的复查，一次都没落。
江可晴那边，我没有帮她善后，她那晚在聚福楼门口站着，最后是她自己打电话找到了另一家，菜不太好，但到底坐下来了，老师没有为难她。
我听说那天散场之后，她在某个地方跟人说起，“幸好我机智，临时找到了备用地点。”
我没有找她对质，也没有在班群说什么。
那是她的故事，让她自己说去。
我有我的。
我妈那天吃的黄焖鸡，说下次还点那家。
我点了，又点了好几次。
她每次都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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