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鹤鸣，前江城反诈中心探员，靠一张嘴能把骗子聊到主动退赔。辞职回老家开了家面馆，以为这辈子清净了。开业第三个月，诈骗电话打进了他奶奶的老年机。对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小敏出事了，赶紧凑八万。楚鹤鸣放下汤勺，抹了把围裙上的油：奶奶，电话给我。这碗面，我请他们吃。
【第一章】
手机响的时候，雷秀珍正嗑着瓜子看《甄嬛传》重播，华妃刚要掀桌子。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抖得厉害："妈，是我啊，小敏出事了，你赶紧想办法凑八万块钱。"
雷秀珍嗑瓜子的手停了。
小敏是她女儿，女婿赵国强，五年前肝癌走的。这会儿电话里这人喊她"妈"，声腔里带着哭音，搁旁人听了多半得慌。
雷秀珍没慌。
她"哦"了一声："小敏怎么了？你慢慢说。"
"妈，小敏被人举报了，说是经济问题，人在派出所呢，我托了关系，得八万块钱打点，你先凑凑，回头就还你。"
雷秀珍点点头，嘴里"好好好"应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茶几底下的智能手机，给楚鹤鸣发微信。
三个字：有人骗钱。
楚鹤鸣的回复隔了十秒：奶奶别挂，我过来。
雷秀珍把老年机换到左耳，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语气抖起来了："八万？我这儿哪有八万啊，我攒点养老钱不容易啊。"
"妈，你先别急，想想办法，亲戚朋友能不能借点？"
"我想想啊，我想想。"雷秀珍一边说，一边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慢悠悠道，"家里倒是有点积蓄，存折在柜子里，我得去翻翻。"
对面松了口气："对对对，妈你找找，找到了我让人过去拿，你别声张啊，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好好好，我不说。"雷秀珍挂了电话，把瓜子壳全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门铃响了。
楚鹤鸣穿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葱花。他二十七，寸头，脸晒得发黑，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面馆离奶奶家走路八分钟，他是跑过来的。
"奶奶，什么情况？"
雷秀珍把电话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你妈在海南旅游呢，能出什么事。再说你爸的嗓子我听了三十年，那人连像都不像。"
楚鹤鸣靠在门框上，擦了擦手："他怎么说？"
"说让人来拿钱，让我别声张。"
"什么时候来拿？"
"没定。我说去翻存折，他应该会再打过来。"
楚鹤鸣低头想了几秒，嘴角翘起来。
雷秀珍认识这个表情。他小时候偷拿她存折买游戏机，被抓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鹤鸣，你又要搞事。"
"奶奶，我在反诈中心干了八年，抓的骗子比你嗑的瓜子还多。"楚鹤鸣解了围裙，"这单，我接了。"
雷秀珍瞪他："你面馆不开了？"
"今天歇业。"他走进厨房翻了翻冰箱，拎出一袋速冻饺子，"晚上我给你煮饺子。"
"我要吃你做的杂酱面。"
"行。"
手机又响了。
雷秀珍看了楚鹤鸣一眼，接起来，开了免提。
"妈，找到了吗？"
雷秀珍声音发颤，活脱脱一个急得团团转的老太太："找到了找到了，存折上有六万多，还差一万多，我去找邻居借借。"
"妈，不用借了，六万多也行，你先准备好，我让人过去拿。"
"好好好，那谁来拿啊？"
"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你在家等着别出去。"
电话挂了。
楚鹤鸣掏出自己手机，拨了个号。
"马哥，我楚鹤鸣。"
电话那头，马东来正啃着鸡腿："你小子辞职三个月没请我吃过一顿饭，还有脸打电话？"
"请你吃面。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
"说。"
"我奶奶接到诈骗电话了，有人要上门取钱。"
马东来鸡腿都不啃了："上门取现？这是老套路了，车手取完就跑，追都追不上。你奶奶没给吧？"
"我奶奶比我还精，第一时间就给我发微信了。"
马东来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想干什么？"
楚鹤鸣笑了："我想钓一条小鱼，看看能不能拽出一片鱼塘。"
"你疯了吧？你都不是警察了。"
"我不是警察，但我是个好市民。好市民发现犯罪线索，配合公安机关办案，这没问题吧？"
马东来叹了口气："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你先查一下最近江城有没有针对独居老人的上门取现案件，我怀疑这是个团伙。然后你派两个人，便衣，别太明显，到红旗路十四号院附近等着。"
"然后呢？"
"然后看我的。"
楚鹤鸣挂了电话，转头看雷秀珍。
雷秀珍把遥控器放下，眼神亮了："孙子，你打算怎么玩？"
楚鹤鸣坐到她旁边，拿起那部老年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奶奶，你配合我一下，我教你怎么说。"
雷秀珍坐直了身子："你说。"
"等他再打过来，你就说钱凑够了，八万整。然后问他什么时候来拿，拿的时候让他进门，坐下来喝茶。"
"进门喝茶？"
"对，你留他。留得越久越好。"
雷秀珍想了想："我煮了花生，还有上回你买的龙井。"
"够了。"楚鹤鸣站起来，"我去趟面馆拿点东西，顺便把炉子关了。奶奶，你先别接陌生号码了，等这个号码再打来你再接。"
雷秀珍点头，突然叫住他："鹤鸣。"
"嗯？"
"你别逞强，差不多就行了。"
楚鹤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笑："奶奶，你孙子干了八年反诈，骗子听见我声音腿都软。放心吧。"
门关上了。
雷秀珍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甄嬛传》。华妃已经掀完桌子了。
她喝了口凉茶，嘟囔一句："小兔崽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第二章】
楚鹤鸣回到面馆，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招牌翻了个面，写着"今日歇业"。
老顾客周师傅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歇业俩字，脸皱成包子："鹤鸣，这才下午两点就不做了？"
"家里有点事，周叔您明年来。"
"那我上哪吃面去？"
"隔壁沙县。"
周师傅骂骂咧咧走了。
楚鹤鸣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录音笔，试了试，电池有电。又拿了个充电宝，一根数据线，塞进兜里。他在柜台后头待了一会儿，把老年机那段通话录音用自己手机翻录了一遍。
手机响了。是奶奶的号码转过来的。
他接了。
"妈，钱凑齐了吗？"
楚鹤鸣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变了。不是年轻男人的嗓子，而是一个老年女人的声调，带着颤和急："凑齐了凑齐了，八万整，我找你王婶借了一万。对面，你在哪儿啊？小敏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妈，小敏没事，你别担心，钱准备好就行。我让人过去拿，大概一个小时到，你在家里等着。"
"好好好，那人在哪来啊？我怎么认？"
"到了他会给你打电话，你就把门打开，把钱给他就行。"
"好好好。"楚鹤鸣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老太太，末了还抽了下鼻子。
电话挂了。
楚鹤鸣把手机放下，喝了口水，嗓子有点干。学老太太说话比他想象的费嗓子，上次干这事还是三年前，他假装老太太把一个卖假保健品的忽悠到了派出所门口。
那次马东来笑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他在面馆里坐了十五分钟，等第二通电话。
果然来了。
"妈，来取钱的人已经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你把钱装好，用报纸包一下。"
"好好好，我用报纸包。"
"妈，记住，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事关系到小敏的前途。"
"我不说我不说。"楚鹤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让来的人快点啊，我着急。"
电话又挂了。
楚鹤鸣放下手机，给马东来发了条消息：四十分钟后到，红旗路十四号院三栋二楼东户。车牌号不知道，应该是骑电瓶车或者打车。
马东来回：人已就位，两辆，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一辆轿车停对面超市。你小心点。
楚鹤鸣回了句"收到"，出了面馆，骑上自己的电瓶车往奶奶家赶。
到的时候，雷秀珍已经把八万块钱准备好了。
不是真钱。
是楚鹤鸣上个月从银行取了练功券，本想拿来教面馆收银的小姑娘练点钞的。一沓一千，八沓八万，尺寸颜色跟真钱差不多，不细看看不出来。
雷秀珍看着那堆练功券："孙子，你这算不算造假钞？"
"这叫练功券，银行训练用的，上面印着'练功专用'呢。"楚鹤鸣把练功券用报纸一包，塞进一个旧布袋子里，"奶奶，一会儿人来了，你就按我说的做。"
"你再说一遍。"
"第一，开门让他进来。第二，让他坐下喝茶。第三，把钱给他之前，多聊几句。问他叫什么，从哪来的，怎么来的。第四，最重要的，想办法让他多待一会儿，至少十五分钟。"
"为什么非要十五分钟？"
"因为十五分钟够马哥他们定位他的手机、查他的来路、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上门取现的车手一般拿了钱就走，前后不超过三分钟。我们不能让他跑了，得拖住他。"
雷秀珍看着孙子，忽然笑了："你小时候骗我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实际去网吧，也是这套话术。"
"奶奶，那不一样。"
"一样。都是骗人。"
楚鹤鸣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把录音笔别在雷秀珍外套内侧口袋里，又把充电宝和手机连上，确保电量够。
"录音笔别动，手机也别关，我远程能听到。"
"你在我衣服里装窃听器？"
"奶奶，这是合法取证。"
雷秀珍拍了拍口袋："行，我演。不过你答应我，煮杂酱面。"
"煮，煮。"
门铃没响，电话先响了。
楚鹤鸣使了个眼色，雷秀珍接起来。
"妈，人到楼下了，马上上去。"
"好好好。"
电话挂了。
楚鹤鸣快步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留了条缝。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敲门声响了三下。
雷秀珍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灰色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长得不算凶，甚至有点斯文，像个送快递的。
"阿姨，我是小敏的朋友，来拿东西的。"
"好好好，快进来。"雷秀珍侧身让开，笑得满脸褶子，"外面冷吧？进来喝杯热茶。"
周小龙本想拿了就走，但雷秀珍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嘴里还在说："我刚泡的龙井，你尝尝，这是我孙子从杭州给我带回来的。"
周小龙站在门口，脚没动。
按经验，拿了就走是标准流程。进门、拿钱、走人，前后不超过两分钟。但这个老太太太热情了，不进去好像不太礼貌。
他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雷秀珍已经端着茶杯出来了。
"来来来，坐坐坐。"
周小龙坐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楚鹤鸣正戴着耳机，嘴角翘到了耳朵根。
【第三章】
周小龙端着茶杯，屁股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
客厅不大，老式两居室，墙上挂着雷秀珍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底色的，烫着头穿旗袍，挺精神。电视柜上摆着个铜葫芦，旁边一盆绿萝拖了半米长的藤。
雷秀珍把茶杯搁他面前，又折回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
"你吃你吃，我炒的，放了点八角。"
周小龙看了一眼茶杯，没喝。来之前老鬼交代过，别吃别喝，拿了钱就走。
"阿姨，钱准备好了吗？我赶时间。"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雷秀珍坐到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是小敏什么朋友啊？"
"同事。"
"哦，你们一个单位的？小敏在单位人缘好吧？她从小就老实，不惹事。"
周小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本来想说"阿姨你把钱给我我走了"，但雷秀珍的眼神太真诚了，那种看着你像看自己儿子一样的眼神，让他张不开嘴。
"还行吧，人缘挺好的。"他随口答了。
"那她这次到底什么事啊？打电话那人哭得不行，我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呃，配合调查，问几句话就好了。"
雷秀珍点点头，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嘴里："那你认识打电话那人吗？他说他是小敏的，呃，爱人。"
周小龙愣了一下。
他知道电话里那头是谁，张磊，负责打电话的。但老鬼说了，各管各的，不要互相打听。
"认识，认识，都是朋友。"
"哦。"雷秀珍又剥了一颗花生，"那你从哪来啊？大老远的。"
"不远，就，就市里的。"
"坐公交来的？"
"打车。"
"哦，打车贵不贵？"
周小龙差点笑出来。这个老太太关心的点也太奇怪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问打车贵不贵。
"还行，不贵。"
雷秀珍站起来："你等一下啊。"
她进了厨房，周小龙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去拿钱了。结果雷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出来了。
"你肯定没吃饭吧？来，吃碗面，鸡蛋是我早上刚买的。"
周小龙看着那碗面，愣了。
老鬼说过，别吃别喝，拿了就走。但这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汤底是骨头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早上六点出的门，到现在就喝了一瓶矿泉水。
"阿姨，我不饿。"
"不饿也吃两口，你看你瘦的，家里人不管你吧？年轻人不吃饭不行。"
周小龙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雷秀珍笑了，把筷子塞他手里："吃吧，吃完再走。"
周小龙端起了筷子。
隔壁房间，楚鹤鸣戴着耳机，听着这边的动静，把手机聊天框打开，给马东来发消息：人进来了，正在吃面，估计还有十五分钟。你们确认他电瓶车的位置了吗？
马东来回：确认了，一辆灰色电瓶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牌号已拍。正在查。
楚鹤鸣又发了条：他说是打车来的，骗老太太的。实际骑的电瓶车。
马东来：车手都这样，不说实话。你那边注意安全。
楚鹤鸣回了句"放心"，继续听。
周小龙吃了半碗面，速度越来越慢。不是面不好吃，是他心里不踏实。来之前老鬼说了，前后不超过两分钟，他现在已经待了快十分钟了。
"阿姨，钱呢？我吃完得走了。"
"哦对对对，钱在卧室里，我去拿。"雷秀珍擦了擦嘴，慢悠悠站起来，往卧室走。
周小龙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擦了嘴。他站起来，准备拿了包就走。
雷秀珍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旧布袋子，报纸包的，鼓鼓囊囊。
"在这儿，你数数。"
周小龙接过袋子，手指一捏，厚度差不多。按规矩不能当面数，太显眼。
"不用数了，阿姨你包好了就行。"
"那你路上小心啊。"雷秀珍把他送到门口，"下回再来啊，我给你炖排骨。"
周小龙到了嘴边的"不来"硬是没说出口，变成了一个"好"字。
他出了门，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阳光照在脸上，他长出了一口气。八万块到手，这单提成八千，够交三个月房租了。
他跨上电瓶车，拧钥匙。
就在这时，一个穿围裙的年轻男人从楼栋拐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两袋菜，跟他迎面撞上。
楚鹤鸣。
"哟，哥们，你住这院儿的？"楚鹤鸣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邻居。
周小龙摇头："来找人的。"
"哦。"楚鹤鸣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院儿就十几户人家，我几乎都认识。你找谁啊？"
"一个亲戚。"
"那你亲戚姓什么？"
周小龙顿了一下："姓赵。"
楚鹤鸣"哦"了一声，没再问，拎着菜往楼里走。经过周小龙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花生油的香味，混着八角味。
这人刚从他奶奶家出来的。
他上了楼，推门进去。雷秀珍正在洗碗。
"走了？"
"走了。"楚鹤鸣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掏出手机，"马哥，人出来了，骑灰色电瓶车，往东走的。你们跟上了吗？"
马东来："跟上了，两辆车都盯着。他往主干道方向去了，没走小路，应该要回窝点。"
"别急着抓，先跟到他落脚的地方，看看窝点有几个人。"
"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钱他拿了，练功券，他还没发现。"
马东来在电话那头笑了："等他发现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楚鹤鸣也笑了："那得看他在哪儿打开。要是回了窝点再打开，更好，一锅端。"
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开始煮杂酱面。
雷秀珍把碗洗完了，靠在厨房门上看他。
"奶奶，你演得真好。那个鸡蛋面是亮点。"
"我年轻时候在文工团待过两年，基本功还在。"雷秀珍看着他的背影，"鹤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看马哥那边。如果窝点人不多，今天就能收。"
"那你面馆明天还开不开？"
"开。"
"那你去多买点面粉，家里快没了。"
楚鹤鸣搅着锅里的酱，回头看了奶奶一眼。
雷秀珍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坐回沙发上看《甄嬛传》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干八年反诈，可能还不如奶奶这半年看的电视剧学得多。
【第四章】
周小龙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城南一个老旧小区，叫和平苑。
三栋四单元六楼。他锁好电瓶车，上了楼，敲门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是张磊。
"拿到了？"
"拿到了。"
周小龙进门，换拖鞋。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穿件黑色高领衫，手边放着一杯茶，正看手机。
老鬼。赵德明。
周小龙把布袋子放到茶几上："八万。"
老鬼没动，张磊先打开了。报纸拆开，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
张磊拿起一沓，拇指翻了一下边。
愣住了。
他把钞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捏了捏。
"怎么了？"周小龙问。
张磊把那沓钱往茶几上一扔："你自己看。"
周小龙拿起来，低头一看。
钞票正面上印着两个大红字：练功。
他翻到背面，还是"练功"。
整袋八沓，全是练功券。
客厅安静了三秒。
老鬼放下手机，拿起一沓，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疤动了一下。
"你进门的时候，没拆开看？"
周小龙脸涨红了："老太太当面给的，我不好意思拆。她说包好了的。"
"不好意思？"老鬼声音不大，但屋里温度降了好几度，"八万块钱，你不好意思看一眼？"
周小龙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
张磊在旁边低声骂了句："你他妈进门多久？"
"十来分钟吧。"
"十来分钟？"张磊声音拔高了，"你取钱取十分钟？正常两分钟走人，你在那干嘛了？"
周小龙咽了口唾沫："老太太太热情了，给我煮了碗面，我吃了。"
张磊看了他三秒，转头看老鬼。
老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叶梗吐回杯子里。
"吃了碗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
"她非要让我吃，我不吃她不让我走。"
"老太太多大岁数？"
"七十多吧，看着挺精神的。"
老鬼把茶杯放下了。
"七十多的老太太，煮面给你吃，你吃了，拿了一袋练功券回来了。"他一条一条说，像在捋时间线，"她在家里就一个人？"
"就她一个。"
"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出的时候。"
周小龙想了想，出门的时候碰见一个拎菜的年轻男人，围裙，问他找谁。他说是找亲戚。
"有个穿围裙的男的，说是这院儿的住户，问我找谁。我说找亲戚。"
老鬼的手指停了一下。
"穿围裙？"
"对，像开饭馆的。"
老鬼沉默了十几秒。
张磊先沉不住气了："鬼哥，不会是便衣吧？"
"便衣穿围裙买菜？"老鬼摇头，"不像。但这老太太不对劲。第一，八万块钱换成练功券，说明她提前有准备。第二，一个独居老太太，谁给她出的主意？"
周小龙的脸更白了："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动。"老鬼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电瓶车停哪了？"
"楼下，锁了。"
"车牌号查一下。"老鬼对张磊说。
张磊拿手机出门了。老鬼坐回沙发，看着那堆练功券，用手指拨了拨。
"这老太太，有意思。"
周小龙站在旁边不敢坐，手心全是汗。他做车手半年了，第一次翻车，心里乱成一锅粥。
"鬼哥，要不我跑吧？"
"跑哪去？"老鬼没抬头，"你电瓶车在楼下停着，小区门口有监控，你现在跑，等于往枪口上撞。"
周小龙不说话了。
老鬼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老五，你帮我查个事。红旗路十四号院，三栋二楼东户，户主信息，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在公安机关工作的。"
对面应了一声，挂了。
二十分钟后，张磊回来了。
"车牌号查了，是一辆新登记的电瓶车，车主叫楚鹤鸣，男，二十七岁。"
老鬼眼睛眯了一下："楚鹤鸣。"
"我还查了，他在红旗路开了一家面馆，叫鹤鸣面馆。"
"面馆。"老鬼重复了一遍。
张磊继续说："我翻了翻他朋友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晒面、晒菜。但有一条是半年前的，他发了个合影，在什么表彰大会上，穿警服的。"
客厅又安静了。
老鬼拿起那沓练功券，翻过来看了看"练功"两个字，又放下了。
"干过警察的。"他说，"开面馆的，干过警察的，住他奶奶楼上。你被钓了。"
周小龙腿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鬼哥，那我，那我怎么办？"
老鬼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拿起手机给老五回了个电话。
"别查了，已经知道了。你帮我看看，红旗路那片最近有没有便衣布控。"
五分钟后老五回了消息：附近今天增加了两辆陌生车辆，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超市旁边。
老鬼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面包车，轿车。"他自言自语，"不是派出所的常规巡逻。如果是派出所，直接进小区就行了，不会停那么远。这是在蹲。"
张磊的脸也白了："鬼哥，他们在蹲我们？"
"不是蹲我们，是蹲他。"老鬼指了指地上的周小龙，"他们放了线，等鱼上钩。你拿了练功券走了，他们跟了你，找到了这里。"
周小龙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哆嗦："那他们会不会现在就在楼下？"
老鬼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没有异常车辆，但小区大门口有辆黑色轿车，跟张磊说的一样。
他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个黑色双肩包，开始往里塞东西。现金、手机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
张磊跟进来："鬼哥，你走？"
"我先走。你和周小龙留下，把这里收拾干净，什么痕迹都别留。电瓶车不要了，你们打车走，分头走。"
"那老太太那边？"
老鬼拉上包的拉链，回头看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老太太？你真以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能想出练功券这招？她孙子干过反诈，这是人家设的局。"
张磊愣住了。
"练功券。"他喃喃，"操，练功券。"
老鬼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小龙。"
地上的人抬起头。
"你以后做事长点脑子。老太太的面你也吃。"
门关上了。
周小龙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茶几上那堆练功券，脑子里嗡嗡的。
张磊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别愣了，收拾东西。"
周小龙站起来，把练功券一沓一沓往垃圾袋里塞。
他拿起最后一沓的时候，手停了。
"磊哥，那老太太的面，确实好吃。"
张磊踹了他一脚。
【第五章】
楚鹤鸣的面煮好了，杂酱面，一碗给奶奶，一碗给自己。
雷秀珍吃了两口，筷子停了："你觉得他们会发现是练功券吗？"
"肯定会发现。问题是什么时候发现。"楚鹤鸣吸了口面，"如果那个车手在路上拆了，可能直接扔了跑。如果带回窝点拆，那就更好。"
"为什么？"
"因为带回窝点意味着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窝点。马哥的人跟着他呢。"
手机响了，马东来的。
"鹤鸣，他到了城南和平苑，三栋四单元六楼。进去二十分钟了，还没出来。你那辆跟踪的车说窗户亮着灯，有人影走动。"
楚鹤鸣筷子停了一下："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那应该是发现练功券了，在里面商量对策。"
"我准备收网了。"
"等一下。"楚鹤鸣放下碗，"马哥，你听我说。这个车手只是个跑腿的，抓了他没什么用。后面打电话的、策划的、分钱的，全在窝点里。你要收网，得等他们都聚齐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在？"
"因为车手带了练功券回去，他们一定会在窝点碰头商量。这种小团伙，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散，是聚。他们觉得窝点是安全的。"
马东来沉默了几秒："你说的有道理。但万一他们散了呢？"
"不会全散。主事的人一定还在。你先让便衣守住所有出口，我去一趟。"
"你去干嘛？你不是已经辞职了？"
"我去看看。"
"楚鹤鸣，你别冲动。"
"马哥，我就在楼下看看，不上去。"
他挂了电话，跟雷秀珍说了一声。雷秀珍擦了擦嘴："注意安全。"
"奶奶放心。"
"带把伞，可能下雨。"
楚鹤鸣看了眼窗外，天阴了。他拿了一把黑色折叠伞出门。
到和平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东来的面包车停在小区外面一条巷子里，车窗开着，马东来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对讲机。
楚鹤鸣敲了敲车窗，马东来开门让他进来。
"情况怎么样？"
"六楼灯还亮着。刚才有个人从楼里出来了，背了个双肩包，往北门走了，我们的人跟着了。"
"什么样的人？"
"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脸上有疤。走路快，不像住户。"
楚鹤鸣想了想："这个人可能就是主事的。发现练功券之后，他跑了，把小的留在窝点收拾。"
"我的人跟上他了，他打了个车，往城东去了。"
"城东哪里？"
"还在跟。"
楚鹤鸣靠在座椅上，手指敲着膝盖。
"马哥，窝点里现在至少还有两个人，取钱的和打电话的。你派人上去敲门，理由是排查流动人口。把他们控制住之后，分开问。取钱那个胆子小，一吓就招。打电话那个嘴硬，但只要你拿出通话记录，他也撑不了多久。"
马东来看了他一眼："你真不当警察了？"
"不当了。开面馆轻松。"
"你开面馆也干这活。"
"我这叫热心市民协助办案。"
马东来摇了摇头，拿起对讲机安排人手。
十分钟后，四名便衣上了楼。
楚鹤鸣在车里等。
对讲机传来声音："敲门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的，屋里还有一个。控制住了，正在核实身份。"
又过了五分钟："两个都带了，一个叫周小龙，一个叫张磊。屋里搜出三部手机、两个充电宝、一沓快递单。还有一袋练功券，装在垃圾袋里。"
楚鹤鸣笑了。
马东来看着他："你笑什么？"
"他们在把练功券当垃圾扔。这说明他们完全懵了，不知道怎么处理。"
"行了，人我们带走了。你回家吧，明天来所里做个笔录。"
"好。"
楚鹤鸣下了车，雨开始下了。他撑开伞，往小区里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灯灭了。
他站在雨里，给雷秀珍发了条微信：奶奶，小鱼的线放完了，大鱼还在跑。明天我给你炖排骨。
雷秀珍回了三个字：放花椒。
楚鹤鸣收起手机，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上全是雨水，看不清里面。他绕到车侧面，用伞尖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马东来的人。
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不是楚鹤鸣的那种，是专业的，带防风罩的。
"你好，我是江城晚报的记者，叫林栖。"她递了张名片过来，"我跟踪电信诈骗的线索三个月了，今天收到消息说和平苑有动作。请问你是警方的人吗？"
楚鹤鸣看了她一眼，把伞往旁边偏了偏，雨水顺着伞沿滴到地上。
"我开面馆的。"
"开面馆的，大半夜跟警方一起蹲点？"
"你来吃碗面就知道了。鹤鸣面馆，红旗路。"
他转身走了。
林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把名片收回去，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鹤鸣面馆，红旗路，前警方人员？
雨越下越大了。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楚鹤鸣到了派出所。
马东来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
"昨晚抓的两个人，周小龙和张磊，都交代了。"马东来把笔录推过来，"周小龙是车手，干了大半年，一单提成百分之十。张磊负责打电话，话术是老鬼写的。整个团伙五个人，老鬼是头，跑了。还有一个负责踩点的叫老五，真名王建军。还有一个负责洗钱的，叫李芳，女的，在城东开了个奶茶店做掩护。"
"老鬼往城东跑了。"
"对。我们的人跟到他打车去了城东盛世华庭小区，下车后进了小区就没影了。那个小区六栋楼，一千多户，不好搜。"
"洗钱的李芳也在城东。"
马东来点头："你说巧不巧。"
"不巧。老鬼跑城东就是去找李芳的。他不会跑远，因为他还有钱在李芳那。这种人不会丢钱。"
"我正在申请搜查令，查盛世华庭周边的监控。但得等。"
"等的时候，我有个想法。"
"说。"
"周小龙的窝点搜出快递单了？"
"搜出了十几张，都是寄出去的，收件人名字不一样，地址也不一样，但有几个在城东。"
"让我看看。"
马东来把快递单复印件递过来。楚鹤鸣翻了翻，挑出三张。
"这三个收件地址都在盛世华庭附近，一个在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一个在隔壁街的便利店，一个在小区里的快递柜。李芳的奶茶店在哪？"
"盛世华庭北门外面，叫一杯茶奶茶店。"
"这三个快递点都在奶茶店步行十分钟以内。"楚鹤鸣把三张快递单摆成一排，"老鬼不傻，他不会用自己的名字收快递。但李芳的奶茶店需要一个理由天天接触快递。"
"你是说李芳就是收件的？"
"有可能。她开奶茶店，天天收外卖单、快递单很正常。你查一下这三个地址最近的收件记录。"
马东来让人去查了。
半小时后结果回来了。
三个地址近一个月收了二十多个快递，收件人名字都不一样，但手机号有三个是重复的。其中一个号码归属地是湖南长沙，但开户信息显示在江城办理。
"查这个号的实名信息。"
五分钟后，实名信息出来了。王建军。
老五。
"老五的名字开的卡，收的快递，寄到李芳奶茶店附近。"楚鹤鸣在纸上画了个圈，"他们用老五的身份收件，李芳取件。快递里寄的是什么？"
"拆了几个空箱子，没查到实物。"马东来皱眉。
"那不一定是空的。你查一下快递的重量记录。"
又查了。三个快递，每个重量在两公斤左右。
"两公斤。"楚鹤鸣敲了敲桌子，"如果是文件，最多半公斤。两公斤的重量，可能是现金。"
马东来站起来："你是说他们用快递寄现金？"
"有可能。洗钱的方式不只是银行卡转账，老式手法就是物理转移。把钱拆成几份，从不同地方寄出，到城东集中。李芳收了之后，存进奶茶店的营业账户，变成合法收入。"
"那李芳的奶茶店账户查了吗？"
"正在查。"
"马哥，你查李芳奶茶店的流水，重点看每天现金存入的金额。如果每天都有大额现金存入，但奶茶店客流量配不上这个数字，那就是洗钱。"
马东来安排人查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楚鹤鸣正在吃第三个包子。
奶茶店最近三个月，每天现金存入三千到八千不等，月流水十五万。但外卖平台数据显示，这个奶茶店日均订单不到二十单。
"一个日均二十单的奶茶店，月流水十五万。"马东来把数据拍在桌上，"查实了。"
"现在你有了李芳洗钱的证据，加上周小龙和张磊的供述，可以抓李芳了。老鬼大概率就在李芳那。"
"我这就安排。"
"等一下。"楚鹤鸣擦了擦嘴，"先别急着抓。你想不想把老鬼这三个月骗的钱一起追回来？"
马东来看他："你有办法？"
"周小龙交代了他们最近三个月的目标和金额吗？"
"交代了一部分，骗了十一个老人，总共四十七万。但只追回了八万。"
"剩下的三十九万呢？"
"花了一部分，洗了一部分。"
"洗的那部分在哪？在李芳的账户里。但你只抓李芳，老鬼可能跑了。你得同时动手，一个组抓李芳，一个组堵老鬼。"
"老鬼在盛世华庭，一千多户怎么堵？"
"不用堵。你让李芳给老鬼打电话。"
"让嫌疑人给嫌疑人打电话？"
"周小龙和张磊被抓的事，老鬼还不知道。他跑了之后可能关机了，但李芳还正常营业，说明他没通知李芳。你让李芳给老鬼打电话，就说有个新单子要他确认。老鬼一定会接，因为在他眼里，李芳是安全的。"
马东来想了想："李芳会配合？"
"你跟她说明白，配合就轻判，不配合就把洗钱的数全算她头上。她不傻。"
马东来点头，拿起对讲机开始安排。
楚鹤鸣站起来，把包子纸扔进垃圾桶。
"你去哪？"马东来问。
"回面馆。今天还没开门呢。"
"你不留下看？"
"看什么，你又不是不会抓。"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马哥，抓完了一起吃面。"
马东来骂了句："你面多少钱一碗？"
"抓了骗子请你吃，免费。"
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马东来发来消息。
"李芳配合了，打电话给老鬼，老鬼在盛世华庭三栋一个出租屋里。两组同时动手，李芳在奶茶店抓的，老鬼在三栋七楼。老鬼跳窗跑了两个楼层，被我们的人在五楼楼道堵住了。"
"人都齐了？"
"齐了。五个全到。搜出现金十二万，银行卡六张，手机七部，笔记本一台。笔记本里有话术文档和目标名单。"
"名单上多少人？"
"二十三个。已经骗了十一个，还有十二个是计划中的目标。"
楚鹤鸣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个。还有十二个老人在他们的名单上。
"通知那十二个人了吗？"
"正在一个一个联系。"
"好。"
他把手机放下，系上围裙，打开面馆的招牌。
老顾客周师傅又来了，看见灯亮了，推门就进："哟，开了？昨天怎么歇了？"
"家里有事。今天正常。"
"来碗杂酱面。"
"好嘞。"
楚鹤鸣下了面，浇上酱，端到桌上。
周师傅吃了两口："鹤鸣，你这酱今天味儿不一样啊。"
"放了点花椒。"
"你以前不放花椒的。"
"昨天我奶奶说的。"
周师傅没再问，低头吃面。
【第七章】
第三天，记者林栖来了。
楚鹤鸣正在擦桌子，门口进来一个短发的女人，背了个帆布包，四处打量。
"鹤鸣面馆。"她念了一遍招牌，推门进来，"老板，来碗面。"
"坐，吃什么面？"
"杂酱。"
"稍等。"
楚鹤鸣下了面，端上来。林栖吃了一口，筷子停了。
"你这面，是真好吃还是我饿了？"
"都有一点。"
林栖笑了，放下筷子："楚鹤鸣，对吧？那天晚上在和平苑门口，你说你开面馆的。"
"对。"
"我查了。你在江城反诈中心干了八年，去年底辞职。辞职原因写的个人原因。"她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我想采访你。"
"采访什么？"
"你这次帮警方破获诈骗团伙的事。我从电信诈骗这个选题跟了三个月，一直没找到突破口。前天晚上收到线人说和平苑有行动，去了之后碰到你。"
楚鹤鸣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匿名线人。可能是你们行动的时候有人看到了。和平苑的居民。"
"我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个开面馆的。你去采访马东来，他是办案民警。"
"马东来不接受采访，说案件还在审理。但你不是警察，不受这个限制。"
楚鹤鸣把抹布搭到肩上，坐到她对面。
"你想写什么？"
"我想写一个前反诈探员辞职后，用自己能力帮奶奶反杀诈骗团伙的故事。这个角度有温度，有看点。"
"有温度有看点。"楚鹤鸣重复了一遍，"你写出来读者会怎么样？"
"会觉得很爽。"
"爽完了呢？"
林栖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楚鹤鸣的声音不高，"干了八年，每天都在接警、劝阻、抓人。抓了一个团伙，又来一个。我劝了一千多个老人别转账，成功的不到一半。另一半被骗走了养老钱，有些到现在都没追回来。"
他顿了顿。
"辞职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是因为干够了。不是干够了反诈，是干够了那种感觉，就是你抓了人、破了案，但钱追不回来，老人看着你，问你钱还能不能回来，你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栖的录音笔在桌上，红灯亮着。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钱追回来了。"
"这次是因为我奶奶够精。换了别的老人，八万块就没了。"
"所以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下次就不被骗了？"楚鹤鸣摇头，"该被骗的还是被骗。问题不在知不知道，在于骗子的成本太低，抓了放放了抓。"
林栖没说话。
楚鹤鸣站起来，把碗收了。
"你要是想写，就写那十二个人。"
"什么十二个人？"
"老鬼的笔记本里有二十三个目标，已经骗了十一个，还有十二个是计划中的。马东来正在一个一个通知。你如果真心想做这个选题，去采访那十二个人，问他们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什么感受。不是接到骗子电话的时候，是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
林栖抬起头看了他几秒。
"那个感觉，是不是比被骗还复杂。"她说。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楚鹤鸣把碗放进水槽，"面钱不用付了。"
"为什么？"
"你让我说了一堆废话，算我请你的。"
林栖收起录音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会去采访那十二个人的。写完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
林栖站在门口，雨又开始下了。她撑开伞，走了两步又停了。
"楚鹤鸣。"
"嗯。"
"你的面确实好吃。"
门关上了。
楚鹤鸣站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面粉称好，揉面，醒面。
手机响了，是雷秀珍。
"鹤鸣，排骨炖好了，你什么时候来？"
"关了店就来。"
"放花椒了吗？"
"放了。"
"多放点。"
他挂了电话，把面揉了第三遍。窗外的雨打在招牌上，鹤鸣面馆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第八章】
事情没完。
第五天早上，楚鹤鸣开门的时候，发现面馆门口蹲着一个人。
周小龙。
他穿着拘留所出来的衣服，灰扑扑的，头发乱成鸡窝，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楚鹤鸣停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你怎么出来的？"
"取保了。"周小龙抬起头，眼睛底下两团黑，"楚哥，我找你有事。"
"进来。"
周小龙坐在面馆的角落，把塑料袋搁在桌上。里面是两瓶豆奶和一袋包子。
"我不收徒。"楚鹤鸣系上围裙。
"我不是来学面的。"周小龙低头搓手，"我是来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我在里面的时候，马警官给我看了老鬼的笔记本。那二十三个目标，第六个是我妈。"
楚鹤鸣揉面的手停了。
"老鬼不知道我是江城人。他踩点踩到我妈头上了。"周小龙的声音哑了，"我妈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南湖那边。我干这行之前不知道他们在骗谁，老鬼只让我跑腿取钱，说目标都是外地的。我在里面看到名单才知道。"
楚鹤鸣没说话。
"第六个还没骗成，因为我在你奶奶那翻车了，老鬼来不及继续。"周小龙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要是没翻车，下一个被骗的可能就是我妈。"
面馆里安静了一分钟。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周小龙抬起头："我想跟马警官说，我要做证人。把老鬼的事全交代了，什么都讲。马警官说我可以争取从轻。"
"那你去找马东来，找我干什么？"
周小龙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两瓶豆奶，推到楚鹤鸣面前。
"我妈来不了。她在南湖那边腿不好，不方便。我替她来谢谢你奶奶。那天她给我煮了碗面，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顿了顿。
"我没妈了，但她那天看我的眼神，跟我妈一模一样。"
楚鹤鸣看着那两瓶豆奶，过了几秒，拿起来放到了柜台后面。
"你吃了没？"
"没。"
"坐那等着。"
他下了碗面，杂酱的，加了花椒。端到周小龙面前。
周小龙看着面，没动筷子。
"吃啊。"
"楚哥，我骗了你奶奶。"
"你骗了，但她煮面给你吃了，你也没拒绝。这碗面算她的。"
周小龙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肩膀抖了一下。
楚鹤鸣回到灶台后面，继续揉面。他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你妈那边，马东来会安排人去通知的。她是潜在受害者，不是嫌疑人。你不用担心。"
"嗯。"
"以后干什么想好了吗？"
周小龙咽了口面："我想找个正经活干。"
"你会什么？"
"送过外卖，做过快递。"
"快递。"楚鹤鸣想了想，"红旗路菜鸟驿站在招人，你去问问。"
周小龙抬头看他。
"别看了，跟我没关系。你自己去问。"
周小龙把面吃完了，碗底干净。他站起来，把塑料袋里剩下的包子也留在了桌上。
"楚哥，包子你吃，我走了。"
"拿走。"
"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我有奶奶。"
周小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面馆。招牌亮着，灶台上冒着热气，楚鹤鸣已经在下面一碗面了。
他出了门，往菜鸟驿站方向走了。
那天下午，马东来来了。
"周小龙来找过你？"
"来了。说要做证人。"
"他已经联系我了，下午做的笔录，交代了老鬼另外两起案子，都是我手上没线索的。检方那边说可以争取从轻。"
"那就好。"
马东来坐到桌边，楚鹤鸣给他下了碗面。
"十二个人都通知到了？"
"十一个通知到了。最后一个电话打不通，地址是空的，可能是老鬼踩点时记错了。"
"哪个区的？"
"南湖。姓周，老太太，七十六。"
楚鹤鸣下面的手停了一下。
"周小龙他妈？"
"你认识？"
"今天上午来过。周小龙说老鬼的名单第六个就是他妈。"
马东来放下筷子："我查一下。"
他打了电话，五分钟后挂了。
"地址确实错了，老鬼记的是老地址。周小龙他妈去年搬到南湖女儿家去了。但电话是新的，可能她儿子换号了。"
"电话号码多少？"
马东来报了一串数字。
楚鹤鸣听了，没说话。
那个号码是周小龙的。老鬼用周小龙的电话号码作为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压根不知道这层关系。
"马哥，第六个目标的联系电话，是周小龙本人的号。"
马东来愣了。
"老鬼连车手和目标的关系都没搞清楚。"楚鹤鸣把面端上来，"这个团伙，从一开始就是散的。"
马东来吃了口面，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他们人不多，但目标选得随意，踩点也不细致。老鬼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漏洞百出。"
"不然我也不会在第一天就识破了。"
"你奶奶识破的。"
"对，我奶奶识破的。"
【第九章】
一周后，林栖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份打印好的稿子，三页A4纸，标题是《一碗面钓出的诈骗案》。
"写完了。"她把稿子放到桌上，"你要看吗？"
"我说了不用看。"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看看其中一个部分。"
她翻到第二页，指了一段。
楚鹤鸣低头看。
那段写的是雷秀珍。林栖采访了雷秀珍，问了她为什么要给骗子煮面。
雷秀珍说："他敲门的时候手在抖。我年轻时候在文工团演戏，知道人什么时候是装的，什么时候是真紧张。他不是装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敲门手抖，说明他怕。我怕他不怕我。但他坐下来吃面的时候，手不抖了。我想让他多吃两口，因为吃面的时候人不骗人。"
楚鹤鸣看完这段，把稿子放下了。
"你奶奶是个人物。"林栖说。
"我知道。"
"稿子后天见报，你能接受吗？"
"能。但有个地方你得改。"
"哪里？"
"不要写我的名字。写前反诈探员就行。我开面馆的，不想出名。"
"周小龙的事呢？"
"那是他的事，你问他自己。他愿意你就写，不愿意就不写。"
林栖点头，收起稿子。
"还有一件事。"她站在门口，"那十二个人我采访了九个。有一个老太太说了一句话，我想用做结尾。"
"什么话？"
"她说：我以为没人管。"
楚鹤鸣站在灶台后面，手上沾着面粉。
"用吧。"
林栖走了。
稿子见报那天，楚鹤鸣的面馆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老顾客周师傅，拿着报纸进门："鹤鸣，这上面写的是你吧？前反诈探员？"
"不是我。"
"你骗鬼呢。红旗路开面馆的前反诈探员，除了你还有谁？"
"那你吃着面就行，别嚷嚷。"
周师傅坐下吃面，嘴里嘟囔："做好事还不让人说，你跟你奶奶一个样。"
第二拨是隔壁卖菜的老刘，拎了一筐西红柿进来："鹤鸣，昨天的报纸我看了。这几个西红柿你拿去，不要钱。"
"刘叔，你菜钱我照付。"
"不要钱。你干的事够牛了。"
"您这西红柿也不差。"
"少跟我贫，收着。"
第三拨是一个陌生女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拄着拐棍，进门就问："你是楚鹤鸣？"
"是。您哪位？"
"我姓周。周小龙他妈。"
楚鹤鸣把围裙擦了擦，拉了把椅子。
周妈妈坐下，拐棍靠在桌边。她腿不好，左膝盖绑着护具。
"我是来谢谢你的。马警官跟我说了，要不是你，老鬼那个名单上，下一个就是我。"
"阿姨，主要是我奶奶。她就住红旗路，你要不嫌弃，去坐坐？"
"你奶奶我见过。"
楚鹤鸣愣了。
"周小龙出来那天，先去找了你的面馆，然后来了我这。他跟我说了，那天在你奶奶家，老太太给他煮了碗面。他说那碗面让他想起我。"
她停了停。
"我听完就哭了。我儿子干的事我不原谅，但他能想起我，我就觉得还有救。"
楚鹤鸣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周小龙现在在菜鸟驿站上班，干得挺好。"
"我知道。他每天给我打电话。"周妈妈喝水的时候手抖，杯子晃了晃，"他说他想攒钱给我换个膝盖。"
"那挺好的。"
"鹤鸣，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说骗子为什么专门骗老太太？"
楚鹤鸣想了想："因为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骗子打电话来，有人陪着说话，就容易信。"
周妈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全是。是因为老太太心软。心软的人好骗。但你奶奶也心软，她给骗子煮面。心软不是坏事。"
"对。心软不是坏事。"
周妈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招牌。
"鹤鸣面馆。名字起得好。"
"谢谢。"
"我哪天再来，吃碗你奶奶煮的面。"
"她煮面比我好吃。"
"看得出来。"
她拄着拐棍走了。楚鹤鸣看着她的背影，腿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回店里，拿起手机给雷秀珍打电话。
"奶奶，有个阿姨说她想吃你煮的面。"
"谁啊？"
"周小龙他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让她来。我煮。"
"放花椒吗？"
"放。"
【第十章】
一个月后，鹤鸣面馆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三成。
不是因为报纸的报道。报道发出来之后确实有人来打听，但楚鹤鸣把面馆招牌改了一行小字，加了个"家常面，不聊闲事"。大多数人来了吃碗面就走。
生意好是因为新来的帮工。
周小龙。
他在菜鸟驿站干了两个星期，有一天路过面馆，看见楚鹤鸣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进来搭了把手。后来每天下午来帮两小时，楚鹤鸣管他一碗面。
雷秀珍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周小龙来的时候多煮一碗。
那天晚上打烊，周小龙在洗碗，楚鹤鸣在擦桌子。
"楚哥，你以后就一直开面馆了？"
"不然呢？"
"你不觉得浪费吗？干了八年反诈，来煮面。"
楚鹤鸣把抹布搭到肩上，坐下来。
"你知道吗，我在反诈中心的时候，每天接几十个电话。打给我的都是已经被骗的人，打过来第一句话都是一样的。"
"什么话？"
"我还能要回来吗。"
周小龙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有的人被骗了五万，有的人被骗了五十万，有的是养老钱，有的是给孙子交学费的。我能做的就是把案子记下来，能追的追，追不到的告诉他们没办法。八年了，我记了一千多个本子。"
他把围裙解了。
"煮面不一样。有人进来，饿着肚子，你给他一碗热面，他吃完走了，肚子饱了。这个事情有头有尾。"
周小龙把碗洗完了，关了水龙头。
"那你觉得，我做车手那半年，有头有尾吗？"
"有。你开始是因为缺钱，结束是因为吃了一碗面。这算有头有尾。"
周小龙站在水池边，水还滴着手上。
"楚哥。"
"嗯。"
"你奶奶的面，确实好吃。"
"你说过了。"
"我想再说一遍。"
楚鹤鸣笑了，把灯关了，拉下卷帘门。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招牌的倒影在积水里晃。
周小龙骑上电瓶车，跟楚鹤鸣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我请假，你去菜鸟驿站上班。"
"知道了。"
电瓶车的声音远去了。楚鹤鸣往奶奶家走，手里拎着今天的剩面。
到的时候雷秀珍还在看电视，换了频道，看新闻联播。
"奶奶，剩面放冰箱了。"
"嗯。"
"你明天想吃啥？"
"杂酱面。"
"又吃杂酱面？"
"好吃。"
楚鹤鸣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看了一眼新闻。
正在播一条电信诈骗的新闻。说全国反诈中心今年破获电信诈骗案件多少万起，追回资金多少亿。
雷秀珍看了两眼，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
"鹤鸣。"
"嗯。"
"你觉得有用吗？"
"什么有用吗？"
"你干的那些事。抓人，追钱，煮面。有用吗？"
楚鹤鸣想了很久。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了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煮面有用。吃面的那个人觉得饱了，就有用。"
雷秀珍"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调回《甄嬛传》的重播。
楚鹤鸣靠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了。
"你好，请问是鹤鸣面馆吗？"
"是。"
"我看了报纸，想问一下，你们面馆能送外卖吗？"
楚鹤鸣看了眼奶奶，奶奶正盯着电视，嘴角翘着。
"不送。但是来店里吃，第一碗免费。"
"真的？"
"真的。地址红旗路十四号。"
"好嘞，我明天来。"
电话挂了。
雷秀珍头也没回："又来一个？"
"来一个算一个。"
"那你明天多和点面。"
"好。"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电视里华妃又在掀桌子了，雷秀珍嗑着瓜子，看得入神。
楚鹤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面馆开门，煮面，关门。
如果运气好，还能多钓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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