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老婆烧了三个月纸钱，阴司告我私养叛神。
街坊都说，她死了一千年，早就该烂在地底。
我不信。
毕竟我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真要害我，她还得倒贴。
直到鬼差踹开我家门，把锁链套在我脖子上。
她放下替我缝了一半的衣裳，抬起手。
满院鬼差齐齐跪下。
领头的却盯着我的脸，突然笑了。
“尊上，您怎么又嫁给这个短命鬼了？”
【第一章】
娶沈玄宁的第三个月，刘掌柜扣了我的工钱。
六百文。
我替他抄了四十七天账，熬坏两根灯芯，右手中指磨破了皮，才攒下这么多。
他把铜钱一枚枚拨进匣子，眼皮都没抬。
“你家那个是鬼。你天天跟她睡，身上有阴气。我铺子这个月生意不好，没叫你赔就算开恩。”
我问：“前天你纳妾，账上支出去十八两，也是我老婆花的？”
拨钱的手停了。
刘掌柜抬头看我，脸皮一点点涨红。
伙计阿顺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笑。
家里米缸见底了。
玄宁不吃东西，但她每天会给我煮粥。今天早上，她把碗端过来，自己坐在旁边，看我吃完才起身收拾。
我出门时摸过米缸。
最后那一把米，是我的早饭。
刘掌柜猛地合上钱匣。
“许砚，你爹欠下的阴债还没还清，你倒先来跟我讲理？再闹，我叫保长把你家房子封了！”
他说完，伸手推我。
我退到柜台边，抓起那本总账。
他脸色变了。
我当着他的面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笔阴米，进价三十文，报给善堂却是四百文。你猜赵先生看见这本账，会不会替你算清楚？”
刘掌柜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敢！”
我把账本往油灯上方移了半寸。
“你欠工钱，我讨工钱。你要封我的房子，我就只能找别处说理。”
他盯着火苗，终于松开手。
六百文，一枚不少。
我数了两遍，拿钱走人。
跨出门槛时，他在后面骂：“穷酸东西，娶个死人还当宝！等她吸干你的命，我看你怎么哭！”
我转头看他。
“再说我妻子一句，明天善堂门口就贴满你的账。”
他抓起茶盏，却没敢砸。
我去买了米，又称了半斤猪肉。
剩下的钱，买黄纸。
卖纸的周婆看见我，叹气叹得纸都抖。
“孩子，烧钱没用。她若真肯走，早就走了。留到现在，必定有所求。”
我把铜钱放在她掌心。
“求个屋檐，我给得起。”
周婆没收钱。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红纸，硬塞进纸包。
“黄纸给死人，红纸护活人。今天夜里，有人敲门，千万别应。”
我还想问，街口忽然响起铜锣。
周婆猛地缩回手，连摊子都没收，转身就进了屋。
门缝合拢前，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认出来了。
她说，快跑。
敲锣的是保长钱贵。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一块新刷的木牌。
木牌上只有两行字。
许家阴债，限期清偿。
逾期不还，活人抵命。
我爹已经死了五年。
他活着的时候给义庄收尸，穷了半辈子，死的时候连身寿衣都没有。所谓阴债，是钱贵拿来的一张纸，说我爹收错了尸，冒犯阴司，要罚三十两。
这五年，我还了二十八两。
我吃过三个月的糠，替人守过无数次灵，冬天手指冻裂，血粘在账本上，揭下来就掉一层皮。
钱贵今天却告诉我，三十两变成了一百两。
“利滚利，天经地义。”
他拿木牌敲我的肩。
“还不起也行。你那鬼媳妇生得好，刘掌柜愿意花钱替你消灾。”
我把米袋放下。
钱贵笑了。
“想通了？死人有什么舍不得的？送到他那边，白天锁箱子里，夜里放出来伺候……”
我抄起肉铺门边的秤砣，砸在他手上。
木牌落地。
他的惨叫把半条街的人都引了出来。
四个壮汉扑过来，我背靠肉铺，抓住案板上的剔骨刀。
没有挥。
刀尖就顶着钱贵的脖子。
“债契拿出来。”
他疼得浑身发抖：“你敢动保长，你不要命了！”
“我爹的手印，阴司的官印，利钱怎么算，拿出来。”
我往前送了一寸。
“要不然，咱们现在去县衙。我倒要问问，阳间什么时候准许拿活人的妻子抵债了。”
钱贵终于怕了。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张纸。
我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了。
纸上写着我爹的名字。
可底下的抵债人，竟然是我。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我娶玄宁的那一天。
【第二章】
我把债契塞进怀里，拎起米袋就走。
身后钱贵叫得嗓子都破了。
“许砚！你今晚别想活！”
我没回头。
怕是有的。
尤其走进巷子，没人看见了，我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松不开。
我不怕吃苦。
可他们已经开始惦记玄宁了。
三个月前，连下了七天雨。
我去山脚收一具没人认领的尸首，回来的路上，见到她坐在塌了一半的土地庙里。
衣裳是旧的，裙角沾着泥。
她问我：“你家还有空房吗？”
我说有，就是漏雨。
她又问：“你缺个妻子吗？”
我当时以为她逃荒过来，饿糊涂了。
后来才知道，她没有脚印。
没有呼吸。
我拿给她的馒头，放了一整夜，一口没动。
可她替我补好了屋顶。
洗净了积在盆里的脏衣裳。
我夜里发热，她坐在床边，用冰凉的手贴着我额头，一守就是天亮。
街坊请过道士。
道士绕着我家走了一圈，脸白得吓人，钱都不要，撒腿跑了。
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我领回来一个死了千年的女鬼。
我也问过她，是不是还有心愿没了。
她看着我，说有。
我问什么心愿。
她没答，只问我粥咸不咸。
所以我开始给她烧纸。
想着她若有钱了，兴许能把没办完的事办好。
那天回家，院门开着。
玄宁坐在窗下缝衣裳，针脚细密，缝的正是我磨破的袖口。
她看见我的手，放下了针。
“谁伤的？”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被秤砣的铁锈划开了。
“我打人了。”
她拿来清水，让我坐下。
“打赢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抬眼：“你先挨打，才算有理？”
我鼻子发酸，赶紧把脸偏开。
这五年，所有人都劝我忍。
钱贵多收钱，忍一忍。
刘掌柜克扣工钱，忍一忍。
连我爹下葬时被人掀开棺材搜银子，他们都说，穷人别惹事，入土为安最要紧。
只有她问我，打赢了吗。
我把债契拿出来。
她擦药的动作停了。
纸上的红印突然发烫，我指腹被烫出一个水泡。
玄宁伸手按住那枚印，屋里一下冷了下来。
“这东西哪来的？”
我说了钱贵和刘掌柜的事。
她听到送妻抵债四个字，手里的瓷碗裂开一道缝。
我赶紧把碗接过来。
“家里就两个碗。”
她抬头看我。
我努力笑了笑：“先留着。打人归打人，过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松了手。
当天我烧纸的时候，她第一次坐到了火盆旁边。
以前她只在门口看。
我把黄纸一张张放进去，嘴里照旧念着，让阴间管事的多照顾她，别因为她没亲人就欺负她。
念到一半，她问：“你想让我走？”
火烧到指尖，我赶紧松手。
“不是。”
“那为什么天天送我去轮回？”
“他们说鬼留在人间，会受罪。”
我拨了拨盆里的纸灰。
“你要走，我不能拦着。你要留，我就多挣些钱。”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凉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许砚，我不是来讨债的。”
院外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整条巷子都响了起来。
门板猛地震动。
钱贵在外面喊：“阴司拿人，活人退避！”
我站起来，把她挡在身后。
门被踹开。
十几个青面鬼差涌进院子，铁链上挂着一串细小的人头，每个都闭着眼，嘴里却不停喊疼。
领头的红衣判官抬起笔，指向玄宁。
“罪魂沈氏，私逃幽狱，诱骗生人。奉判府令，拘回问罪！”
刘掌柜跟在他后面，看见我，嘴角都压不住。
“许砚，白天不是挺能说吗？现在再讲理啊。”
一条锁链猛地勒住我的脖子。
我被拖出去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玄宁站了起来。
她先把那件没缝完的衣裳，仔细叠好。
然后抬手。
锁链断了。
满院鬼差同时跪下，膝盖砸裂了青砖。
红衣判官的笔落在地上。
玄宁问：“谁给你的胆子，锁我的夫君？”
【第三章】
院里一下静了。
刘掌柜还保持着笑的模样，嘴角抽动两次，整个人往后缩。
钱贵更直接。
他跪在门外，砰砰磕头。
我捂着脖子，先看了看玄宁，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鬼差。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难怪那个道士不要钱。
红衣判官却突然笑了。
他盯着我的脸，眼里露出一种让我不舒服的兴奋。
“尊上，您怎么又嫁给这个短命鬼了？”
玄宁指尖微动。
他的下巴砸在砖上，牙齿碎了两颗。
“本尊让你说话了吗？”
本尊。
我听清了。
跪在最后面的一个小鬼差浑身发抖，终于喊了出来。
“恭迎冥尊归位！”
其余鬼差伏得更低。
我看向窗边那只裂了口的瓷碗。
再看看我天天烧纸、求阴间管事照顾的妻子。
她伸手，想碰我颈上的勒痕。
我下意识躲了半寸。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赶紧握住。
“有铁屑，扎手。”
她垂眼，手指终于落在我的伤口边。
那股刺痛瞬间散了。
红衣判官趴在地上，含着血笑。
“您杀得了卑职，改得了他的命吗？前六世，哪一世不是死在您眼前？”
我手心一紧。
玄宁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我。
我问：“他说的是真的？”
她沉默片刻，点了头。
“但你不是他的替身。也不必替从前的人做任何事。”
这句话让我心里那点骤然冒出的寒意停了下来。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蹲到判官面前。
“你叫什么？”
他瞥我一眼。
“判府录事，崔衡。”
“你说我短命，依据是什么？”
他笑得更难看了。
“生死簿上有你的名字。”
“拿来。”
他看玄宁。
玄宁只说了一个字。
“拿。”
一册黑皮簿子摔在我面前。
翻开就是我的名字。
许砚，年二十三，阳寿尽于今夜子时。
死因，私养恶鬼，阴气蚀心。
后面还有六页。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籍贯。
最早的一页距今九百多年。
死因却都是因为玄宁。
有的是替她挡灾，有的是被她吞食精气，有的是助她逃狱而死。
我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手突然不抖了。
抄账抄了这么多年，我最熟的就是纸上的东西。
我把簿子凑到灯下。
第一页墨色陈旧，后面几页也做了旧。
可每页的判押下面，都有一道极细的重笔。
我在刘掌柜的账上见过这种写法。
先把原书洗掉，再顺着残痕添笔，遮住旧字。
我拿起火盆边还没用完的清水，往指尖蘸了一点。
崔衡突然挣扎。
“生死正册，岂容凡人亵渎！”
我没理他。
指腹擦过我的死因。
黑字慢慢化开。
下面露出一行更小的朱字。
借寿六十载，转入承寿库。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不是死期到了。
是有人拿走了我的命。
我猛地抬头。
崔衡脸上的笑没了。
玄宁一步走过来，盯着那行字，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我看不懂的惧意。
不是怕眼前的鬼差。
是怕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我继续擦。
前六世的死因下面，都藏着同一句话。
借寿，转库。
六张纸，六次横死。
每一次，他们都把罪名扣在玄宁身上。
崔衡猛地冲钱贵吼：“烧了许家祖坟！快！”
钱贵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玄宁抬手，院门轰然关死。
我却抓住了她的袖子。
“先别杀。”
喉咙里的血腥气涌上来，我咽了回去。
“我要知道，我爹到底怎么死的。”
【第四章】
钱贵不肯说。
他跪在墙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都是奉命行事。
刘掌柜倒是想跑，被门槛绊倒，摔得额头血流不止。
我把债契放到他面前。
“为什么落款是三个月前？”
他闭着嘴，眼睛往崔衡那边瞟。
崔衡冷笑：“许砚，你真以为有冥尊撑腰，便能横行阴阳？她若强改你的命，一城生魂都得替你陪葬。”
玄宁没有否认。
我心往下沉了一截。
原来她有不能动手的理由。
我转头看她。
她指向那张债契。
“这不是寻常欠契，是承寿契。你的寿数被押进城中命阵。我能毁了阵，却不能凭空补回所有被牵连的人。”
“能查吗？”
“能。”
“能让欠债的还吗？”
她看着我，点头。
“能。”
我这才重新蹲到刘掌柜身前。
“听见了吗？能还。”
他嘴唇发白。
我拿起那本从崔衡身上搜出来的小册子。
上面记着接引生魂的银钱。
钱贵每送一个人，得二两。
刘掌柜每供一张债契，得五两。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五十两。
我指着这行字。
“你要我的妻子，不是贪她好看，是有人要把她引去你家，对不对？”
刘掌柜终于哭了。
他往前爬，抱我的腿。
“我不知道她是冥尊！崔大人说，只要让她踏进我家祠堂，旧案就能结了。我只想给我儿子换几年命，他生下来就有心疾，大夫说活不过十六……”
“所以我该死？”
他哭声一顿。
“你不一样，你本来就穷，你死了也没人……”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骨节疼得发麻。
他倒在地上，我抓着衣领把他拽起来。
“没人什么？”
他捂着嘴，不敢再说。
“没人替我办丧事？没人替我哭？所以拿我的命，你心里就踏实？”
我又问了一遍。
“我爹怎么死的？”
刘掌柜看见我的眼睛，终于崩了。
“他收了一具不该收的尸首！尸首肚里藏着册页，他看见了，还想往县里送。钱贵怕事情败露，就灌了他一碗药……”
钱贵扑过来：“你放屁！药是你买的！”
我耳边突然没了声音。
五年前那个冬天，我爹被抬回来，嘴角发黑。
钱贵说他喝醉酒，摔进河里冻死了。
我不信，想开棺验尸。
他们按住我，骂我不孝。
后来还以搜查阴司失物为名，掀了他的棺材，把最后一点陪葬的铜钱都拿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贪。
原来他们是在找证据。
玄宁握住我的肩。
我没哭。
我低头，把散在地上的供述一笔笔写下来。
钱贵怎么下的药，刘掌柜在哪里买的药，谁抬的尸，谁开的棺。
写到我爹被灌药时还在挣扎，笔尖戳穿了纸。
我换了一张。
玄宁就站在我身后，没有劝我算了，也没有叫我别难过。
等我写完，她说：“我陪你去找他。”
我抬头。
“能找到？”
“他若尚未轮回，就能。”
崔衡忽然笑出声。
“当然没轮回。”
他看着我，满脸恶意。
“告阴状的人，哪能轻易放出去？许成山现在还在拔舌狱。五年了，一天一回。你去了，恐怕也听不见他叫儿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玄宁先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把他胸前的官印摘下来，攥碎了。
崔衡惨叫，红袍顷刻褪成灰白，皮肉一道道裂开。
那些跪着的鬼差全都伏在地上，不敢动。
“滥用阴刑，革职押审。”
她声音很轻。
“你该庆幸，我夫君还要你上堂作证。”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我拿起供词。
“去阴司。”
【第五章】
进阴司前，我先去找周婆。
她开门看见玄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后颤颤巍巍地跪下。
玄宁扶住了她。
“此地不用行礼。”
我这才知道，周婆年轻时替阴司扎过纸，见过冥尊像。
但旧像早被砸了。
庙里的碑文也改过。
原本镇守幽渊的上古冥尊，被写成了吞食活人、祸乱阴阳的罪神。
她不敢认，更不敢说。
我拿出纸包里的红纸。
“这是什么？”
“护魂纸。”
周婆手指发抖。
“你爹托我留的。他说，你哪天实在躲不过去，就把这个给你。我怕你拿了便去查，才一直拖着……”
我展开红纸。
背面有字。
是我爹的笔迹。
砚儿，爹没借过阴债。
你娘走得早，爹没本事，没让你吃过几顿好的。
若有人拿爹的名字逼你还钱，不要认。
爹这一辈子，欠过人情，没欠过人命。
下面贴着半张薄薄的册页。
纸已经黄了，四角却有细小的金印，里面的字清晰得扎眼。
承寿库，阳间第七仓。
仓主，刘福。
我捏着纸，半天没松手。
刘掌柜不姓别的，就叫刘福。
五年前，他还是个摆米摊的。
我爹死后，他买铺子，置宅子，成了城里最大的粮商。
拿我爹的命挣下的钱，又逼我替他抄了五年的账。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发高热，刘掌柜给了我半碗剩汤。
我还谢过他。
胃里一阵翻腾。
我扶住门框，干呕了两下。
周婆哭着拿水，我接过来漱了口，重新把纸叠好。
“您肯留着，我就该谢您。”
她摇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爹说，若是阴司也不讲理，就把纸烧给冥尊。可那些庙，都没了。”
我看向玄宁。
她站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却攥得很紧。
我走过去，拉开她的手。
掌心竟渗出了血。
原来她不是不会疼。
只是一直没说。
我们回到院子，那个最先认出玄宁的小鬼差还跪着。
他叫石九，进阴司只有八年，负责给崔衡提灯。
玄宁问他愿不愿意带路。
他看了眼被锁住的崔衡，咬牙点头。
“卑职愿意。但尊上，判府发过敕令，凡见您现身，须立即击碎城隍钟。钟一碎，城中借寿之人全部暴毙，罪名……”
“罪名算在我妻子头上。”
我替他说完。
石九低下头。
我问：“钟在哪里？”
“城隍庙。”
“敲钟的谁？”
“守庙祝官。”
我转头看钱贵。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钱贵的亲弟弟，正是城隍庙的庙主。
他们把每一道门都守好了。
我们闯，他们杀人。
我们不闯，他们继续杀人。
然后再写一页纸，告诉后来的人，冥尊如何凶残。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生死簿上连死因都能写得那么齐整。
他们不只会拿命。
还要让死者连一句真话都留不下来。
我让石九提起钱贵，去了城隍庙。
没走正门。
刘掌柜每月给城隍庙送米，我抄过运货账，知道后墙有一扇小门，直通钟楼。
钱贵的弟弟正在楼上喝酒。
他听见脚步，以为送饭的来了，头也没回。
石九扑上去，先封了他的嘴。
我把那只砸钟的铁锤搬下来，掌心伤口重新裂了，血顺着木柄往下流。
玄宁要接，我没松手。
“这个我搬得动。”
她看着我，最后只替我托了一把。
钟下悬着一串命牌。
上百块。
有城中富商，也有邻县官吏。
最下面那块，写着刘掌柜儿子的名字。
我没碰。
玄宁问：“不恨？”
“恨他爹。欠了多少，该按多少还。不能拿错了命，回头再说一句误伤。”
她眼神动了一下。
石九站在旁边，忽然挺直了腰。
他把原先提着的白灯换了个面。
灯背写着两个旧字。
照冤。
“尊上，许公子，请走这边。”
【第六章】
阴司的门开在钟楼底下。
石九提灯在前，崔衡、钱贵和刘掌柜被锁在一条链上，走得跌跌撞撞。
玄宁握着我的手。
跨过门槛时，我胸口猛地一空。
呼吸还在，心跳却听不见了。
她把一缕细细的红线系在我腕上。
“别解。你的身体还在人间，这根线能带你回去。”
我看了眼红线的另一头。
缠在她手腕上。
“你呢？”
“我陪你。”
阴司没有我想的那么空。
长街两旁，全是排队的亡魂。
有人捧着断头，有人拖着湿透的衣裳，还有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用布包好的孩子，反复问什么时候能让她们投胎。
守门的鬼吏嫌她烦，一脚踢翻她的碗。
“没钱就等！你当轮回是给穷鬼开的？”
妇人扑过去护孩子，连声道歉。
我停住。
鬼吏瞥见我，伸手就推。
“看什么？活魂过境，先交三十年寿！”
石九提起灯。
鬼吏看见玄宁，先是愣住，随后脸色惨白。
他转身要跑，被自己的锁链缠住双腿，摔倒在地。
玄宁没有看他，只把妇人扶起来。
“谁让你们交钱？”
妇人抱着孩子，不敢答。
旁边一个老头指了指远处的公堂。
“陆判定的规矩。说如今活人多，阴司忙，不收钱，谁给我们办事？”
陆判。
陆承钧，掌管本地阴司三百年。
也是崔衡的顶头上司。
那一瞬间，长街尽头响起了鼓声。
一队黑甲鬼卒列在路口。
为首的人穿紫袍，手持白玉笏，眉眼端正得很。
他没有看地上的百姓，先向玄宁行了一礼。
“尊上归来，未能远迎，承钧有罪。”
嘴里说有罪，腰却没弯多少。
我把供词举起来。
“许成山在哪里？”
陆承钧扫了我一眼。
“许公子，阴司公务，不便向生人透露。”
“你手下带着阴差去我家抓人时，可没说不方便。”
他这才看崔衡。
崔衡张口要喊，被他一眼压了回去。
陆承钧叹气。
“此人假传公文，勾结活人敛财，本官也刚刚查知。既然尊上亲自拿了，自当严惩。”
他抬手。
身后的鬼卒拉开弓。
箭尖却全对着崔衡。
我猛地挡过去。
玄宁衣袖一动，所有弓弦同时断裂。
“当着本尊的面灭口。”
她看着陆承钧。
“你做得很熟。”
陆承钧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跪下，语气恳切。
“尊上息怒。卑职只是见罪人冒犯，替您出气。”
“那就把我爹放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承寿库的原账。你不是刚查清吗？拿出来，我们对。”
他看我的眼神冷了。
“生人无权查阴籍。”
玄宁道：“本尊有。”
“您千年前自封幽渊，已将阴司诸权交付十殿。如今未持十殿会印，依规只能问责，不能调籍。”
他说得很快。
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玄宁的指尖冷得厉害。
我明白，她若强闯，他们又有话说。
上古冥尊以权压法。
毁坏命阵，屠戮一城。
所有证据都会在混乱中被毁掉。
陆承钧抬起头，竟露出一点笑。
“规矩是尊上亲手立的。您不会自己破了吧？”
我突然问：“亡者家属，可不可以鸣冤？”
他笑意一顿。
石九立刻答：“可以。”
“有人害死我爹，证人在这里，供词在这里。我告得了吗？”
石九声音更大：“告得！”
“我要验我爹的死籍，要查我的承寿契，可不可以？”
陆承钧站起身。
“许砚，阴状不是随便告的。告官须过问心火，稍有虚言，魂飞魄散。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也得担得住那份疼。”
我把供词摊平。
“鼓呢？”
他盯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
“鸣冤的鼓，放在哪里？”
长街两边的亡魂开始抬头。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抹去眼泪，指向公堂门口一堆杂物。
鼓被压在下面。
上头堆着给陆承钧祝寿的礼箱。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搬开。
有个老头上来帮忙。
接着是妇人，是断了一条腿的少年，是十几个穿着破衣的鬼魂。
陆承钧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第七章】
鼓槌落下的第一声，我腕上的红线绷紧了。
玄宁站在我身侧。
“会疼。”
我点头。
“怕了就停。我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要你付出多少？”
她没答。
我便知道，不能用。
我敲了第二下。
鼓面渗出火，沿着槌柄爬上我的手。
不是皮肉在烧。
那股痛从骨头里面钻出来，手臂发麻，牙关一下咬紧了。
我想松手。
几乎是本能。
下一刻，公堂后方传来锁链拖拽声。
两个鬼卒押出来一个人。
他背弯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嘴角结着发黑的伤口。
我爹。
我五年没见的爹。
我记得他出门那天，肩上还搭着一条洗得发硬的布巾。
他说等这趟工钱结了，给我买双新鞋。
现在他脚上连鞋都没有。
十根脚趾，少了三根。
我爹看见我，先是怔住，随即拼命摇头。
他想喊。
嘴张开，里面没有舌头。
鼓槌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陆承钧站在台阶上，轻声道：“许砚，孝心可嘉。只是你父亲受刑多年，经不起折腾。你若就此离开，本官可酌情让他早入轮回。”
我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羞愧。
他在拿我爹逼我。
我敲了第三下。
火钻进胸口，我跪了下去，嘴里咬出血。
玄宁伸手扶我，手心也被火灼伤。
她没有松开。
我喘着气，把鼓槌重新握稳。
“一告刘福、钱贵，谋害我父许成山，伪造阴债，欺压孤子。”
鼓声震得公堂上方的匾额发颤。
“二告录事崔衡，私改死籍，夺人生寿，栽赃无辜。”
崔衡趴在地上，开始发抖。
“第三告，判官陆承钧。”
陆承钧厉喝：“放肆！”
我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掌阴刑而枉法，居公堂而杀证。五年酷刑，无罪不释。今日当众威逼原告，以我父亲的残魂，换你头上乌纱！”
第四声鼓响。
公堂上的匾额裂了。
里面掉出一枚铜铃。
石九突然跪下。
“问心令出，阴状成立！”
人群里有哭声。
我不知道是谁在哭，只觉得胸口那股灼烧终于停了。
铜令落在我掌心。
正面写着准诉。
背面写着拘审。
玄宁把我扶起来，替我擦去嘴角的血。
她手一直在抖。
我想说不疼了，张口却只咳出血。
她低声说：“不用哄我。”
我便闭了嘴，靠着她喘气。
陆承钧猛地后退。
他挥动玉笏，想让鬼卒围上来。
没有人动。
那枚铜令悬在堂前，所有官印都失去了光。
玄宁一步踏上台阶。
“问心令在，所涉官吏回避，封存公堂、刑狱、库籍。”
陆承钧盯着她：“您早就等着这一刻？”
“本尊等了千年。”
她的声音压下来。
“等的不是杀你的机会，是一个能让冤魂开口的公堂。”
她挥手，牢门尽开。
不是放走囚犯。
所有魂魄都被一道细光护住，身上的刑具停止收紧。
我爹倒下去之前，我扑过去接住了他。
他很轻。
轻得让我不敢抱紧。
他摸我的脖子，看见那圈勒痕，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
“爹，我成亲了。”
他怔住。
我回头指向玄宁。
“她对我很好。”
玄宁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她没有摆冥尊的架子，只轻轻叫了一声爹。
我爹看着她，忽然哭得更厉害。
他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拼命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以为他疼，急着去看。
玄宁却按住了我的手。
她看清了。
我爹胸口的魂骨里，嵌着另外半张册页。
他把证据藏在了自己身上。
五年刑罚，一次也没有交出去。
【第八章】
取册页时，我爹始终抓着我的手。
玄宁先封住他的痛觉，再把那张纸一点点剥出来。
纸边沾着黑色的魂血。
我不敢看，又不肯移开眼。
我得记住。
他们以后再哭着说身不由己，我得记住我爹受过什么。
两张册页拼在一起，金印合拢。
上面不只有承寿库的账号。
还有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名字。
每个人后面，都记着被取走的寿数，以及收寿者的籍贯和官职。
刘掌柜的儿子用了十八年。
钱贵用了十二年。
崔衡用阴寿换了录事的位置。
最多的那一笔，落在陆承钧名下。
三千六百年。
公堂里一片死寂。
陆承钧反倒不慌了。
他站在案后，看着册页，忽然笑了。
“拿到了又如何？寿数早已入阵，许砚的命也在里面。你们要一笔笔清算，他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我腕上的红线暗了一截。
石九抬头看楼刻，脸色变了。
“离子时，还有一刻。”
陆承钧盯着玄宁。
“尊上，这次您选谁？选他，就撕毁命阵，满城借寿之人替他死。选规矩，就看他第七次死在您眼前。”
玄宁掌心骤然收紧。
公堂的地砖裂开细缝。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是真的想杀人。
不是一句威胁。
是被逼着失去太多次之后，那点再也忍不下去的恨。
陆承钧还在笑。
“您总说生死有序，不可擅夺。可一个凡人，活几十年有什么用？他们只会种地、吃饭、生孩子，再穷困潦倒地死去。”
他指向门外。
“这些命给我，我能镇一方阴土。我在位三百年，没闹过一次大乱。拿几个贱民填库，换城中安稳，有何不可？”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冲上台阶。
“我女儿才四岁！”
她把孩子脸上的布揭开。
小小一张脸，干瘪得看不出年纪。
“她不是病死的，是你们拿走了她的寿！我抱着她求医，走了七家医馆，她一直喊娘，我没救得了她！”
陆承钧皱眉。
“亡魂喧哗，拖出去。”
没有鬼卒动。
妇人却被这句话刺得浑身发抖。
“到现在，你还叫我们闭嘴？”
堂外的人开始往前挤。
有人喊儿子的名字，有人喊娘。
一张张陈年旧状，被举了起来。
陆承钧脸色终于难看了。
他猛地转向我。
“许砚！你以为他们会谢你？等到借寿者暴毙，死者家属第一个恨的就是你！你不过是靠一个女人……”
“闭嘴。”
我坐到案前，把账册摊开。
“你拿我的命做生意，还指望我按你出的题作答？”
他怔了一下。
我指向册页最下面一行小字。
“寿库有借有还，转寿必经主印。主印在哪？”
陆承钧没答。
我看向崔衡。
崔衡几乎是立刻开口。
“在他魂府！”
“如何退库？”
“先验原籍，再对受寿人，逐笔回拨……”
“太慢。”
我打断他。
抄账的人都知道，账目再乱，也有总数。
三百七十二笔，不必一笔一笔追。
先封总库，再查余存。
已经花掉的，找主事者赔。
我抬头问玄宁：“他的三千六百年，够不够先填回去？”
陆承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玄宁盯着那行小字，眼里终于有了光。
“够。”
“他用夺来的寿养官身，官身还在，就不算花完，对不对？”
“对。”
我把问心令按在册页上。
“那就先追首恶赃寿，补回受害者原籍。借寿的人，依法核算，各还各的。无辜者不连坐，知情者不轻放。”
陆承钧猛地扑向我。
玄宁抬手扣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在公案上。
玉笏落地，碎成几截。
他终于叫出了声。
“不能抽！我镇着此地三百年，官身一毁，阴司会乱！”
石九向前一步。
“库门有人守，刑狱有人看，照冤灯未灭，亡魂都还在。”
他把白灯挂上堂前的钩子。
“少你一个，不会乱。”
我看着那盏灯，胸口堵着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陆承钧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官袍里伸出无数张人脸，挤着，哭着，朝外伸手。
那不是他的修为。
是被他压在魂身里的命。
玄宁将主印生生剥了出来。
我握着笔，按原籍写下第一笔。
许砚，原寿八十三，退还六十载。
朱笔落定，腕上那根红线重新亮起。
远处传来子时的钟声。
我还坐在那里。
能喘气，能握笔，能听见玄宁叫我的名字。
我活下来了。
陆承钧瞪着我，眼里的凶狠终于变成了恐惧。
我没有停笔。
“下一个。”
【第九章】
账清到天亮。
阴司不见日头，石九却能听见阳间的鸡鸣。
第三声鸡叫时，最后一笔寿数退了回去。
活着的人补寿。
已死的人不能凭空复生，便恢复完整魂身，撤销伪造罪籍，按本人意愿入轮回或留阴司等亲人。
那些被耽误的岁月，不是一句补偿就能算了。
我在判词后面另外添了一页。
每名死者，须逐一查清死因，向阳世家属昭告，不准用暴病二字掩盖。
陆承钧趴在地上，已经维持不住人形。
他还在求玄宁。
“尊上，臣是当年跟过您的旧部。您自封幽渊，阴司群龙无首，是臣替您……”
玄宁打断他。
“当年你跪在轮回台前，说你娘亲被恶吏强留百年，不得转生，求我给你一个做事的机会。”
他嘴唇动了动。
“我给了。”
玄宁望着堂外抱孩子的妇人。
“你却把自己的遭遇，变成了拿捏别人的手段。”
陆承钧说不出话了。
我把前六世的死籍放在他面前。
“这些呢？”
他低下头。
玄宁指尖刚动，他立刻叫道：“是我！都是我改的！”
他终于交代。
千年前，玄宁为封幽渊，将大半神力留在深处。
那时有个替阴司抄录旧籍的凡人，查出了第一笔夺寿案。
他就是我前世中的一人。
陆承钧那时还不是大判官，只是管库的小吏。
他杀了那个抄书人，又将罪名扣给玄宁。
玄宁出渊查案，他便以命阵裹住一城百姓，逼她退回去。
后来，只要我的魂魄转世，他就提前做手脚。
一是怕我恢复旧事，二是我的魂魄经过问心火，寿数入库最稳。
更要紧的是，玄宁会找我。
他用我的每一次死，牵制她，污蔑她，让她越来越不敢靠近我。
我听到这里，突然转头。
玄宁站在案侧，脸白得厉害。
我问：“所以，你每次找到我的时候，我都快死了？”
她很久才点头。
“三个月前，你第一次来我家，问我缺不缺妻子……”
“我察觉到你又被牵进命阵。”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成婚有天地见证，你成为我的至亲，我便能与你分担死劫。我原想先护住你，再慢慢查。”
我想起她每天夜里才回来。
想起她裙角总有洗不净的灰。
想起我烧纸时，她坐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
“你每天出去，不是游荡？”
“是查阴路。”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之后赶你走？”
她没有回答。
但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玄宁，你看着我。”
她抬眼。
“害我的人，是他们。不是你。”
她眼睫颤了颤。
“你以前没能救下的人，也不是被你害死的。”
这句话说完，她手里的那块旧玉突然裂开。
不是坏了。
是玉上缠了千年的黑气，终于散了。
陆承钧抬头看见，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栽下的罪名，不只写在书上。
也压在她心里。
这么多年，她替别人背着，我却还天天给她烧纸，念着让她早点走。
我鼻子发酸，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她摇头。
“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求阴司照顾我。”
我没忍住，抱住了她。
公堂里那么多人，我本来该觉得不好意思。
可我不想松手。
我差一点，就真的让她一个人留下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我爹恢复了舌头，扶着案角站起来。
他看着我，又看看玄宁，红着眼笑。
“好好待人家。”
我点头，嗓子堵得发不出声。
我爹走到刘掌柜面前。
刘掌柜拼命磕头，说自己愿意出钱，愿意供香火，愿意养我一辈子。
我爹蹲下，问他：“那天我求你，说我儿子还小，让我回去看他一眼，你记得吗？”
刘掌柜不敢抬头。
“你说，穷人的孩子命硬，饿不死。”
我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大。
却把我听得眼泪直掉。
“我儿子不是命硬。他是没人疼。”
刘掌柜瘫在地上。
这一回，没人替他求情。
陆承钧、崔衡被剥去官身，拘入重狱，等十殿复核后按罪受刑。
钱贵和刘掌柜是活人，不能在阴司随意处死。
他们被带回阳间，连同药铺供证、伪契、账本，一起送进县衙。
我特意留了副本。
县衙一份，府衙一份，城里各善堂各一份。
谁要压案，先想清楚，能不能让全城的人同时闭嘴。
回去前，我问我爹，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明知道不容易，还是想问。
我爹摇头。
“我留这里，把当年见过的事说清楚。还有几个一块受苦的，名字都让他们改没了，我得帮着认。”
他说完，偷偷看玄宁。
“这事不犯规吧？”
玄宁郑重答：“不犯。阴司正缺证人。”
他这才松口气。
我替他把衣襟拉好。
“那我来接你吃年饭。”
他眼睛一下亮了，又小心地看玄宁。
玄宁点头。
“依规请牒，就能回。”
我爹笑着笑着，抬袖擦了眼睛。
“好。爹等着。”
【第十章】
回到家时，锅里的粥早凉了。
门坏了，砖裂了，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还叠在窗边。
我坐下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玄宁端来热水，替我洗掉掌心的血。
伤口已经合拢，可她看得很仔细。
我盯着她的头顶，忽然问：“我以前，也娶过你？”
她动作停住。
“有一世，拜过天地。”
“他对你好不好？”
“好。”
我心里有点酸，又觉得自己实在没道理。
憋了一会儿，还是说：“但我不记得了。”
她抬头，神情认真。
“你不需要记得。”
“可你会不会看着我，想起他？”
她把布巾放回盆里。
“会记起故人。但我分得清。”
我没说话。
她伸手点了点我袖口。
“你怕花钱，衣裳破了先补里面，不肯让人看见。你吃粥爱放盐，嘴上嫌周婆多事，出门却总替她挑水。你受了委屈会忍，可别人碰到你在意的人，你就敢抓刀。”
她顿了一下。
“这些，我都是这三个月才知道的。”
我低下头，耳根有点烫。
她握住我的手。
“我留下，是因为如今的许砚愿意给我一个家。”
我不酸了。
但还有件事得弄清楚。
“那我这些天烧的纸钱……”
她眼神挪开了。
我心头一紧：“没收到？”
“收到了。”
“够用吗？”
她沉默片刻，抬手在桌上放了一只小匣子。
打开，里面满满都是金色的票契。
每张上面都有我的名字。
玄宁说：“冥尊不缺钱。这是你烧来的，我单独收着。”
我看了半天。
从第一天的三十文，到前天的八文，一笔不少。
最上面还夹着一张被我写错的祝词。
愿沈氏玄宁，来生富贵，父母双全。
我当时嫌字丑，烧得很快。
她却连折角都替我压平了。
我把匣子合上，推回去。
“以后不写这个了。”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赶紧补上：“以后写此生平安，夫妻长久。”
她终于笑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冷清，不怎么有表情。
那天才知道，她笑起来，会先抿一下嘴。
我看得发怔。
她问我看什么。
我说：“看我老婆。”
她没再问，只把脸转向窗外，耳尖慢慢红了。
半个月后，刘掌柜的案子审了。
不止我爹一桩。
顺着账册，查出了十七条人命。
刘家祠堂下面挖出几十件死者遗物，还有没烧完的借寿契。
那些此前说我娶鬼遭报应的人，全都闭了嘴。
钱贵被革了保长职，连同他弟弟一起收监。
刘掌柜上堂时，还喊着自己是为儿子活命。
他的儿子刘安亲自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脸白得没血色，拄着拐杖，走一步喘一次。
他把父亲给他的平安牌摔在堂前。
“你说是菩萨保佑我。”
刘掌柜哭着喊他。
少年没过去。
“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借来的寿被依法退去，刘安还剩原籍里的两年。
他没有求玄宁网开一面。
只把自己名下能处分的财物拿出来，先给受害者家属赔偿，又去医馆找大夫治病。
后来我听说，他搬去了城外。
临走前托人送来一本账。
那是刘掌柜藏在夹墙里的私账，里面还有几位收过钱的官吏。
我把账递上去。
该追的，一个也没放过。
善堂的赵先生得知我懂账，来问我愿不愿意做事。
我去了。
第一天，他给我预支三个月工钱。
我没收。
“月结就行，账清楚些。”
赵先生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当天我拿新纸写了收支规条，贴在门口。
每月进多少米，发多少米，谁领了，谁经手，全写明白。
有人嫌我多事，说行善何必这么死板。
我把笔递过去。
“那你先在经纪人这里签个名字。”
他不说话了。
我不懂治天下，也没突然学会降妖伏鬼。
我只懂一件事。
账得有人看，冤得有人说。
别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还不许问一句凭什么。
玄宁也忙了起来。
十殿复核，清查承寿库，重修照冤台，忙得有时三天才回来一趟。
她没有把我带去阴司做什么尊主夫君。
我也不想坐在高处，让别人跪着说话。
偶尔有难懂的旧账，她会带回来，我替她看。
看完，她去审案，我去上工。
周婆对此十分不满。
她拄着拐杖堵在门口，问玄宁：“都这个身份了，还让他挣那几个辛苦钱？”
玄宁看向我。
我正把新买的肉挂到厨房，闻言探出头。
“我自己挣的，吃着踏实。”
周婆瞪我一眼。
“我看你就是倔。”
她说着，把一篮鸡蛋塞进玄宁手里。
“给他补补。那天从阴司回来，瘦得没个人样。”
玄宁收下，认真道谢。
从那以后，周婆再不劝我逃了。
有人还想嚼舌根，说人鬼夫妻终究没有好下场，她直接提着扫帚把人撵出半条街。
入冬时，石九来了一趟。
他升了照冤司的巡使，衣裳还是原来那身，灯却修好了。
他说，第一批枉死者的罪籍已经撤清。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带着女儿去轮回了。
临走前，托他带一句谢谢。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玄宁握住我的手。
我问：“孩子下辈子，能平安长大吗？”
石九点头。
“原籍补足，亲缘重续。该有的，一样不少。”
我这才让开门。
“进来吃饭。”
石九局促地看玄宁。
她把第三只碗放到桌上。
“在家里，不必拘礼。”
那只碗是我新买的。
原先裂开的那只没扔，玄宁修好了，留着装糖。
我爹爱吃糖。
年三十，他拿着请牒回来了。
门外有人小声议论，说许家真邪门，死了的爹还能回来过年。
我把门开得更大。
“我爹回自己家，有什么不能看？”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双新鞋。
五年前没买成的那双。
他在阴司替人整理旧籍，攒了酬钱，托周婆按我的尺码做的。
我接过来，低着头穿了好久。
不是穿不上。
是眼前总有水，鞋口找不准。
我爹蹲下来，想替我提鞋跟。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
“爹，我长大了。”
他愣了愣，笑着拍我的肩。
“是，成家了。”
玄宁在屋里叫我们吃饭。
桌上有鱼，有肉，还有我爹最爱喝的酒。
他坐在主位，举杯时手一直抖。
我陪他喝了一盅。
酒很辣，辣得眼眶发热。
饭吃到一半，院门又被敲响。
这次没人踹门。
石九领着几位阴差站在外面，规规矩矩抱拳，说来给尊上和许先生拜年。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满院的铁链和哭声。
同一扇门。
终于能好好敲了。
玄宁问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我点头，又搬了几张凳子。
地方小，挤一挤也坐得下。
吃完饭，我去院里烧纸。
玄宁站在门口，眉梢轻轻挑起来。
“还想送我走？”
“不是给你的。”
我把写好的纸放进火盆。
给那些没能回家过年的人。
愿有灯照路，有人记得。
愿来年公堂上的鼓，不必再用命敲响。
烧完，我站起身，膝盖有些麻。
玄宁伸手扶我。
我顺势握住她，往屋里走。
她忽然问：“许砚，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还敢留我？”
我回头看她。
“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就知道。”
她怔住。
我替她掸去袖口的纸灰。
“沈玄宁，我妻子。”
屋里，我爹喊我们，说饺子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拉她跨过门槛。
她这次没有飘。
脚踏在地上，轻轻响了一下。
我握紧她的手。
“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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