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五天，我吐了口带血的东西。室友陆北辰拍我后背说："演技不错，能加鸡腿。"
我没理他，因为黑便已经跟了我一个多月了。
他说这叫暗黑系痔疮。
后来医生在我胃里翻出一个三公分的东西。
陆北辰站在病床边，憋了半天："那锅毛血旺，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炖了。"
【第一章】
九月的江城热得冒油。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带着点不情愿。
大一新生军训第五天。
柯铭站在三排七列，军姿挺拔，汗从下巴往下淌。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跑岔气的疼，是一抽一抽的，有根勺子在胃里刮。
他咬着牙没动。
前两天他就发现自己大便颜色不对，发黑，柏油那种黑。他拿手机搜了一下，跳出来的结果把他手指都吓凉了。然后他又划掉了，心想可能是食堂麻辣烫里猪血吃多了。
食堂的猪血不要钱，他每次都加双份。
"报告！"旁边的陆北辰突然喊了一嗓子，声大得能把树上的蝉震下来。
教官看过来："说。"
"我旁边这位兄弟肚子疼，蹲了三回了，您看能不能让他歇会儿？"
柯铭的表情僵了一瞬。
教官的目光扫过来，上下打量他："坚持不住就出列，别硬撑。"
他张嘴想说话，三排排头的蒋逸飞扭过头来，嘴角挂着笑："教官，他昨天说不舒服，前天也说，大前天也说。我看不是肚子疼，是懒疼。"
队伍里压着笑。
柯铭的耳根烧起来了。他确实每天说不舒服，因为确实每天都不舒服。可这话在笑声里轻飘飘的，没人在意。
"行了，"教官摆手，"坚持不住就出列。"
柯铭没动。不是硬撑，是他清楚一旦出列，蒋逸飞那张嘴能把他编排到军训结束。
教官皱眉："愣着干嘛？"
他刚迈步，胃里一阵翻涌，酸涩的东西顶到嗓子眼。他猛地弯腰，一口吐在地上。
操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北辰的大嗓门炸了："吐了吐了吐了！"
七列的队伍瞬间散了，周围的女生往后退。柯铭蹲在地上，拿手背擦嘴，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带血丝。
他脑子嗡了一下。
但所有人只看到一个男生蹲在地上吐了，有人递水，有人拍背，教官喊卫生员。
陆北辰蹲到他旁边，一脸心疼："兄弟，你这是真疼啊？我还以为你想逃训。"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逃训？"
"第一天你说胃不舒服。"
"那是因为胃真的不舒服。"
"对对对，现在信了。你吐血这个效果比我装骨折逼真多了。"
柯铭闭了闭眼。
这就是陆北辰，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再把活人气死。
卫生员跑过来，戴眼镜的学姐，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脸色发白："送校医院吧，这颜色不太对。"
蒋逸飞在旁边接嘴："估计是早上包子不消化。"
柯铭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逸飞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愣，干笑两声，转头跟人说话去了。
去校医院的路上，陆北辰扶着他，絮絮叨叨："你早说这么严重啊，我给你买药了你知道吗，健胃消食片，整了三盒。"
"健胃消食片治不了这个。"
"那你说吃什么？我跑腿。"
柯铭想了想："猪血。"
"啊？"
"算了，没什么。"
校医院的王大夫五十来岁，啤酒肚，听诊器挂脖子上当装饰。他扫了一眼柯铭，又扫了一眼陆北辰拍的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皱了皱眉。
"早上吃什么了？"
"包子，豆浆。"
"昨晚呢？"
"麻辣烫。"
王大夫点头，写了两笔："急性胃炎。年轻人饮食不规律，军训又热，正常。回去吃几天清淡的。"
柯铭坐在椅子上没动："大夫，我大便发黑，半个多月了。"
王大夫的笔顿了一下："半个月？"
"嗯。柏油那种黑。"
王大夫的表情变了变，又恢复了那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年轻人，军训期间饮食结构变了，大便颜色变化正常。不放心就去三甲约个胃镜。"
"胃镜？"
"对，校医院没设备。先吃药，不好就去市里看看。"
柯铭拿着处方出了门。陆北辰在外面啃冰棍，看见他出来把冰棍递过去："吃吗？"
"我胃出血你给我吃冰棍？"
"你不是没确诊嘛，万一不是呢。来一口，绿豆味的。"
柯铭没接。
他看了一眼处方：奥美拉唑，铝碳酸镁片。都是很普通的胃药。
回宿舍的路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接的，背景音是麻将机洗牌的响声。
"妈，我胃不舒服，校医院说是胃炎。"
"你就是吃饭不按时，跟你说多少次了早饭要吃。"
"我吃了。"
"那别吃辣了，食堂是不是天天麻辣烫？"
"嗯。"
"怪不得。多喝热水。"
电话挂了。
柯铭把手机揣兜里。
多喝热水。
行吧。
【第二章】
药吃了三天，没用。
大便还是黑的，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柯铭开始注意饮食，不吃辣不吃硬，食堂的饭只敢喝粥。陆北辰看他顿顿白粥，从后面搂住他肩膀。
"兄弟，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顿顿喝粥军训怎么扛？"
"你有什么建议？"
"有，"陆北辰一脸认真，"猪血。"
柯铭端粥的手停了。
"猪血补气血，你这胃出血，吃血补血，以形补形。"
"谁告诉你的？"
"我奶奶。她老人家活了八十三，从来不去医院。"
"她不去医院是因为她是医生？"
"不是，她信耶稣。"
柯铭深吸了一口气。
但他没拦住陆北辰。当天晚上，这家伙从食堂打了一饭盒猪血回来，上面浇了辣椒油和蒜泥，红通通一碗往他面前一放。
"趁热吃。"
"你放了辣椒？"
"没辣椒的猪血没有灵魂。"
"胃出血不能吃辣。"
陆北辰拍脑门："对哦。"然后把碗端去水龙头涮了一下，又端回来："现在行了。"
柯铭看着那碗被水涮得发白、卖相惨烈的猪血，半天说不出话。
"陆北辰，你是不是觉得我得的不是胃病，是命不够长？"
"你别不知好歹，我排队十分钟呢。"
上铺的周亦然探下头，镜片后的眼睛扫了一眼那碗东西："那不是猪血，那是你对他的爱。"
"闭嘴。"
第四个室友韩旭从厕所出来，一边提裤子一边说："柯铭，你是不是便血？"
整个宿舍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韩旭嘿嘿一笑："你冲水没冲干净，我看见了。黑的，跟柏油似的。"
"你能不能别看别人的大便？"
"我没故意看，它太明显了。我跟你说，我舅去年也这样，后来查出痔疮。"
"痔疮大便不是黑的。"
"那是啥颜色？"
"鲜红。"
韩旭想了想："那你这是暗黑系痔疮。"
柯铭不想说话了。
周亦然从上铺翻下来，掏手机搜了一会儿，表情严肃了："黑便不一定是胃的问题，也可能在十二指肠。持续半个月以上，最好做胃镜。"
"校医说了，去三甲约。"
"那你约了吗？"
柯铭没吭声。
"你没约。"
"军训还没结束。"
"军训结束你打算约吗？"
"约。"
"你骗鬼呢，"周亦然把手机扔他床上，"这周六，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还有三个号。你约不约？"
"周六我和陆北辰约了去网吧。"
陆北辰在下面喊："我什么时候约你了？"
"你昨天说的。"
"不可能，周六我有个相亲。"
整个宿舍又安静了。
"你相亲？"
"我妈安排的，对方是她同事的女儿，说长得好看。"
韩旭从上铺探头："照片呢？"
"没给。"
"那就是不好看。"
"滚。"
柯铭没管他们，拿起手机打开挂号页面。犹豫了几秒，点了预约。
周六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窗口排长队。柯铭站队尾，前面一个大爷咳出一口痰吐地上，他差点当场掉头走。
四十分钟后轮到他。护士抬头："症状？"
"黑便，胃疼，偶尔呕吐带血丝，持续一个月。"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先做大便常规和血常规，胃镜约下周。"
"下周？"
"最快下周二。"
"不能今天做？"
"你想今天做？"
"嗯。"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是"年轻人你不知道无痛胃镜要预约麻醉师"的。
"今天只能做普通的，不打麻药。"
柯铭想了想钱包，又想了想多待一天的饭钱："普通的。"
"空腹了吧？"
"早上没吃。"
护士递来一张知情同意书，满篇的"可能出血""可能穿孔"，后面跟着一堆吓人的词。他签了字。
胃镜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三个五十以上的大爷大妈，看见他进来齐刷刷抬头。
"小伙子你也做胃镜？"
"嗯。"
"多大？"
"十九。"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表情统一是"这么年轻做什么胃镜"。
门开了，中年男医生探出头："下一个，柯铭？"
他走进去，侧躺，嘴里咬一个塑料圈。
"别紧张，难受正常，忍不住用手势示意。"
黑色管子从塑料圈中间伸进去，经过舌头往下滑。他想干呕。
"用鼻子呼吸，别咽口水。"
管子继续滑。屏幕上他的胃壁被放大，粉红色褶皱一清二楚。
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柯铭看不到屏幕，但看得到医生的脸。
"嗯，"医生往里推了一点，停了几秒，转了个角度。
"怎么了？"他嘴里含着管子，声音含糊。
"等一下，别说话。"
漫长的两分钟后，管子退出来。柯铭大口喘气，干呕逼出了眼泪。
医生坐回椅子，摘手套，看着他。
"你胃里有个东西。"
柯铭擦了擦嘴："什么东西？"
"一个肿物，在胃体大弯侧，大概三公分。表面有溃疡，这就是你出血和黑便的原因。"
"肿物什么意思？肿瘤？"
医生没直接答："需要取活检，送病理。下周来取报告。"
走出胃镜室，排队的大爷大妈还在。
"怎么样？没事吧？"
"还行。"
他走到医院门口，九月的太阳还在头顶，热气扑脸。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妈"，拇指悬着。
翻到"陆北辰"。
拨了出去。
"怎么样？没事吧？医生说什么？"
"说胃里有个东西，要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东西？严重不？"
"不知道，下周出报告。"
又沉默了三秒。"你等着我，我过来。"
"你在学校。"
"我打车过来。"
"打车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陆北辰从车上跳下来跑得鞋差点飞了。
"人呢？"
"这不在这。"
陆北辰跑到他面前弯腰喘气："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我也没说很严重。"
"你说胃里有个东西，这还不严重？你以为我不知道东西是什么意思？我成绩差但不是傻子。"
柯铭看着他满头汗，张了张嘴。
"先别慌，医生说做活检，结果没出来。"
"那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
"对。"
陆北辰蹲下来，跟他并排坐在台阶上。过了一会儿开口。
"那锅猪血你别吃了。"
"嗯。"
"健胃消食片也别吃了。"
"嗯。"
"以后你的饭我打，辣的不打，硬的不打，凉的也不打。"
柯铭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周六要相亲？"
"相个屁，你都比来医院了。"
【第三章】
活检报告要等周五才出。中间三天，柯铭该上课上课，该军训军训，该吃粥吃粥。唯一的变化是陆北辰真接管了他的饮食，每顿亲自去食堂打。
问题是陆北辰对"不辣"的理解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个不辣，"他把一盘西红柿炒蛋推过来，"我尝过了。"
柯铭吃了一口，呛得眼泪出来了。
"这叫不辣？"
"甜辣，甜的为主。"
"你知道胃有问题不能吃辣吗？"
"那你可能是肿瘤不是溃疡。"陆北辰说完自己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三秒。
"我瞎说的，"陆北辰赶紧补，"肯定良性，你这么年轻，不可能。"
"你刚那句话比西红柿炒蛋还辣。"
周亦然在旁边翻书页："你们能不能安静，我在学习。"
"才开学两周你学什么习？"
"预习。"
"你那是预习还是显摆？"
周四下午，辅导员赵德彪开班会。赵德彪三十出头，平头，瓶底眼镜，嗓门大，管学生跟管新兵似的。
"下周军训汇演，方阵名单贴出来了。没特殊情况不准请假，谁再闹肚子疼头疼腿疼的，拿三甲诊断书来，否则一律算旷训。"
最后半句是冲柯铭方向说的。
柯铭低头看手机。
蒋逸飞在旁边跟人咬耳朵："他上周末是不是去了医院？该不会弄张假条吧？"
班会散了，柯铭正收拾东西，一个人挡在面前。
"柯铭同学。"
他抬头。林栖梧。
班里公认的班花，素面朝天也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那种。马尾扎在脑后，校服拉链拉到顶，手里抱着一沓表格。
"赵导让收体检表，你的没交。"
柯铭翻了一下书包，找出表格递过去。林栖梧接过来扫了一眼。
"你的既往病史怎么没填？"
"没病史。"
"那你上周末去做检查了？"
柯铭手一顿："谁说的？"
"蒋逸飞。他说你上周请假去了医院。"
柯铭深吸一口气，把表格补完递过去。林栖梧的目光在信息上停了一下。
"你没填任何病史。"
"以前没有。"
"现在呢？"
"还没确诊。"
林栖梧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似乎想追问，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注意身体。"
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
陆北辰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撞他肩膀："她说什么了？"
"收体检表。"
"就这？我看你们聊了好一会儿。"
"问我病史。"
"你怎么说的？"
"没病史。"
"你诚实点行不行？"
"确实以前没有。"
"你都快做活检了还叫没病史？"
"结果没出来说什么？让你们跟着瞎操心？"
陆北辰没接话。两人走出教学楼，梧桐叶缝里漏光，碎了一地。
"周五结果出来，陪我去。"
"废话。"
"你不是要相亲？"
"改周日了。"
"为什么？"
"对方周六加班。"
"那我周六陪你去拿报告。"
"行。"
"你请我吃顿饭。"
"你都生病了我还请你？"
"你生病我陪你跑医院，不该请？"
"那我请你吃白粥。"
"你倒不抠。"
"白粥养胃。"
"我胃又没病。"
"你的胃迟早被我气出病。"
【第四章】
周五早上八点。陆北辰、周亦然、韩旭全来了。
柯铭刚出宿舍楼，看见底下站了一排人。
"你们仨不上课？"
"早八帮你答到了，"韩旭理直气壮，"走。"
"周亦然你也逃课？"
"这门课老师不点名。"
"陆北辰你呢？"
"我没选这门课。"
"那你本来就没课。"
"对，来凑数的。"
四个人挤一辆出租车里，司机回头看了好几眼。
"你们四个大学生上医院？"
"陪同学拿报告。"
"什么报告？"
"体检。"
司机哦了一声一脚油门到底。
到了医院，柯铭让他们在楼下等，自己上去取。
消化内科走廊人不多。他走到护士站报了名字，护士翻出一封信递过来。
"病理报告在里面，直接给李大夫看。"
他拿着信封走到诊室门口。李大夫就是上次做胃镜的医生，正在写病历。
"柯铭是吧？坐。"
柯铭坐下，把信封递过去。
李大夫拆信封，抽出纸，看了几秒。
笔停在半空。
抬头看柯铭。
"你家属来了吗？"
柯铭的心沉了。
"没有，同学在楼下。"
"叫上来吧。"
他站在走廊里拨电话。
"上来，三楼消化内科。"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上来就行。"
两分钟后陆北辰跑上来，周亦然韩旭跟在后面。三个人推门进诊室，李大夫看见三个男生挤进来，表情复杂。
"你们是他的同学？"
"对，"陆北辰说，"他家属在外地，有事跟我们说。"
李大夫拿起那张报告。
"活检结果出来了。胃体大弯侧肿物，病理提示胃肠间质瘤。"
诊室安静了。
"间质瘤，"李大夫继续，"不是普通胃癌，起源于间质细胞。三公分左右，发现得算及时。但需要手术切除，术后根据病理决定要不要靶向治疗。"
"良性恶性？"柯铭开口了。
"间质瘤的良恶性不像其他肿瘤那么绝对，看核分裂象和大小。你这个三公分，核分裂象不高，倾向低危。但手术必须做。"
柯铭点头。
陆北辰在身后问："手术大概什么时候？"
"先做腹部CT评估有没有转移，然后约手术。尽快跟家里说。"
四个人走出诊室。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柯铭拿出手机翻到"妈"。
站了十秒，没拨。
陆北辰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我帮你打。"
"你是我谁啊？"
"你室友，替你打个电话怎么了？"
"你一张嘴能把你阿姨吓死。"
"那你说，我听着。"
柯铭看了另外两人。周亦然靠着墙没说话，韩旭的眼眶红了。
"你先别哭，"柯铭对韩旭说，"医生说低危。"
韩旭擦了擦鼻子："我知道，空调吹的。"
走廊没有空调。
四个人在医院门口台阶上坐下。柯铭把手机攥手里，最后还是自己拨了。
他妈接得很快。
"喂？铭儿怎么了？"
"妈，我查出来胃里长了个东西，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没声音。
"妈？"
"什么东西？什么手术？你说清楚。"
"叫胃肠间质瘤，医生说发现早，做了就行。"
"你怎么不早说不舒服！上次打电话还说没事！"
"上次没查出来。"
"你在哪个医院？我明天坐车过去。"
"妈，你别急，江城坐过来六个小时。"
"六小时怎么了，我今晚就走。"
"今晚没车了。"
"我坐大巴。"
"大巴最晚五点半，现在都两点了。"
"那我明天最早一班。"
"行。"
挂了电话，柯铭长出一口气。
陆北辰蹲旁边："阿姨怎么说？"
"明天过来。"
"那得订个宾馆。"
"你操什么心。"
"我有钱，先垫着。"
"你上周还跟我借钱打车。"
"我跟韩旭借了，韩旭的钱现在归我调度。"
韩旭在后面说："我没同意。"
"你不同意速度太慢了，我已经花了。"
四个人坐了一会儿。韩旭先开口。
"柯铭，那个间质瘤，严重不？"
"医生说低危，切了就行。"
"你怕不怕？"
柯铭想了想："说不怕是假的，但怕也没用。"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饿。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陆北辰蹭地站起来："走，吃饭。"
"别又是猪血。"
"这次请你吃好的。"
"你哪来的钱？"
"我刚才把你花呗扫了。"
"……"
"开玩笑的，周亦然出的钱。"
周亦然面无表情："我没同意。"
四个人打车回去，在大学城附近找了家粥铺。陆北辰点海鲜粥，柯铭说不能吃海鲜，改皮蛋瘦肉粥，柯铭说皮蛋含铅，又改白粥。
"你直接点白粥不就完了？"
"白粥没有灵魂。"
"你现在要什么灵魂，你要养胃。"
柯铭喝了两碗白粥，胃里暖了，人也缓过来一些。
韩旭放下碗："柯铭，蒋逸飞天天说你装病，现在怎么想？"
"没怎么想。"
"不想揍他？"
"他不知道，怪他干嘛。"
"他嘴太欠了。"
"嘴欠的人多了。"
周亦然接了一句："等结果出来他自然会闭嘴。"
陆北辰把碗一推："别提蒋逸飞了，晦气。你妈明天来，然后呢？"
"做CT，约手术。"
"我们轮流陪床。"
"你们有课。"
"逃，"陆北辰说得理直气壮，"你比我相亲重要。"
"你相亲到底改周几了？"
"取消了。"
"为什么？"
"对方听说我室友住院了，觉得我没时间谈恋爱。"
"所以你因为我没去成？"
"别给自己加戏，我本来也不想去。"
【第五章】
柯铭他妈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到了。
六个小时绿皮火车硬座，一夜没合眼。
柯铭在宿舍接到电话，牙膏沫含嘴里跑下楼，看见他妈站在宿舍楼门口，拎着一个编织袋，塞得满满当当。
"妈。"
"让我看看，"他妈上来扒他的脸，翻眼皮看眼睛，摸额头量体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瘦了。"
"没有。"
"还骗我，我生的你我还不清楚？"
他妈拽着他去了医院，路上把所有细节问了一遍。间质瘤，三公分，低危，要手术。她一边听一边拿小本子记，比上课还认真。
"医生姓什么？"
"李大夫。"
"哪天做CT？"
"明天。"
"手术排到哪天了？"
"CT结果出来才定。"
"你跟同学借的钱？"
"没借，我卡里有。"
"多少？"
"三千。"
"够？"
"学校医保能报一部分。"
他妈在纸上重重写了个"报"字，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你爸要是知道，肯定又喝酒。"
"告诉他了吗？"
"没，他那个心脏不能受刺激。"
"那就先别说。"
"等你手术做完再说。"
第二天做增强CT。打造影剂时柯铭觉得浑身发热，从脚底往上烧。
"感觉怎么样？"技师问。
"热。"
"正常，别动。"
CT做完，结果要等一天。
陆北辰发来消息：今天点名了？
柯铭回：点了，赵导知道我请假。
陆北辰：我跟赵导说了你的情况。
柯铭：你怎么说的？
陆北辰：实话，你有胃部肿瘤需要手术。
柯铭：他什么反应？
陆北辰：先愣了，问了三遍"真的假的"，沉默了十秒，说让你安心看病。蒋逸飞已经知道了。
柯铭：谁告诉的？
陆北辰：韩旭在食堂说漏嘴，蒋逸飞在隔壁桌。
柯铭：知道了就行。
陆北辰：他下午找赵导了，问能不能去探望你。听说你真查出肿瘤，脸都白了。
柯铭把手机放下，躺在病床上。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做完胃息肉切除，一直打嗝。
"小伙子你多大？"
"十九。"
"十九做什么手术？"
"胃里长了个东西。"
大爷"哎"了一声："年轻不注意，老了遭罪。"
"大爷您才六十。"
"那也不年轻了，跟你比我老得能当你爷爷。"
柯铭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CT结果出来。李大夫拿片子对着灯看了半天。
"没有远处转移，肝脏干净，淋巴结没肿大。肿块边界清楚，三公分，位置在胃体大弯侧，好切。周五可以排，做腹腔镜微创。"
"不开大刀吧？"他妈问。
"不开，打几个孔就行。"
他妈松了一口气，但手还在抖。
走出诊室，她没忍住，蹲在走廊拐角哭了一场。
柯铭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他蹲下来拍他妈的背。
"妈，医生说低危，切了就行。"
"我知道，就是忍不住。"他妈擦把脸站起来，"走，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我又不带铺盖。"
"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胃病不能喝排骨汤。"
"那我煮粥。"
"医院有饭。"
"医院的饭能吃？"
"能。"
"那你吃给我看看。"
柯铭晚饭吃了医院食堂的白粥和馒头，拍照发给他妈。
他妈回：就吃这么点？
柯铭：医生让控制饮食。
他妈：那我明天给你带菜。
柯铭：你住宾馆好好休息。
他妈：宾馆退了，我在病房打地铺。
柯铭：病房哪有地铺？
他妈：我带了瑜伽垫。
隔壁床的大爷看了一眼这对母子，摇摇头，又打了个嗝。
【第六章】
周四，手术前一天。
柯铭收到十几条微信，都是班里同学发的。
"柯铭，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
"好好养，回来请你吃饭。"
"上次你还说没事呢。"
消息来源是班级群。陆北辰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跟大家说个事，柯铭查出胃部肿瘤，周五手术。他之前说不舒服是真的，不是装病。知道有些人嘴上说过了，现在知道真相就别再说了。他不让发，但大家应该知道。"
下面跟了二十多条回复。
"啊？真的假的？"
"柯铭之前说不舒服，我们都以为……"
"他才十九岁啊。"
"需要帮忙吗？"
蒋逸飞没在群里说话。
柯铭给陆北辰打电话："你在群里发的什么？"
"实话。"
"我说了别跟别人说。"
"我没跟别人说，我在群里说的，群里不算别人。"
"那算什么？"
"算自己人。"
"你逻辑能再混蛋点吗？"
"你先别管逻辑，看看大家多关心你。"
柯铭翻着消息，翻到蒋逸飞的头像。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问赵导柯铭的情况。
"蒋逸飞什么反应？"
"没在群里说话，听说他昨天找赵导认错了。"
"认什么错？"
"说他不该说你装病，他不知道你真有问题。赵导让他自己来跟你说。"
"他来找我？"
"对，他问了病房号。"
柯铭把手机放下。他不太想见蒋逸飞。不是记仇，是尴尬。你天天说人装病，结果人真病了。这种面对面比吵架还难受。
周四下午，柯铭在病床上看手机，有人敲门。
蒋逸飞推门进来，手里拎一袋水果。
两个人对视。
蒋逸飞的表情拧巴了一下，嘴角想扯笑又扯不出来，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扭曲。
"你……怎么样？"
"还行，明天手术。"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着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
"之前的事，"蒋逸飞开口了，"我不知道你真的……我以为你想逃训。"
"我知道。"
"我嘴欠。"
"嗯。"
"你吐那天我说你包子不消化。"
"我记得。"
蒋逸飞的脸涨红，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你坐吧，"柯铭指了指椅子。
蒋逸飞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隔壁大爷打了个嗝，打破了安静。
"大爷，您能控制一下吗？"蒋逸飞说。
"控制不了，做完手术就这样。"
蒋逸飞回头看了看柯铭，柯铭嘴角在动。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在动。"
"抽筋。"
蒋逸飞瞪他一眼，自己绷不住笑了。
"都住院了还贫。"
"不贫怎么办，哭啊？"
"你要哭我也理解。"
"你给我买纸巾了？"
"买了，"蒋逸飞指了指那袋水果，"里面有纸巾。"
柯铭低头看了一眼，水果上面确实塞了一包心相印。
"你还真买了。"
"以防万一。"
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没在群里怼我。"
"怼你干什么。"
"我那么说你，怼我我活该。"
"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说别人装病？你怎么知道别人不是真有毛病？"
"以后不了。"
"不了就行。"
蒋逸飞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手术顺利。"
"嗯。"
门关了。他妈打水回来看到水果。
"谁送的？"
"蒋逸飞。"
"就那个天天说你装病的？"
"他来道歉了。"
"道歉就完了？"
"妈，他不知道我真有病。"
"哼。"她把水果拿出去洗了。
晚上韩旭来送夜宵，保温桶一放。
"谁送的水果？"
"蒋逸飞。"
韩旭差点没拿稳桶。
"他来了？"
"道歉了。"
"就这？"
"你还想让他跪下？"
韩旭打开桶，里面是排骨汤，油花漂一层。
"我胃病不能喝这个。"
"我妈不知道你什么病，我说同学住院了她就炖了。"
"你妈对你同学真好。"
"她对谁都好，就对我不好。"
"那你喝了。"
"我来送饭的，当然我喝。"
韩旭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隔壁大爷又打了个嗝，韩旭被吓一跳。
"大爷你这嗝，比我打游戏还频繁。"
"你想打也打不了，你没做手术。"
"那我还是别打了。"
【第七章】
周五早上六点，护士把柯铭叫醒。
"禁食禁水，换好病号服，手术排在上午第二台，大概十点。"
他妈已经在旁边坐着了，眼睛通红。
"妈，你去吃个早饭。"
"不饿。"
"你不饿我饿。"
"你不能吃。"
"所以你去吃，让我看着也行。"
他妈出去买了个馒头，回来坐在窗边慢慢啃。
八点，陆北辰来了。穿着昨天那件T恤，头发乱着，眼圈发青。
"你几点起的？"
"没睡。"
"为什么？"
"打游戏。"
"我手术你打游戏通宵？"
"打不进去，在游戏里挂着。"
"那跟没睡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睁着眼睛。"
八点半周亦然和韩旭也到了。四个人加上柯铭他妈挤在病房里。
"赵导准了假，说我们来陪护，"韩旭说，"他听说你要手术，脸色比你床单还白。"
九点护士来插胃管。管子从鼻子插进去，经过咽喉到胃里。柯铭干呕了好几次，眼泪被逼出来。他妈在旁边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陆北辰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怎么不进来？"韩旭问。
"看着难受。"
"打游戏通宵不难受？"
"那不一样。"
九点半，推车来了。柯铭躺上去，看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往后退。走廊很长，他妈走在旁边手一直攥着推车栏杆。
"妈，手松开，护士推不动。"
"我推得动。"
到了手术室门口，家属止步。
他妈停下来，张了张嘴："别怕。"
"我不怕。"
门关上的瞬间，柯铭听到外面有人哭了一声。他分不清是妈还是陆北辰。
手术室温度很低，灯很亮。麻醉师让他侧躺，胳膊上扎了留置针。
"数到十就睡着了。"
"一，二，三……"
他记得自己数到了七。
外面，三个人和柯铭他妈坐在手术区外的椅子上。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陆北辰开始抖腿，周亦然在翻手机但页面没换过，韩旭去了三趟厕所。
他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手术通知单，纸都皱了。
两个小时后，门开了。李大夫摘下口罩走出来。
"家属？"
他妈站起来腿一软，陆北辰扶了一把。
"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了，切缘干净，胃壁保留了大部分。标本送病理了，恢复好的话一周左右出院。"
"人呢？"
"苏醒室，等麻醉过了送回病房，大概半小时。"
他妈的眼泪掉下来了。陆北辰靠在墙上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柯铭被推回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三个脑袋凑在面前。
"醒了？"陆北辰说。
"嗯。"
"感觉怎么样？"
"像被人揍了一顿。"
"差不多了，肚子上打了四个洞。"
柯铭低头看肚子，贴着纱布，隐约疼。
"肿瘤切了？"
"切了，干净。"
"那我好了？"
"好什么好，先躺两天。"
他妈在旁边抹眼泪，嘴上还硬："以后还敢不敢不吃早饭了？"
"妈，这跟早饭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医生说饮食不规律损伤胃黏膜。"
"那也跟肿瘤没直接关系。"
"你什么都犟嘴。"
"我跟你学的。"
他妈瞪他一眼，嘴角却弯了。
【第八章】
术后第一天，不能吃东西，全靠输液。三个输液瓶挂了一整天。隔壁床大爷出院了，换了个打呼噜能震塌墙的中年男人。
陆北辰待了半天被护士赶走。
"探视时间过了。"
"我是他室友，照顾他。"
"他妈妈在。"
"他妈累了，我替她。"
"你又不是家属。"
"兄弟如手足。"
"手足也请出去。"
陆北辰在走廊坐了一个小时才走。
第二天可以喝少量水了。柯铭喝第一口水，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你以前喝白开水都嫌没味。"
"此水非彼水。"
"什么彼水此水，说人话。"
"渴了两天了。"
术后第三天能喝清流食了。米汤，藕粉，菜汁。柯铭喝了三碗米汤。
"你饿成这样？"
"两天没吃东西你觉得呢。"
"医生说了少量多次。"
"我再喝一碗。"
"不行。"
"妈。"
"不行就是不行。"
第四天能下床走动了。柯铭扶着墙在走廊慢慢走，肚子上的伤口还在疼。走到护士站，护士认出他。
"恢复不错，年轻人到底身体好。"
"谢谢。"
"你病理报告出来了，去问李大夫。"
报告：肿瘤完整切除，切缘阴性，核分裂象低，生物学行为评估极低危。不需要靶向治疗，定期复查即可。
他妈拿着报告看了三遍，又让陆北辰看。陆北辰看不懂，但使劲点头。
"好，好，好。"他妈连说了五个好字。
"妈，我饿了。"
"饿也不能乱吃。"
"能吃什么？"
"米汤。"
"又是米汤？"
"过两天能吃半流食，你再忍忍。"
"我忍多久了你知不知道？"
"妈也心疼。"
"那你给我带个鸡腿。"
"你疯了？"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
下午，林栖梧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柯铭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赵导跟我说了，"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班里同学凑了点钱，买点营养品。"
"不用，我有钱。"
"拿着，大家心意。"
纸袋里是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
林栖梧坐下来，看了看他身上的病号服和床头的输液架。
"你比上次瘦了。"
"四天没吃东西能不瘦？"
"上次你说没病史。"
"上次确实没确诊。"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军训第一周。"
"那你忍了多久？"
"一个月吧。"
她的嘴抿了一下。
"你体检表上既往病史写的什么？"
"无。"
"现在呢？"
"现在填间质瘤行吗？"
"你切了，算既往了。"
"那就既往吧。"
安静了一会儿。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响。
"蒋逸飞来过？"她问。
"来过了，带了水果和纸巾。"
"纸巾？"
"以防万一。"
林栖梧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
她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又回头。
"柯铭。"
"嗯。"
"以后别硬撑了。"
"我不硬撑谁硬撑？"
"你妈，你室友，赵导，都行。"
"他们硬撑我看着更难受。"
她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走了。
门关上后他妈从卫生间出来。
"谁来了？"
"班里同学，林栖梧。"
"就是你说你们班好看的那个？"
"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你记得这么清楚。"
柯铭不说话了，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九章】
术后第七天，柯铭出院了。
陆北辰开着他借来的电瓶车接人。他妈坐后座，柯铭坐前面踏板上。三个人挤一辆电瓶车上路，沿途被交警拦了一次。
"你们这车坐几个？"
"三个。"
"超载知道吗？"
"师傅，他刚做完手术走不动。"
交警看了看柯铭的脸色，摆手放行。
"慢点骑。"
回了学校，柯铭请了半个月假。他妈在附近租了短租房，每天来宿舍送饭。陆北辰被任命为"柯铭饮食监督员"。
第一天，陆北辰打了蒸蛋和软面条回来。
"这能吃吧？"
"能。"
"以后就这两样了。"
"你不能换换？"
"蒸蛋配面条，营养均衡。"
"吃三天就腻了。"
"你以前吃麻辣烫不腻？"
"麻辣烫有味道。"
"蒸蛋也有味道，蛋味。"
第三天周亦然看不下去了，自己做了一份蛋羹，加了一点酱油和香油。
柯铭吃了一口，比陆北辰做的强一百倍。
"你还会做饭？"
"在家做过。"
陆北辰在旁边看了一眼："你加酱油了？"
"一点点。"
"他不能吃酱油。"
"你又不是医生。"
"我是饮食监督员。"
"监督员不能做菜就别逼逼。"
出院第五天，最终病理报告也出来了。跟术中一致，极低危，完整切除，切缘阴性。
李大夫在门诊上说："定期复查，半年后胃镜加腹部CT，没问题就一年一次。饮食规律点，别熬夜，别太刺激。"
"能运动吗？"
"恢复好了可以。"
"能打游戏吗？"
"别久坐。"
"能吃麻辣烫吗？"
"适量可以，别天天吃。"
"能喝可乐吗？"
"少喝。"
"能吃冰淇淋吗？"
"你觉得呢？"
"不能。"
"你自己说出来我都不用答。"
回学校路上收到赵导消息：课的事安排好了，同学帮你记笔记。能考就考，不能考申请缓考。身体最重要。
柯铭回了句谢谢。
韩旭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收音机，每天晚上放给柯铭听。
"你从哪弄的收音机？"
"我爷爷的，从家寄的。"
"你爷爷知道你拿他收音机？"
"不知道。"
"他会找的。"
"他耳背，找不到。"
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一个粗犷的男声讲隋唐演义。柯铭听了一晚上，第二天让韩旭换台。
"不好听？"
"太吵。"
"你不是睡不着？"
"听这个更睡不着。"
"你想听什么？"
"安静的。"
"安静你还要收音机干什么？"
"那你关了吧。"
"关了我白拿了。"
"你拿你爷爷的收音机跟我有什么关系？"
出院第十天，柯铭去了趟校医院。
王大夫还在，坐在诊室里喝茶。柯铭推门进去，王大夫抬头看了两秒。
"你，上次那个……"
"胃肠间质瘤，手术切了。"
王大夫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真做了手术？"
"上周做的，微创，三公分。"
王大夫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
"你上次跟我说黑便半个月，我让你去三甲的。"
"对，您让去的。"
"那确实是我建议的。"
"是。我来谢谢您。要是您没让去，我可能还拖着。"
王大夫点头又喝了口茶。
"以后别不当回事，身体是你自己的。"
"知道了。"
"那些同学也别天天麻辣烫，上周又来三个胃疼的。"
柯铭笑了笑出了门。
走廊里迎面碰上蒋逸飞。
"你来校医院干什么？"
"我胃疼。"
"你胃疼？"
"最近总疼，你查出肿瘤之后就开始了。"
"那叫心理作用。"
"你帮我看看？"
"我又不是医生。"
"你经验比我丰富。"
"我做的是手术不是体检。"
蒋逸飞咧嘴笑了笑："那你陪我去挂号。"
两个人并排走到挂号窗口。
"你最近还说不舒服吗？"柯铭问。
"没有了，体检过，没事。就是疼。"
"因为你只有想到我的时候才疼。"
"胡说。"
"那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想我？"
"滚。"
【第十章】
一个月后，柯铭回到了课堂。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是陆北辰。周亦然在前面记笔记，韩旭在另一端打瞌睡。
赵导站在讲台点名。
"柯铭。"
"到。"
"身体怎么样了？"
"好了。"
"好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说，别硬撑。"
"知道了。"
下课蒋逸飞从前面走过来，递了一瓶牛奶。
"给你。"
"我不喝牛奶。"
"养胃的。"
"你什么时候关心我喝什么了？"
"你住院之后开始的。"
柯铭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
"什么牌子？没见过。"
"我妈买的，她说养胃。"
"你妈买的？"
"我跟她说了你的事。"
"你妈挺好。"
"她就是嘴碎。"
"你随她。"
"你骂我呢？"
"夸你呢。"
中午食堂人很多。柯铭排了十分钟，打了一份蒸蛋一碗软面条。
陆北辰看了一眼："又是这个？"
"养胃。"
"你养一个月了够了没有？"
"医生说三个月清淡饮食。"
"你就吃三个月这个？"
"你可以请我吃更好的。"
"请你吃好的你又挑，辣的不吃硬的不吃凉的也不吃，我请什么？"
"白粥就挺好。"
"白粥两块你还用请？"
"那你还我钱。"
"什么钱？"
"你借我花呗的。"
"那不是借，那是拿。"
"兄弟之间不谈钱。"
"你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两个人端餐盘找座位，走到一半碰上林栖梧端着盘子迎面过来。
陆北辰用手肘撞柯铭。
"你撞我干嘛？"
"你面条要掉了。"
柯铭低头看，面条没掉。
"你好，"林栖梧说。
"你好。"
"恢复怎么样？"
"差不多了。"
"能吃面条了？"
"软的可以。"
"那就好。"
她走之后陆北辰凑过来："说什么了？"
"问能不能吃面条。"
"就这？"
"就这。"
"你跟她说话声音变了。"
"没变。"
"变了，低了半个调。你自己听不到。"
韩旭从旁边插嘴："他说得对。"
"我嗓子不舒服。"
"你刚才跟食堂阿姨说话声音就正常。"
柯铭低头吃面不搭理他们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赵导在走廊叫住他。
"柯铭，下个月复查需要学校开证明吗？"
"不用，自己去就行。"
"有什么需要帮忙跟我说。"
赵导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柯铭站在走廊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些，风一吹落了两片。他摸了摸肚子，四个微创切口不怎么疼了，阴天的时候隐隐发痒。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有一行字：
"半年复查：胃镜加腹部CT。"
看了一眼，关掉。
陆北辰从后面跑过来："走，回宿舍。"
"干什么？"
"韩旭把他爷爷的收音机弄坏了，正发愁。"
"怎么弄坏的？"
"调台太猛，旋钮拧断了。"
"那他爷爷怎么办？"
"他说他爷爷耳背听不出来。"
"他爷爷听不出来收音机不响了？"
"韩旭说他爷爷三个月没找到收音机了。"
"那他爷爷现在怎么听评书？"
"看电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北辰。"
"嗯？"
"那锅毛血旺的事，我不怪你了。"
"你总算不记仇了。"
"但借我的钱得还。"
"我没借你钱，是你借我钱。"
"那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顿白粥。"
"两块钱你记一个月？"
"兄弟之间不谈钱，但白粥要记。"
柯铭笑了，夕阳照在脸上暖暖的。
"行，今晚请你喝白粥。"
"加个蒸蛋行不行？"
"行。"
"那我要两个。"
"你胃又没病。"
"我陪你吃，叫共情。"
"你那叫蹭饭。"
"一样的。"
两个人的声音顺着梧桐树的荫道越来越远。风又吹过来，叶子落了几片，旋转着掉在地上。
回到宿舍，柯铭打开电脑，桌面上还留着上次没关的挂号页面。他关掉那个页面，新建了一个文档。
想了一会儿，敲了几个字：
"给一年后的自己：记得做胃镜。"
又加了一行：
"还有，陆北辰欠我一顿白粥，两块钱，他还没还。"
保存，关闭。
窗外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