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天，民政局工作人员盯着我俩看了整整三分钟。
她一米四九，婴儿脸，扎着两个麻花辫，书包上还挂着一只毛绒小熊。
我叫林珩，一米八三，站在她旁边像在接孩子放学。
工作人员颤抖着手，悄悄按下了报警键。
“先生……你们是自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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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政局的空调坏了。
七月流火，大厅里站着二十几对准备领证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终于熬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
我和顾时晚站在3号窗口前面，前面还排着两对。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两股辫，辫梢用小红绳扎着，脚上踩一双白色玛丽珍。
我低头看她，又看看四周。
旁边那对小情侣正在低头窃笑，女生抬眼瞥了我一眼，立刻把脸埋进男友肩膀里，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我明白她在笑什么。
顾时晚注意到了，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
“没事。”
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熊发卡，对着手机黑屏当镜子，专心致志地夹在刘海上。
我扭过头，假装在看前方的叫号屏。
3号窗口的工作人员姓吴，是个大约四十岁的中年女性，戴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前面两对领完，轮到我们。
吴阿姨抬起头，视线先落到我身上，打了个量，然后往我旁边看过去。
她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然后她把眼镜往下扒了扒，重新看了一遍。
“……两位的身份证。”
声音有点干。
我把两本证件一起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翻开，眼神在上面扫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抬起眼睛，重新看了一眼顾时晚。
顾时晚正在用手机看消息，随手把包挂在手弯里，神情相当放松，像在等公交。
吴阿姨看了看身份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侧过身，压低声音，跟旁边正在录入信息的年轻同事说了句什么。
年轻同事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随后非常自然地把手放到了台面下面。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民政局内部联通辖区派出所的紧急联络按钮。
表单填到一半，吴阿姨清了清嗓子，语气格外温和，像在哄人：“这位小……这位女士，你今年多大了？”
顾时晚从手机上抬起眼睛：“二十八。”
吴阿姨：“……”
她重新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的年轻同事已经开始用袖子捂嘴。
大厅里站着的几对男女，离得近的，已经有人转过来往这边看了。
我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内心是一片经过长期训练后磨砺出来的钢铁废墟。
这种事，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医院，顾时晚去给我取检查报告，护士把报告递给她，问她跟患者是什么关系，顾时晚说是男友的，护士点头，转头跟旁边的同事说“小朋友的监护人来了”。
第二次是在超市，我们推着购物车，一个大妈走过来捏了顾时晚的脸，说“哎哟这小姑娘真可爱”，然后抬头看我，问我是不是她哥哥。
第三次——
算了，不数了，数下去今天领不了证。
吴阿姨深呼吸一下，继续往下走流程，语气里有一种维持职业素养的艰难：“男方林珩，二十六岁——”
顾时晚从手机上抬眼：“二十六，比我小两岁。”
语气很平，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我听见旁边那对小情侣里，男生把笑声硬生生憋回去发出的那种类似鸭子被掐住脖子的闷声。
我侧了一下眼，选择无视。
流程还剩最后一步，拍合照。
相机架在窗口一侧，吴阿姨站起来，手比了个手势，示意我们站过去。
我往那边迈了一步，顾时晚跟上来，很自然地站到我旁边。
吴阿姨扶了扶眼镜，看了看取景框，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相机往下调了一格。
我低头，顾时晚刚好到我的胸口。
她抬头看着镜头，表情平静，眉眼弯弯，笑起来两边各有一个小梨涡。
“好了，看镜头。”
咔哒一声。
照片打印出来，吴阿姨把相纸推过来，我拿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我站在左边，顾时晚站在右边，她头上那只小熊发卡的熊耳朵支棱着，她在对着镜头笑，笑容干净，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塞进包里。
吴阿姨把红本本推出来。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说出那句我这辈子都会记住的话：
“请问……你们是完全自愿的吗？如果有任何……外部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
她的眼神，飘到了我身上。
我：“……”
顾时晚转过头，用一种非常淡定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来，对吴阿姨说：“是他自愿的。”
顿了一下，补充：“求了很久。”
吴阿姨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从头皮漫到脚底的那股凉意，非常平静地说：“……她说得对。”
吴阿姨又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收回视线，把证件递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来了两个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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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派出所来的是个年轻的协警，姓宋，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消的青春痘。
他进门的时候，大厅里正有一对夫妻在跟工作人员确认户籍信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顾时晚还站在3号窗口边，手里各自拿着刚领到的红本本。
小宋警察扫了一圈大厅，目光落到我们身上，走过来，非常职业地清了清嗓子：“您好，请问——”
他的视线在顾时晚身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很明显地，他后半句话的语气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请问是你们报警了吗？”
顾时晚抬起眼睛：“没有。”
我：“没有。”
小宋侧头看了一眼3号窗口，吴阿姨正低着头处理别的文件，耳根有点红。
他重新看向我们，视线在那两本红本本上扫了一眼，大脑运转了三秒钟，很努力地整理出一个表情。
“所以……你们刚刚领完证？”
“对。”
他又看了顾时晚一眼，很快移开。
“那……没事了，祝二位……新婚快乐。”
顾时晚：“谢谢。”
我：“谢谢。”
小宋转身，走了大约两步，脚步顿了一下，慢慢地继续往前走，背影很沉默。
等他出了门，我听见旁边排队的一个大爷喃喃说了句什么，旁边的老伴儿扯了他一下，两个人压着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顾时晚把红本本揣进包里，转头问我：“饿了吗？”
“还好。”
“我订了位子，走吧。”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干什么呢？”
我看着她，没动。
她个子小，站在大厅里，被人群衬着，脑袋上那个小熊发卡的熊耳朵在灯光下支棱着，像只误入成年人世界的小动物。
但她眼神平静，没有任何不自在，仿佛刚才那一出对她来说只是例行公事。
某种程度上，确实是。
我跟顾时晚认识，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部队转业，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碰到了她。朋友介绍说是“我同学，医生”，没说别的，我也没多问。
她那天穿了件灰色的针织衫，坐在桌子最边上，自顾自喝了半杯果汁，全程没怎么说话。
饭局结束，大家下楼，有人提议去KTV，她说不去，提前叫了车。
我不知道为什么跟着送她出来，大概是因为顺路，也大概是别的什么原因。
在门口等车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我听见那边说：“时晚，明天那个开腹的案子，主刀改你上了。”
她“嗯”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她看见我在看她，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我问她，开腹是什么？
她说，腹腔镜手术的一种，有些情况下需要中途改为开腹，增加处理空间。
说得很平，很简单，像在解释一件家常便饭的事。
我当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
这个人，有点意思。
车来了，她上车，关门前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回见”，然后走了。
我站在那里，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后来通过朋友要到了联系方式。
再后来的事，就是今天。
“发什么呆呢？”
顾时晚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我。
七月的阳光从玻璃门打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发辫晒出一点浅浅的金色。
我收回神，往她那边走。
出了门，外面很晒。
她把太阳镜从包里掏出来戴上，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手搭到我的手臂上，用着一种非常熟悉的、让人无从拒绝的力道，推着我往右拐。
“走了。”
“走了。”
我低着头，跟着她走。
巷口站了个遛弯的老大爷，目送着我们走过，然后扭头对着旁边蹲着的老哥们儿说：“你看那小的，牵着个孩子，这是哪家的闺女跑出来了？”
旁边那位眯了眯眼：“我看那是媳妇儿，不是孩子。”
”……不能吧？“
我听见顾时晚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力道没变，继续往前走。
我没回头。
这种事，早点学会当耳旁风，日子才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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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婚是领了，婚宴还没办。
两边父母的意见是尽快，我妈的意见是”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多看了顾时晚一眼。
顾时晚坐在我家餐桌边，手边放着一杯茶，表情淡淡的，像没听见。
我妈姓钱，退休前是个中学数学老师，对人有一套她自己的评估逻辑，而且评估结果不怎么拐弯抹角。
她第一次见顾时晚，开门的时候愣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头问我：“珩，你同学来了？”
然后顾时晚抬起头，平静地说：“阿姨，我是时晚，林珩的女朋友。”
我妈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丰富的旅程。
最终定格在某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扭的复杂神情上，然后她退开让人进门，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出来以后就平静了，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现在餐桌上，她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顾时晚碗里，说：“多吃点，长高点。”
顾时晚：“……谢谢阿姨。”
我偏过头假装在看外面，用生命忍住没笑出声。
我妈没有恶意，这是她对我小学同学说的，也是她对所有她觉得“偏小”的年轻人说的。顾时晚比我大两岁，但这句话她在这个饭桌上已经听了不下四次。
我爸比我妈好一点，他属于看出来但憋着不说那种，整顿饭话不多，不过往顾时晚那边递了两次菜，态度是没什么问题的。
饭后，我妈拉着顾时晚去阳台说话，我在厨房收拾碗，能听见窗户开着，外面我妈的声音飘进来：
“你们医院工作忙不忙？”
“还好，手术排班看情况。”
“那你这个工作，压力大不大？”
“正常。”
我妈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一点：“时晚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往后走走？”
顾时晚沉默了两秒。
“阿姨说的是……”
“孩子的事。”
碗从我手里差点滑掉。
我把头往窗口那边探了探，没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退回来。
顾时晚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平静如水：“不急，慢慢来。”
我妈：“那倒是，你现在还年轻——”
“我二十八了，阿姨。”
”……哦，是吗，妈妈忘了，那是不太急。“
我站在厨房里，碗没洗完，就这么听着外面的对话，感受着某种无声的、已经被反复碾过很多遍的人生感慨。
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
和一个比我大两岁、身高比我矮三十四厘米、全国最顶尖三甲医院主刀外科医生、走出去随时被误认成初中生的女人领了证。
她叫顾时晚。
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更离谱的是——
她那边的父母，还没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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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顾时晚的父母住在另一个城市，从我们这里坐高铁过去要两个半小时。
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要带我过去见面，语气非常轻巧，好像这是一件随便的事情，就像去便利店买瓶水。
我问她，他们知道我多大吗？
她停顿了一秒，说：“知道的。”
然后多说了一句：”……大概知道。“
大概。
这个词，让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隐约的不祥预感。
我们约在一个周末，坐早班高铁过去，车票是她定的，座位是她挑的，靠窗，阳光那侧。
上车以后，她把行李推进头顶的架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打开，开始看。
我在旁边坐着，看了她一会儿。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眼睛没离开书页：“挺正常的。”
”我是说——“
”不用担心，“她翻了一页，”你很好。“
说得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就好像这句话是一个她核实过很多次的客观结论。
我没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慢慢退向后方，换成一片一片的绿色。
顾时晚看书，我靠在窗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
脑子里转的是各种各样的版本。
见家长，正常流程。
问题在于，见我这种家长，流程可能会有点不太正常。
我能预见到的第一个场面是，顾时晚的父母开门，看见我，然后问这位是——
第二个场面是，我说我叫林珩，我跟顾时晚——
第三个场面就很难预测了，取决于他们是什么样的反应类型。
顾时晚说她跟父母提过我，提过多少、提到什么程度，她没说，我也没细问。
这个信息缺口，让我坐在高铁上，内心很难真正安静下来。
两个半小时以后，车停了。
顾时晚的父母来接站，是顾父开车，顾母坐副驾，都是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气质稳当，顾父偏清瘦，顾母偏圆润，两个人站在接站口，顾时晚一出来，顾母就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她的包接了过去。
”瘦了没有？“
”没有。“
顾母低头看了看她，眼神过了一遍，”真没瘦？“
”妈，“顾时晚侧开身，把我引到前面，”这是林珩。“
顾母这才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冲她点了头：“阿姨好，叔叔好。”
顾母的眼神停在我脸上，大约定格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真诚的笑，扬起来的嘴角带着一股慈祥，开口叫了声——
”小伙子，你是时晚的……同事？“
旁边顾父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顾时晚：“男朋友。对了，我们已经领证了。”
顾母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她慢慢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顾父，顾父看着前方，表情维持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平静。
然后顾母深呼吸一下，重新把笑拾起来，语气里带着某种非常克制的努力：”……那好，上车吧。“
车上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顾母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扭头问我：“小林，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退役军人，现在在某安保公司做管理。“
”哦，“她点点头，停顿，”……多大了？“
顾时晚坐在我旁边，眼睛看着窗外，没吱声。
我说：“二十六。”
车里的气温好像下降了几度。
顾母的手停在膝盖上，没动，定了三秒，然后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女儿。
”时晚，“她声音很平，”你比他大两岁。“
”知道，“顾时晚仍然看着窗外，”所以呢？“
”所以……没什么，“顾母收回头，深呼吸，喃喃，”没什么……我就问问。“
顾父手放在方向盘上，始终没回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眼神扫了我一眼。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就端正地坐着，把背靠在椅背上，尽量保持仪态。
顾时晚靠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头搁到我肩膀上。
我侧过眼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仍然朝着窗外，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小小的动作里有一种非常确定的、静水流深的东西。
我没动。
车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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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饭桌上，顾家的气氛比预想中要正常一点。
顾父话不多，但他往我这边递了一次菜，我接了，他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顾母的问题比较多，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家在哪里、父母什么情况、以后打算怎么安排。
我都答了，答得很实在，没绕弯子。
她听着，表情有时候放松，有时候收紧，像在做一道她没见过题型的考题，努力在已知条件里推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最后一道题是她想了很久才开口的那个：
“你和时晚，是怎么认识的？”
我把认识的过程说了一遍，没有省略，也没有加料。
顾母听完，对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是你先追的她？”
”是。“
”追了多久？“
”八个月。“
她沉默了一下，眼神扫向顾时晚：“这孩子，怎么不说？”
顾时晚夹了口菜，平静地说：“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次打电话来，我说了，说男朋友准备见你们，你当时在跟爸打麻将，说了声哦。“
顾母的表情顿了顿，显然想起来了什么，但她没有承认，只是把话题往另一边拐：“那你们……婚宴打算什么时候办？”
顾时晚：“问林珩，他家那边在安排。”
两双眼睛落到我身上。
我说：“初步定在这个秋天，具体日期还在跟双方对，定下来第一时间告诉叔叔阿姨。”
顾父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低而稳，问了一句话：“珩，你从军队出来，多久了？”
”两年了，叔叔。“
他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会儿，问：“在部队里，做什么？”
”特种。“
他再次点头，这次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顾母在旁边悄悄地看了顾父一眼，顾父没回应，专心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从这一句话以后，顾父对我的态度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明显，但能感觉到。
饭后，顾母拉着顾时晚进卧室说话，我跟顾父坐在客厅，喝茶。
顾父给我倒了一杯，往对面一推，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口。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在低鸣。
我端着茶杯，不确定该不该开口，就先坐着。
顾父先说话了：“你多大了，小林？”
”二十六，叔叔。“
他”嗯“了声，没有任何评价，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停了一会儿，他说：“时晚这孩子，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有什么要商量的事情，你不要等她来说，要主动。”
我”嗯“了声，听着。
”她在医院那边压力大，有时候很晚才回，你别多想。“
”知道，叔叔。“
他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把那口茶喝完，放下，对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
“她有个毛病，饿了不说，困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全埋着。”
我安静听着。
”所以有时候需要你多看，多问，别指着她主动。“
”好。“
”你部队出来的，脾气估计不会太坏，我不担心这个，“他转过脸来，第一次正面看着我，”我就问你一个，你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当真对她。“
茶杯里的水汽往上升。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说：“有。”
没解释，没加料，就这一个字。
顾父看了我一会儿，转回头，重新端起茶杯，”嗯“了一声。
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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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见完双方父母，婚宴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两边商量了一下，最终定下来在我们城市办，时间定在了秋天，日子是挑的，按我妈的说法”月份日子都顺”。
顾时晚对婚宴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安排就行，我不挑”。
这句话乍一听挺省心的，实际操作起来是——
什么都要我来。
场地要我联系，花艺要我定方案，宴席菜单要我跑去看，伴手礼要我盯着样品，连婚纱的款式，因为她说“你眼光比我好”，我也跑去了两次。
我没有抱怨这件事，就是有点觉得不真实。
一个三甲医院的主刀外科医生，手术台上决策快准狠，遇上婚宴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彻底放权的甩手掌柜。
我去了婚纱店，说明来意，导购把我带进去，一路介绍款式，我听着，提了几个条件：好驾驭、不复杂、适合身高偏小的。
导购愣了一下，问：“新娘大概多高？”
“一米四九。”
她停了两秒，点头，“好的，那我给您推荐——”
电话响了。
是顾时晚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有一点轻：
“现在在哪？”
“婚纱店。”
“哦，我今天手术结束，人在医院，大概晚点能到，你先看着，”停顿了一下，“我信任你的眼光。”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导购站在旁边，表情维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礼貌，但眼神里有一种轻微的、说不出来的意味。
我没解释，跟着她继续看款式。
最终定下来的是一件A字裙，收腰，裙身简洁，肩部有一点点细节设计，不复杂，穿上去应该是清爽的那种感觉。
顾时晚到的时候，婚纱店快关门了，她刚下手术台，换下了白大褂，头发随手扎起来，脸上的疲意还没散，进门看见我，没说话，走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站着。
我没动。
导购从后面推出来婚纱，说：“您的先生帮您选好了，您要不要试一下？”
顾时晚抬起头，看了一眼婚纱，然后看了看我。
“你选的？”
“对。”
她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去试了。
出来的时候，导购帮她拖着裙角，她从试衣间走出来，我站在外面，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秒钟的空白。
白色的裙子，细腰，梨涡，头发还是随意扎着的，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裙摆，然后抬起头，轻声说：
“你眼光确实不错。”
导购在旁边捂着嘴，肩膀抖起来了。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但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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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婚宴前一周，我们两个单位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那边还好，同事大多是退役出来的，见过世面，反应比较收敛，最多私下问了一句“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他们就点了头，说“厉害了”，算翻篇。
顾时晚那边，情况有点不一样。
医院是个信息流通速度极快的地方。
据顾时晚转述（她的原话是“有人问我了”），从她当天上班开始，陆续有同事、护士、规培医生用各种方式打探这件事。
大部分问题集中在——男方多大。
顾时晚的回答是一贯的风格：二十六，比我小两岁。
然后对话基本就断了，因为对面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有一次，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个规培问我，说你比我小，他们以为你更大，因为你看起来稳重。】
我回了个“哦”。
然后她发来一个省略号，过了会儿，又发来一句：
【然后他说，难怪你当主刀，你心理素质强。】
我不确定这是在夸谁。
婚宴前一天，是我这边最忙的时候。
场地最后一轮布置，花艺师在那边调整方案，我跑去对接，顺便把宴席菜单跟餐厅的人确认了最后一遍。
顾时晚那天下午有一台手术，下手术台已经是傍晚了，她打电话来问我在哪，我说在餐厅，她说那行，你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说没事，她说：“你又不是铁做的，吃东西。”
这是我们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说话最像在“管”我的一次。
我没反驳，叫了个套餐，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发了条消息给她：
【吃了，你呢。】
过了一会儿，她回：
【在吃，手术室门口买的，就别管我了，去忙。】
放下手机，我坐在餐厅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路灯，坐了一会儿。
从认识到领证，两年多时间，事情就这么到了跟前。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会答应。
认识她第三个月，吃过一次饭，我送她回去，在楼门口，我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想多了解她一点，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想了解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
她说：“那你问呗。”
就这么开始了。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表达的人，很少说情绪，也很少说“我喜欢你”、“我想见你”这种话，但她有她的方式，比如每次我说去接她，她都说不用，然后等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她就出来了，从来没让我等超过十分钟。
比如我出差的时候，她发的消息很短，但是准时，早上一条，晚上一条，内容没什么实质意义，就是一个“在吗”或者“今天怎么样”。
比如前两天，我从外面回来，发现冰箱里多了一袋我之前随口提过一次说想吃的零食，上面还贴着一个便利贴，只写了俩字：
拿去。
我把那张便利贴收起来了，放在钱包里。
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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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婚宴这天，天气很好。
秋天，风轻，温度刚好，不热不凉，顾时晚说这个季节好，我说也是。
酒店布置得比我预期的稍微好了一点，花艺师最后改了两处细节，整体看起来更干净，不过度，适合她。
顾时晚到的时候，我在包间。
她穿着婚纱进来，我在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走过来，说：“布置得不错。”
“你没参与，少评价。”
她抿了抿嘴，角度刚好让右边的梨涡出现了一下，“我说好了还不行？”
我没接这茬，帮她把头纱稍微整了一下。
她仰着头让我弄，很安静，没动，也没说话。
化妆师在旁边等着补妆，我整完，退开，化妆师上前。
顾时晚坐在镜子前，我站在旁边，她在镜子里看见我，说了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我穿了深蓝色的西装，没有太多花哨，就是合身。
“谢谢。”
“不客气，”她平静地说，然后转回去看镜子，“不过我今天比你好看。”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了，肩膀有一点点轻轻的起伏。
我说：“对，你今天最好看。”
顾时晚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没说话。
---
婚宴正式开始以后，我妈就成为了现场出镜率最高的人之一。
她站在入口迎客，见了熟人就拉着介绍，声音里带着一股长期教书练出来的洪亮，整个前厅都能听见。
大部分宾客见了顾时晚都要怔一下，然后很快收拾表情，说一句“新娘子好漂亮”，这是礼貌。
我妈的朋友圈里有几个大妈，进门的时候特意过来找我，说了一句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珩，你今天这婚礼好大，就算你弟结婚也该这排场——”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旁边的顾时晚。
那位大妈的表情冻住了，缓了大约三秒，转向我妈：“……这、这是——”
我妈平静地说：“这是我儿媳妇，叫时晚，你打个招呼。”
那位大妈，把视线在我跟顾时晚之间来回扫了三次，然后用一种类似见鬼的语气说：
“老钱，这、这你儿子比她大吧？”
我妈：“小两岁。”
”……“
”咋了，小两岁怎么了？“
”没、没咋，挺好，挺好的，新娘子漂亮，漂亮……“
那位大妈之后找了个借口走开，在人群里找到了另一位大妈，两个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
我妈浑然不在意，拉着另一个宾客继续聊。
顾时晚站在我旁边，用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妈气场很强。”
”遗传的。“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前方，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
【第九章】
婚宴进行到接近尾声，最热闹的环节来了。
按流程，这时候要进行婚礼游戏环节，伴郎伴娘早就跃跃欲试，我那边的伴郎姓方，叫方旭，退役出来的，跟我认识了八年，属于那种明明可以靠谱但绝不轻易靠谱的类型。
他上台的时候，拿着话筒，深情地看了顾时晚一眼，然后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珩哥，你跟嫂子说一句最想说的话。”
我接过话筒，在几百号人的注视下站着，看了顾时晚一眼。
她站在旁边，婚纱裙摆在脚边展开，仰着头看我，神情平静，等着。
我说：“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什么特别好听的话。”
台下有人笑了，方旭用手捂了一下脸。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继续说，”你第一次跟我说什么是开腹手术，说得那么平，那么随便，像家常便饭，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时晚一直看着我，没动。
”我不太会说那种好听的话，但我从认识你到现在，没有一天后悔过。“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
方旭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珩哥，你这个真情流露我给满分，但是……你说完了？”
”说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方旭看了看台下，拿过话筒，假装清了清嗓子，对顾时晚说：“嫂子，你呢？”
顾时晚接过话筒，在全场的注目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筒，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她说：“他说他想了解我这个人，我就让他问了。”
停了一下。
”后来他每次来接我，我说不用来，他都来了。“
全场很安静，都在听。
”然后我就发现，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件事，大的小的，随口说的，他都记着。“
她把话筒往旁边递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就同意了。“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还要大，方旭趁机把话筒接了过去，开始起哄，但我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了。
我看着顾时晚。
她看着我，嘴角扬起一点，右边的梨涡浅浅出现，然后消了，她侧过身，把手递了过来，无声的，自然的，等我去牵。
我低下头，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几乎被我的手掌完全包住，掌心温热，是她一贯的温度。
方旭在旁边拿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底下有人笑了起来，但这一刻的那一小块地方，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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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婚宴结束，已经很晚了。
宾客陆续散去，餐厅的人开始收拾，灯光也暗了几分。
顾时晚换下婚纱，穿回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头发重新扎成一个随意的低马尾，拎着一个纸袋走出来。
我在走廊里等她，看见她出来，问了句：“累了？”
她走到我跟前，站了一下，说：“有一点。”
然后很自然地把头靠在我肩上，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工作人员搬东西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了看她，”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手术台下来以后没吃东西。“
”吃了，买的那个——“
”门口那种外卖垫肚子不算吃东西。“
她停了一下，没有反驳，换了个说法：“我撑得住。”
”我知道你撑得住，“我说，”但撑得住不代表不需要。“
她没说话，肩膀往我这边轻轻靠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从认识我到现在，没有一天后悔过。”
”嗯。“
”真的？“
我看着她，想了一下，然后直接说：“真的。”
”一天都没有？“
”一天都没有。“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停顿了几秒，然后小声说：
“我也是。”
这几个字说得比她平时说任何话都要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太常见的、笨拙的真实感，像是她鼓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这个东西从埋着它的地方托出来。
我没说什么，把头稍微往她那边倾了一下，挨着她。
走廊的灯打在地板上，外面有一点夜风透过缝隙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凉意。
我们就那么站着，没动，没说话，也没有必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拍了拍我的手臂，说了一句非常顾时晚式的话：
“走吧，回去了，我明天早上还有查房。”
我收回神：“几点？”
”七点半。“
”我送你。“
她侧过脸看我：“不用。”
”我知道不用，“我说，”但我去。“
她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不用，只是把纸袋拎了拎，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走了。“
我跟上去。
走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往出口那边延伸过去。
门口有晚风，她的马尾让风轻轻拨了一下，她没管，手往外推开了门。
外面的夜很安静，灯光点着，路上没什么人，秋天的气息把一切都擦得干净。
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等我。
我走到她旁边，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不是握，就那么放着，是一种比握还要自然的、习惯了的东西。
我们一起往前走。
身后，婚宴的喧嚣彻底落在了夜里，而前面，是说不完的、很长很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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