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老婆私自挪用家里积蓄炒期货，亏掉三百八十万，留下一纸离婚协议书，带着私房钱连夜消失。
留给我的，是年仅六岁的儿子，和一屁股还不完的债。
七年，我像条老狗一样咬着牙活。
今天我去银行，准备给儿子买双新球鞋。
取款机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只戴着钻戒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认出那枚戒指。
那是我当年亲手给她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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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东的工业区有一条叫“槐安路”的街道，两侧全是冷库和货运站，常年飘着柴油味和冻鱼腥气。
裴长洲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维修铺，门面只有十二平方，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招牌上的字因为太久没换已经掉了一个角，只剩“长洲电器修”五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
这一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刚过。
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弓着背趴在操作台上，给一台老式洗衣机的电机绕线圈。他的手很稳，十根手指布满细小的油污划痕，指节因为常年接触金属工具而略显粗糙，但拿着绕线夹的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
电话响了。
他没动。
电话响第三遍，他才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侧过身拿起来。
“阿洲，今天能早点过来接孩子吗？我和老头子下午要去医院复查。”
是房东张婶。
她和丈夫住在铺子斜对面的老小区，这七年一直帮他照看儿子裴墨放学。他给过张婶钱，张婶没要，说自己孙子早就出去打工了，老两口正闲得慌，帮他带带孩子是顺手的事。
“好，我三点关门，去接他。”裴长洲说，声音有些沙，像砂纸摩过木头。
挂了电话，他直起腰，往椅背上一靠，闭眼歇了不到二十秒，又重新俯下身去。
墙上挂着一本账本，已经翻到最后几页，封面被油渍糊花了，但里头每一行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裴长洲自己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本了，只记得第一本的第一行是七年前某个冬天的夜里写下的，数字是“负三百八十万”，旁边还加了个括号，用小字注了四个字：
“还清为止。”
那本账本他留着，压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和儿子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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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差五分，裴长洲把铺子的卷帘门半拉下来，踩着一辆蹬了九年的旧自行车，往张婶家小区骑去。
路上他顺道拐进一家文具店，给裴墨买了一包彩色铅笔。昨天他听儿子说班上要画一幅“我的家”，铅笔盒里的蓝色和绿色都秃了，他记在心里，今天没忘。
文具店老板娘认识他，边装袋边说：“裴师傅，你们家墨墨上次帮我儿子补习数学，补得可好了，说以后要当工程师。”
“是吗。”裴长洲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随便他，只要他自己想，怎么都行。”
彩色铅笔三块八毛钱，他付了整钱，找回的两毛揣进裤兜。
裴墨已经在张婶家门口等着了，背着蓝色书包，手里捏着一个用橡皮泥捏的小乌龟，看见他爸骑车过来，立刻抬起手使劲挥。
“爸！”
裴长洲单手推着车，另一只手接过儿子的书包搭在车把上，“上车。”
裴墨利落地跳上后座，两只脚蹬着踏板晃来晃去，把那只橡皮泥乌龟举到他爸眼前，“你看！张奶奶教我捏的！像不像真的？”
“像。”
“哪里像？”
“头像。”
裴墨哼了一声，把乌龟抱回怀里，“你就会敷衍我。”
裴长洲没答话，只是踩着踏板的脚力道稳了稳，让车速放慢了一点点。
风从两侧掠过，带着一点槐安路特有的冷库气息。父子俩谁也没再说话，但那段路骑得并不沉默，只是都习惯了这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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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裴长洲做的，炒了个土豆丝，煮了两碗素面，加了颗荷包蛋。
裴墨坐在对面，把蛋黄戳破，让它流进面汤里，专注地搅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抬起头，“爸，我同学说他爸上个月买了新车，说要带他去景区玩。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买车？”
裴长洲夹了根土豆丝，“等你考上重点高中。”
“那得多少钱？”
“到时候再说。”
裴墨低下头，又搅了一圈面汤，没再追问。他已经十三岁了，很多事不说但都明白。从小他就明白，他们家的日子和别人家不一样，爸爸总是很忙，很少有空闲，饭桌上出现过肉的次数用手就能数出来。
但他也知道，爸爸买过彩色铅笔，买过他喜欢的漫画书，生病了从来不拖，当天就带他去诊所。
他就从来没有缺过最重要的那些东西。
饭后裴长洲收拾碗筷，裴墨在旁边帮着擦桌子，忽然说：“爸，你什么时候再买一件新衣服？你那件蓝格子衬衫穿了好几年了，领子都起毛了。”
裴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确实，领口的棉线已经稀疏了，摸上去毛茸茸的，像老了的猫毛。
“这不还能穿吗。”
“你是修理工，不是叫花子。”裴墨一脸嫌弃地说，但他嫌弃的语气里头带着一点什么，不全是嫌弃。
裴长洲没有接他这茬，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他坐在床边，把床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打开，把里面那本最旧的账本翻出来。
扉页上，“负三百八十万”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轻轻把本子合上，又推进铁盒，锁好，推回床底。
然后躺下，闭眼。
他睡得很快，像一台运转了一整天、终于切断电源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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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五，裴长洲按惯例去城北的建材市场接了一个活，给一家店面改造电路。
工程不大，一天能做完，但要搬梯子爬高，体力消耗不小。中午他没去外面吃，从包里摸出一个自己早上烙的葱花饼，就着一瓶矿泉水解决了。
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看见，端过来一碗稀饭，“吃个稀饭垫垫，别撑坏了胃。”
裴长洲道了谢，接了，喝完还礼貌地把碗洗干净送了回去。
下午四点多活做完，他清点工具，把现金揣进口袋，走出建材市场时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短信。
账户余额比他预计的少了三百块——是之前给儿子报补习班扣的费用，他一时没留意，今天才看见。
他算了一下，这个月各项杂费加上铺子的水电费，手头能动用的钱大概剩两千出头。
他想给裴墨买件新衣服的念头已经搁置了快一个月了，现在看来，这周末可以去逛一下，挑一件便宜但拿得出手的。
于是周六早上，他骑车去了城西的合兴广场，那边有家折扣店，裴墨之前穿的那双运动鞋就是在那里买的，质量还算过得去。
逛到一半，他想到要取点现金备用，便去了广场一楼的银行自助区。
ATM机前只有他一个人。
他插卡，输密码，按了取款，准备取八百块。
机器显示账户余额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屏幕上的数字是：
1,380,000.00元。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抬手摘下眼镜，拿到眼前擦了擦，重新看。
还是这个数字。
一百三十八万。
他站在那里，大概有十几秒没有动作，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屏幕，脑子里空白一片。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他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裴长洲看着她，沉默了约莫三秒。
他认出了她。
“长洲。”她开口，声音很轻，带了点颤意，“七年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道，“那笔钱是我打进去的，我知道你未必想要，但我想……”
“你打进去的。”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像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所以你找到我了。”
“我一直知道你在这里。”她低下眼睛，“我只是不敢来。”
裴长洲把银行卡从机器里取出来，揣进裤兜，平静地转过身，走向出口。
她在身后叫他，“长洲。”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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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他还是去折扣店给裴墨买了一件运动外套，藏青色，打折后九十八块。
他没有动那一百三十八万，就让它躺在账户里，像一个他暂时不想去碰的烫手的东西。
回到家，裴墨正在做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那件外套，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给我的？”
“嗯。”
裴墨站起来试了试，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合适，挺好看的。”他顿了顿，“爸，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嘛。”
“九十八。”
裴墨咧嘴笑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坐回去继续写作业，但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爸，你辛苦了。”
裴长洲坐在饭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听到这话，低下头，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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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笔钱搁了三天，裴长洲没碰，也没提。
第四天早上，他铺子里来了个自称是某律师事务所助理的年轻人，西装革履，拎着个文件袋，进门就说：“裴先生，我受周女士委托，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署确认。”
裴长洲正在拆一台微波炉的面板，听了这话，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哪个周女士？”
“周……”年轻人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周晴女士，您的前妻。”
裴长洲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用布擦了擦手，“说吧，什么文件？”
年轻人把文件袋放在操作台上，打开，逐一说明：
“第一份，是周女士名下一处房产的转让协议，受让方为您；第二份，是一笔约三百万的资金划转确认书，转账已分批进行，其中一百三十八万已到账，另有一百六十余万将在近期陆续……”
“不用了。”裴长洲打断他。
年轻人抬起头，“裴先生？”
“我说不用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像他平时跟客户说“这个零件要换，修不了”一样，陈述式的，不带情绪，“那一百三十八万我会原路退还，那套房子我不要，后面的钱也不用汇了。告诉她，这些年的债我自己还清了，我不缺她的钱。”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周女士的意思是……这是她自愿的，算是一种……”
“补偿？”裴长洲接了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什么愉快的成分，“我不需要她补偿。把文件带回去吧。”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见他重新拿起螺丝刀，似乎意识到这次谈话已经结束，收起文件袋，道了声打扰，走了。
铺子里又只剩裴长洲一个人。
微波炉的面板还摊在台上，他坐下来继续拆，螺丝刀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小铺子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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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接到张婶的电话，说裴墨在小区里打球，有个陌生女人在旁边搭话，问了他些什么，墨墨没理她走开了，但张婶不放心，特地打来说了一声。
裴长洲立刻关了铺子，骑车去把儿子接回来。
回来的路上他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裴墨沉默了一下，“穿白色衣服，头发盘起来，问我几年级，问我爸爸是不是叫裴长洲。”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这个人，然后走了。”
裴长洲没有立刻说话，踩踏板的节奏没变，但裴墨感觉到，他爸的背脊微微绷紧了一下。
“爸，那是谁？”
“不重要。”
裴墨没有再追问。这七年他很少见爸爸绷紧过，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陌生人，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爸爸会自己处理好，他不需要去问。
回到家，裴墨做作业，裴长洲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点了支烟，这是他偶尔才会有的动作，上一次是账本还完最后一笔的那天晚上。
他抽了一半，把剩下的按灭，扔进旁边的铁罐里。
然后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你不要再去找我儿子。其他的事我们没有可谈的。”
发完，他锁屏，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槐安路上空浑浊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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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晴的名字从裴长洲的生活里消失了整整七年。
不是说他从未想起，而是想起来也不过是片刻，像翻旧账本时偶尔看见某年某月某一行多出来的负数，确认一遍，翻过去，继续往后。
七年前她走的那天，裴长洲刚从建材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袋子砂浆，推开门，屋子里已经搬空了一半。
她坐在沙发上，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她说，“长洲，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他没说话。
她说，“那笔钱真的回不来了，我知道你会怪我，但我也扛不动了，我受不了这种日子。”
他还是没说话。
裴墨那时候六岁，躲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俩。
裴长洲把那两袋砂浆放在地上，走过去拿起离婚协议书，看了两分钟，签了名。
然后他说了七年来他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孩子归我。”
她答应了，当晚就走了。
后来有人偶尔提起她，说她去了南方的某个城市，后来好像又辗转去了别的地方，生意做得不错。裴长洲听了，没有接话，也没有再问。
他不是没有恨过。
有那么几个夜晚，他躺在出租屋里，听着裴墨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那种恨来得很猛，猛得像一拳砸在胸口。三百八十万是他和她结婚以来所有的积蓄，加上从双方父母那里借来的、还有从两个老朋友那里借来的，是他们的全部家底，被她用来炒期货，一夜之间清了零。
但恨也只是那几个夜晚。
等天亮了，他得起来给儿子做早饭，得想着今天去哪里接活，算算这个月能还多少钱。
一个人扛着三百八十万的债，再加上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恨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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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
最开始那两年最难，债主催得急，两边父母的那份他先还，说是请老人家受苦了，把钱优先还给他们；朋友那份他也早早还了，钱一到手就转过去，不让人家多等。
最难还的是借来的银行贷款和亲戚凑的那部分，利息滚，每个月的还款额像一块石头压着，喘气都费劲。
他做过装修，干过搬运，后来慢慢摸出门道，攒了几件修理工具，开了那个小铺子，稳定下来，每个月有了固定收入，还款的节奏才慢慢顺畅起来。
今年年初，最后一笔还完的时候，他坐在铺子里，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在那一行数字后面画了个圆圈。
没有庆祝，没有特别高兴，就是一种很平的感觉。
像是扛了很重的担子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到了地方，把担子放下来，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反而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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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回到眼前。
周晴打来了电话，是那笔钱到账后的第五天夜里。
裴长洲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接了。
“长洲，”她的声音很稳，但他听得出来那种稳是刻意维持的，“钱你能退我理解，但我想跟你谈一次，当面谈。”
“没必要。”
“跟孩子有关。”
裴长洲停顿了一秒，“怎么跟孩子有关？”
“我妈病了，很严重，她想见墨墨一面。”她停了一下，“就一面，我不会缠着你们，谈完这件事，你让不让我们来往都行。”
裴长洲在黑暗里坐着，窗外槐安路的路灯把影子打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我让墨墨自己决定。他要见，你们约时间，我陪他去；他不想见，你不准再联系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好。”
他挂掉电话，走进裴墨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开了台灯，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墨墨，醒一下，我有事问你。”
裴墨睡眼朦胧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爸？几点了？”
“快十一点，”裴长洲说，“你妈的母亲，也就是你外婆，她病了，想见你一面。你愿不愿意去？”
裴墨盯着他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眼睛，沉默。
“不想去也行。”裴长洲说。
裴墨没有立刻答，又想了一会儿，才说：“老人家病了……我去看一眼吧。”他顿了顿，“但我不想见她。”
裴长洲明白他说的“她”是谁。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睡。”
他把台灯关了，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黑暗里那种沉的感觉又压下来，他站着受了一会儿，然后回房，躺下，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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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见面定在周日下午，地点是城中一家医院的住院部。
周晴的母亲陈秀芝住在三楼内科，是肺部的问题，检查结果不算乐观，医生说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具体要看调养情况。
裴长洲陪着裴墨坐电梯上去，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是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和饭菜味混在一起，地板被走廊里的推车压出了浅浅的痕迹。
病房门口，周晴站在那里等着。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见到他们父子俩走过来，眼神先落在裴墨身上，定了一定，像是在仔细辨认。
裴墨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转开，淡淡地说了句：“我进去看外婆了。”
他径直走进病房，没有理她。
病房门轻轻阖上。
走廊里就只剩裴长洲和周晴两个人。
她轻轻呼了口气，“他长高了很多。”
裴长洲站在她斜对面，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有话说吧。”
她抬起头，“长洲，这七年，谢谢你把他养大。”
“不用谢。”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恨是件很费力的事，这些年我力气都用在别处了，没剩下多少给你。”
周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比七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细细的白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整个人的气质比之前要稳，少了七年前那种隐藏在光鲜背后的焦虑感。
“那笔钱，”她最终说，“我还是想给墨墨留着。你不要可以，但那是他的外婆给的，我妈想给孙子留点什么。”
裴长洲停顿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没怎么做过让她高兴的事，”周晴继续说，声音有些涩，“这是她最后能做的。”
沉默。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推车轮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裴长洲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让裴墨自己决定，”他最终说，“他要接受就接受，他不要，你也别硬塞。”
周晴点了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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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墨在里面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撑着没哭，进了走廊就背对着那边使劲眨眼睛。
裴长洲没有多嘴，就站在旁边，等他缓过来。
裴墨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说：“外婆说她给我留了点东西，说是给我以后上大学用的，让我别不要。”
“嗯。”
“我……”他迟疑了一下，“我想要，但我不知道爸你……”
“那是你外婆的心意，不是别的什么，”裴长洲说，“你接着吧。”
裴墨抬起头，看着他爸，眼眶里那点红还没散，声音有点哑，“爸。”
“走了。”裴长洲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裴墨跟上来，走了两步，悄悄用手背把眼角擦了一下。
他们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外面是一个平常的周日下午，阳光很淡，街上有人遛狗，有孩子骑着小自行车在路边练习。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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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天来了，槐安路的树叶掉完了，路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枯叶，每天早上裴长洲开铺子前都会顺手扫一扫门口，算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这个冬天比往年来得早一些，十一月头上就下了入冬第一场雨，雨水把街道洗得干净，也把气温压了下去，夜里只有八九度。
裴长洲给铺子里装了个小电暖气，自己睡觉只盖一床厚被，他不太怕冷，但给裴墨买了一件加绒的卫衣，让他上学路上穿着。
这段日子铺子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些，一方面是冬天电器容易出问题，另一方面是附近新开了个小区，住户多，报修的单子也多。裴长洲把活排得紧，有时候做到晚上九点才收工。
他没想别的，只是知道，孩子要上高中，高中之后还要上大学，处处都是钱，趁现在身体还顶得住，多攒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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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周晴又联系过他一次，是发短信，说她妈妈的病情有所好转，近期情绪好了不少，说要感谢裴墨去看望，问裴长洲有没有时间，一家人吃顿饭。
裴长洲把短信看了一遍，没有回。
他不是故意晾着她，只是觉得没什么好回的，那个“一家人”的说法让他觉得奇怪，说是一家人，但那个家已经七年前就没了。
倒是裴墨这边，偶尔会去医院探望外婆，每次都是自己骑车去，带点水果或者点心，也会在病床边坐一个钟头，陪老人家说说话。
周晴去不去裴长洲不知道，他没问，裴墨也没说。
有一次裴墨回来，顺口提了一句，“外婆精神好多了，今天让我唱歌给她听，说以前我小时候会唱一首什么歌，她还记得。”
裴长洲正在切菜，“唱了吗？”
“唱了，我随便哼了几句，外婆笑了。”
裴长洲嗯了一声，刀起刀落，葱段切得整整齐齐，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天晚饭做的是裴墨喜欢的红烧肉，破费了一些，但他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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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那个冬天里静静地沉淀着，没有什么大的波折，只是日子过着，偶尔像溪水拐了个弯，再往前流。
直到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人，是裴长洲很久没见的老朋友，魏建国。
魏建国比裴长洲大三岁，早年两人在同一个工地做过工，后来各奔东西，但联系一直没断。七年前裴长洲向他借过八万块，是所有借款里最快还清的一笔，当时还完的那天裴长洲专门请他吃了顿饭，两个人喝了点酒，没提什么感谢的话，只聊了聊工地上的往事，像是把那段艰难岁月共同郑重地翻了一页。
魏建国这次来，是有正事。
他坐在铺子里唯一的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老裴，我现在手头有个项目，电气工程这块，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把关，我第一个想到你，你有没有兴趣？”
裴长洲正在台上整理工具，抬起头，“什么项目？”
“城东新工业园，一期电气规划和安装，工期八个月，给你算项目负责人，薪资这块比你现在的铺子收入至少翻两倍，等项目结算还有提成。”
裴长洲沉默了一下，“我没有相关资质证书。”
“你手里没有，但我合伙人那边有，挂靠上就行，正规操作，不是走歪路。”魏建国说，“你这个人的手艺和脑子，我比谁都清楚，这种事用你是没跑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把这个铺子暂时停了。”
裴长洲把扳手放在台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工期八个月？”
“八个月，保守估计。”
“合同怎么谈？”
“这个你放心，我们来签正式合同，不打马虎眼。”
裴长洲看了一眼铺子四壁，那面挂着旧账本的墙，那台在角落里等着被取的微波炉，门口挂着的破损招牌。
“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行，”魏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老裴，这些年你不容易，这回该往前走了。”
裴长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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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天后，裴长洲给魏建国打了电话，说他接这个活儿。
合同签了，工期从来年一月初开始。在此之前，他把铺子的事做了个交接，把几件积压的修理单结清，把工具整理好，给铺子换了一把新锁，卷帘门半拉着，算是暂时歇业。
招牌他没有摘，就让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
他想着，等将来有空，回来把它换一块新的。
裴墨知道这件事后，难得表现出一点兴奋，“那工资真的翻两倍？”
“大概。”
“那是多少钱？”
“你怎么这么惦记钱的事。”
裴墨咧嘴笑了，“因为我想让你买件新衣服，不是九十八块的那种，好一点的，你现在也不差钱了。”
裴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穿了几年的格子衬衫，“我的衣服有什么问题？”
“领子都起毛了。”
“这不还能穿吗。”
“爸！”裴墨一脸无奈，“你就是太省了，你不能总是把自己当个工具人，你得对自己好一点。”
裴长洲被他这句“工具人”说得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扬起来，带了点暖意。
“行，买，买一件好的。”
裴墨满意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补充，“颜色深一点的，比较耐脏，符合你的实际需求。”
“你现在是来帮我买衣服还是来嫌弃我的？”
“两个都有，但嫌弃的成分更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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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父子俩去了一趟商业街，正经逛了逛，裴长洲在一家男装店买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一百九十块，比平时买的贵了将近一倍。
裴墨看着他爸穿上，认真端详了几秒，“好多了，看着正常多了。”
裴长洲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穿了那件衬衫的自己，和脑海里那个成天弓着背趴在操作台上的形象有点对不上，陌生了一瞬，然后又平静了。
他想，他也不是只有那一张脸的。
那件格子衬衫他洗干净，叠好，放进柜子最里层。
没有扔，留着，就像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的旧账本，留着。
那是他走过来的凭证，他不需要天天看，但也不想让它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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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项目正式开始前，裴长洲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结果出来，几项小问题：轻度脂肪肝，颈椎有点磨损，血压偏低，其他都还好。
医生说脂肪肝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让他少喝酒，多吃蔬菜，注意休息。
裴长洲在医院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张报告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走出去，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了根糖葫芦，就那么捏着走了一段路。
糖葫芦酸甜，山楂的味道很浓，他小时候很喜欢吃，后来一直没有机会想起这件事。
他站在路边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向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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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项目正式开工之后，裴长洲的生活节奏变了。
从前是一个人守着铺子，活多活少全靠运气，闲的时候能在铺子里发半天呆；现在是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工地在城东，开车要二十分钟，他暂时借了魏建国一辆旧面包车代步。
工地上的事比修理铺复杂得多，手底下管着二十几个工人，要跟设计院对接图纸，要去建材市场核对到货清单，要协调电路分区的施工顺序。头两个星期他睡得不踏实，脑子里整天转着线路图，有时候半夜惊醒，以为漏掉了哪个节点，爬起来翻图纸确认一遍才能重新睡下。
但他适应得比自己预计的快，或者说，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擅长被压倒，只擅长扛着往前走。
第三周，他已经能在工地上说话底气十足了，哪里有问题，他走过去，蹲下来，跟施工的人说清楚，然后站起来去下一处，不拖拉，不含糊。
工人们私下说，这个项目负责人说话少，但话说了就算，从来不放空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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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又联系了一次，这次是打电话，时间是一个工作日的午饭时间。
“长洲，我妈前几天做了个复查，结果不太好，医生建议手术，但年纪大了，风险也高，我想和你谈一下……”
她停了一下，“不是要你出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如果墨墨这段时间能多去看看她，她精神会好一点。”
裴长洲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站着，外面是机械的轰鸣声，他贴着耳朵才能听清她说话。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有点低，“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有什么来往，我也不是想跟你复合，这件事我很清楚……”
“说正题。”
她沉默了两秒，“我在这边的生意要收了，我准备回来，就住在妈妈附近，方便照顾她。我不会打扰你们，但住的地方离得近，偶尔可能会碰到，我只是提前告诉你。”
裴长洲靠着临时办公室的铁皮墙，把她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随你。”他说，“你回哪里住是你的事。”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工地上继续巡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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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跟裴墨提了这件事，说你妈准备回来住，离外婆近，以后可能会碰见。
裴墨正在做数学题，听了这话，停了笔，思考了大约十秒，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哦。”
“就这反应？”
“那我该有什么反应？”裴墨说，“她爱回哪里回哪里，跟我没什么关系。”
停了一下，他又说，“外婆要手术吗？”
“还没定，在考虑。”
“如果手术，我去陪外婆，”裴墨把笔头点了点卷子，“但我不保证跟她说话。”
裴长洲看着儿子的侧脸，这孩子从小就藏得住，痛了不哭，难受了不嚷，但总是在细节里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
“行，”他说，“你做作业，我去看看明天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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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陈秀芝的手术定在了那年的三月。
是一个星期四，裴长洲工地上刚好在等建材到货，上午有点闲，他开车去了医院，在手术室外等着，不是因为周晴，而是因为裴墨请求他陪着。
“外婆喜欢你，她说以前你对她很好，”裴墨说这话时看着别处，“她做手术，如果你在，她可能安心一点。”
裴长洲想了想，去了。
手术等待区的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久了腰酸，裴长洲和裴墨并排坐着，手机各自拿着，也没怎么说话。
周晴也在，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偶尔护士出来通报情况，他们三个都抬起头，确认不是紧急情况，再各自低下头去。
大概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老人家现在需要静养，生命体征稳定。
裴墨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小声说了句，“太好了。”
裴长洲拍了拍他的背。
周晴站在旁边，裴长洲侧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用手背按着眼睛，那个动作和七年前某个瞬间有点像，但他现在看见，只是认出了一个过去的影像，没有别的感觉。
他没有说什么，起身去护士站问了一下换床单的流程，打算帮忙确认术后的护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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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芝术后恢复得比预期好，住院第五天就能慢慢坐起来说话。
裴墨那段时间去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点老人家爱吃的糕点，在床边陪着聊天，说学校里的事，说工地上的事，说槐安路的事，把这七年爷俩过的生活三言两语地讲给外婆听。
陈秀芝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眼睛发酸，拉着裴墨的手，说你是个好孩子，你长成这样，全是你爸的功劳。
裴墨说，也有我自己的功劳。
陈秀芝笑了，说是，也有你自己的功劳。
有一次裴长洲也在，坐在窗边，陈秀芝看着他，说了一句：“长洲，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们父子。”
裴长洲想了想，说：“阿姨，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知道你不恨晴晴，”陈秀芝轻轻说，“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扛了那么多，最后恨都磨没了。”
裴长洲没有接话，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但你这辈子也不能总是这么过，”老人家说，声音轻但清晰，“你得为自己活一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长洲低着头，手指轻轻扣在膝盖上，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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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月底，项目顺利推进到一半，比原计划进度快了大约三周，魏建国特地打来电话表扬，说工期这么顺利他都没想到，问裴长洲有没有兴趣长期合作，下一个项目已经在谈了。
裴长洲在电话里说，到时候再说。
魏建国哈哈笑了，“你这人说到时候，十有八九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裴长洲站在工地边上，头顶是春天的天空，比冬天亮了好多，云很淡，风里有一点青草的气息，是从工业园另一边的绿化带飘过来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放在床底铁盒子里的旧账本。
他决定，回家把它拿出来。
不是要再看一遍，而是想把它放到容易拿到的地方，让它从床底下出来，摆到书架上，或者桌上，不用藏着了。
那一页上写着“负三百八十万”的数字，他用圆珠笔在旁边画了个圆圈，现在他打算再写一行字，写在那行数字的下面：
“还清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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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墨中考成绩出来，考进了全市重点高中，排名靠前，裴长洲在工地上接到班主任的电话，把成绩记在一张便条纸上，折好揣进口袋，下班之后去买了一只烧鸡，两瓶啤酒，回家做了一顿饭。
裴墨已经在家门口等他了，脸上有他难得一见的大大的笑，见他拎着烧鸡，立刻接手，跑进厨房喊，“爸，你今天还炒两个菜！”
“行。”
“炒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
“行。”
“还有把烧鸡热一下，皮要脆的那种！”
“你自己热。”
“爸！”
“旁边看着，别烫着手。”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两瓶啤酒喝了一瓶半，剩下半瓶裴墨没让他喝，说检查报告上说你要少喝酒。
裴长洲放下酒瓶，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裴墨把那半瓶收起来，转身倒了杯水推过来，若无其事地说，“喝水，不比啤酒差。”
裴长洲端起水，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这个他从六岁开始一手带到现在、已经快比他高了的孩子，突然觉得那七年里所有那些夜晚，所有弯着腰还债的岁月，那些糊不清楚的冬天和热到喘不过气的夏天，那些只有十几块钱的下午——
全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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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后来找过他一次，是五月的一个周末，她约他在外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说有个正事：陈秀芝出院之后身体还需要人手照料，她一个人跑前跑后，想请一个护工，但钱这块她还没谈妥，想问他借一点。
裴长洲坐在那张木桌旁，听完，沉默了约两秒。
“多少钱？”
“两万，等我这边资金回笼就还你。”
他掏出手机，转了过去。
周晴盯着那条转账通知，停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
裴长洲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手指绕着杯子边沿转了一圈，说，“长洲，我知道你不恨我，但我恨我自己，”她低着头，“这七年，我想过很多次回来，但每次想到你们父子那些年过的日子，我就不敢。”
“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裴长洲说，“那些年的事，是过去了，但也不等于没有发生过。你要恨自己你就自己消化，我不需要你跟我交代。”
周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墨墨高中以后，学业会更忙，”他说，“他愿意见你，你们自己联系，但不要干涉他的节奏，他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不需要人替他拿主意。”
“我知道，”她说，“我不会的。”
“那就这样，”他站起身，“钱什么时候方便还都行，不急。”
他把外套拎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长洲，希望你以后能遇到一个好的人。”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五月的街道，树叶是新的，阳光打在地面上，反出浅浅的光。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往停车场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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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秋天，裴墨顺利入读了重点高中，住校，每两周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照例把脏衣服带回来，把裴长洲的冰箱吃空，然后捎走一书包的零食和一袋洗好的干净衣服。
裴长洲把铺子的招牌换了，换了一块新的，字是他亲自写的，找人刻上去，黑底白字：
“长洲电器维修”
那一个“修”字不再缺角了。
工程项目那边，他和魏建国签了长期合作协议，正式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参与下一期工程。他把面包车还了，自己买了辆二手轿车，价格不贵，但能开，够用。
账本还在书架上，立在一排旧书旁边，那行字已经写好了：
“还清了。七年。”
他没有在那行字后面再加什么，觉得这七个字已经说清楚了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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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去超市买东西，在水果摊前挑了一把山楂，想做糖葫芦，上次他在医院门口吃了一根，之后一直想着，觉得自己应该自己做一次，好的不好的，先试试。
他提着那把山楂走出超市，在路口等绿灯，旁边站着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孩子指着糖葫芦摊说要吃，女人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去买一根。
裴长洲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大约五六岁，眼睛亮，嘴角一翘一翘的，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往摊子跑去。
绿灯亮了。
他低下头，提着那把山楂，迈开步子往前走。
槐安路的冬天还没来，这个秋天还很长，阳光斜斜地打在街面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长长的线，踩在自己脚底下，跟着他一起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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