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万买断亲情后，他们先申请退款
自由的是他，财富是我的。
未婚妻拿走八十六万，还嫌我计较。
我没吵，只把扶持清单逐项停掉。
第三天，他的开业典礼，需要自带公司。
【第一章】
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双沾着水泥的鞋刷底。
工程结算款，一百二十八万。
下面跟着另一条。
转出八十六万。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鞋刷里的脏水顺着裤腿流进袜子。
收款人，许家佑。
我给许嘉宁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在试音响。
姐夫姐夫，事业起步。
家佑家佑，行业领袖。
我把手机拿远，确认自己没误拨进哪家诈骗公司的年会。
许嘉宁问：怎么了？
我说：八十六万，是你转的？
她停了两秒。
家佑的店后天开业，供货商催款。我怕耽误你干活，就自己办了。
那张卡是我维修服务部的经营结算卡。
上午，她借我的手机，说酒店要核对婚宴付款信息。
支付密码她知道。
去年我在工地摔伤手，她帮我交过医药费。
我扶着洗手池，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家佑店里。你过来吧，正好看看他的新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许家佑站在一块两米高的签名墙前，手插裤兜，下巴抬着。
墙上印着一行字。
不靠背景，只靠自己。
字下面是他精修过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比本人高了半个头。
许家佑看见我，先整理袖口。
姐夫，来得正好。开业那天你站靠边一点，我请了摄影师，主位得留给投资人。
我没看他，走到许嘉宁面前，把银行短信递过去。
明天中午，十一个师傅要结工资。三天后，材料商要收尾款。你转钱之前，问过我吗？
她皱起眉。
都是一家人，这点钱，你至于揪着不放？
许家佑伸手去拿桌上的车钥匙，故意让钥匙碰了两下玻璃。
姐夫，做生意得有格局。钱在你那儿就是发工资，在我这儿能生钱。
我看了看他。
你那儿是银行？
他嘴角往下一压。
我跟你讲商业模式。
我说：我的模式比较老，欠工人钱会挨骂。
旁边替他挂画的师傅没绷住，梯子晃了一下。
许家佑扭头：师傅，你小心点，这画八千。
师傅抓稳梯子，低头看他。
那我两千四的安装费，能先结吗？
许家佑立刻看向我。
我也看他。
我们对视了几秒。
我说：看我干什么，我是来讨债的，不是来竞选冤大头的。
许嘉宁把我拉到一边，指甲掐住我袖子。
这么多人，你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你把我的钱还回来，他的面子我单独给他裱。
钱已经付出去了！
她嗓门拔高，店里试音响的人停了手。
家佑订了货，付了装修款，宣传也做了。你现在要，他拿什么给你？
我问：拿钱之前，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许家佑把钥匙拍在桌上。
周屿，别老拿帮过我说事。我公司都注册了，离了你又不是不转。
我点头。
好。
许嘉宁的手松了。
她以为我终于肯退一步。
我拿出手机，先给银行客服打电话，核实交易情况，再修改密码，取消设备上的支付授权。
客服告知，款项已经入账，不能凭我一句话撤回，只能联系收款人退还，或者依法处理。
我开了免提。
许家佑听完，嘴角往上翘。
听见没有？你自己家的事，找银行有什么用。
我关掉免提，拨出第二通电话。
唐姐，把我和景程机电的全部往来整理出来。还没生效的合作，不再推进。已经签字的，按合同检查退出条件。
许家佑伸手来抢手机。
我侧身避开。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那块签名墙。
帮你实现企业文化。
从现在起，只靠自己。
【第二章】
许家佑的手停在半空。
许嘉宁先笑了一声。
你吓唬谁呢？你介绍几个朋友，帮忙借个地方，就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我说：既然不重要，那就撤。
我刚要往外走，她挡住门。
钱可以慢慢还。你现在闹，家佑开不了业，我们两家脸往哪儿放？
我指了指墙。
地方很大，能挂。
挂画师傅背过身去，肩膀连着抖了两下。
许家佑一脚踢开纸箱，里面的庆典礼炮滚了一地。
不用求他！我自己找人！
我跨过一支礼炮，出了门。
车门关上，电话响了。
工头老杜问：小周，明天工资照常吧？小何他爸要做检查，医院那边等着。
我握着方向盘，掌心的水蹭到了皮套上。
照常。
挂断电话，我给自己另外一张卡转了三十万。
那是买房后剩下的存款。
经营卡里余下四十二万，加起来七十二万。
发完五十八万工资，还剩十四万。
材料尾款五十万。
缺三十六万。
我打开通讯录，手指划到郑有财的名字，想点下去，又收回来。
他女儿刚上幼儿园，前两天还在跟我算学费。
屏幕先亮了。
郑有财打来的。
听说你去小舅子店里了？怎么样，豪华吧？他朋友圈里说，一草一木都是自己挣的。
我说：草我不清楚，木头可能是我买的。
他那边安静了。
你说真的？
我把事情讲完。
郑有财骂了半句，停住，换了个地方继续。
我闺女在旁边，不能影响孩子识人类。
十分钟后，他把三十六万转进来。
我给他发了借条，写明期限和利息。
他回了条语音。
利息照算。不是跟你见外，是提醒你，亲兄弟都得有账，怎么到女朋友弟弟那儿，你直接改做公益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了一会儿。
再抬头时，许嘉宁给我发来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你太过分了。
最后一条，晚上回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中间没有一句提还钱。
我没去吃饺子，去了服务部。
会计唐芸把电脑转过来。
你之前给他做的支持，我列出来了。
她往下滑表格。
仓库，临时借用三个月，明天到期。
两名技术员，开业前支援培训，本周五结束。
供应商账期，试运行期间介绍，后续每笔都要重新审批。
客户名单，只允许做一次联合走访，不允许单独接单，更不允许拿我们名义担保。
还有你帮他垫的第一笔样机款，十二万，上个月已经还了。
我看着表格。
这几年我给他解释过设备参数，陪他跑过客户，给他整理过报价。
他说自己不懂合同，我让唐姐把重要条款涂黄。
结果他没记住条款，只记住了黄色很好看。
唐姐敲敲桌面。
支持合作框架里还有一条，任何一方未经同意使用对方名义、资金或客户资料，另一方可以停止未履行的支持，并追究相应责任。
是他自己签的。
她把扫描件放大。
许家佑的名字歪了半行，旁边还有一个红指印。
我说：通知按条款发。仓库给他三天清点搬走，别动他的货。我们的工具，让技术员照清单收回。
唐姐问：还给缓冲？
不是给他缓冲，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我一封封确认邮件，把取消授权的范围写清楚。
已经履行的合同照结算。
未生效的合作不再签。
介绍过的供应商，各自判断，不替我出气，也别再把我当担保人。
最后一封刚发出去，供应商罗健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老板，你们家庭内部怎么分，我管不着。
但家佑上午给我的那份承接确认书，你到底认不认？
我放下鼠标。
什么确认书？
【第三章】
罗健没立刻回答。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问：安和设备维修服务部，经营人还是你吧？
是我。
那为什么他说，你以后只管技术，他负责全部客户和资金？
唐姐抬起头，手里的计算器按出了一串零。
我让罗健把文件发过来。
三页纸。
标题是业务承接及联合经营意向确认。
里面列着我手里六个长期维保客户，写着景程机电将逐步承接服务，安和提供人员、技术及信用支持。
最后一页，许嘉宁签了字。
身份写的是，经营负责人家属及授权代表。
我盯着授权代表四个字，牙关咬住了舌尖。
唐姐伸手，把纸杯推到我旁边。
先喝口水。
水凉了，纸杯边缘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我问罗健：他拿这份东西，跟你谈了什么？
追加九十万的货，要求先发，四个月后付款。
罗健停了一下。
我没答应。你的规矩我知道，担保必须当面确认，所以找你问。
我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合同盖章页，没有我的签名。
他把一份需要我最终审核的意向书，拿出去当成了已经完成的业务转让。
我说：不认。我没授权，也没有转让业务。书面声明我今天发给你。
罗健吐了口气。
那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一直催，说你在工地没信号。
我挂掉电话，拨给许嘉宁。
这回，她响了很久才接。
你又怎么了？
我把文件发过去。
谁让你签的？
她没说话。
我问第二遍：谁授权你，把我的客户和人员安排给你弟？
她终于开口。
不就是个意向吗？家佑说你迟早会答应。你每天跑工地那么累，他帮你管生意，有什么不好？
他拿着这份意向，去借九十万的货。
那也是为了做大。你不能自己只会修机器，就觉得所有人都只能修机器。
我把椅子往后推，椅腿擦过地砖。
唐姐拿起手机，指了指录音图标。
我点头，按下通话录音。
你知道那六个客户，是我一户一户做出来的吗？
许嘉宁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又要说你吃了多少苦。
家佑比你小，起点高一点怎么了？难道非得让他也钻污水井、在机房里吃盒饭，你才舒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伤，是上个月拆锈死的法兰划出来的。
结痂刚掉，皮肉还发紧。
我说：我没要求他吃苦。我要求他别吃我。
电话那头响起许家佑的声音。
姐，别跟他讲了。他就是怕我起来以后不需要他。
许嘉宁压低声音，却没捂住话筒。
你把意向书拿出去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收了协调费吗？现在说这些？
我抬起头。
唐姐的笔尖停在纸上。
我问：什么协调费？
许嘉宁那边传来椅子碰撞的声响。
没什么，你听错了。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家佑，你闭嘴。
许家佑反而拔高嗓门。
有啥不能说的？贺哥给你三十万，让你帮忙把姐夫劝进来。现在人没进来，钱也花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电话断了。
我看着熄掉的屏幕，半晌没动。
唐姐站起来，给我换了杯水。
我没接。
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那八十六万，根本不是她一时心软。
她先替自己收了三十万。
再准备拿我的全部生意，给人家交货。
【第四章】
我约了律师方衡，带上所有合同、流水和聊天记录。
他翻完材料，先把那份意向书拿到一边。
别把几件事混在一起。未经同意转走你的经营资金，是一件事；擅自对外声称能处置你的业务，是另一件事。你先固定证据，再分别主张。
我问：她是我未婚妻，能替我签吗？
未婚妻不是营业执照上的职务。
方衡抬头。
就算结婚，也不是谁都能随便处分另一方经营业务。有没有授权、对方是否尽到核实义务，都得看证据。
唐姐在旁边点头。
这句话应该印在婚庆请柬背面。
我们起草了催告函和权属声明。
我又给六个客户逐个打电话。
有个客户听完，半天才问：你没卖公司？
没有。
那许总昨天为什么跟我说，以后你是他们首席技术顾问？
我说：可能他缺顾问，又舍不得招。
客户咳了两声。
我说他怎么连设备型号都念错。周师傅，我认人也认合同，维保还是你们做。别耽误下周的检修。
电话挂断，我把下一周的排班重新确认了一遍。
然后带着唐姐去了景程。
许家佑坐在一张两米宽的老板桌后面。
桌上摆着四部手机，一部都没响。
他看见我，没起身，先把一只紫砂壶转正。
谈，可以。你把合作恢复，咱们再谈钱。
我把通知放下。
今天只确认三件事。钱什么时候退，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撤，你借的仓库什么时候交。
他指着门外。
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等着跟我合作？
我说：把人叫进来，我们一起确认。
他没动。
唐姐环视办公室。
你的财务呢？
外聘的。
行政呢？
还没来。
技术呢？
在培训。
唐姐翻开清单。
在培训的那两位，是我们的人。今天培训结束后，按原计划回去。
许家佑猛地站起来。
你把技术员叫走，我卖出去的设备谁安装？
我问：不是只靠自己吗？
他张了张嘴。
自己也包括团队！
那你招聘。
你们这时候撤，谁来得及？
我指着他桌上的公司制度牌。
上面写着，老板不养闲人。
现在机会来了，你养几个忙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技术员小何和赵师傅拎着工具箱进来，把设备培训记录交给唐姐。
小何问：许总，昨天你让我们调试的私人音响，不在支援范围内。加班费两个人一共六百，您结一下？
许家佑的脸绷住。
就这点钱，也找我？
小何点头。
您有格局，应该不揪着不放。
唐姐低下头，翻了一页空白纸。
许嘉宁冲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周屿，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那份意向书摊开。
三十万怎么回事？
她先看了一眼弟弟，随后抓住我的手腕。
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这里商业氛围好。
许家佑扭过脸。
许嘉宁的指尖越收越紧。
贺振想跟家佑合作，托我帮忙协调。钱是给我的辛苦费，又不是从你这儿拿的。
你替他协调什么？
让你同意联合经营。
我抽出手。
你收钱之前，问我同不同意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们都快结婚了，我以为……
我把订婚戒指从手上取下来，放在桌面。
金属碰上玻璃，响了一声。
她盯着戒指，手停在我袖口边。
你至于吗？
我说：婚不结了。
门口，小何正蹲着收电缆，听见这句，连呼吸都收住了。
许嘉宁伸手想拿戒指，又把手缩回去。
她转头瞪着许家佑。
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家佑看着桌上的催告函，第一反应却是把椅子往后拉。
姐，钱是你转的。
我又不知道他不同意。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工资按时发了。
老杜在群里发了张转账截图，跟着一句：收到，下午继续干活。
小何给我发来一张医院缴费单。
谢谢周哥，赶上了。
我盯着那张单子，把刚买的早餐放回袋子。
胃里空着，喉咙却堵。
唐姐递来材料商的付款计划。
尾款也安排好了。郑老板那笔借款，我单独建了账。
我点头，签完字，手机又响。
这回是许嘉宁的母亲赵秀芬。
她没问钱，只问我中午在哪儿。
我说在服务部。
半小时后，她带着许嘉宁和两个亲戚过来了。
赵秀芬一进门，就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还没结婚就这么闹，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说：已经决定不过了。
她揭保温桶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两口拌嘴，哪有上来就退婚的？嘉宁跟你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拉开椅子，让她坐。
钱还了，双方礼金和婚礼费用按凭证核清，该退的退，该承担的承担。
旁边的姨父清清嗓子。
小周，做人不能只讲账。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那您替她讲情。我这儿八十六万，您先垫上。
姨父把刚端起来的茶放了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
我知道。您想讲不要钱的情。
赵秀芬拍桌子。
家佑创业，你帮一把怎么了？以后他挣了钱，还能亏待你？
他还没挣钱，已经亏待上了。
许嘉宁站在她妈身后，盯着我。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翻出小何的医院缴费单，遮住个人信息，把时间给她看。
你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十一户人家？
她视线移开。
你现在不也发了吗？
我手里的笔折断了笔夹。
塑料尖角扎进食指，冒出一滴血。
屋里静了几秒。
我抽张纸按住手。
我借钱发的。
她皱眉。
那不就行了？你有办法，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赵秀芬往前倾。
笑什么？
我说：笑我以前眼睛长在工地上，回来就忘了带。
许嘉宁伸手去碰保温桶。
先吃饭吧。我妈一早起来煲的汤。
我没动。
你知道我那三十万存款，本来准备干什么吗？
她看着我。
我说：你说婚房离你上班的地方远，想换一辆车。我打算结婚前陪你去看。
她捏住桶盖，指节往外顶。
现在，那笔钱给工人发了工资。我另外借了三十六万，还材料款。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可以早点跟我说。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也可以早点问我。
赵秀芬又想开口，门外进来一个快递员。
景程机电的许总是不是在这儿？隔壁说到你们这儿找。
我说：不在。
快递员看了眼单子。
收件电话写的是周总，说货到付款，六千八。
我接过单子。
庆典礼品，印着许家佑的头像。
底下一行字。
感恩所有支持我的人。
我把单子递给许嘉宁。
你弟的感恩，需要我货到付款。
姨父把脸转向窗户，肩膀抖了一下。
赵秀芬盯着那箱礼品，耳根一路涨到脖子。
她给许家佑打电话，开口就问：你怎么还往他这儿寄东西？
电话里，许家佑比她更急。
妈，别管杯子了！罗健不肯赊货，仓库也催我搬。你让周屿接电话！
赵秀芬把手机推过来。
我没接。
许家佑在扬声器里喊：周屿，你是不是要毁了我？
我把快递单折好。
不是。
我只是不准备继续包装你了。
当天下午，他终于拿出了自己的反击。
一段剪过的视频，发进了本地几个商家群。
标题是，姐姐陪伴多年，姐夫翻脸断供，青年创业者遭恶意打压。
视频里，我只有一句话。
钱还了，双方核清。
前后全被剪了。
【第六章】
第一个转发视频给我的，是客户贺经理。
他问：你这边会不会影响下周的设备保养？
我给他回了排班表和备件入库单。
不会。人员、材料都已经确认。
他回复：明白。你先处理，我们照合同走。
第二个找我的是长期合作的设备商。
他没骂，也没替谁站队，只说新一批货先核实付款安排。
我把余款凭证发过去。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涉及我的消息，可以直接找我确认。
电话挂断，唐姐把一杯豆浆放到我手边。
人家没错，做生意都怕被拖下水。
我说：知道。
许家佑这一步，确实让我多花了半天解释。
他不是只会喊。
他知道我靠什么吃饭，就往哪儿抹。
方衡赶过来，让我先保存原始链接、传播记录和完整视频，再向平台投诉，并向发布者发出停止侵害的通知。
你别跟他隔空互骂。
我说：我怕一骂起来，他又能剪出一部连续剧。
方衡看了我一眼。
还知道，说明气没上头。
原始视频并不难找。
服务部接待区有监控，门口贴着提示。
昨天他们进门的时候，姨父还抬头看过摄像头。
我把完整片段调出来。
你现在不也发了吗？
那不就行了？你有办法。
这两句话，留得清清楚楚。
方衡帮我整理成时间顺序，隐去客户和员工隐私，只保留与争议相关的部分。
我没有在群里长篇骂人。
只发了三样东西。
未授权转款的流水。
停止合作的合同依据。
有头有尾的谈话录像。
末尾一行：请停止传播剪辑片段，具体争议已委托律师处理，正常业务不受影响。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接着，一个卖空压机的老板问：八十六万，这还是不支持？
另一个人回复：我爸支持我创业，给了个电饭锅。
卖空压机的接话：你爸至少怕你饿着。他这边连锅都准备让姐夫背。
许家佑跳出来。
这些都是片面的！他答应支持我，现在临时变卦，损失谁承担？
唐姐把他签字的支持清单发进去。
清单写着期限、范围和禁止事项。
许家佑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发一条：家事有必要闹到网上？
群主回他：不是你先发的吗？
消息下面，冒出一排收到。
我不知道他们收到什么。
反正许家佑不再说话了。
到了下午，他把我拉进一个小群。
里面有许嘉宁，还有一个头像是高尔夫球场的男人。
男人先发了自己的名片。
贺振，做设备渠道投资。
他给我打来电话，开门见山。
周老板，年轻人做事有点毛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钱的事，我们可以谈。
我说：八十六万，先退。
资金已经进业务了，抽出来不现实。这样，你把六个维保客户带进新公司，我给你留百分之三十，你负责技术，其他不用管。
我靠在椅背上，问：我出客户，出技术，出人，再出八十六万，你们出什么？
贺振顿了顿。
我们出平台和管理。
我说：你们平台的工资，谁发？
经营起来以后，当然是公司发。
那现在呢？
他没接。
我替他接上。
还是我发。
贺振声音沉了些。
周老板，做生意别太看重眼前。你一直自己修设备，能做多大？
我拿起桌上的扳手，擦掉上面的油。
至少做多大，都是我的。
他停了几秒。
开业那天来一趟吧。供货商、客户都在，当面把事情说开，免得大家误会。
我问：你已经投了多少钱？
他没正面回答。
合作还在推进。
我让唐姐翻出许家佑的宣传海报。
上面写着，战略资金全面到位。
贺振听见我念，咳了一声。
宣传用语，你别较真。
我说：行。开业那天，我来。
挂了电话，唐姐看着我。
他会不会借你到场，继续宣传合作？
所以，要先把到场目的写清楚。
我在小群里发了确认信息。
本人仅就资金返还、授权撤销及争议处理到场，不代表恢复合作，不接受任何对外宣传中的合作身份。
贺振回复：知道了。
许家佑跟着发：来了再说。
方衡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
他说：行，他亲自签收了。
【第七章】
开业那天，许家佑穿了套新西装。
胸口别着花，鞋面亮得能照出横幅。
横幅上写着，景程机电盛大启航。
横幅下面，仓库管理员推着手推车，正在往外运我们的检测仪。
一台接一台。
来宾站在门口，往里走两步，又给手推车让路。
有个不知情的老板问：这是送设备？
管理员擦了把汗。
不是，到期收设备。
许家佑从台阶上冲下来。
现在搬什么？不能等仪式结束？
管理员把提前发出的交接通知给他看。
时间跟你确认过。你回了个行。
许家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
还真有一个行。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我是说知道了！
管理员点头。
我们也是知道你知道了，才来的。
郑有财站在我旁边，捏着一瓶矿泉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他干什么。
他低声说：忍着。我今天代表债权人形象。
许家佑看见我，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挤出一个笑。
姐夫，到了啊。来，先签名。
他把签字笔递过来，另一只手去揽我肩膀。
摄影师已经举起相机。
我退开半步，拿出到场确认信息。
先按你们收到的内容核实。别拍成合作照。
摄影师放下相机，看向许家佑。
许家佑的手还举着。
他换了个动作，摸了摸后脑勺。
贺振从里面走出来，比电话里客气。
周老板，有事屋里谈。
我跟着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罗健、两位潜在客户，以及一个准备承接物流的负责人。
许嘉宁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包带。
她看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贺振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大家今天都在，正好把合作落实。之前有些小误会，签完字，资金流转起来，也就解决了。
方衡伸手，把文件接过去。
我方今天不签新的合作文件。
他逐页翻完，抽出其中一页。
这里写着，由周先生对景程新增采购债务承担个人连带保证责任。
罗健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不是说周老板已经同意担保？
许家佑抢过文件，手指在那行字上划了两下。
这不就是走个流程吗？合作都是这么签的！
罗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你给我担保一个流程？
许家佑卡住了。
贺振伸手去拿文件，方衡按住纸角。
大家先把已经发生的事说清楚。周先生从未同意担保，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代签。这份文件今天拿出来，只能说明你们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看着罗健。
上次电话里说清楚以后，你发货了吗？
没有。已经付全款的那批正常交付，追加的九十万，一件没动。
我点头。
那就好，别因为我的家事，给你添坏账。
罗健转向许家佑。
你昨天还说，姐夫只是跟姐姐拌嘴，今天一定会来签字。
许家佑抻了抻领口。
他这不是来了吗？
我说：我人来了，脑子也带来了。
郑有财拧瓶盖的手一滑，半瓶水洒在裤腿上。
他站起来抽纸。
对不起，你们谈。我这边局部降雨。
旁边那位潜在客户没笑，直接把面前的宣传册翻到服务团队那页。
这里九个人，几个是你们正式员工？
许家佑看了一眼我。
我替他把目光送回去。
人家问你。
他喉结滚了滚。
团队正在整合。
客户指着照片。
那这位赵师傅，怎么刚推着工具箱走了？
方衡把授权撤销通知放在桌上。
原有培训支援已经结束。景程无权继续将安和工作人员列为自身服务团队。
那位客户合上宣传册，站了起来。
设备售后不是拍合影。我们先不谈了。
另一位客户也跟着起身。
许家佑一把撑住桌沿。
你们等等！技术员可以招，设备可以买，谁创业一开始就什么都有？
客户停在门口。
可以没有。
但别告诉我你有。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外面主持人试了下麦克风。
尊敬的各位来宾，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战略投资人贺总——
贺振立刻拿出手机，给外面的人发消息。
话说到一半，音响停了。
郑有财低头看矿泉水瓶。
这战略，撤得挺快。
许家佑扭头盯着贺振。
贺哥，你不是说今天资金到位？
贺振把手机扣在桌上。
前提是业务整合完成。你给我的客户资料、团队资料，都有问题，我怎么投？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过，要有稳定现金流，要完成周老板的授权确认。你一条都没办成。
许嘉宁忽然站起来。
那三十万呢？
贺振看向她。
什么三十万？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许嘉宁攥着包带，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你给我的协调费。你说只要我劝周屿答应，后面还有。
贺振脸一沉。
先说清楚，钱是预付给你的，条件没达成，要退。协议你签了。
许家佑往前跨了一步。
你现在连我姐的钱都要拿回去？
贺振盯着他。
那是我的钱。
我靠着椅背，没出声。
刚才还在桌子两边教我做生意的人，此刻都开始认识钱的主人了。
许嘉宁转过脸，望着我。
周屿，我们出去说两句。
我没起身。
她往前走，鞋跟踩住地上的电线，身子晃了一下。
手伸到我面前，又收了回去。
我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我问：你收钱的时候，知道我没答应吗？
她嘴唇抿紧。
我又问：你转走八十六万的时候，知道我没同意吗？
她低下头。
那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许家佑猛地拍了桌子。
你非要今天把我弄死是不是？
桌上的茶水泼到宣传册上。
他的照片湿了一半。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好。
今天是你请我来的。
许家佑堵在门口。
把钱给你，我还开什么公司？
郑有财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先有公司，再开业。
你现在这叫先摆酒，再找新郎。
许家佑想回嘴，门被敲了两下。
策划公司的负责人探进头。
许总，尾款需要结一下。您说仪式前结，我们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许家佑闭了闭眼。
先把活动继续。
负责人没动。
摄影老师按小时收费。再等，您这边要加钱。
他扯下胸口那朵花，往桌上一摔。
不开了！
外面正准备放音乐的人没听清，拿着对讲机问：哪个环节不开了？
许家佑冲着门吼。
全部！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
我绕过他，走到门外。
签名墙旁边摆着那批礼品杯。
快递被拒收后，他终究还是自己付钱取了回来。
一个客人拿起杯子，看了看头像，又放下。
他问策划负责人：这个不拿，能走吗？
负责人点头。
能。
客人立刻走了。
【第八章】
开业没办成，事情却没结束。
下午，方衡收到贺振发来的文件。
有他和许嘉宁签的协调协议，也有他与许家佑签的投资意向。
前者注明，协调失败需退还预付款。
后者列了几项投资前提，其中最靠前的一项，就是我确认参与。
方衡看完，给我打电话。
贺振想把自己摘出来。他愿意提供与你相关的沟通记录，证明自己一直要求许家佑补齐授权。
我问：那三十万，能直接冲抵欠我的钱吗？
不能。那是另外一组债权债务。你们如果谈抵扣或转付，需要相关各方同意，不能自己划。
我坐在工具房门口，听里面的扳手碰出一串响声。
那就按各自的账算。
傍晚，许家佑给我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两万元。
备注是还款。
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姐夫，我先还你一点。剩下的等公司经营起来。你把供货渠道恢复，我才能挣钱还你。
我核实到账后，只回复了收款确认。
已收到两万元，尚余八十四万元。其余争议及权利不因本次部分付款改变。
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你现在跟我说话，非得这么生分？
我说：你先把我的八十四万还熟。
他呼吸重了几分。
你这么催，我只能破产了。公司没钱，你还能怎么样？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时间。
方衡约了七点来核对材料，还有二十分钟。
我说：钱转进的是你的个人账户。具体由谁承担、怎么承担，咱们拿流水和证据说。别拿一个词来吓我。
许家佑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
你真要起诉？
催告期限到了，你不解决，我就按程序处理。
都是一家人，真有必要做这么绝？
你拿钱的时候，说一家人。
你姐摘戒指的时候，你先说钱是她转的。
现在又轮到一家人了？
他挂了电话。
夜里，许嘉宁把我从好友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两份表格。
一份是许家佑的支出明细。
一份是她自己整理的退款计划。
她问：明天能谈吗？只谈钱怎么还。
我把消息转给方衡。
第二天，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许嘉宁没再带保温桶。
她带了电脑、银行卡流水，还有一只装满收据的文件袋。
许家佑坐在她旁边，帽檐压着眉毛，膝盖不停往上抖。
方衡敲了敲桌子。
先核对八十六万的去向。
许嘉宁打开表格。
货款预付三十二万，装修十八万，推广及活动九万六，车辆订金六万，办公设备和家具四万八。
她停了一下。
剩下十五万六。
方衡问：余额呢？
许家佑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来。
十三万六。
两万元刚还了我。
唐姐逐笔看银行流水，指着其中一项。
这笔六万，是货车订金？
许家佑没吭声。
许嘉宁转向他。
你跟我说买送货车。
他揉了揉鼻子。
见客户也得有辆车。
唐姐问：什么车？
许家佑报了一个牌子。
郑有财原本在一旁喝水，这次提前放下了杯子。
我说怎么物流还得外包，原来你的货也要挑座位。
许嘉宁把车行收据抽出来，手指捏在纸边。
你告诉我，这车首付只要六万，剩下按月还。
许家佑往椅背一靠。
我都要做老板了，骑电动车去？
我看着他。
我今天就骑电动车来的。
那是你不讲究！
方衡把笔放下。
如果这句话说完了，我们继续算账。
许家佑闭上嘴。
那三十二万货款里，一部分设备没有发出，供应商愿意在扣除已发生的运输和备货成本后退款。
已经到店的标准设备，也能协商退回，但包装破损、安装过的部分，要折价。
车辆订金能退多少，需要对照订单。
装修和活动已经履行的部分，不可能凭一句创业失败就全退。
方衡把表格打印出来。
这些不是今天嘴上答应，就算处理完了。要逐个核实，拿到实际退款。
许家佑抬头。
那周屿介绍的人，让他们全额退，不就行了？
我把那页纸转向他。
他们替你干了活，为什么白干？
你不就是打个电话的事？
我看了他两秒。
到这时候，你还觉得我的电话能当钱花。
许嘉宁忽然把文件袋砸到他面前。
你自己打！
许家佑肩膀一缩，接着抬起下巴。
你冲我喊什么？钱不是你转的吗？你当时不是也说，嫁过去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会议室里静下来。
许嘉宁的手停在桌面。
她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把椅子挪近一点，继续核对流水。
她小声叫我。
周屿。
我没抬头。
她的声音更低了。
那句话，是我妈说的。
我翻过一页。
你听进去了。
她没再接话。
账核到最后，贺振那三十万也有了去向。
钱到账后，许嘉宁拿了十八万给赵秀芬，把老家一笔借款还了。
她留了五万。
剩下七万，转给许家佑，说是自己给弟弟的开业礼。
许家佑低着头，手指捏帽檐。
唐姐问：那七万呢？
他不说话。
许嘉宁把他的另一份流水拖到电脑中间。
桌椅、定制摆件、摄影套餐、两套西装，还有一张餐饮会所储值卡。
郑有财看着那张清单，半天才说：你这公司，挣钱的部门还没成立，庆功的部门已经编制齐了。
许家佑抬手要合电脑。
许嘉宁按住屏幕。
别碰。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对弟弟把话说得这么硬。
许家佑盯着她。
你现在装什么？三十万又不是我让你收的。
她的手指贴着屏幕边缘，抖了几下。
方衡把两份债务分开摆好。
别在这里相互推责任。谁同意承担什么，写清楚；不同意的部分，保留证据依法解决。
我把拟好的方案推过去。
十个工作日内清偿本金。已产生的借款成本、解约损失和维权支出，按凭证协商。停止传播失实内容，撤下未经授权的宣传。婚约相关费用，另表核算。
许家佑盯着期限。
十天，我上哪儿弄？
我说：你的供应商、车行、家具买家，都可以开始联系了。
他突然伸手，把那张纸推回我面前。
你这是逼我关门！
我把纸压平。
你可以继续做生意。
用你自己的钱。
【第九章】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去工地。
许家佑也终于开始跑业务。
他跑的是退货业务。
罗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有两台设备，他拆了外包装做展示，铭牌上还贴了自己的公司标。
我问：影响二次销售吗？
得拆贴纸，重新检测。他不同意扣检测费，说你们这么多年交情。
我戴着手套，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罗哥，按你们正常流程来。你愿意接受退货，我已经记情了。该他承担的费用，让他承担。
电话里传来许家佑的声音。
姐夫，你跟他说啊！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说了。
让你付检测费。
他那边没声了。
第三天，他把老板桌挂上二手平台。
标价八千。
介绍写着，九成新，带老板气场。
郑有财截图发我。
我问他怎么刷到的。
他说同城推送，可能平台觉得我缺气场。
过了半天，标价降到四千五。
第二天，又降到两千八。
有个买家去看，发现桌面被茶水泡出了一道鼓包，最后以一千八成交。
搬桌子时，许家佑拦着人，要留下桌上那块总经理牌。
买家说：那东西我不要。我买桌子放打印机。
这事是唐姐现场核对资产处理时看见的。
她回来只说了一句。
桌子终于找到实岗了。
我没笑太久。
材料款虽然结清，新项目的垫资还要重新安排。
原本准备同时接的两个小工程，我只能先放掉一个。
电话里，客户问我是不是嫌单子小。
我握着笔，把施工日期划掉。
不是嫌小，是这次资金安排不过来。我给你推荐另一家，你先比较报价，别耽误开工。
挂掉电话，我盯着被划掉的日期。
郑有财把那份纸抽过去。
别算这个当学费。
我抬头。
他说：学费是交给教你本事的人。她们这叫欠款，能追回一分是一分。
我把纸拿回来，夹进损失材料。
第五天，许嘉宁约我去做第二次核账。
这回赵秀芬也来了。
她头发没梳齐，手里抓着一张银行取款单。
门一关，她先冲许家佑去了。
你拿钱买车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姐还背着三十万！
许家佑缩着脖子。
你不是也用了十八万？
赵秀芬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最后拍在自己腿上。
那是家里的债！
方衡看了眼表。
各位，银行还有两个小时下班。今天如果要办转款，建议先确认方案。
赵秀芬把取款单压到桌上。
她退了原本留给儿子的购房定金，另找亲戚借了一部分钱。
她的条件只有一个。
先把贺振那三十万退了。
贺振已经发出正式催告，许嘉宁签过的协议里，返还义务写得明白。
至于我这里，她想分五年。
每年十几万，不影响家佑翻身。
我把方案合上。
那就不谈了。
赵秀芬按住桌子。
周屿，你给外人都讲情面，对嘉宁就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说：外人没拿我的钱。
她看向许嘉宁。
你说句话！
许嘉宁没看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自己做的表格。
设备退款、车款退款、家具转卖、账户余额，扣掉需要结清的费用，最终能拿出来五十三万六。
再加已经还的两万，是五十五万六。
还缺三十万四。
她把另一张卡放在桌上。
我自己的存款，十一万。
赵秀芬立刻伸手。
那是你这些年攒的！
许嘉宁把卡按住。
钱是我转走的。
她母亲的手僵在桌边。
许家佑抬起头，似乎要说什么。
许嘉宁转过去。
你别开口。你的那七万，也算进你欠我的账。
他嘴角动了动，低头扯帽绳。
她又把一张清单推过来。
首饰和那只包，我找了回收商，按实际报价能拿四万八。
我看了一眼。
订婚时送她的那只镯子，也在里面。
她盯着我的手。
如果你愿意收回去，也可以按报价抵。
我说：不用，你自己处理，款到账后再算。
她的手从清单边缘滑开。
还差十四万六。
赵秀芬盯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一遍。
数字没变。
她突然抬起头。
嘉宁，你想清楚。今天这个钱替家佑出了，你以后结婚，家里可拿不出来了。
许嘉宁坐着没动。
过了几秒，她说：我本来就要结婚了。
赵秀芬闭上嘴。
许嘉宁把头压低，眼泪落到取款单上。
她没擦，伸手把那张单子移开，免得字被洇湿。
我坐在桌子另一侧，等她把剩下的账核完。
这一回，她没有哭着问我为什么不原谅。
她知道今天要谈的是钱。
最后，赵秀芬同意补足十四万六。
贺振那边的三十万，她们另行筹还，不能挪用已经列入归还我的款项。
方衡把每一笔的付款人、金额、期限写进协议。
随后核对另行赔付的费用。
其中有筹款产生的利息，已经支付且无法退回的部分婚庆费用，以及双方认可的律师费用。
我没有把所有错过的项目都算进来。
方衡说得清楚，预期收入需要充分证据，不能把报价单直接当成到手利润。
能证明的逐项列。
有争议的逐项谈。
最后确认的赔偿金额，三万六千元。
许家佑听到这个数，一下把椅子推开。
本金都给了，还要赔？
方衡把凭证推过去。
你可以核对。不认可的项目，我们继续谈；谈不成，就由相应程序判断。
许家佑翻了两张，忽然指着郑有财的借款凭证。
这利息，你们哥俩自己写的吧？
郑有财没说话。
他把转账时间、借款约定和实际支付凭证放到一起。
一张张排平。
许家佑看了几秒，手指收了回去。
郑有财问：还有哪笔？
他不答。
赵秀芬抬手扯他袖子。
签了吧。
许家佑把袖子甩开。
签完呢？仓库没了，技术员没了，客户没了，我花这么多钱，最后剩什么？
没人接他的话。
他转过来，眼睛盯住我。
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我打开手机，翻出半年前的聊天记录。
那天，他第一次说想做机电设备生意。
我给他发了三家培训机构，两家招聘平台，还有一份从小单开始做的预算。
总投入不用二十万。
先学选型，自己做销售，安装找合格团队合作。
他当时回复：姐夫，我是要创业，不是给自己找份工作。
我把屏幕放到他面前。
我等的是你能自己挣钱。
他看着那行字，嘴唇发白。
赵秀芬攥住他的胳膊。
别闹了，签。
许家佑没站稳，坐回椅子里，膝盖撞在桌腿上。
他低着头，半天没拿笔。
嘴里翻来覆去一句。
我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方衡等了一会儿，问：需要休息吗？
许家佑忽然捂住脸。
先是肩膀抖，接着哭出了声。
我都请了那么多人。
我怎么出去见人？
郑有财把桌边的纸巾推过去，没再说一句玩笑话。
许嘉宁看着弟弟，伸手想抽纸替他擦，又把手放回自己膝盖。
你先把字签了。
她说。
丢的是你的脸。
欠的是别人的钱。
许家佑哭了好一阵，最后拿起笔。
笔尖压破了协议最后一页。
方衡重新打印。
他又签了一遍。
当天晚上，三万六千元赔偿款先到账。
我核对完，给方衡发了确认。
许嘉宁随后打来电话。
明天上午，最后一笔退款到齐，本金一次转给你。
我说：按协议来。
她没挂断。
电话那边有水声，接着是几声压住的吸气。
周屿。
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如果我那天先问你，我们是不是不会这样？
我看着电脑旁的工资表。
上面有老杜，有小何，还有九个跟着我吃过冷饭、赶过夜工的人。
我说：你问了，我也不会答应拿他们的工资给家佑买车。
她呼吸停了一拍。
我以为你最后总会有办法。
我说：我有办法，是为了把日子过下去。
不是为了让你一直往下拆。
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八十四万元到账。
加上此前退还的两万元，本金清了。
她发来四个字。
全部还清。
我回复了收款确认。
她又问：那我们能重新谈谈吗？
我盯着屏幕，想到她坐在店里，问我这点钱至于吗。
八十六万，我追到了最后一分。
不是因为我忽然有钱，开始看不起这笔数目。
是她终于还了钱，却仍想拿这笔本就属于我的钱，买回替我做主的位置。
我回她。
欠款还清了。
婚约也结束了。
【第十章】
钱到账后，我先把郑有财的借款结了。
本金、约定利息，一起转。
他收完，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一盒卤牛肉，两瓶汽水。
配文是债权人庆功宴，债务人可以来洗碗。
我到他家时，他女儿正坐在小板凳上拼积木。
她抬头问我：周叔叔，你的钱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她拍拍旁边的小凳子。
那你帮我找一下车轮。
我蹲下，翻了半盒积木，找到两只轮子。
郑有财端菜出来。
看见没，真正的合作项目，出资人都自己在场盯着。
小姑娘立刻护住盒子。
这是我的。
我把轮子递给她。
对，你的，叔叔先问你再拿。
她点点头，把一块积木分给我。
这个可以借你。
郑有财背过身，把笑憋进了厨房。
吃完饭，我洗碗。
他站在门口问：以后怎么打算？
明天去看个小项目，合适就接。工具要补两套，账上留足周转。
我说着，把洗干净的碗放上架子。
他问：感情呢？
水龙头开着，水打在不锈钢盆底。
我关小一点。
先把这只碗洗完。
他点头，递来第二只。
挺好，从小单做起。
那天晚上，许嘉宁发来最后一份文件。
是她按协议发布的澄清内容。
转款未经我同意。
停止扶持有合同依据。
此前传播的视频删去了重要上下文。
没有一家人，没有只是误会，也没有劝大家体谅年轻人。
她把需要承担的事情，一条条写了出来。
我核对后，转给方衡留存。
许家佑也删掉了宣传资料里我的名字、人员照片和客户信息。
账号里剩下的内容不多。
那张不靠背景、只靠自己的海报，还留着。
过了两天，也没了。
仓库交接时，我去了一趟。
锁头换回原来的。
管理员拿着清单，逐件核查场地状况。
许家佑蹲在墙角，手里握着刮刀，清理粘在地上的广告贴。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哥。
我停在门口。
他把刮刀放下，站起来。
那个……罗哥那边，你能不能再介绍我去做销售？我不要账期，也不要设备，按提成拿钱就行。
我看着他。
你有他的电话。
他不会接我的。
我说：那就换一家，自己投简历。
他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没接这句话。
管理员指向门口。
这里还有一块贴纸，清完就能验收。
许家佑弯下腰，捡起刮刀。
刮了两下，又抬头。
我真不能再叫你一声姐夫了？
我把交接表递给管理员。
不能。
他握紧刮刀，低下头继续干。
我走出去，听见里面刺啦一声。
那块写着盛大启航的地贴，被撕下半张。
剩下半张还牢牢粘着。
他得接着刮。
许嘉宁搬走东西的那天，唐姐陪我一起核对。
属于她的衣服、书和生活用品，全都装好。
婚礼相关款项按单独清单结清。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手指压着钥匙圈，迟迟没松。
那个钥匙圈，是我们去商场时一起买的。
两只小扳手。
她当时说，一看就是修东西的人家。
我去取最后一个纸箱，她站在门口叫住我。
家佑去面试了。
我点头。
她又说：我妈让我每个月继续给他生活费，我没答应。
我把箱子放到她脚边。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
你看，我现在会问了，也会拒绝了。
我扶住快滑下来的箱盖。
那以后，先问钱的主人。
她低下头，指尖终于离开钥匙圈。
电梯到了。
唐姐帮她按住开门键，我把纸箱送进电梯，退出来。
许嘉宁抱着箱子，想抬手，又被箱角挡住。
门合上前，她说了声对不起。
我没追过去。
回屋后，唐姐把钥匙收进袋子。
锁芯约好了，师傅下午来换。
我点头，拿抹布擦鞋柜。
一枚她没带走的发夹滚到地上。
我捡起来，放进装零碎物品的袋子，发消息让她确认是否寄送。
她回，寄吧。
我填好地址，封口。
事情一件件处理完，屋里空出不少地方。
我把那张一直卷着的施工排期表展开，贴在书桌旁。
手机响了。
老杜问：小周，明天新项目去几个人？
我看着刚确认的合同。
四个，先做检查，报价确认后再进下一步。
好。还有个事。
你说。
上次那个跟许家佑一起拍照的老板，今天来问，咱们是不是也能先干活后谈钱。
我把笔盖扣上。
让他先谈。
老杜在那头笑。
我就这么说的。他问谁规定的，我说周老板刚补的家规。
第二天中午，大家在服务部吃饭。
工资按时到账，材料也按计划进场。
老杜端着饭盒，往我面前放了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
食堂加餐申请。
申请理由，连续两周清炒南瓜，员工已经具备辨认南瓜产地的能力。
我拿笔批了两百块。
郑有财刚好进门，看见桌上的纸，手伸得飞快。
我也申请。
他拿过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项目启动。
我问：什么项目？
今晚吃火锅。
预算多少？
八百。
回报呢？
兄弟情。
我把纸推回去。
不投。
他一把按住申请，瞪着我。
都是一家人，这点钱，你至于揪着不放？
满桌的人停住筷子。
小何嘴里那口汤没咽下去，硬生生憋出了两声咳嗽。
我看着郑有财。
他也看着我。
三秒后，他把手机掏出来，当场转了四百。
我出一半。
我拿起笔，在那张申请上签了字。
这个项目，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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