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当众说，她选我是没办法，心里始终装着初恋。
我没翻脸，还给那位初恋倒了杯茶。
直到真心话轮到我。
我问他，六年前那三封分手信，尾款什么时候结？
女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去拔音响插头了。
【第一章】
唐悦说我是兜底的那一刻，我正替她挑鱼刺。
筷尖扎进鱼肉，断了一小截。
她举着酒杯，朝斜对面的许承业扬了扬下巴。
当初是没办法才选予安。女人嘛，总得找个对自己好的人。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可我心里一直有谁，你们都知道。
许承业靠着椅背，抬手摸了摸腕表。
别这么说，予安人挺踏实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下午刚搬完音箱，虎口磨破了皮。为了赶这场饭局，我在场馆卫生间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留着一点黑。
唐悦嫌我来得迟。
许承业到得比我还迟，她站起来替他拉了椅子。
此刻，十四个人围着一桌菜，没人动筷。
蒋成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差点把自己送走。
嫂子喝多了，喝多了。真心话嘛，谁当真谁输。
唐悦笑了一声。
我又没说假话。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承业当年走的时候，有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山有归路，海有归舟。我这一程，不能带你。
我把夹着鱼刺的筷子放下了。
这句话，我也记得。
因为是我写的。
六年前，我刚毕业，一边跟师傅搭舞台，一边在网上接文案小单。
求职信、致歉信、求婚词，什么都写。
其中有个客户，要求特别具体。
要深情，要体面，要让对方别再找我。
最好读完就哭，哭完就删。
我当时还感叹，客户需求真是一步到位。
我把手机摸出来，点开聊天搜索。
唐悦看见我的动作，嘴角往下一压。
你不会这点话都听不了吧？
我把搜索框里的字打完。
没事，继续玩。
桌上顿时有人呼气。
许承业拿起酒杯。
这就对了。男人，大气一点。
我朝他点点头。
你先别喝，我怕你呛着。
蒋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他的意思。
能走就走，别坐着受这份气。
但转盘已经转到了我。
唐悦伸出食指，按住箭头。
真心话。你有没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我说，有。
她坐直了。
许承业也笑了，伸手去拿纸巾。
我看向他。
六年前，我给人代写过三封出国分手信。一封八十八，三封二百六十四。那个人只付了二百，尾款一直没结。
许承业的手停在纸巾盒上。
我接着说。
第一封，山有归路，海有归舟。
第二封，你值得有人陪你过每个冬天。
第三封，等风停了，就把我忘了。
桌上有个姑娘没忍住，噗了一声。
许承业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
我把旧聊天点开，举到他面前。
当年昵称叫海外孤鹰，现在改成许总了。头像换了，收款记录没换。
我手指往下一划。
这里还有你的修改意见。
三封不能太接近，她们有共同好友。
蒋成嘴里的第二颗花生掉进了碗里。
他盯着许承业。
你出个国，还分批通知啊？
唐悦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没看她，只盯着许承业。
许总，欠我的六十四，今天结一下？
他先看唐悦，又看桌上其他人。
那不是我的号。
我点开语音。
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哥，别给我写具体国家，我没办护照。就是想清静点，别让她们来店里堵我。
许承业一把按住桌上的音响开关。
包厢里的背景音乐没了。
我的手机还在响。
蒋成低头捂住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哥，你拔错了。
唐悦慢慢转向许承业。
你不是说，你爸逼你去国外接生意吗？
他喉结动了两下。
小悦，你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音量按低。
对，听他解释。
我写的部分已经放完了。
【第二章】
许承业想拿我的手机，手伸到一半，被我端起的茶杯挡住了。
茶水晃出来，烫到我虎口上的破皮。
我把杯子放稳。
别碰。里面还有我没结的工程款，摔坏了，你不一定赔得起。
他收回手，笑得嘴角发硬。
代写过几句东西而已，能说明什么？谁年轻时没犯过错？
蒋成扳着指头算。
年轻，三封，批发价。
你这个错，数量挺稳定。
唐悦盯着我的手机。
把完整的给我看。
我把涉及另外两个人称呼的地方遮住，只给她看订单要求和她那封信。
她看到中间，指甲在屏幕上刮了一下。
这里，原本是不是还有一句，我会在异国的每一个清晨想你？
有。
为什么删了？
我往下翻。
客户说他起不来，怕你找他早上视频。
有人端起杯子，水没喝进去，先咳了三声。
唐悦的眼睛钉在那条消息上。
许承业把椅子往前拉。
当时家里出事，我不想拖累你。这些不过是推开你的办法。
我又翻了一条。
客户还说，别写得太惨，免得她给我打钱，我还得收。
蒋成抬起头。
这句你倒没代写。这个缺德劲儿，原创。
许承业脸上的笑没了。
周予安，你够了没有？
我把手机锁屏。
还差六十四。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又立刻咬住杯沿。
唐悦忽然把杯子重重一放。
你明知道这些，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看着她。
我六年前接的单，客户提供的全是小名。我今天第一次见许承业本人，也是第一次听你念那句话。
你早干什么去了？
给你挑鱼刺。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把那盘挑好的鱼肉推回转盘。
现在不挑了。
坐在门边的程佳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又看向唐悦。
她是唐悦的大学同学，做摄影。进门时，唐悦说今天顺便拍些订婚宴前的朋友祝福，镜头一直架在角落。
刚才，她已经把镜头盖扣上了。
唐悦吸了一口气。
我说两句醉话，你就非要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我问，你哪句是醉话？
她没回答。
你心里有他，是醉话？拿我兜底，是醉话？还是你刚才看着他那一眼，是眼睛喝醉了？
蒋成想笑，又把拳头塞到嘴边。
唐悦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你能不能别计较这些？我们都准备结婚了！
我抽出纸巾，把手指上的鱼油擦干净。
不结了。
她愣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段关系，到今天为止。
许承业放下杯子。
予安，闹归闹，婚姻不是儿戏。
我转头看他。
那你别在里面玩捉迷藏。
这次没人忍住。
靠窗的男人把头扭向玻璃，耳朵都在抖。
唐悦抓起包。
好，你别后悔。
我点头，叫了服务员。
结账单给我看一下。
许承业往后一靠，脸上又有了笑。
他抬手拦住服务员。
今天菜是我点的，酒也是我的。予安既然要讲体面，那就让他讲。
我低头看单子。
菜钱四千零三十二。酒是自带的，没有开瓶费。
十四个人，正好每人二百八十八。
我扫了码。
我这份结了。
许承业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组织的回国接风宴，群里你说，所有人只管来，人到就行。
我把付款页面收起来。
我人到了，也没让你养。
蒋成立刻扫码。
我也独立。成年人的基本技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嘴。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伸手摸手机。
许承业的手掌压在账单上。
这点钱，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向他的手。
那你松开，服务员还等着呢。
服务员点头。
先生，前台十一点交班。
许承业的脸绷住了。
他刚说完没必要，服务员已经很有必要地站在了他旁边。
我拿上工具包，起身往外走。
唐悦突然挡住门。
你今天走了，别指望我去跟你妈解释。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下来。
她以为这句话留住了我，抬起下巴。
你妈那么盼着你结婚，你真要让她丢这个人？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电话。
妈，婚不结了。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我妈问，饭吃了吗？
没吃饱。
回来。我给你煮面。
我挂断电话，拉开门。
唐悦站在那里，手里的包带被她拧了两圈。
【第三章】
我刚走到电梯口，唐悦追了出来。
她伸手拽住工具包。
周予安，你什么意思？我只是说几句实话，你非要这么下我的脸？
我把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的实话我听见了。我的实话，你也听一下。
我们分手。
她抬手指着我，指尖离我鼻子不到一掌。
你就是自卑。承业一回来，你就坐不住了。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对抱孩子的夫妻。
我侧身让他们出来，唐悦却往门口一站。
你别躲。
蒋成从后面赶上来，把她伸向我胸口的手隔开。
说话就说话，别挡电梯。
许承业跟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他没靠近，只站在三步以外。
予安，小悦为了结婚付出那么多，你一句不结就不结，总得有个交代。
我盯着他手机上方的小红点。
你在录？
怕你们说不清，我留个记录。
行。
我也打开手机，放进胸前口袋，镜头朝外。
咱们都留。
许承业的拇指动了一下。
唐悦伸手去扯我手机。
你防着我？
我退到墙边，没给她碰到。
是。
她脚步停住。
这一个字，比我之前说的所有话都管用。
她瞪着我，眼皮眨了好几次。
我们在一起两年，你现在防着我？
我看着她肩后的许承业。
你拿他当初恋，拿我当兜底。我不防，等你们给我续费？
蒋成把头低了下去。
唐悦拿起旁边服务台上的半杯茶，朝我手里的包泼过来。
我抬手挡住，杯底磕在墙上，茶水顺着包面往下滴。
胸前手机还在录。
我往旁边跨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别碰我的设备。
许承业立刻上前。
你跟一个女孩子凶什么？
我指了指地上的水。
你要不先问问，她跟一个工具包有什么仇？
服务员听见动静，拿着拖把过来。
几位，地上滑，别站这儿。
唐悦嘴唇动了动，忽然捂住眼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拉开包，确认里面的备用收音器没进水。
你以前也没把你初恋请来验收我。
蒋成把一包纸巾塞给我。
走吧。再聊下去，你工具包都要申请情感调解了。
我们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前一刻，唐悦还站在外面。
她把捂眼睛的手拿了下来。
脸上没有泪。
到停车场，我一边擦包，一边给婚庆公司发消息。
两天前，唐悦坚持把订婚宴的舞美和影像交给许承业所在的承礼会务。
我付了六万元预付款。
合同写明，正式方案确认前可以撤单，最迟确认时间是次日中午十二点。
现在还来得及。
我把撤单要求发到合同约定的客服邮箱，又发给公司对接群。
蒋成站在旁边看。
你这恋爱谈得，退场还要走采购流程。
我刚要把手机收起来，程佳发来消息。
你到家了吗？
我说，还没有。
她发了段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是包厢里的空椅子，桌角摆着唐悦的杯子。
我还没到场。
唐悦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
这杯换成白葡萄汁。等会儿我说醉了，你们别拆台。
许承业问，那他要是不接话呢？
唐悦笑了一声。
再激他两句。他最怕在外人面前没脸。
只要他掀桌子，房子加名的事，就有得谈了。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蒋成看完，手里的烟捏断了。
他盯着地上的半截烟。
我还以为她喝高了。
原来是给你上强度来了。
程佳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刚才找我，要我把你生气的部分剪出来。
我说没拍到你掀桌子。
她问，电梯口那段，能不能补上。
【第四章】
我给程佳打了电话。
那边先传来拉拉链的声音。
她压着嗓子说，我已经出来了。
我问，你怎么会留着这段？
试机。我架好机器就开了录制，她们以为没开始。
你之前知道她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唐悦说拍朋友祝福，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蒋成在旁边插嘴。
这个喜，大夫看了都得让住院。
程佳没笑。
予安，整段原片在存储卡里。我不想随便把其他人的私下聊天发出去。明早我带机器找你，涉及你的部分，我们当面看。
好。别删，也别替任何人重剪。
她停了一下。
唐悦刚才说，如果我帮你，就别认她这个朋友。
我靠着车门，手上的茶水已经发黏。
你不用帮谁。把你实际拍到的留好，就够了。
挂断电话，我给唐悦发了消息。
今晚不回住处。明早十点，我和蒋成过去取我的物品。你的物品不会动，房东另行联系。请不要再碰我的设备和证件。
那套房是我婚前买的小两居。
唐悦半年前住进来，自己的出租屋还没退，拿来放直播道具。
她一直嫌我没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
我说可以谈出资和份额，也可以一起买新的。
她每次都把手机扣下。
你跟我算这么清楚，就是没把我当家人。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不用算的办法。
手机响了。
唐悦开口就是质问。
你给承礼发撤单通知干什么？
婚不结了，服务不需要了。
钱是你付的，可订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我没替你决定跟谁结。你可以继续订，换付款人。
她喘了两口气。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停车场地上的水印。
唐悦，白葡萄汁好喝吗？
电话里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程佳给你看什么了？
你先回答，好喝吗？
她开始翻包，钥匙碰在一起，哗啦响。
我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乎我。
看到了。我挺在乎我自己的。
我挂断电话。
回到我妈那里，面已经坨了一点。
她把碗推过来，又去厨房拿了蒜。
吃。
我握住筷子，喉咙有点堵。
妈，我可能得折腾几天。
她在我对面坐下。
退东西？
退钱，搬东西，还得跟亲戚解释。
那就一件一件办。你先把面吃了，别让面也跟着受委屈。
我笑了一下，挑起面往嘴里送。
蒜辣得眼睛发酸。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承礼客服发来一份方案确认书。
下方签着唐悦的名字。
客服说，客户已确认制作，预付款不退。
我把合同翻到联系人那一页。
唐悦确实是现场联系人。
但签约人、付款人，以及方案确认人，写的都是我。
我将这两页并排截图，发回去。
请提供我授权唐悦代签的文件。
过了三分钟，许承业打来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
周予安，你别太较真。情侣之间，她签不就等于你签？
我放下筷子。
照这个算法，你欠我的六十四，是不是也可以找她收？
他咬了下字。
这是两回事。
原来你分得清。
他直接换了说法。
材料已经下单了，你现在退，我损失谁赔？
把下单时间、供应商凭证和对应材料明细发我。真实发生且依法依约该我承担的，我核。别拿一句下单了，给六万块办失踪。
许承业没接这句话。
他笑了一声。
你明天下午还要去展馆调设备吧？
我手指停住。
我的一批音视频设备，正在承礼承接的婚礼展展区里。
那是另一份项目合同。
许承业是执行对接人。
设备由我供，场馆的总协调袁姐验收，尾款两万四。
他慢慢说。
到时候别找不到东西。
我打开了通话录音保存页面。
许承业，你刚才这句话，我听清了。
他挂了。
我妈看着我。
面还吃吗？
我重新拿起筷子。
吃。
不吃饱，明天骂人都没底气。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袁姐的电话叫醒。
她没寒暄。
小周，网上那个视频，是不是你？
我坐起来，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唐悦坐在包厢里，眼睛垂着。
她的声音被剪得断断续续。
我为了结婚……付出这么多……他现在说不要就不要。
接着是我那句，不结了。
再接着，我在电梯口抬手挡茶水。
画面截掉了杯子，也截掉了泼向工具包的茶。
从那个角度看，我的手正冲着唐悦过去。
最后定格在我付款的页面。
二百八十八。
配文说，订婚前夕，男方翻旧账逼女友退让，动手后只肯付自己一份饭钱。
评论已经有几十条。
有人问是不是做会展设备的周某。
发布账号回复，是，合作需谨慎。
我把链接、页面和账号信息依次保存。
袁姐问，你动手了吗？
没有。我有连续录像，也有当晚的原始机位。
能证明就尽快证明。我不管你跟谁分手，但下午五点前，设备必须通过检查。项目组现在有人要求临时换供应商。
我掀开被子下床。
我按合同到场，材料今天给你。
她停了两秒。
还有，你们对接人说，你拒绝履约，把设备扔在现场不管了。
我笑了一声，笑得牙根发紧。
行。我现在就去管。
蒋成已经在楼下等我。
他举着两杯豆浆。
我昨晚就知道今天有戏，特意买了早餐。看别人热闹要票，看你的得出力。
我接过豆浆。
谢谢。
别煽情。你先把吸管插上，手都抖成什么样了。
到了展馆，仓储间换了锁。
我昨天贴在门缝的设备清点封条，被人撕掉一半。
隔着玻璃，能看到我的机柜和线箱。
我给现场负责人打电话。
对方说，许经理交代，暂时不能动。
我问，凭什么？
他说你们有纠纷。
什么纠纷？
对方叹气。
周师傅，我就是上班的。你别为难我，我也不想为一把锁提前退休。
我没再冲他问。
先拍照，再给许承业发书面通知，要求他到场共同清点并释放设备。
接着联系袁姐和场馆管理方。
蒋成蹲在门前，往玻璃里看。
你这婚退得，连音箱都被扣作人质了。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
有客户问，有同行转视频，也有人直接把我移出了项目群。
我给每个需要回应的人都发同一段话。
视频存在剪接和画面裁切，原始记录正在整理。现有项目照常履约，涉及本人名誉的内容将依法处理。
不吵，不求他们先信我。
先把今天的活保住。
八点四十，许承业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袖口换了对袖扣。
一走近，就先瞥我的手机。
又录？
怕你记性不好。
他指了指仓储间。
退费的事谈清楚，东西自然让你拿。
我把两份合同分开放在手机上。
一份订婚服务，一份展会设备。你把两个项目搅在一起，准备给财务增加什么人生体验？
他没看合同。
唐悦现在哭得不行。你发个道歉，把撤单收回，网上的东西我替你处理。
我抬起头。
她哭，为什么我的音箱坐牢？
旁边的保安把脸扭开了。
许承业往前走一步。
你别贫。五点验收，七点联排，你耗得起？
我看了一眼表。
八点四十二。
展馆里正在测试灯光，电流声从隔壁传过来。仓储间空调没开，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雾。
我掌心出了汗，手机边框在手里打滑。
那批设备一旦拿不出来，我临时租替代品的成本，加上可能承担的违约责任，够我几个月白干。
许承业盯着我的手，嘴角抬起来。
现在能好好谈了？
我想把手机砸到他脸上，手抬了半寸，又放回口袋。
能。
他刚要开口，我先拨通了场馆管理方的电话。
请安排人员到场。我方设备被限制取用，对方明确拿私人退费争议作为条件。我不破门，要求留下现场记录，协助组织双方清点。
许承业脸上的笑收住了。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得好好谈。
人少了，我怕你听不懂。
【第六章】
场馆管理方来得很快。
袁姐也到了。
她先看门锁，再看许承业。
场地是给你做展陈的，不是给你开当铺的。
许承业把手插进裤兜。
袁姐，这是我们内部问题。
她拿出项目排期表。
下午五点验收，写的是我的名字。出问题，谁替我站这儿挨骂？
许承业换了口气。
设备不是不能用，就是先别让他拉走。
我把设备清单和供货合同递过去。
我今天本来就是来安装调试的。是他换了锁，再跟你们说我拒绝履约。
现场负责人站在旁边，额头冒汗。
锁是昨晚十点多换的，许经理让换的。我这边有工作群记录。
许承业转头瞪他。
你说这些干什么？
负责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说，下午这锅不就归我了？我工资里没含这个。
袁姐抬手，制止两个人继续吵。
先核物品，再谈争议。场地管理方见证，东西仍按项目合同使用，任何一方都不准擅自转移。
许承业没立刻答应。
他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我知道，他在等我低头。
离验收还剩不到八小时。
设备调试、线路测试、备份切换，一项都不能省。
我也打了两个电话，询问附近同行有没有替代设备可租。
能租。
但要先付一万二。
蒋成看着我。
我卡里有。
先别转。备用，不到最后不动。
他把手机揣回去，抬手拍我肩膀。
行。今天我跟你一起耗，他总不能把咱俩也锁进去。
话刚说完，唐悦来了。
她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予安，我给你带了早饭。
蒋成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豆浆杯。
来晚了，我们已经掌握进食能力了。
唐悦没理他，把纸袋往我手边递。
你先吃点，我们单独聊。
我没接。
在这儿说。
她看了一眼袁姐，声音压低。
那个视频，不是我剪的。
是谁发的？
她攥着纸袋，里面的塑料盒响了一声。
我只是给承业看了几段。他说，你现在上头，得让你冷静。
让我的客户停合作，叫让我冷静？
她眼睛往旁边躲。
我没想到会这样。
昨晚换葡萄汁的时候，想到哪一步了？
她的口罩往下滑了一点。
我只是想要个保障。房子不加名，你总说婚后再商量。你做工作室也不让我管账，我怎么知道自己算什么？
我看着她。
你想谈房子，可以谈。想了解经营，也可以查。我拒绝的是把婚前房子直接加一半给你，再让你初恋进我的工作室管采购。
唐悦把纸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承业懂生意，他愿意帮你，你为什么总往坏处想？
我指向仓储间。
他已经帮上了。
她转头看那把锁，喉咙动了动。
许承业打完电话回来，冲她抬了抬下巴。
你劝好没有？公司都在等着。
唐悦走过去。
先把东西给他用，别耽误工作。
许承业皱起眉。
现在给了，后面怎么谈？
走廊里安静了。
他看见袁姐，才补了一句。
我是说，流程还没走完。
唐悦攥住他的袖口。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是让他着急一下，不会影响他工作。
许承业把手抽出来。
你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她站着没动。
那六万的方案，也是你让我签的。你说家属签都行。
我看着他们，没有插话。
许承业压低声音。
你自己要办订婚宴，自己签的字，别都往我身上推。
唐悦的手垂下来。
过了几秒，她拿出了手机。
那你让我签之前，为什么说这笔做成，会给我一万八？
袁姐把项目表合上了。
蒋成缓缓转头看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好家伙。
人还没结婚，先把你算进营业额了。
【第七章】
许承业伸手去按唐悦的手机。
别在这儿发疯。
唐悦往后一躲，纸袋被碰掉了。
豆浆洒在地上，甜味混着保洁剂的气味往上冲。
她没看地上，只盯着许承业。
你说这不是回扣，是给我的新婚礼。你说公司赚得多，给一点没关系。
许承业的下颌绷紧。
你收过钱没有？没收的东西，你扯什么？
我看向唐悦。
所以你坚持用他家，不是因为方案合适。
她嘴唇张开，又抿住。
我原本想拿那笔钱给家里添东西。
添谁家？
她没回答。
我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慢慢攥紧，又松开。
那六万里，有两万是我上个月连着熬了三个夜场挣的。
我以为她想把订婚宴办好看一点。
她在另一头，等着分钱。
蒋成弯腰把纸袋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饭就别劝了。这会儿谁吃谁反胃。
程佳就在这时赶到。
她背着相机包，额头上全是汗。
我先去你家楼下，没找到人。蒋成让我来这儿。
唐悦一看到她，眼睛就瞪大了。
你真要帮他？
程佳把相机包放到长椅上。
昨晚你让我拍祝福，今天别人问我，是不是替你们拍造谣素材。我也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拿出机器和读卡器。
原卡在这里。完整文件我已经另存备份，没覆盖。你们需要看的，是开拍前和电梯口这两段。
许承业伸手拦她。
私人聚会，谁允许你给别人看？
她看着他。
你昨晚催我快点导出周予安生气的镜头时，怎么不说私人聚会？
袁姐抬手。
别围观。无关人员先回岗位，涉及其他人的内容不放。我们只核实跟项目和争议有关的部分。
我点头。
程佳把电脑放到长椅上。
视频开始。
唐悦在调杯子的位置，许承业站在镜头边缘。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房子加名，工作室给你个份额，这两项至少拿下一项。今天这么多朋友在，他闹完总得找台阶。
唐悦问，要是他走呢？
许承业说，那就让大家看看，他怎么对你。男人做生意，最怕口碑坏。
视频里传来程佳的声音。
我去找服务员拿个插排，你们别碰机器。
镜头晃了一下，人走开了。
唐悦又问，真闹僵怎么办？
许承业低头摆筷子。
你不是说他舍不得你？
画面外，我推门进来了。
视频中的唐悦立刻端起杯子。
怎么才来，都等你。
我站在电脑前，看着六个小时前还在替她拉椅子的自己。
衬衫袖口卷着，手背破了皮，进门先说对不起，现场耽误了。
蒋成在旁边骂了一句，骂完把脸转开。
唐悦抬手去碰触控板。
别放了。
我先一步合上她伸过来的手，没碰她，只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
还没到我动手的部分。
第二段里，茶杯、茶水、我的工具包都在。
程佳跟到门口拍到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唐悦先泼茶，我抬手挡住杯子，又往墙边退。
跟许承业发出去的那段，发生在同一秒。
袁姐抬头看他。
你发的时候，为什么把杯子剪掉？
许承业咬住嘴唇。
我没剪，是别人做的。
程佳点开自己的聊天记录。
你今早六点发我消息，问能不能把她拿杯子的那两秒去掉。我没回，你又说已经有人弄好了。
许承业伸手去拿她的电脑。
蒋成往前一步，把长椅挡住。
你一个做会务的，怎么老爱现场拆证据？
袁姐拿起电话，当场拨给承礼的实际负责人钱川。
昨晚我发撤单邮件时，也抄送了这个人。
他在外地，上午才回城。
电话接通，袁姐只说了三件事。
设备被扣。
项目被私人纠纷绑住。
你的人用剪接视频影响供应商履约。
钱川问，谁干的？
袁姐把手机转向许承业。
本人在这儿。你问。
许承业嗓子发紧。
钱总，我可以解释。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先开锁。
许承业握着钥匙，指节一根根发白。
我站在他面前，摊开手。
他没把钥匙给我。
他自己走过去，开了锁。
门一开，我和现场负责人先核对封箱标签，再逐件检查、拍照。
没有少东西。
我拧开机柜，看见电源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才把堵在胸口那口气吐出去。
蒋成凑过来。
现在怎么说？
我卷起袖子。
先干活。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看满地的线。
还有六个小时。
我把一卷信号线塞进他怀里。
对。你今天的出场费，晚饭加鸡腿。
他抱住线。
刚才还生死兄弟，现在就按盒饭结算了？
【第八章】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最后一组备用音频切换完成。
我蹲在机柜后面，耳机里传出清楚的人声。
主备都通了。
蒋成趴在地上，伸手把最后一截胶带压平。
他爬起来时，膝盖全是灰。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恋爱脑了。
我摘下耳机。
为什么？
脑子全拿去记这些线了，谈恋爱只能调用备用系统。
我笑了一声，手没停，继续在检查表上打勾。
袁姐带着验收人员走完最后一遍，签了字。
项目按时通过。
她把表递给我。
视频的事，我已经在项目群里说明了。你整理一份必要的澄清材料，别把无关人的信息发出来。
我接过表。
谢谢。
她看了我手上的创可贴一眼。
不用谢。设备准点响，比什么都好使。
到五点半，我终于坐下来吃午饭。
盒饭已经凉了。
蒋成把自己的鸡腿夹给我。
我说，你不是惦记一下午？
他盯着鸡腿看了两秒。
吃吧。你今天损失大。
我刚夹起来，他又伸筷子把鸡腿拨回去。
算了，你损失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他赶紧递水。
别死，我这句算安慰。
程佳坐在对面，听得直摇头。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列表发给我。
涉及你的部分都导出了，原文件我保留。需要我说明拍摄过程，我可以到场。别拿去做二次猎奇剪辑，我不想再害其他人。
我说，不会。
我把原始视频里无关人的脸和名字处理掉，只保留必要的连续片段；另附自己的录制、付款和合同时间记录。
律师朋友看过后，让我把情绪化的几句话删了。
其中一句是，前任可以不做人，剪辑不能不讲基本法。
蒋成表示很可惜。
他说，这是全文唯一有文学价值的地方。
我还是删了。
澄清发给受影响的客户，也发进昨晚的饭局群。
我要求发布者停止传播失实内容，公开更正，并保留后续主张权利的证据。
不放唐悦的电话，不放许承业的住址。
我没空替他们经营热度。
我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拿回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饭局群里就有人撤回了今早转发的视频。
撤回不了的，开始补发澄清。
昨晚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私聊我。
兄弟，对不住。我当时以为你们情侣闹别扭，没开口。
我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他又发来一张截图。
许承业另拉了一个群，没有我，也没有程佳。
早上六点半，他在群里说，大家都是朋友，统一口径，别让唐悦难堪。
有人问怎么统一。
他说，就说周予安先发脾气，其他事不清楚。
截图里，没人接话。
过了十分钟，他又补了一句。
以后办活动、做项目，大家还有合作机会。
我把截图存好，没有转发。
发来截图的人又说，我没答应他。
我回，那就按你亲眼看到的说。
手机放下，唐悦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通，打开免提。
她那边有风声。
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我把盒饭盖上。
视频不是我先发的。
可你把那些话放出来，我以后怎么见他们？
你昨天安排我掀桌子的时候，考虑过我怎么见他们吗？
她吸了口气。
我没想到你真会分手。
我没接话。
那边静了很久。
她换了个问题。
明天能不能别带蒋成来家里？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
不能。明天取物品，核交接清单。需要见证，也需要搬东西。
一定要这样？
我看向机柜边擦线的蒋成。
他手上的皮也磨红了，正用牙咬开一块创可贴。
一定。
唐悦开始掉眼泪。
电话里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她说了好几次我的名字。
我等她稍停，开口。
你落在我妈家的东西，我也会带过去。钥匙当天交回，门锁我会更换。你的出租屋还在，搬家车我可以帮你叫，费用各自承担。
你连这些都想好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验收表。
今天事情太多，不提前想好，来不及。
她挂断电话。
蒋成抬头看我。
真不回头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回头。
他手里的线停了。
我指向后台。
还有四个接头没贴标签。
他把抹布砸了过来。
周予安，你最好一辈子有活干。
晚上六点，钱川到了展馆。
他先跟袁姐确认设备已经正常，再来找我。
许承业跟在他后面，脸上没了那副随时准备给人上课的表情。
钱川递了名片。
我是承礼的负责人。许承业负责销售和现场执行，不是股东，也没有代表公司扣押供应商设备的权限。
我没接他的寒暄。
昨天的撤单邮件，你看了？
看了。财务、采购和项目经理都在核。今晚联排不能耽误，明早九点在我们办公室，把两份合同分开处理。
我点头。
带上能说明实际支出的材料。
钱川说，会带。
许承业往前半步。
予安，有些话没必要拿到公司说。咱们私下——
钱川转头看他。
你已经把公司门锁换了，现在想起来私下了？
许承业闭上嘴。
钱川重新看我。
关于网上那段视频，公司账号已经先下架。完整的更正说明，明天当面核定后发布。
我指了指手机。
下架不等于更正。原来的发布账号、原来的传播范围，事情怎么发生，就怎么说清楚。
钱川点了头。
许承业盯着我的手机，忽然问。
当年的聊天，你是不是一直留着，就等这一天？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连三年前买螺丝的发票都留着。
蒋成从机柜后探出头。
你欠人钱，还指望人家替你清缓存？
许承业转身走了。
他脚下踩到一截没收好的扎带，踉跄半步。
现场负责人立刻把扎带捡起来。
许经理，这个是垃圾，我现在就扔。您别又说设备有问题。
【第九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带着两份合同到了承礼。
蒋成跟我一起。
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前台问喝什么。
他说，白开水。
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用换葡萄汁。
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文件，嘴角还压不住。
九点整，会议室门打开。
钱川、财务和采购都来了，唐悦也到了。
许承业最后进门，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
他没看我，把纸直接推到钱川面前。
项目投入都在这儿，六万元不可能全退。
我翻开第一页。
舞台结构定制，两万八。
影像内容制作，一万二。
花艺采购，一万。
策划人工，一万。
合计正好六万。
蒋成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这么巧？你们预算还有自动找零功能？
许承业没理他。
钱川先问采购。
结构件订了吗？
采购把电脑转过来。
没付定金，尺寸没锁。工厂那边只报过价。
我问许承业。
东西呢？
他指着打印纸。
已经口头确认。
采购的眉毛拧起来。
你前天不是让我先别下单，说客户可能要换场地吗？
许承业把那张纸抽了回去。
那影像总做了吧？
项目经理打开电脑，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一张封面，还有几段带水印的模板预览。
唐悦凑过去看，脸上慢慢没了血色。
她伸手点着封面。
这不是我们公司的年会模板吗？
许承业说，只是初稿，后面会改。
我看向他。
所以你告诉客服材料已经制作，是指把别人公司的名字换成了我俩的名字？
项目经理咳了一声。
名字也没换全。
他点到最后一页。
屏幕上写着，祝宏远汽配年度盛典圆满成功。
蒋成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捂住嘴。
对不起。我一般尊重婚姻。
除非它要给汽配拜年。
唐悦盯着屏幕，手指开始抖。
你给我看的效果图，不是这些。
许承业的椅子往后挪了一截。
效果图只是效果图。
钱川打断他。
花艺呢？
采购摇头。
没订。客户最终桌数还没确认。
策划人工呢？
项目经理把工时记录调出来。
沟通和做方案大概四个小时，合同写的是首次正式方案确认前免费修改。周先生发撤单通知的时候，我们还没把正式方案发出去。
钱川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所以这六万对应的实际支出，你一项拿不出来？
许承业的脸一点点涨起来。
方案是唐悦确认的！她签了字！
我把合同翻到约定页，推到桌子中间。
现场联系人负责入场时间、人员和物料协调。方案确认与费用变更，需要签约人书面同意。
钱川看完，又翻了那份确认书。
签字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我撤单通知的发送时间，是十一点零八。
财务抬起头。
客服收到邮件以后，为什么还通知我们可以确认收入？
许承业张了张嘴。
客户之间有分歧，我以为可以协调。
唐悦忽然站起来。
是你让我签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聊天。
你说先签，不然周予安的钱退回去，就再也不肯跟我谈了。
许承业抬手指她。
你自己不想退，现在全推给我？
你说有办法让他回来！
你让我给你想办法，我给了。现在没成，你怪谁？
唐悦的手撑在桌边，胸口起伏。
你明明说，男人丢不起这份脸，只要把视频发出去，他就得认。
许承业也站了起来。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说过什么？你说他就是脾气好，骂两句就低头，根本不用哄！
会议室里没了声音。
唐悦转过头，看着我。
我低头把那份确认书放回文件袋，没有接她的视线。
许承业话出口，也察觉不对。
他伸手去拉椅子，椅脚撞在桌腿上，砰的一声。
钱川指了指座位。
坐下。
他没坐。
钱总，这件事就是男女朋友吵架。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财务翻开另一张表。
你提交的渠道佣金申请，收款人是唐悦，金额一万八。说她为公司介绍了新客户，这也是情侣吵架？
许承业的喉结滑了一下。
正常销售费用。
钱川看向唐悦。
你是这场订婚宴的当事人？
她点头。
公司采购政策要求，客户直接相关人的返款必须披露。你申报的时候，填的是独立渠道。
许承业撑住桌子。
我不这么填，这个单根本做不下来！
我抬头。
为什么做不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采购翻了翻邮件。
周先生最早问过分项报价。是许经理要求我们只给套餐价，说客户预算充足，不需要拆。
蒋成看着许承业。
你不是懂生意吗？怎么一拆，先把你拆开了？
许承业忽然抄起桌上的报价单，撕成两半。
纸边擦过杯子，水洒在桌面。
都盯着我干什么！钱是他愿意给的，字是她自己签的，我拿刀逼谁了？
钱川把电脑往后推开。
别碰东西。
许承业转向唐悦。
你说句话啊！当时是不是你主动找我的？是不是你嫌他抠，嫌他只知道搬设备，带出去没面子？
唐悦退了一步，撞到后面的椅子。
我没让你剪视频。
你现在知道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没让你扣他设备！
不是你说得让他长记性？
她的嘴唇颤了几下，突然抓起手机。
我给你发的原话，是别耽误他干活。你回我，放心，等他服软就开门。
她把手机举到钱川面前。
许承业往前扑了一步，手刚伸出去，钱川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
再碰别人东西，我叫保安。
许承业停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落下。
我坐在桌边，听着空调出风口的嗡声。
杯子倒了，水顺着桌面往我这边淌。
我抽了几张纸，压住水。
唐悦站在对面，眼泪掉到手机屏幕上。
她擦了一次，又掉下来。
我原来以为，只要她愿意跟我结婚，这两年就没白过。
现在她把一条条聊天往外翻，我才知道，她替我们的关系做过那么多打算。
每一条都绕开了我。
钱川等他们不再说话，重新坐下。
订婚服务预付款六万，全额退。不存在实际制作支出，不能编造扣款依据。
财务当场核对账号，走了退款。
我等手机收到入账通知，才把解除协议签了。
钱川接着说。
设备项目继续独立结算，按原合同付款。公司发布的失实视频，今天更正。许承业暂停项目和销售工作，佣金申请、对外报价和擅自扣留设备的事，公司另行核查。
许承业抓住椅背。
钱总，我上个月刚签了两个项目。你不能为了这么点事——
钱川看着他。
一个客户六万，一个供应商整套设备，还有一场差点不能验收的展会。在你嘴里叫这么点事？
许承业的手指松了一下。
他又抓紧。
那两个客户都是我带来的。
所以我要查。确认他们知道自己买了什么，钱又花到了哪里。
许承业的膝盖往前一折，整个人坐回椅子。
椅子被他压得吱了一声。
他盯着桌上那两截报价单，嘴里来回念着。
不至于。
真不至于。
钱川把核定好的更正内容推给他。
原账号是你运营的。照实发布，保留在原位置。私人账号上发过的，也要处理。
许承业没动。
我拿出手机，把他昨晚威胁设备的通话记录和上午的现场记录列给他看。
退款只解决合同。
造谣、限制设备使用，以及因此产生的实际损失，都会分别处理。具体承担什么，以证据和相应程序为准。
你现在更正，是纠正已经做过的事。
不是给我一个面子。
他的眼睛终于从桌上抬起来。
予安，昨晚我也喝多了。
蒋成抬头。
葡萄汁还能传染？
许承业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看向唐悦。
小悦，你劝劝他。
唐悦站着没动。
他又叫了一次。
她低头，把那条一万八的聊天截了图，发给财务。
许承业的肩膀垮下来。
他掏出手机，输密码时错了一次。
更正发布出去，他盯着屏幕，眼角开始往下掉水。
不是刚才冲唐悦吼时那种架势。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嘴里还在念。
我本来都谈好了。这个季度本来能……
钱川没接他的话。
财务把退款回单递给我。
我核完金额，收进文件袋。
唐悦忽然走过来，挡住我起身的方向。
予安，我们能不能重新谈？
我拉开一点距离。
谈物品交接可以。
不是物品。是我们。
她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我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跟我为什么分手，是两件事。
她抬起脸。
我以后不见他了。
如果他昨天没被揭穿，你是不是还要等我给你加名，再让他进工作室？
她喉咙里发出半个音，没能说出来。
我拿起文件袋。
你现在离开他，是因为他说谎、拿你当挡箭牌。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做的事。
不用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又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可那两年，我也不是全假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慢慢松开。
我说，我知道。所以昨天我给你挑鱼刺。
唐悦捂住嘴，蹲了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许承业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挂着水。
他张开嘴。
我把收款码点出来。
六十四。
他看着我，没反应。
六年前的尾款。
蒋成靠着门框，掏出手机看时间。
许总，快点。我们还得搬家，不能为了你一笔远古应付款耽误人工。
许承业低头，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
六十四元。
我把手机收起来。
结清了。
【第十章】
从承礼出来，唐悦给她母亲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
阿姨开口先叹了口气。
予安，你们的事，我听悦悦说了。她年轻，说话没分寸，你多担待。
我站在五金店门口，等店员拿新门锁。
阿姨，她二十七，我二十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两个人过日子，哪能事事计较？你都要娶她了，这会儿不要她，让她怎么做人？
我往店外走了两步。
那场饭局的原始记录，我可以把涉及我们的部分发给您。您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替她说这些话。
她的声音提高了。
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私下说，非得拿出去？
我没有把话发给亲戚，也没有联系她单位。我只向受到失实视频影响的人澄清。
她说，悦悦现在哭得饭都吃不下。
我看着玻璃门里的蒋成。
他正蹲在货架前，研究一款能录入很多指纹的门锁。
阿姨，饭可以劝。婚不能劝。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最后，她问。
是不是没有商量了？
是。
她挂了电话。
我回到店里，蒋成已经挑好了。
这个，能录一百个指纹。
我看着他。
我家就我一个人住，你准备让我开澡堂？
他把盒子放回去，换了另一款。
那这个。钥匙少，脑子清醒。
中午，我们带着师傅回家。
唐悦已经收了一半东西。
客厅里摆着三个箱子，茶几上放着我送她的项链、手表，还有一个绒面盒。
盒子里是订婚戒指。
她站在沙发边，眼睛肿着。
这些都还你。
我把戒指单独收起来，其余往她那边推。
日常赠送的东西不用还。以结婚为目的买的戒指，我们按清单处理。
她看着那条项链。
这是你第一次过节送我的。
我拿起交接表。
我记得。
你还记得买的时候说什么吗？
记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
我把笔递给她。
唐悦，记得不代表还要继续。
她接过笔，低头在物品后面一项项核对。
窗边有个蓝色工具箱。
她指了一下。
这个是不是也要拿走？
我说，是我的。去年你直播补光灯坏了，我拿过来修，后来一直放这儿。
她蹲下，把箱子抱起来。
箱子比她预计的重，刚抬离地面，又落回去。
金属扣撞在地板上，叮的一声。
蒋成走过去，单手提了起来。
放哪？
书房。
唐悦看着他把工具箱拎走，突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我把玄关抽屉里的备用钥匙拿出来。
以前没算过。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转头看她。
你让我去接，我去了。你说家里灯不好，我换了。你想办订婚宴，我付了钱。
这些都不算在乎，那我不太会了。
她抬手擦脸，越擦越湿。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没接。
师傅在门外问，方便开始换锁吗？
我说，开始吧。
电钻响起来。
唐悦抬起头，望着被卸下来的旧锁，身体往前动了半步。
她想说话，嘴唇张开，又咬住了。
最后，她把手里的钥匙放进交接袋。
当啷一声。
我核完数量，签了字。
搬家车到了。
蒋成帮忙把最重的箱子抬下去，没有嘲讽，也没故意往地上摔。
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袋螺丝。
你柜子抽屉里的，师傅说换锁能留着备用。
我接过来，放回工具箱。
唐悦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圈。
茶几上的杯子，阳台上的衣架，还有她贴在冰箱上的便签。
她走过去，把便签一张张揭下来。
最后一张写着，周五记得买虾。
纸角撕坏了，留下一小块。
她抠了两次，没抠掉。
我递过去一块湿布。
敷一下再擦。
她接住，眼泪砸在布上。
予安，我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物品有遗漏，发消息。
其他的呢？
我站在门边，没有回答。
她攥了一会儿湿布，把冰箱上的纸屑擦干净，放到水池边。
然后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轮子越过门槛时卡了一下。
她回头看我。
我伸手抬起箱子，放到门外。
路上注意。
她站了几秒，转身进了电梯。
门合上，我把新门锁按了一下。
咔哒。
蒋成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长长地吐了口气。
结束了？
我看着地上的包装纸、胶带头和空纸箱。
还得打扫。
他把水杯放下。
我就多余问。
下午，我们擦完地板，拆了原本准备订婚用的装饰。
客厅墙上那张红纸揭到一半，蒋成忽然停住。
这个字还能留。
我抬头。
他指着剩下的半边。
喜。
另一半被他卷在手里。
他说，单人版，正好。
我站在梯子下面笑出了声。
笑得肚子发紧，手扶着梯子，半天没缓过来。
蒋成也笑，笑到梯子晃了两下。
我赶紧按住。
你下来。婚没结，别再给你办个住院。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把那半张红纸揉成团，投进垃圾桶。
两分。
晚上，我妈过来送饭。
她没问唐悦有没有后悔，也没问许承业有没有倒霉。
进门先看厨房。
锅呢？
我指了指柜子。
她打开柜门，拿出那口给订婚准备的新锅。
还行，锅没跟着退婚。
她洗了锅，开火，叫我们摆碗。
蒋成凑过去。
阿姨，今天我出力不少。
我妈看了他膝盖上的灰，给他先盛了一碗排骨。
知道。你比他会要。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承礼把正式更正说明和退款凭证发了过来。
失实内容的发布过程、剪接情况，以及我没有动手的事实，都写得清楚。
几个先前停下沟通的客户重新发来消息。
有人说，设备下周还能用吗？
有人说，之前误会了，抱歉。
我逐一回复项目时间，把需要补充的资料发过去。
该留的证据仍旧留着。
实际损失的核对还要继续，工作也没有因为一张更正说明立刻全回到原处。
但明天几点出发、带多少线、要找谁对接，这些事终于重新占满了我的屏幕。
程佳发来消息。
原卡我另做了封存记录。以后有需要再联系，平时别反复看了。
我回，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她发了个拒绝的表情。
别。最近看见圆桌就头疼。
蒋成看到我笑，探头过来。
谁啊？
程佳。
他立刻坐直。
叫她下次一起吃。我保证，不上转盘。
我妈把汤端上来。
吃饭还转什么盘？桌子这么小，手伸一下就够了。
蒋成一拍桌子。
阿姨这句话，你们昨晚那群人但凡听一句，都不至于吃出这么多业务。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堵上。
他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
对了，你那六十四怎么花？
我点开手机，给他转过去。
昨晚加今天的停车费，先报一部分。
他盯着收款页面。
我陪你吃饭、取证、搬设备、拆装饰，两天没闲着，最后拿的是你给情敌写情书的钱？
我把汤碗推过去。
你就说收不收。
他按下收款，动作一点没停。
收。
钱到了，立场才坚定。
我妈听不懂，也懒得问，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吃饭。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有刺，自己挑。
我低下头，把那根细刺挑出来，放到骨碟上。
蒋成突然朝我伸筷子。
这块看着没刺。
我连碗一起端走。
想吃自己挑。
他筷子停在半空，转头向我妈告状。
阿姨，你看，他现在防备心多重。
我妈把整条鱼转到他面前。
挺好。
你也学着点。
蒋成低头拨弄半天，终于挑出一块鱼肉，刚送到嘴边，又摸出手机。
不行，我得拍张照。
我问，干什么？
他把镜头对准那盘鱼，清了清嗓子。
记录一下，周予安单身第一天，已经开始拒绝提供售后服务。
我伸手按下他的手机，顺便把那块鱼肉夹进自己碗里。
他瞪着我。
我当着他的面吃了。
记录完了。
该收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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