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酒，喝一口得先审三轮。
我带兄弟回家吃饭，大伯等着第三遍劝酒，他直接把杯子收了。
大伯拍桌，要我爸教他规矩。
兄弟看了看我爸手里的欠条，又把酒瓶拿走了。
叔，教人之前，先结一下上节课的学费。
【第一章】
我爸端着酒杯，已经站了六分钟。
蒸鱼表面结出一层白油。
他右手的虎口裂着一道口子，杯沿压在上头，血丝蹭进了纸巾。
大伯周守业坐在主位，夹走鱼肚子上最后一块肉。
我爸陪着笑开口：大哥，这杯敬你，最近辛苦了。
大伯没动。
我爸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家兴后天结婚，你忙前忙后，喝一口。
大伯终于抬了下眼皮。
才两遍。
我爸的腰又弯下去一点。
我身边的许诚忽然伸手，把大伯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不喝啊？那正好，撤了，省得碰倒。
他说完，还把杯底那圈酒渍擦干净了。
一桌子筷子停在半空。
堂哥周家兴嘴里咬着一根鸡爪，骨头没吐，先挤出了一声：啊？
大伯看着空出来的桌面，手指还保持着准备端杯的姿势。
许诚顺手把鱼往我爸跟前转。
叔，您坐。鱼再不吃，就能申请冷链运输了。
我爸想接话，又看了一眼大伯，手里的酒晃出半杯。
我把他的杯子也拿了。
爸，坐下吃。
大伯的筷子拍在桌上。
周启，你带来的什么人？
我兄弟。
我问他懂不懂规矩！
许诚立刻把擦桌子的纸巾收进垃圾桶。
懂。垃圾不落地，饭前要洗手。您家还有别的，提前说，我第一次来，没领员工手册。
姑父吸了一口气，汤呛进鼻子。
姑妈赶紧给他拍背，拍了两下，自己的嘴角也压不住，只好一起低头咳嗽。
大伯转向我爸。
守成，你就看着外人在家里撒野？
我爸站起来半截。
我把椅子往他腿弯下一推。
外人没让我爸端着酒站六分钟。
大伯的眼睛盯住我。
你今天专门找事来了？
我把纸巾按在我爸虎口上。
我今天来拿钱。
桌上彻底没声了。
八万六千元。
我爸的小木工厂，给大伯接的宴会中心项目做了屏风和接待长桌。合同十一万二，大伯付了两万六定金，剩下的从去年秋天拖到了今年春天。
这不是我爸一个人的钱。
木料款、油漆款，还有工人压着没领齐的尾款，全在里头。
今天出门前，我爸特意换了件衬衫。
他站在镜子前扣领口，跟我说：你大伯叫咱们吃饭，估计就是要结钱了。你少说两句。
我听了。
进门挨了一通工作不稳定的教育，我没说。
堂哥拿我那辆二手车逗乐，我也没说。
直到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大伯捏着筷子，笑了一声。
家兴后天大喜的日子，你在饭桌上要账？
许诚把酒杯往托盘里一放。
那您给个要账桌的位置，我们挪过去。
堂哥把鸡骨头吐了。
有你什么事？吃你的饭。
许诚低头看看碗。
还没让吃呢。你爸说要先学规矩，我现在属于岗前培训。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
大伯往椅背上一靠。
钱，我没说不给。宴会中心那边没结，我拿什么给？你爸做生意这么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爸立刻开口：我懂。我就是想着，先给一部分也行。老韩家孩子下周交学费，我答应人家了。
大伯把桌上的烟盒拍进他掌心。
所以说你不会管人。工人一张嘴，你就给？做老板得有威严。
许诚看了一眼那盒烟。
叔，这个管用吗？我房东昨天催租，我也想发他一盒。
姑父刚擦干的鼻子，又埋进了纸巾。
大伯把烟盒夺回去，拉开身边的公文包。
行。既然非要谈钱，那就谈。
他取出一个红色文件夹，推到我爸面前。
签了，钱的事今天就算办完。
我爸已经去摸胸前的笔。
许诚按住了文件夹。
等会儿。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给我。
周启，你看看。
你大伯这结款方式，怎么还需要你爸倒贴祝福？
【第二章】
纸张最上头印着六个字。
货款结清确认。
往下，是我爸的名字、身份证号码和木工厂名称。
再往下，一句话把我手指都看凉了。
尚欠货款八万六千元，经双方协商，转作周家兴婚礼贺礼，原债权债务全部结清。
我把纸按在桌上。
谁跟你协商了？
堂哥伸手来拿，被我压住。
先别激动。都是一家人，写那么正式干什么？
许诚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话你问打印机。它打的时候挺正式。
大伯端起茶杯。
你爸是亲叔叔。家兴结婚，出点钱不是应该的？
我爸盯着那一行字，拇指把签字笔的笔帽按下去，又弹起来。
大哥，我说的是随八百。
大伯皱起眉。
你还真准备拿八百打发亲侄子？
八百已经是我爸算过的数。
上个月我妈补牙，医生说要做冠，她出来就说暂时不疼了。
那天晚上，我爸把婚礼请帖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给我妈倒了杯温水。
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把笔帽扣好，放回胸前的口袋。
八万六，不行。
大伯的茶杯落在桌上。
家兴，你叔说不行。
堂哥立刻把椅子往后一蹬。
二叔，我从小叫你到大，就值八百？
许诚抬头。
你按次数收费？那得先核一下有没有叫错的。
堂哥的嘴张了张。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许诚点头，把筷子放下。
行，我不说了。你继续卖。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堂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站起来指着门。
出去！
我把椅子也往后推。
可以。钱结了，我们马上走。
大伯抬手制止堂哥。
他重新看向我爸，声音压了下去。
守成，我给你介绍多少活，你自己算。没有我，你那小厂能撑到今天？
我爸的手攥在膝盖上。
头两年的活，我记着。该给你的介绍费，也都给了。
介绍费？你拿那点钱跟我论？
大伯一掌拍在文件夹上。
我今天请全家吃饭，就是要把话说清楚。人得知道感恩。不能翅膀硬了，就连亲大哥都不认。
姑妈低声劝我爸：守成，要不你们兄弟俩私下商量，先把饭吃了。
我问她：姑，八万六变八百，能商量。八万六变零，怎么商量？
她把筷子尖放进碗里，没接话。
大伯盯着我。
你爸还没说什么，轮得到你？
我爸这回接得很快。
他说的就是我要说的。
我转头看他。
他的背没挺直，手也还压着膝盖，但眼睛没有躲开。
许诚把那份确认书翻了个面。
背面还印着婚礼流程，叔，您这废纸利用做得挺扎实。
堂哥伸手去抢。
许诚没躲，直接让他拿走了。
只不过，底下另一张彩色纸被带出了文件夹。
姑父弯腰捡起来，先笑着说了一句：嚯，还有光荣榜。
笑声卡在了后半截。
他把纸举到姑妈面前。
你看看。
姑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什么时候答应赞助两万四了？
大伯伸手：婚庆做错了，给我。
姑妈把纸按在自己腿上。
等会儿。
两万四，是你去年开口向我借的钱。
她把整张纸摊到桌上。
上头排着一串亲戚名字。
我爸，八万六。
姑妈，两万四。
三叔，五万。
表姐，三万八。
连还在读研究生的小表弟，都榜上有名。
一万二。
小表弟放下啃了一半的馒头。
谁这么看得起我？
【第三章】
堂哥先去看大伯。
大伯没看他，只拿手指敲桌子。
一张筹备表而已。家里人帮衬一下，写上去有什么问题？
三叔的椅子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我上回说的是去帮你搬桌子，没说给五万。
大伯把领口扯松。
你干物流的，五万很多？
三叔张了张嘴，又看了一圈人。
我干物流，我也不是印钱的。
表姐拿着那张纸，把自己的名字拍下来。
三万八，怎么还带零头？
堂哥嘴唇动了动。
八，吉利。
表姐点点头。
你给我三万八，我也不嫌不吉利。
小表弟举起手机，给我看余额。
二百一十七。
他对着堂哥伸出两根手指。
哥，你这榜要是真的，我把导师也叫来。咱俩一起研究一下，我是哪来的钱。
姑父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列总数。
三十六万八千元。
他嘴里那声嗬，拖得比刚才敬酒还长。
大伯把手伸过去，姑妈立刻把纸夹进自己的包。
你先解释我那两万四。
都说了，是筹备！还没定的东西，你们急什么？
大伯的音量一抬，姑妈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拿回了半口气，指着我爸。
本来好好一顿饭，非要翻钱。守成，你看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
我爸的嘴唇抿住。
我把那份结清确认推回去。
这纸不是我爸带来的。
许诚又往公文包的方向看了一眼。
哥，方便问一句，筹备表为什么有五十张？
堂哥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
来不及了。
包口露着一沓同样的彩页。
姑妈站起来，伸手抽出一张。
这张底下，印了宴会中心的名字，还有明天下午的彩排时间。
表姐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接通，才听了两句，脖子就绷直了。
什么三万八？
我没给。
不是谦虚，我真没给。
她把手机翻过来，开了免提。
电话那边是她婆婆。
家兴妈妈早上给我们发的喜讯啊，说你们周家亲戚都大方，赞助名单做成回礼卡了。你给娘家表弟三万八，怎么你丈夫不知道？
表姐把手机往堂哥面前一递。
来，你跟我婆婆解释。
堂哥往后退了半步。
婶，事情不是……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哪位？
我，家兴。
那正好，你把三万八还她。你表姐这周还跟我商量换洗衣机，三千块都没舍得。
许诚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表姐把电话挂了，抓起外套。
我去把发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堂哥伸手拦她。
这有什么好收的，婚礼办完再说。
姑妈也站了起来。
你们已经发出去了？
大伯拿起茶杯，杯盖磕了两次，没盖稳。
亲戚来来往往，总要礼尚往来。先把名头报出去，你们不就省得各自送了？
三叔指着自己。
我省哪了？省五万？
我低头，看到彩页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亲情赞助仪式，由周守成代表全体亲属登台致辞。
我把纸举到我爸面前。
爸，你答应上台了？
我爸摇头。
他叫我明天穿西装，说婚礼彩排缺个长辈站位。
许诚把纸接过去，脸上那点笑收了。
我明天就在清禾做现场执行。这份名单，我上午收到过。
堂哥立刻接话：你看，都是熟人，闹什么？
许诚没理他，翻开手机里收到的流程附件。
叔，您不只是站位。
他点开一张效果图。
礼台正中，摆着一块红色的大牌子。
三十六万八千元。
底下是我爸的名字。
按流程，我爸要亲手把这块牌子交给堂哥，再对着两家亲戚说，钱已全部到位。
我爸抬起头。
大哥，我没拿过他们的钱。
大伯终于放下茶杯。
所以才让你今天签字。明天人都到了，你总不能让我在亲家面前下不来台。
我爸的指节顶住桌沿。
许诚把手机转向他。
叔，我再问一句。
这钱没到位，到时候由谁补？
大伯看着我爸，没说话。
桌上那张空着签名的纸，离我爸只有一只手的距离。
【第四章】
我爸把纸拿起来。
大伯的肩膀松了半寸。
这就对了。你是当叔叔的，不能跟孩子计较。
我爸把纸折成两半，压在自己的饭碗下面。
我不签。
大伯嘴角僵住。
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
我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已经凉了。
他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八万六，你今天给个准话。
大伯站起来，椅背撞在墙上。
吃我的，喝我的，坐在我家里逼我？
许诚把自己那碗米饭端起来。
那我打包。不能因为没吃完，就自动续费八万六。
我妈拽住他的袖子。
小许，别吃了，阿姨回家给你做。
许诚立刻把碗放下。
阿姨，您说这个我就配合了。
大伯绕过桌子，堵在门口。
你们今天敢出这个门，后天的婚礼就别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行，那请你在群里说清楚。我们不来，是你不让，不是我们无故缺席。
大伯的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
你跟长辈说话，还留证据？
做生意的账，我也留。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请于明日下午五点前支付木工厂剩余货款八万六千元。婚礼贺礼另计，不同意以货款抵扣。
消息刚出去，他的手机响了。
他盯着屏幕，抬头看我爸。
你教的好儿子。
我爸把自己手机也拿出来。
那条消息，我也发一遍。
他打字慢，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
屋里没人催。
姑妈看着他的屏幕，也摸出了手机。
我的两万四，也请还一下。不是婚礼赞助。
大伯猛地转头。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姑父把她的包拎起来。
她来要自己的钱，怎么算凑热闹？
大伯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一个外人来吃顿饭，把我家搅散了。
许诚正替我妈拿外套，听到这句，回头看了眼桌子。
叔，这得分清。
我撤的是酒杯。
您撤的是欠款。
您业务量比我大。
我妈嘴唇咬得发白，拽着他的外套就往外走。
到了楼下，她松开手，背过身去。
我以为她哭了。
她肩膀抖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眼角挂着水。
小许，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敢接？
许诚摸摸肚子。
阿姨，我饿的时候，脑子不负责审核。
我爸站在车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折过的确认书。
他看了两遍，才装进兜里。
我问他：后悔了？
他摇头，又伸手拉车门。
刚拉开，手机响了。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段视频。
从我说今天来拿钱开始，到许诚端起饭碗说打包结束。
前面的敬酒没了。
那份结清确认，也没拍进去。
配文只有几句。
亲侄子婚前，亲弟弟带人上门闹事。多年扶持，换来一桌羞辱。钱会给，但这种亲戚，寒心。
下面立刻有人回。
办喜事还这样，确实不合适。
守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由着孩子胡来。
我爸握着门把，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许诚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通。
老板，我在。
对，酒杯是我撤的。
不是工作现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客户投诉到酒店去了，说你故意破坏婚礼。明天下午的场，你先别去了。
【第五章】
许诚没争。
他问：停我一天，还是把后面的场都换掉？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先把情况讲明白。
行。麻烦您拉个三方电话，我和投诉的人一起讲，免得您来回传话。
那头又停了。
你等我消息。
挂断后，许诚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说：对不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先别说这个。你家有面条吗？
有。
那我今天不能白挨投诉。
我妈坐上副驾驶，开始打电话，让楼下小卖部送鸡蛋和青菜。
我爸上车后，一直没系安全带。
提示音响了第三次，他才伸手去拉。
许诚替他扶住卡扣。
叔，您今天坐我旁边，不用站。
我爸看了他一眼，把卡扣按下去。
咔哒一声。
回家后，我妈在厨房煎蛋。
油响得密，香味顺着门缝往客厅钻。
我把电脑搬到饭桌上，让我爸找合同。
合同，送货单，验收记录，转账截图。
大伯经营的庆合会务，是那笔订单的签约方。
清禾宴会中心是最终收货方。
我爸从旧文件袋里拿出合同，第一页的边角已经起毛。
我问：约定什么时候付尾款？
验收后十五天。
验收多久了？
四个月。
我把相关页扫进电脑。
手机又震了一下。
群里已经有人提议让我爸先道歉，婚礼办完再说钱。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
算了，我跟你大伯打个电话。他这个人要面子，你朋友还靠这份工作吃饭。
我按住手机。
电话接通，你准备怎么说？
我爸的手停在桌边。
许诚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碗上卧着三个煎蛋。
叔，先等我老板回话。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讲。您别拿八万六给我买一天工钱，我一天没那么值。
我爸把手机放回去。
紧接着，他自己的电话响了。
老韩打来的。
守成，打扰你吃饭了。我那尾款，这两天能结不？学校让交费，孩子他妈催我问问。
我爸坐直了。
能。明天下午，我给你准话。
我不是催你，你要实在紧……
不紧。
我爸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是我该给你的。你别跟孩子说等。
挂了电话，他把文件袋底下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还有几张送货时拍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接着弄。
我翻到验收群，找到清禾宴会中心的赵经理，先发了身份和合同页，请她方便时核实付款进度。
十分钟后，赵经理打来电话。
周师傅，项目款我们早结了。去年十二月，十一万二全打给庆合了。
我爸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大哥说你们一直拖着。
电话那边传来拉椅子的声响。
你开免提了吗？
开了。
那我说清楚。付款凭证我找财务调，涉及你们这笔订单的部分，可以给你们核对。别的业务信息我不能发。
我道了谢。
赵经理又问：你们后天给婚礼加的六扇屏风和二十八把木椅，确认好了吗？周老板说免费赞助，明天彩排前送到。
我爸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谁说免费？
许诚停下嗦面，擦了擦嘴。
赵姐，我是许诚。上午那个待确认的道具清单，就是周叔家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再开口，声音短了许多。
明早九点，带上东西来一趟。
这单婚礼，所有待确认项目重新过。
【第六章】
当天下午，我们没有在群里骂回去。
我只发了四样东西。
合同金额。
已收定金。
验收日期。
大伯要求我爸签的货款结清确认。
最后补了一句：欠款不是贺礼，双方尚未达成结清协议。婚礼可以另谈，工资不能另等。
姑妈紧接着发了借款转账。
备注上写着，周转两个月。
到今天，已经十一个月。
群里先前催我爸道歉的人，不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有个远房叔叔回：一家人的事，别放群里。
姑父问：刚才视频放群里的时候，您手机没电？
那位叔叔退出了聊天。
小表弟随后发来私信。
哥，我那一万二已经澄清了。我妈说我能拿出一千二，她就让我过年坐主桌。
许诚看完，把面汤喝干了。
你们家座位升得挺贵。
晚上，他老板给他回了电话。
赵经理说明情况了。明天正常到岗，但不能私自停流程，工作和私事分开。
许诚答应得很快。
明白。哪项有授权做哪项，哪项没确认等确认。
挂完，他伸出手。
我握住。
他把我的手拨开，指了指碗。
再盛半碗。刚才接电话，没发挥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们到了清禾宴会中心。
许诚去领工作牌，我和我爸到楼上的小会议室。
大伯比我们到得还早。
他穿着西装，腕表露在袖口外，正跟赵经理说话。
见我爸进门，他笑着招手。
守成，过来。昨天喝多了，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
我爸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昨天我没喝。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烟塞回盒里。
你看你，还记着。
赵经理把付款凭证推过来。
先核钱。
我爸戴上老花镜，把金额和收款单位看了一遍。
大哥，钱去年就到了。
大伯抬手敲了敲桌沿。
公司做事，哪是收一笔就原样付一笔？我垫着别的项目，有什么问题？
赵经理把另一张合同页放在他面前。
你们之间怎么安排，我们不参与。但你一直对外说我们拖款，这个需要澄清。
大伯张嘴想说话，赵经理已经翻到下一页。
还有婚礼新增道具。周师傅没确认，我们不会当作已到位。
我爸点头。
没签单，没收钱，也没答应免费送。
大伯的笑彻底收了。
你侄子结婚，用你几把椅子还得签合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堂哥带着未婚妻唐嘉进来。
唐嘉手里拿着婚礼流程，进门先问：爸，家属赞助仪式为什么又加了？我不是说不要现场点礼金？
大伯立刻换了语气。
这是你二叔他们主动的。长辈疼孩子，你总不能不领情。
我爸看着她。
小唐，我没答应。
唐嘉转向堂哥。
你昨天说，二叔抢着要上台。
堂哥摸了一下鼻子。
家里商量过了。
我把那份结清确认放到桌上。
来，说说怎么商量的。
唐嘉低头看完，抬起脸。
这是货款，不是礼金。
大伯的手掌压住纸。
小唐，咱们一家人内部处理。
她没把纸抽走，只把流程翻到赞助名单那页。
那为什么把我爸妈也请来见证？
门外响起脚步。
唐嘉的父亲走到门口，手里提着婚礼用的酒。
他看了一眼屋内。
我见证什么？
许诚正好抱着流程本路过，脚步一顿。
屋里没人回答。
他只好接了一句。
目前看，是见证各位还没商量好。
【第七章】
唐嘉的父亲把酒放到墙边。
没人让他坐。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女儿旁边。
周老板，你昨晚跟我说，亲戚拿三十六万八支持孩子，想让我今天当面说句谢谢。
他看向我爸。
周师傅，这钱你们出了吗？
我爸摇头。
我没有。他还欠我八万六。
唐嘉父亲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放到桌面。
那我谢谁？
大伯端起杯子喝水。
杯里是空的。
他又放下。
这不是还在沟通吗？
唐嘉把自己的流程本合上。
没沟通好，为什么回礼卡已经印了？我妈昨天给亲戚发了照片。有人问我，收这么多赞助，回头是不是每家都得按这个数还礼。
堂哥连忙摆手。
哪能那么还。
唐嘉看着他。
你收的时候按一家人，还的时候按不可能？
许诚把手里的工作流程交给同事，站到门外。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低头揉了两下脸。
他这回没说话。
大伯把桌上的纸一收。
行，仪式取消。多大点事，没必要围着不放。
我伸手压住合同。
仪式能取消，欠款没取消。
大伯转头看赵经理。
赵经理，我们下季度的会务合作，不是也要谈吗？那笔业务定下来，我先给守成结一部分。
赵经理坐姿没变。
供应商审核还没完成，不存在已经定下来的业务。今天这场会议是核婚礼项目，不是审批你的新订单。
大伯的指尖在文件夹上划了一下。
我爸低声问：你昨天说，让我签完那份确认，再带我来谈长期供货，也是这个？
大伯看着他。
你现在非要拆我的台？
我爸的下巴绷住。
我是在问，我到底还能不能拿回钱。
会议室的空调吹着热风。
我后背出了汗，衬衫贴在皮肤上。
走廊里有人试麦，短促的电流声刺进耳朵。
大伯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没钱！你满意了？要不把我这条命拿走！
门外的许诚刚抬脚，赵经理已经站了起来。
周老板，不需要。请继续谈具体款项。
大伯站着，没人接他的命。
他只好重新坐下。
这时，姑妈和姑父到了。
他们不是我临时叫来撑场子的。
昨晚大伯自己在群里说，今天上午都到酒店，把误会一次讲清，省得某些人背后造谣。
姑妈进门先把借条放下。
你说讲清，我们来了。
三叔跟在后面，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从袋子里拿出两只搬运手套。
我今天能赞助的，都在这。
小表弟抱着电脑包挤进来。
我带了电脑。名单要改，我免费帮忙，不算一万二。
堂哥捂了一下额头。
怎么都来了？
姑父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你爸让来的，连劝三遍。
屏幕上，大伯连发了三条。
明天都来。
谁有意见，当面说。
不来就是心虚。
姑父把手机收回去，找了把椅子。
我这人脸皮薄，受不了这么请。
赵经理看了眼时间。
会议室十点半还有客人，你们可以用到十点二十。需要我们确认的付款和场地问题，现在先说。
她把界限划得明白。
没有站队，也没有替谁撑腰。
大伯反倒把衣领扯得更开。
他平时最会说场面话。
一旦每个人都要他把场面话换成确定的时间、金额和责任，他那套话就开始漏风。
姑妈问还款日期。
三叔问谁同意的五万。
唐嘉问发出去的回礼卡怎么处理。
大伯抬手让大家先停。
都是一家人，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小表弟刚打开电脑，听见这句，手指停了。
大伯，那我先把我名字删了？
大伯没回答。
小表弟按下删除键。
屏幕上少了一行。
他抬头看大家。
其实不难。
【第八章】
大伯先把火撒到了堂哥身上。
谁让你把没定的名单发出去？
堂哥肩膀一震。
不是你让我找婚庆印的？
我让你核实！
你昨天还说，先印出来，二叔他们当着人就不会反悔！
话一出口，堂哥自己也闭了嘴。
唐嘉的手指从流程本上挪开。
周家兴，你知道没答应？
堂哥看向她，又看向大伯。
我以为，家里都这么办。
我姑妈把包带绕回手腕。
家里什么时候这么办了？你二叔结婚时，你爸随了多少，我礼账本还在。
大伯立刻拍桌。
那都哪年的事了！
姑妈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许诚站在门口，正低头核对椅子数量。
他手里的笔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把脸转向墙。
我妈给姑妈递了一杯水。
嫂子，算了，旧账不用翻。
大伯立刻接话。
还是弟妹懂事。
我妈把杯子放稳，看着他。
咱们先把新账结了。
姑父直接笑出了声。
大伯转向我爸。
守成，你今天把亲哥逼到这份上，晚上睡得着？
我爸把那份合同重新摊平。
老韩的孩子下周缴费。我欠着人家工钱，这几天都没睡好。
少拿工人压我！谁做生意没个周转？
你拿到项目款四个月了。
大伯的掌心拍在合同上。
我扶持你这么多年，你就盯着这八万六！
我爸抬头看他。
你给我介绍活，我按约定付介绍费。你叫我赶工，我半夜开车送货。你说月底结，我等到月底。你说年前结，我等到年前。
他的手指点在签名旁。
大哥，我没有少给你做一件事。
屋里只剩下空调风口的声音。
大伯把视线移开，落到我身上。
都是你教的。你爸原来不这样。
我正要开口，我爸把手挡在我前面。
字是我认的。钱是我要的。你别找他。
他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把肩膀往后挪了挪，椅背终于托住了他的背。
大伯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电话。
接通后，他开了免提。
妈，你听听，守成现在要跟我断亲，家兴婚礼他都要搅黄。
我奶奶在电话那边问：为什么？
为了几个钱！
多少？
大伯没答。
姑妈接过去：他欠守成八万六，还想让守成签成给家兴的礼金。也欠我两万四。
奶奶那边传来电视遥控器落下的声音。
守业，是不是你借的？
妈，你别听他们……
是不是你借的？
钱是有这么回事，但……
是不是该还？
三叔低头数了数手指，没敢出声。
大伯的耳朵一点点涨起来。
妈，你怎么也向着他们？
奶奶说：我问你话，你老不答。我都问第三遍了。
姑父猛地扭过头，肩膀撞在椅背上。
我妈拿纸巾压住嘴。
电话那边，奶奶又说：你爸在的时候，劝酒三遍是怕人没听见。你现在耳朵挺好，怎么钱的事总听不见？
大伯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胸口一上一下。
没有人再劝他坐。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把矛头转向许诚。
都是你这个外人挑拨！没有你，哪来这么多事？
许诚看了一眼工作牌，先把牌子摘下，放进口袋。
我现在休息十分钟，跟您说句私话。
大伯抬着下巴。
你说。
许诚指指那张赞助名单。
我要真有这本事，第一件事是让他们赞助我。
他顿了一下。
您这业务，我也是昨天才见着。
小表弟手一抖，鼠标滑出了桌面。
大伯抬手要指人，唐嘉的父亲先开了口。
够了。
他把那袋酒提到自己脚边。
婚礼按孩子们付过钱的基础方案办。没同意的赞助，不要。没付钱的排场，不加。
唐嘉点头。
爸，我同意。
堂哥看着她。
可我朋友都知道有豪车迎宾，还有大屏赞助仪式……
唐嘉问：你是要结婚，还是要开融资发布会？
堂哥嘴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大伯忽然拉开门。
行！你们一个个都清高！我看没了我，这婚礼谁来张罗！
他走出去三步。
许诚把工作牌戴回去，举起流程本。
各位，咱们确认一下基础流程。迎宾九点半，仪式十一点十八。谁负责签到？
小表弟举手。
我。
三叔说：桌椅要搬，叫我。
姑妈问：回礼卡换空白的，来得及吗？
许诚点头。
有现货，前台能拿。
走廊里的脚步停了。
大伯站在门外，没有继续走。
【第九章】
十点二十，我们按约定退出会议室。
我爸没追大伯。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拿出保温杯。
杯盖刚拧开，大伯回来了。
他在我爸旁边坐下，声音低了些。
守成，咱俩单独谈谈。
我爸把杯子放到膝盖上。
就在这谈。
大伯看我一眼。
我没走。
许诚已经回去工作，姑妈他们在前台领空白回礼卡。
走廊里没有围观的人。
大伯搓了两下手掌。
八万六，我认。先给你两万，剩下的等我新项目下来。
什么时候？
有了就给，亲兄弟还能骗你？
我爸低头看着杯盖里的茶水。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大伯的下颌绷紧，又松开。
你非要今天全部拿走？
我爸点头。
工人工资，木料款，我都等不了。
那你至少替我在群里说一句，昨天就是误会。名单那事，也说你之前同意过，后来家里周转不开。
我把手机收起来。
钱还了，还得让我们再欠你一个说谎？
大伯转向我。
长辈说话，你少插嘴！
我爸把保温杯盖上。
那我说。不行。
大伯的手猛地按在长椅上。
你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路过的服务员停了一下。
先生，需要叫人帮忙吗？
大伯的手僵在椅面。
不用。
服务员确认他没有不适，才推着小车走开。
我爸站起来。
下午五点之前，钱到账，我们确认货款结清。没到账，就按合同走法律途径。婚礼的八百礼金，我另外转给家兴，不混在一起。
大伯抬头看他。
你还真准备告我？
我爸没有躲开。
我准备把工钱结了。
我们没再争。
中午，我带我爸去旁边的小馆子吃饭。
两碗面，一盘拌豆腐。
老板端上来，问要不要辣椒。
我爸说不用。
老板转身就走了。
我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耳朵挺好。
我夹豆腐的手停住，鼻子跟着发酸。
他伸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吃。今天这顿我请，不用敬酒。
下午两点，我们去木工厂。
六扇屏风还整整齐齐放在库房里。
都是我爸最近新做的出租道具，跟之前宴会中心那笔订单不是一批。
库房门口停着辆货车。
司机拿手机给我爸看。
周老板让我拉去清禾，说跟你们商量好了。
我爸看完订单，摇头。
没商量好，不能装。
司机给大伯打电话。
电话接通，大伯在那边喊：守成，车都到了，先拉过去！孩子结婚，你还真卡着？
我爸接过司机的手机。
你要租，按租金和押金走。你不租，司机的空跑费谁叫车谁付。
大伯停了几秒。
你现在是半点人情不讲了？
我爸看了一眼货车车厢。
大哥，司机也得挣钱。你别让他等第三遍。
司机原本还皱着眉，听见这句，嘴角一下咧开。
叔，您说得对。
挂了电话，他往驾驶室走，边走边给平台报取消。
我爸把库房门重新锁上。
钥匙在他手里响了两声。
下午三点半，堂哥打来电话。
周启，能不能让二叔再宽限几天？我爸给我留的装修款，就十二万八。给你们八万六，再还姑妈两万四，基本就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正在收工具。
你要装修，老韩的孩子要交学费。
堂哥没接话。
我继续说：你可以晚点装修，不能让别人替你付。
电话里传来唐嘉的声音。
周家兴，开免提。
他没有动。
她又说了一遍：开。
接着，我听见她问大伯：那笔钱是在您账户上，对吧？
大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给你们留的！
唐嘉说：我们没要您拿欠款留。该还就还。新房先用旧家具，我能住。
堂哥低声说：我朋友要来……
唐嘉打断他。
你让他们带家具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听见堂哥吸了一口气。
爸，先还吧。
大伯突然吼了一声。
你也觉得我错？我做这些为了谁！
唐嘉没替堂哥回答。
堂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替我花钱之前，能不能先问我想不想欠这么多人？
我没有替他高兴。
昨天他拿着八百块羞辱我爸的时候，没有问过我爸想不想给。
我只说：还款确认以后，我们会出收据。别的事，以后再说。
四点二十，姑妈给我发来消息。
大伯让大家回酒店，说最后说清楚。
我爸看着手机，想放回口袋，又拿了出来。
我问：去吗？
他把工装袖子卷下去。
去。我的钱，我自己收。
【第十章】
下午四点四十，彩排现场的音响正放着音乐。
基础套餐的背景板已经搭好。
没有六扇木屏风，也没有那块三十六万八的大牌子。
台下只摆了几排供彩排坐的椅子。
许诚拿着对讲机，站在舞台边指挥灯光。
见我们进来，他伸手指了一下侧面的休息区。
大伯坐在那里。
领带拆了，衬衫领口敞着，面前放着两杯茶。
姑妈和姑父已经到了。
堂哥站在大伯后面，手里拿着手机。
大伯看着我爸，抬手指了指茶。
守成，坐。喝口水，兄弟之间把话说开。
我爸没有坐。
你说。
大伯把一杯茶往前推。
先喝茶。
我爸没动。
大伯的手指顿了顿，又推了一下。
给大哥个面子。
旁边的小表弟眼睛一下亮了。
他扭头看我，嘴已经张开。
我伸手捏住他的后颈。
他把那句再劝一遍咽了回去。
我爸自己把茶杯挪到桌子边。
大哥，我不渴。钱的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大伯看着那只被挪开的杯子，半天没伸手。
许诚正好从舞台边走过来。
他看见杯子卡在桌沿，伸手把它往里推了一寸。
小心碰掉。
大伯猛地抬头。
许诚停住。
这回不是撤。杯子是酒店的，摔了真得赔。
姑父低头按住了额角。
我妈没忍住，短短笑了一声。
大伯的嘴唇抖起来。
他从昨晚到现在攒着的那些话，似乎又准备往外倒。
堂哥却把手机放在了他面前。
爸，转吧。
大伯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转完以后，我手里就没多少钱了？
堂哥的手没收回去。
那些本来就不是咱们的钱。
大伯抬起手，指了他一下。
手指落下时，肩膀也塌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反复念着：亲兄弟，亲兄弟啊。
姑妈把借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就是亲兄妹，我才没收你利息。
大伯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几秒，他抓起手机。
操作到输入金额时，他抬眼看我爸。
八万六给你，这事就完了？
我爸点头。
货款的事完了。你在群里发的内容，你自己说清楚。婚礼赞助名单里，把我名字删掉。
你非要我低头？
我爸把那张结清确认放到他面前。
这张纸让我签的时候，你没问我低不低头。
大伯盯着纸。
眼角挤出两滴水，他抬手抹掉，嘴角拧着，想再说什么。
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
姑妈问：是不是余额不够？你要不够，咱们把分期时间写清，别再拿婚礼当说法。
大伯的手猛地收紧。
够！
他低头按下确认。
我爸的手机响了。
八万六千元到账。
我爸把屏幕凑到眼前，先看数字，再看收款账户。
他核了两遍，转过来给我看。
到了。
声音不大。
他把手机攥住，又松开，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姑妈那边很快也收到了两万四。
她拿出笔，在借条上注明已收全款，拍照留存，再把纸交给大伯。
我爸也按之前准备好的格式出了收款确认，只确认这笔货款结清，没有夹婚礼，没有夹人情。
大伯看着我们一项一项做完，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姑父提醒：群里，还差句话。
大伯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就非得看我丢人？
唐嘉站到堂哥身边。
爸，名单已经发给我家亲戚。我们也得解释，不能让别人一直以为二叔他们给了钱。
堂哥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发我那边。你发家族群。
这回，大伯没能把锅再甩出去。
他打了很久。
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的内容不长。
婚礼赞助名单未征得亲属同意，现全部取消。周守成货款八万六千元、妹妹借款两万四千元已归还，不属于婚礼贺礼。此前视频未完整呈现现场情况，相关说法收回。
姑妈看完，把手机收了。
行，钱账清了。别的，我现在不想说。
没有人上去抱大伯。
也没有人说都是一家人，这事翻篇。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茶从热气往上冒，放到杯面没了动静。
我爸已经在另一张桌子边打开工资表。
老韩，转给你了。你看看。
电话那头先是很轻的一声提示，接着是老韩喊他媳妇的声音。
到账了！让孩子把缴费链接发过来！
我爸听着，嘴角咧开，露出一颗缺了小角的牙。
别谢，早该给你。
他又接连转了几笔。
木料店老板回了个收款确认。
另一个工人发来一段语音，说晚上去买排骨。
我爸把声音调低，自己又听了一遍。
许诚站在旁边，拿笔敲了敲流程本。
叔，您后天……不对，明天还来吗？
我爸抬头。
新人请，我来。谁不让我来，我就回家吃。
唐嘉立即说：二叔，二婶，还有周启，你们来。我请。
堂哥也走过来。
二叔，昨天那八百……我说错了。
我爸把手机锁上。
你不是错在嫌八百少。
堂哥站着，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我知道。不是我叫你一声叔，就能拿你的钱。
我爸没有替他把剩下的话接完。
过了会儿，堂哥拿着一叠印好的回礼卡，走向旁边的垃圾袋。
唐嘉拦了他一下。
别一扔了事。发出去的名单，你逐个打电话解释。
堂哥的脚停住。
他看了看那叠卡，又看看自己手机，最后坐到走廊尽头，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我没听他说什么。
我只看见他才讲两句，就用手捂住了额头。
小表弟抱着电脑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哥，明天我坐哪桌？
我说：你问家兴。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我已经把赞助名单全删了，现在只剩菜名。
许诚凑过去。
这个好，这个我愿意上榜。
第二天，婚礼照常办。
迎宾没有租来的豪车排成一列，礼台也没有当众报钱的环节。
唐嘉牵着堂哥的手走到台中央。
主持人说请双方父母入场，大伯抬脚时停了一下，整理了两次袖口。
台下有人问，昨天说的亲属赞助仪式怎么没了。
姑父低头剥虾。
没募着。
姑妈拿胳膊碰了他一下。
他把虾仁放进姑妈碗里，立刻闭嘴。
我爸听见了，低头喝汤，肩膀抖了两下。
敬酒的时候，堂哥端着杯子走到我爸跟前。
二叔，我敬你。
我爸举起果汁，碰了一下。
一次就喝了。
堂哥站在那儿，嘴张开，又闭上。
我爸给他夹了一只虾。
去吧，后面还有桌。别把菜放凉。
大伯坐在主桌上，没人逼他喝，也没人围着劝。
他几次端起酒杯，最后都自己放了回去。
婚礼散场，赵经理叫住我爸，问他愿不愿意留一份木工厂的产品报价。
我爸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替他答。
他把手机拿出来，问：按你们采购流程走？
赵经理点头。
样品、报价、交期，该怎么评就怎么评。不保证一定合作。
我爸笑了。
这样好，我算明白了再报。
他没给人递酒。
也没弯腰。
我们在门口等许诚收工。
那小子抱着工具箱出来，裤腿蹭了一片灰，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面包。
我妈看见就皱眉。
怎么还吃这个？去家里，我给你下饺子。
许诚脚下加快。
阿姨，我等您这句话等一天了。
回家后，我爸把饭桌擦了两遍，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大碗。
饺子端上来，他先给许诚盛了一碗。
许诚伸手要接，我爸却想起了什么，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小许，这碗多不多？吃不完你说，不劝。
许诚低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碗底卧着的三个荷包蛋。
叔，您这么做饭，我很难保持独立判断。
我妈笑着把醋推过去。
吃完再添。
我爸坐下，终于夹起了第一只还烫嘴的饺子。
他吹了吹，咬开皮，汤汁落进勺子里。
许诚吃到第二碗时，问我爸还要不要。
我爸摆摆手，顺嘴客气了一句。
不了，你们吃。
许诚立刻伸手去拿汤勺。
我爸反应比他还快，一把护住自己的碗。
等会儿。
他把碗往前一递。
我改口。
再来六个。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