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长辈的酒要劝三遍，晚辈的腰要弯三回。
直到我带兄弟回家，他把大伯晾了半天的酒杯收进厨房。
大伯拍桌，问我爸还想不想做人。
我兄弟点头：想，今天就从不当孙子开始。
那天撤下来的，不止一只酒杯。
【第一章】
我妈做的鱼，鱼皮上已经结了一层油。
我爸还端着酒杯。
他腰上贴着膏药，站起来时，左手在桌沿撑了一下。
大哥，今天妈过生日，你喝一口。
大伯周建业靠在椅背上，食指敲了敲杯脚。
血压高，不喝。
我爸陪着笑，又往前递了递。
就一口，意思到了就行。
大伯夹了颗花生，没看他。
都说了不喝，你怎么听不懂？
我爸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第三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我兄弟程实把酒杯端走了。
不喝正好，我替您撤了。叔，您也坐，医生不让喝，咱就别劝。
桌上十二个人，筷子停了十一双。
剩下那双是程实的。
他撤完酒，夹起一块鱼，先放进我奶奶碗里。
奶奶，您尝尝。凉了再热，鱼就老了。
大伯看了看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程实。
谁让你动我的杯子？
程实低头检查桌布。
洒您衣服上了？
我说杯子。
在厨房。您不用惦记，我没扔。
大伯嘴角抽了一下。
我堂哥周启航放下手机。手机还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寿桃和我奶奶。
哥们儿，我们家吃饭有规矩。
程实点头。
我懂。长辈身体第一，不能硬灌。
我姑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上，汤洒了半碗。
她赶紧拿纸擦。
小程啊，你没听明白。你周叔得再劝一次。
程实抬起头。
那血压第三遍就降了？
我低头喝汤。
汤没喝进去，鼻子先呛了。
大伯的脸从额头绷到下巴。
我爸站在旁边，杯子还没放下。
建业，孩子不懂咱家的……
谁是孩子？大伯截住他，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一点眼力都没有！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虾出来，指尖被盘子烫得发白。
她把盘子放下，往围裙上蹭了蹭手。
都吃吧，做了一上午了。
大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客人不懂，主人也不懂？建平，你现在连朋友都教不好了？
我爸的肩膀往下缩了一点。
这个动作，我看了二十几年。
我小学考了第一，大伯说别得意，他缩肩。
我考上大学，大伯说学校一般，他缩肩。
我工作后第一次给我爸买皮鞋，大伯说穿得再体面也是干苦力的，他还是缩肩。
今天我妈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一点，十二道菜端上桌，大伯先嫌鱼摆反了，再嫌我爸倒酒太满。
我爸站了快十分钟。
程实只撤了一只杯子，他就成了不会做人的那个。
我伸手，接过我爸的酒。
爸，坐。
大伯看向我。
我又把我妈的椅子拉出来。
妈，你也坐。谁还要添饭，自己盛。
你这是什么态度？大伯问。
我拿了个干净碟子，给我妈剥虾。
吃饭的态度。
周承安！
我手一抖，虾壳掉了。
程实把垃圾碗推过来，压着声音问我：
你家吃饭还点名？
我姑咬住了筷子。
大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这饭没法吃了！
程实也站起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两句软话。
结果他从鞋柜上拿来大伯的车钥匙。
那您慢走。喝酒没？喝了我给您叫代驾。
大伯的手抬到一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周启航伸手要把钥匙拨开，程实先收了回去。
不能乱给。谁的车谁拿，别回头赖我。
我妈忽然转身进了厨房。
隔着门，我听见她咳了三声。
每声后面，都带着一截没憋住的笑。
大伯盯着那扇门，脸又沉下去。
好。建平，明天的事，你也别办了。
我爸握着椅背的手，指节一下白了。
我把虾放进我妈碗里。
明天什么事？
大伯没回答，只重新坐下，把腿往前一伸。
现在知道问了？
程实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不走了是吧？
他把钥匙放回鞋柜。
您下次确定了再起立，我这边容易误判。
【第二章】
明天是周启航分店的签约宴。
这事我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签约还要我爸去。
我爸在仓库做维修，月薪五千出头。明天本来轮休，我还给他约了腰椎复查。
大伯捏着筷子，慢悠悠挑走盘子里最大的虾。
一家人做生意，总要有人撑场面。你爸这点忙都不肯帮，以后也不用走动了。
周启航把手机从支架上摘下来。
承安，我爸今天不是针对你。咱们做晚辈的，该低头就低头。你看看叔，这些年哪次吃亏了？
我看了一眼我爸膏药边缘卷起的衣角。
你要不换个例子？
周启航噎住。
大伯敲桌。
你爸当年住院，谁借的钱？没有我那六千块，你们家能有今天？
我妈刚从厨房出来，脚停在门口。
那六千，当年年底就还了。
大伯转过头。
钱能还，人情能还吗？
我妈捏紧围裙。
这些年你家开店，建平每天凌晨四点过去帮你卸货。你说小航刚起步，他没要工钱。逢年过节两家一起吃，他买菜，我做饭。你家办事，我们哪次没去？
她说到这里，喉咙卡了一下。
他腰疼，今天站一会儿都出汗。喝不喝一口酒，非得让他求？
我爸伸手拉她。
行了，孩子都在。
程实把一盘青菜转到我爸面前。
叔，孩子都在，更得吃。我们也不能替您长腰。
我爸想笑，又把嘴抿住。
大伯看着程实。
你到底干什么的？
酒店宴会部。
怪不得。伺候人的，眼里就剩盘子碗了。
程实把筷子放下，坐直。
也不全是。
大伯下巴抬了抬。
程实接着说：还得看客户什么时候真要走，什么时候只是站起来吓唬人。
我姑这回没忍住。
她把脸埋进纸巾，肩膀抖了两下。
大伯猛地看过去，她立刻抽鼻子。
辣着了。
桌上唯一有辣椒的菜，在她手够不着的另一头。
奶奶把筷子往碗上一搭。
吃个饭，吵什么。承安，让你朋友少说两句。
程实应了声好，真不说了。
他开始吃饭。
大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台阶，又冲我爸开口。
建平，你表个态。
我爸刚张嘴，周启航把一沓纸从包里抽出来。
叔，别为了几句话耽误正事。明天设备商也来，咱们今天先把家里的意见统一。
纸压在酒瓶旁边。
封面印着周记餐饮分店设备采购及付款方案。
我伸手去拿。
周启航先一步按住。
这是大人的事。
我二十六。
有些事不是年纪到了就懂。
我点点头。
那你今年二十八，先把欠我的两千三还了，我看看两年差距值多少钱。
他的耳朵一下涨了颜色。
你这时候提两千三？
不然呢？还得挑个适合小额债务生长的季节？
程实端着碗转了半圈，把脸朝向窗户。
周启航掏出手机，手指戳得屏幕直响。
转你了。
我当着他的面收款。
谢谢哥，见世面了。原来成年人商量事，先把旧账结清。
大伯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你们今天，就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那沓纸。
台不台的先放一边。让我爸签什么，给我看看。
周启航没松手。
我爸却忽然问了一句：
大哥，之前那笔，明天能还吧？
大伯的手停住了。
我姑抬起头。
什么之前那笔？
【第三章】
大伯先看我爸，再看我妈。
嫂子，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妈没接这顶帽子。
借钱的时候，我也在。
我伸出去的手还悬在桌上。
爸，什么钱？
我爸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两遍。
你刚换工作那阵，店里缺钱。你大伯借了十八万，买设备，补房租。说两年还，明天到日子。
十八万。
我盯着他。
你跟我说，那笔钱存定期了。
你那时候租房押一付三，手里也紧……
所以你怕我知道以后给你寄钱？
我爸不说话了。
大伯终于把筷子放下。
承安，你别听半截话。一家人互相周转，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我转过头。
两年前借的？
对。
没还过？
生意刚有起色。
没给利息？
亲兄弟谈利息？
我点了点桌上的酒渍。
那亲兄弟喝口酒，怎么还按次数收费？
我姑的汤勺又掉了。
这次掉进了汤盆里。
奶奶扶住桌边，嘴张了一下。
建业，你不是说建平那笔钱都贴给承安了？
大伯脸皮抽动。
妈，你别掺和年轻人的事。
奶奶看着他。
刚才还说是大人的事，怎么到我这儿，又成年轻人的了？
程实把纸巾递给我姑。
姨，您先擦桌子。汤再流过去，设备采购方案就成泡发方案了。
我姑没接纸，直直看着大伯。
我的八万，你说等小航把设备款收回来就还。那你设备款到底欠谁的？
周启航突然起身收文件。
今天奶奶生日，别把好好的饭吃成讨债会。
我伸手按住文件另一角。
你拿来让我爸签的时候，没觉得影响过生日？
纸在我们手底下绷紧。
我爸的椅子动了一下。
承安，别扯坏了。
我看向他。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借条。
我带着呢。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起毛。
借款人两行。
周建业。
周启航。
借款金额十八万元。
还款日期，就是明天。
下面还有两人的手印。
我接过来时，纸背贴着我爸掌心的汗。
你今天本来想要钱？
我爸点头。
先吃饭，再找个空当说。
所以他特意换了衬衫。
所以腰疼还站起来劝酒。
所以大伯说不办明天的事，他立刻攥住了椅背。
他不是欠了人情不敢坐。
他是自己的钱在人家手里，连讨钱都先怕人家不高兴。
我把借条拍下来，还给我爸。
大伯，这笔钱，明天怎么还？
大伯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手下的文件上。
你爸把这份签了，分店开起来，现金流通了，还钱不就快了？
我抽出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是设备清单。
后面附着个人保证合同。
被保证的货款，三十万元。
保证方式那一栏，写着连带责任。
保证人姓名已经填好了。
周建平。
我爸把眼镜重新戴上，凑过来。
你不是说，让我签个到场见证？
大伯端起茶杯，没喝进去，杯沿碰得牙齿一响。
都是一家人，写什么有区别吗？
程实终于放下了碗。
有。
他指了指我爸，又指了指合同。
一个是去吃席。
一个是去给这桌人续命。
【第四章】
我爸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
他的手背压在油点上，蹭出一道亮痕。
大哥，你昨天在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
大伯皱起眉。
说得那么细，你听得明白？
那你现在说。
就是给小航撑个场。店是我们的，钱也是我们还，能让你掏？
我翻着合同，把关于保证责任的那一段指给我爸看。
上面不是这么写的。
周启航伸手来挡。
你别拿合同吓唬叔。这都是正常流程，谁家做生意不这样？
我把他的手推开。
那你让你爸的朋友签。
朋友能跟亲叔一样？
能。只要他们也不看合同。
我姑从椅子上站起来，挤到我旁边。
等会儿。我那个八万，是不是也要等这个分店挣钱？
大伯拍桌。
你们一个个，有完没完！一家人吃顿饭，非得算这么清楚！
程实把快被震倒的醋碟扶正。
您别拍了。再拍，账没清楚，桌子先清空了。
奶奶咳了一声。
建平，小航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总不能看着他店开不成。
我爸抬头看她。
那十八万，也是他看着我取出来的。
奶奶捏着筷子，没再接话。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年我说腰疼，他说忍忍，家里钱存着不能动。我想换个冰箱，他说旧的修修还能使。建业，你们店里那个柜式空调，是今年换的吧？
大伯盯着她。
做生意能跟过日子比？
是不能比。我家冰箱漏水，你家空调不能不制冷。
我妈把桌边抹布拿起来，擦掉我爸手下的油。
这次她没让他息事宁人。
建平，手挪开。别把人家合同弄脏了，咱不签。
我爸想把合同推回去，又停住。
大伯的声音压下来。
你想清楚。这字不签，十八万我现在拿不出来。你是要一家人都过好日子，还是逼我关门？
我爸的手悬在纸上。
窗外有车鸣笛。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砸着不锈钢水槽。
我闻到鱼汤凉透后的腥味，嘴里的虾肉嚼不动了。
大伯朝他推过一支笔。
签了。大哥还能害你？
我爸伸手。
周启航立刻把合同翻到签名页。
我爸却拿起桌上的借条，折好，塞回口袋。
不签。
大伯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你说什么？
十八万，你按借条还。三十万，我不担。
我姑吸了一口气。
周启航把笔往纸上一丢。
叔，你这是不信我。
我爸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是到场见证。
周启航的嘴动了动，没挤出下一句。
大伯把椅子往后一踹。
行！往后你家有什么事，别找我！
程实伸手，熟门熟路拿起车钥匙。
这回确定走？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别服务了。
他点头，把钥匙搁回原处。
职业病。客户都起两回了，总得跟一下。
大伯抓起钥匙，带着周启航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转过身。
妈，您也走。人家这是嫌咱们碍眼。
奶奶撑着桌子要起。
我妈把那块一直没动的鱼肚肉夹进她碗里。
妈，您还没吃饭。
奶奶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看碗。
她坐回去了。
你们先走。我吃完再说。
门被摔得一响。
桌上的寿桃晃了一下。
程实捧起碗，问我妈：
姨，现在能添饭了吗？
我妈起身去盛，走了两步，眼角忽然掉下来一滴水。
她抹了一下。
能。
今天谁都能。
【第五章】
饭没吃完，大伯的视频先发进了家族群。
只有十七秒。
前半段，程实拿走酒杯。
后半段，我说吃饭的态度。
中间我爸站了多久，我妈说了什么，借条和合同，一样没有。
视频下面，大伯发了一条语音。
养孩子养成这样，我当哥哥的说两句都不行了。带个外人来，把长辈的杯子撤了。建平一家现在有本事，不认亲戚了。
我点开的时候，声音从手机里往外冲。
我爸刚夹起来的菜，又放了回去。
我妈伸手来拿手机。
别让你奶奶听了。
奶奶把碗推开。
我耳朵还没聋。
群里很快有了回应。
远房表叔说，年轻人不能太冲。
一个平时只发养生文章的亲戚说，长兄为父。
周启航跟着发消息。
我爸只是心直口快，叔婶今天做得确实过了。
我姑的手机也响。
大伯私聊她，让她出来说句公道话。
她看了看屏幕，手指往输入框点，又退出来。
我说：姑，你想说就说。
她抬头看我。
我怕他不还钱。
这句话落下去，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程实把筷子并好。
姨，他刚才当着您的面，也没说要还。
我姑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把手机扣在桌上。
还真是。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上午的视频。
周启航拍的是奶奶和寿桃。
我拍的是我爸端菜，和我妈围着桌子忙的样子。
我本来准备剪一段发给在外地的舅舅。
手机靠在电视柜上，从大伯第一次嫌鱼摆反，到我妈解下围裙，全录进去了。
我爸看见屏幕，手往前伸了一下。
承安，别发网上。
不发网上。谁听了半截，我给谁听全。
我先把合同和借条上的身份证号、住址遮住，拍照发进家族群。
接着发了一段完整的桌边对话。
没有配乐，没有字幕。
大伯那句都是一家人，写什么有区别吗，清清楚楚。
我只补了几行字。
我爸借出去十八万，两年没收回。明天到期。
今天让他签的不是见证，是三十万元设备款的连带保证。
杯子是大伯说不喝才撤的，欠款是他拿不签保证就不还来压的。
各位愿意劝的，先看完。愿意替我爸担保的，我们把位置让出来。
群里安静了。
那个说长兄为父的亲戚撤回了消息。
慢了几分钟，撤不掉。
他又补了一句：家务事，我们不了解，不方便插嘴。
程实凑过来，看了一眼。
刚才插得挺方便。
我爸绷着嘴，终于笑出声。
笑完，他把脸转向窗边，揉了揉鼻梁。
大伯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我开了免提。
谁让你把合同往外发的！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小航生意！
我问他：哪里不对？
你这是存心毁他！
哪里不对，你指出来，我改。
一家人借点钱，你非得弄得人人都知道！
刚才一家人吃顿饭，也是你先通知大家的。
电话那边喘了两声。
他换了个方向。
让你爸接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我爸面前。
大伯的声音立刻降了些。
建平，你管不管你儿子？
我爸盯着桌面，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口袋。
大哥，你明天几点还钱？
对面没声了。
我爸等了几秒，又问一次。
现金还是转账？
电话挂了。
程实在旁边点头。
叔，有进步。今天终于轮到您问第二遍了。
【第六章】
下午三点，我爸去医院复查。
我把预约往前挪了，程实开车。
我妈陪着进去，我在走廊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这次他没骂我。
承安，你爸年纪大了，你别带着他犯糊涂。生意上的钱不是说抽就抽。十八万拿走，店还开不开？
我靠着墙，看见我爸在诊室里弯腰，手刚伸到膝盖，医生就让他停。
借条上写的是明天，不是店关门那天。
你们就非得逼我？
你昨天说是见证，今天放保证合同。谁逼谁？
大伯停了一会儿。
明天的宴已经订了。设备商、装修的人都来，你爸不到，我面子往哪儿搁？
合同里有我爸的名字，事情得说清。他会到，但不会签。
你是不是就想来闹？
我们带借条，不带喇叭。
他把电话挂了。
程实从缴费窗口回来，递给我一瓶水。
他明天会提前布置。
我点头。
程实在酒店做了五年宴会，最常见的不是婚礼，是有人把一桌饭吃成一场审批。
谁坐主位，谁先动筷，谁买单。
他说着，拧开自己的水。
正常吃饭，这些都能商量。怕就怕有人先把人按在椅子上，再把笔塞过去。
我问：那怎么办？
先别坐。
我看他。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真的。站着比坐着好走，合同没看清之前，饭也没必要吃。
傍晚我们回家，奶奶还没走。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
大伯在电话里说话，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妈，您今天帮着他们，我以后也没法管。下周拿药，您让建平去。
奶奶用手指抠沙发缝。
我又没说你什么。
您坐那儿吃饭，就是给他们撑腰。明天您当着亲戚的面说句话，让建平签了，钱自然就能还。
我爸站在玄关，鞋还没换。
他伸手。
妈，给我。
奶奶攥着手机，没立刻松。
我爸蹲下来。
下周我陪您拿药。以后谁有空谁去，实在都没空，我请半天假。
奶奶看了他半天，把手机递过去。
大哥，妈看病不是签字的条件。
大伯在那头骂了一句。
你有本事，全接过去！
接送可以排班。药钱怎么分，我们算清。你这些年跑医院的辛苦，也能讲。但你借我的钱，不能拿妈抵。
电话又断了。
我爸把手机还给奶奶，扶着鞋柜站起来，额角冒了一层汗。
奶奶盯着他的腰。
疼这么厉害？
老毛病。
我妈把检查单放到茶几上。
医生让他别搬重物。以前给小航店里卸货，他回来一晚上翻不了身，也说老毛病。
奶奶伸手想拿检查单，又把手收回去。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爸扯了一下嘴角。
说了，您也得让我多帮帮他。
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奶奶拉住我妈的围裙。
秀兰，中午那碗鱼，你自己一口没吃吧？
我妈低头看她。
奶奶松开手，把身边的凳子往外挪。
明天你别去厨房忙。谁请客，谁忙。
我妈没说没关系，也没说过去了。
她把围裙挂到门后。
我本来也不去了。
奶奶点了两下头。
那就不去。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设备商刘经理加我好友。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周先生，您父亲确定同意做保证人吗？
【第七章】
我没立刻回刘经理。
先问了我爸。
你跟设备商见过？
没有。你大伯说都是熟人，不用我操心。
我把刘经理的号码拨过去，开了免提。
对方先说明来意。
你姑联系了我们，说家里对保证有分歧。周建业之前提交了你父亲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说本人已经同意，明天现场补签。我得再确认一次。
我爸凑近手机。
我叫周建平。我没同意，保证合同也不签。我的名字怎么填上去的，你问我哥。
刘经理没劝。
明白。您明天要到场的话，我们把旧版资料作废，避免后面说不清。没有本人同意，这个方案不能走。
我问：设备已经发了？
没发。预付款没齐，手续也没齐。明天只是确认付款安排，不是开业。
我看向我爸。
原来所谓的分店签约宴，连设备都没出库。
我姑的电话紧接着过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承安，你大伯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八万改成投资。他说以后店开大了，分红比利息强。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连他一颗花生都没分着，还分红。
程实在沙发上竖起拇指。
我姑又说：我翻了转账和聊天，发给你爸了。明天我也到。你别替我出头，我自己问。
我说好。
挂断后，我爸坐在餐桌边，把借条、转账回单和催款聊天一张张摆开。
我妈在旁边找透明文件袋。
程实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问题。
欠多少。
什么时候还。
怎么还。
我看着他。
就这？
够了。明天他说你没良心，你问什么时候还。他说一家人，你问怎么还。他说你小时候抱过你，你也别急着算抱了几次。
我爸接过纸，读了一遍。
要是他真没钱呢？
我说：那就拿出能核实的情况，谈方案。该走什么途径就走什么途径，不再用一顿饭换我爸一个签名。
我妈把文件袋扣上。
还有，不许再瞒我。
我爸点头。
我妈盯着他。
不是只点头。你手机里还有没有借出去的？
我爸伸手摸手机，动作停了一下。
我和我妈同时坐直。
还有？
他清了清嗓子。
老陈借了二百，上礼拜还的，我买了钓鱼线。
我妈看了他两秒。
鱼呢？
还没钓。
程实起身去厨房倒水。
我跟过去，压着嗓子问：你躲什么？
他说：这部分我不擅长。劳动成果尚未交付，确实不好辩。
晚上八点，周启航找我。
他没打电话，发了几条语音。
第一条骂我把事情闹大。
第二条说设备商开始重新核查付款能力。
第三条语速慢下来。
承安，你要非拿十八万，我只能把车出了。收车的上周看过，才肯给十一万八。新车买下来二十多，你知道亏多少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听了第二遍。
随后打字。
借条上的钱是你和大伯一起借的。卖不卖车，你自己决定。别拿你买车亏的钱，抵我爸借出去的钱。
他很快回：你就一点亲情不讲？
我回：你先把我爸从三十万保证人那一栏里删掉，咱再谈亲情。
他没再回复。
十点多，家族群里，大伯发了明天的包间位置。
后面跟着一行字。
明天当着亲戚把话说清，有些人别不敢来。
我爸拿起手机，一字一字输入。
会到。请带还款方案。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回没看我的脸色。
【第八章】
第二天十一点半，我们到了饭店。
包间门一开，圆桌正上方挂着一条横幅。
周记餐饮同心聚力，共启新程。
我盯着同心聚力四个字。
程实在旁边说：看出来了，主要聚你爸。
我爸抬手碰了碰他，让他小点声。
大伯坐在主位。
周启航穿着西装，腕上的手表压在袖口外面。
我姑已经到了，面前放着文件袋。
两位远房长辈坐在奶奶旁边。
刘经理和装修师傅靠门坐着，桌前连茶都没碰。
大伯看见我们，往空位一指。
坐。
我爸没坐。
先把事说清。
大伯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又朝刘经理笑。
我这个弟弟，实诚，容易被孩子带偏。昨天家里有点误会，今天当面说开就好。
刘经理打开文件包。
正好，我们先确认一下。周建平先生是否自愿承担这笔设备款的保证责任？
不承担。
我爸答得没有停顿。
周启航往前挪了一步。
叔，咱们自己家先谈……
刘经理抬起手。
这个要本人明确。既然不同意，我把预填的旧版合同作废，新方案需要你们重新提供付款安排。
他拿出合同，在保证人那一栏划线，写下作废原因，让我爸确认。
我爸看完，才签了知悉确认。
签的是不做保证人的确认。
不是那张保证合同。
我看着他一笔一画写名字，手心的汗才开始往外冒。
大伯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这不等于把小航架在火上？
我爸把笔还给刘经理。
他想开店，可以谈自己的付款办法。我不替他借新的钱。
坐在奶奶旁边的表叔皱眉。
建平，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谈的？今天闹到外人面前，不好看。
我爸把借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我来好好谈还钱。今天到期，十八万。
大伯把茶杯砸到桌上。
你急什么！我说不还了吗？
什么时候还？
生意的钱都是活的！
怎么还？
你现在眼里就剩钱了？
还多少？
程实低头，在桌子下面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爸三道题全用上了。
表叔伸手去接借条，看到日期和金额，嘴唇抿了起来。
大伯转向他。
老三，你说句公道话。当年我借他六千，他现在拿十八万堵我，我这些年白疼他了！
表叔还没开口，奶奶先问：
你那六千，他还了没有？
大伯皱眉。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
还了没有？
还了。
奶奶把茶杯挪开。
那你现在这十八万，也还。
大伯的下巴绷出一道线。
您也跟着他们逼我？
奶奶把拐杖往自己脚边收。
你昨天让我替你说话。你让我说一家人别算账，可你二十年前的六千块，一顿饭能算三遍。
大伯张了张嘴。
奶奶转头看我爸。
建平，昨天我让承安少说两句，没让他大伯少说，是我偏了。
我爸低着头，手里的文件袋捏出一声脆响。
我妈把手压在他的手背上。
没有人说算了。
我姑把自己的材料也推出来。
我的八万，还没到约定最后期限，我不逼你今天拿。但你昨天让我改成投资，我不同意。剩下怎么还，今天写明白。
大伯盯着桌上的两份材料，忽然站起来。
行，你们团结了！今天不就是来审我的？
他抓起钥匙，往门口走。
周启航赶紧拦。
爸！
程实侧身，让开通道。
走可以。您的包别忘了。
大伯停在门口。
包里装着刘经理还没收走的新店方案。
桌上坐着他请来撑场的长辈。
他想摔门，又转身把门把手松开了。
我爸看着他。
大哥，走之前，先回答什么时候还。
【第九章】
大伯重新坐下，没坐稳，椅子往后一滑。
周启航扶住椅背。
他坐在那里，衬衫领子勒着脖子，抬手扯了两回。
半晌，他说：
账上就六万二。店里要周转，员工要工资，你们不能让我一点钱不留。
我爸没立即伸手。
那剩下的呢？
等分店……
刘经理把文件合上。
周老板，我们这边得说明白。旧债已经到期，新设备款又缺保证，你们现在提交的方案，我们不会按原计划供货。可以先不开分店，或者缩小采购，不一定非得上三十万设备。
装修师傅跟着点头。
我这边还没进场。你们定下来再叫我，别到时材料进了，钱又跟不上。
大伯抬眼看他们。
我们合作这么久，这点信任都没有？
刘经理把茶杯推远了一点。
所以我昨天直接问了本人。合作归合作，不能把没同意的人写成同意。
我看着大伯的手。
那只昨天敲酒杯的食指，这会儿在桌布上来回刮。
周启航站在旁边，忽然对我说：
车商我叫了，快到了。你满意了？
我没接他扔过来的话。
你卖车是处理你自己的债。不是给我送礼。
那车是我结婚要用的！
我爸抬头。
十八万，是我干了十几年攒的。
周启航的嘴停住。
我爸继续说：你买车时，我没拦。你要结婚，我也没拦。我借给你们钱，是盼你们把店开起来，不是把我以后生病的钱一起搭进去。
他指着自己的腰。
昨天检查，医生让我别搬东西。我还在想，店里早上谁卸货。
我爸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店里缺人，可以雇。我的腰没了，不能再雇一条。
我妈把水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没躲任何人的眼睛。
大伯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以前真是白帮你了。
我爸把杯子放下。
六千块的忙，我记着。你哪天生病，我也可以去照顾。但十八万不能不还，三十万不能骗我签。是几件事，就分几件说。
程实在旁边夹起一粒花生，刚送到嘴边，服务员推门进来。
请问现在起菜吗？
大伯抬起头。
谁让你进来的！
服务员握着点菜单，脚往后退。
程实把花生放下。
我们叫的包间，人家正常问菜。您有意见，冲桌上有意见的人说，别给上菜的临时安排债务。
我站起来接过菜单。
先上茶水和已经做好的，其他等一下。账单交订桌的人。
服务员看了看周启航。
周先生，那我按您订的……
周启航摆手。
知道了，我结。
我爸的手刚摸向口袋，被我妈按住。
你再买这单，今晚回去就吃钓鱼线。
我爸把手拿出来，平放到桌上。
程实嘴里的那粒花生，终于没保住。
他咳了半天，端水冲下去。
十二点四十，收车的人到了。
是周启航上周联系过的车商，带着检查仪器，先下楼验车。
周启航拿着钥匙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爸。
叔，真卖了？
我爸握着杯子。
车是你的，决定你自己做。债到期了，要还。
门关上后，大伯忽然低下头，抹了一把脸。
建平，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算是让你踩到底了。
我爸没说话。
大伯声音发哑。
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妈抬起头。
他昨天站着给你劝酒，腰疼得直冒汗，你让他怎么坐下？
大伯的手顿在脸上。
我姑把纸巾盒推过去。
你先擦，擦完咱们把八万的安排写了。
大伯盯着纸巾盒，眼圈里确实有了水。
他扯出一张，攥成一团。
一家人，全是钱。
我姑打开手机里他昨天发的投资邀请。
你让我拿八万入股的时候，怎么不嫌是钱？
大伯把纸团往桌上一丢。
他想站起来，膝盖抵住桌沿，又坐了回去。
我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
不该借？我姑接上，那确实。你要没借，咱今天已经吃到第二盘虾了。
表叔终于拿起笔。
建业，先把今天能处理的处理。哭也得有个下文。
大伯瞪了他一眼。
表叔把笔放下。
你叫我来做见证，总不能只见证你拍桌。
一点半，周启航回来。
车没出新的问题，成交价还是十一万八。
买卖合同他签了，车商把款打进他本人账户，后续过户手续由他们按约办理。
他坐下后，先转了五万。
再转五万。
最后一万八。
每转一笔，手机都往桌上磕一下。
我爸的手机接连震动。
他没急着说收到了，把三笔明细一一打开，看清付款人和金额。
大伯坐在原位，始终没动。
我爸看向他。
还差六万二。
大伯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又扣住。
你先把借条给我。
款齐了，再写结清，借条按结清处理。
你还怕我少你的？
我爸看了看桌上的三笔入账。
怕。
这一个字出口，我姑连翻纸的动作都停了。
大伯盯着我爸，嘴唇动了几下，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六万二到账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我爸把银行明细核对完，拿出借条。
在空白处写下本金十八万元已全部收到，债务结清，补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双方各自留了记录。
大伯伸手拿过结清的借条，手背上的筋绷得很紧。
行了吧？现在你们赢了。
我爸把空下来的文件袋合好。
我拿回自己的钱，不是赢你。
我姑的八万另写了分期还款安排，没有改成投资，也没有删掉原来的借款记录。
她逐条看完，才让大伯和周启航签字。
刘经理确认旧保证合同作废后，收好材料起身。
装修师傅跟着出去。
横幅还挂在头顶。
同心聚力四个字底下，大伯面前只剩一杯凉茶。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爸起身时，他忽然开口。
建平，今天别走了，吃完这顿。哥也不是存心坑你，就是想让小航把店做大。
我爸看了眼时间。
饭可以改天吃。以后借钱、签字，都先把话说明白。你今天做的事，我不能当没发生。
大伯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都把钱还了，你还想怎样？
没想怎样。明早卸货，你自己找人。
我爸拉开椅子。
这一次，他站起来，不是敬酒。
是要走。
【第十章】
出了饭店，太阳照在台阶上。
我爸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妈。
十八万，都在。你转一半到你卡里，剩下的咱们一起商量怎么放。
我妈没接。
密码呢？
你生日。
我妈看了他一眼，拿过手机。
你还知道我有生日。
我爸嘴张了一下。
程实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往前走。
我说：你又躲？
他压低声音。
这部分比钓鱼线还难。
我们四个人没吃那场签约宴。
拐过一条街，去了家面馆。
我爸要了三碗牛肉面，一碗清汤面。
我妈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拍。
四碗牛肉面。
我那碗清汤就行。
十八万刚到账，你先拿自己开刀？
我爸把菜单拿回来。
那四碗牛肉面，加个煎蛋。
几个？老板问。
我爸看了我们一眼。
四个。
程实抬手。
叔，我要两个。
我爸愣了一下，笑了。
那五个。
面端上来，热气冲到眼镜上。
我爸摘了眼镜，拿纸擦。
我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过去，他想挡，又把筷子收了。
吃吧。我妈说，别总给来给去。
他低头吃了一口。
程实也吃，吃到一半抬头问我：
我这算不算把你家饭局搞砸了？
我说：算。
他筷子停住。
我接着说：以后多来。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烟，刚拿出来，看见墙上的禁烟标识，又塞回去。
小程，昨天多亏你。
程实摆手。
没那么复杂。人家说不喝，我就不劝。人家说要走，我就递钥匙。您别把我当什么高手，我昨天是真饿了。
我妈笑得筷子直抖。
她笑完，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是啊。
饭都凉了。
回到家，我爸先把大伯店里的仓库钥匙找出来。
钥匙挂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旁边是家门钥匙，还有一把磨掉漆的小折刀。
他拿指甲撬钥匙环，撬了半天没撬开。
我伸手要帮，他摇头。
我自己来。
钥匙滑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启航。
叔，明天货到了真没人接。你就再帮最后一次，我这两天没车，来回不方便。
我爸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鞋柜上，继续往下拆钥匙。
找个搬货师傅吧。我腰不能搬了。
就搭把手，不用你干重的。
那你自己搭。地址你知道，货也是你订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
叔，你还生气呢？
我爸终于把钥匙卸下来。
钥匙落在柜面上，叮的一声。
小航，我不去干活，不是生气。医生让我休息，我得听。
可我现在手头紧，雇个人又要钱……
我爸看着那把钥匙。
我明天也要请假，少一天工资。你算你的钱，也算算我的。
周启航没再出声。
仓库钥匙我放你奶奶那儿，你有空取。以后别等我过去开门。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旁边，憋着一肚子准备替他接的话，一句没用上。
我爸把自己的钥匙串拎起来，晃了晃。
轻了。
我妈从屋里拿出一张纸，拍到鞋柜上。
轻了就干点轻活。新冰箱尺寸，给我量量。
我爸去找卷尺。
程实跟过去，蹲在冰箱旁边报数。我妈拿笔记，我负责在手机上挑型号。
旧冰箱底下又淌出一小摊水。
我爸拿抹布擦完，顺手去摸后盖。
我妈喊他。
周建平。
他停住。
我看看哪里漏。
买新的。
修一下还能……
我妈把预算单举到他眼前。
我的意思，第一遍就有效。
我爸把螺丝刀放回抽屉。
买。
当天晚上，我妈没下厨。
我们点了四份砂锅饭，外加一份排骨汤。
我爸坐下时，习惯性往主位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刚收下来的衣服。
他伸手搬到沙发上，招呼我妈坐过来。
程实去厨房拿碗，我顺手拿出中午剩下的酒。
爸，喝一点？
我爸看了看酒，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药盒。
不喝了。
我把酒瓶放回柜子，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杯子，等了两秒。
然后抬头看我。
我夹着排骨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喝了口水，把那块肉最多的排骨夹进我妈碗里。
程实端着饭出来，刚坐下就伸筷子。
这回没人拦他。
我爸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趁热吃。
他说了一遍。
我们就都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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