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跨年夜，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
厨房里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沉盛出一碗鸽子汤，放在餐桌正中央。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已经热过三遍。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周沉喉咙干涩，额头滚烫。三十九度二的高烧让他视线有些重影，他坐进椅子里，倒了一杯温水，吞下两片退烧药。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江舒宁的名字。
周沉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法餐厅萨克斯配乐。
周沉，今晚我不回去了。
江舒宁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周沉握着水杯，低声开口：菜热了三次。
陆白胃痉挛犯了，身边没别人，我刚送他到医院输液。江舒宁的语气带上一丝责备，他刚毕业，在海城举目无亲，我是他上司，总不能看着他一个人疼死。你别总因为这点小事闹别扭。
小事。
周沉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渗出一滴血珠。
今天跨年，也是我们结婚十六周年纪念日。我早上告诉过你，我发烧了。
周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江舒宁不耐烦的叹气声。
发烧就吃药，家里药箱在哪你比我清楚。你多大的人了，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矫情？陆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你跟他争什么？行了，明天我补偿你，给你买那套你看了很久的茶具。先挂了，医生叫我。
听筒里传来忙音。
周沉举着手机，在安静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微信群里弹出一条动态。
是陆白半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正中间是一张法餐厅的落地窗夜景，桌上放着两份牛排与昂贵的红酒，对面露出江舒宁戴着翡翠手镯的手腕。
配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有你在身边，胃痛也是甜的。谢谢江总跨年夜的专属陪伴。
下面还有江舒宁刚刚点下的赞。
周沉盯着屏幕，眼睛眨都没眨。
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夜晚。
刚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的江舒宁站在民政局门口，哭得满脸是泪。
她死死抓着周沉的衣领说：周沉，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不可以变心。如果你背叛我，我会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那时候周沉低头吻掉她睫毛上的泪水，给了承诺：不会的。
十六年。
江氏集团从一个作坊式的小代工厂，变成了市值过百亿的上市公司。
周沉为了守住承诺，放弃了自己在海外投行的大好前途，隐姓埋名退居幕后。
江舒宁看不懂的财务报表，是他通宵修正的。
江舒宁拿不下的海外供应链，是他动用以前的人脉暗中铺平的。
甚至江舒宁挑剔的胃口，每天不重样的滋补药膳，衣服的搭配，都是他一手打理。
外界只知道江氏有个雷厉风行的铁娘子，背后养着一个吃软饭、毫无存在感的全职丈夫。
周沉收回视线。
他放下水杯，伸手拔下手上的戒指。
素圈白金戒，内侧刻着两人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十六年的佩戴，戒指表面已经磨出了细密的划痕。
周沉把戒指轻轻放在餐桌上，压在一份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上。
财产分割栏里，他只带走属于自己的个人私人物品，江氏集团的股份、房产、豪车，他分文未取。
周沉站起身，走进卧室。
柜子里属于他的衣服其实很少，一个二十四寸的黑色行李箱，装下几件换洗衣物、证件、还有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箱子甚至没被塞满。
他换上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好围巾。
走前，周沉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玄关处的钥匙串被整齐地挂在挂钩上。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走廊里轻响。
周沉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漫天风雪中，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第二章
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早晨，江舒宁是在医院的高级陪护房里醒来的。
晨光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陆白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热可可，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
江总，昨晚辛苦你了，如果不是你整夜守着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白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都是一个团队的，说什么客气话。江舒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上的褶皱。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干干净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微信。
江舒宁眉头皱了起来。
往年的这个时候，周沉早就在早晨七点准时发来消息，提醒她天气降温，早饭准备好了什么，或者问她胃还舒不舒服。
昨晚她挂断电话之后，周沉居然连一条质问的信息都没发。
欲擒故纵。
江舒宁冷哼了一声，把手机扔进手提包里。
江总，是不是周哥生气了？陆白小声问，眼神里满是愧疚，要不我给周哥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吧，都怪我身体不争气，破坏了你们的纪念日。
不用理他。江舒宁语气冷淡，十六年了，他脾气越来越大。以前创业的时候他不是挺能体谅人的？现在公司做大了，他整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心思全用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随他去，晾他两天自己就想明白了。
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你好好休息，今天给你放假。
江舒宁开着保时捷回到了滨江壹号院。
输入指纹，大门打开。
房间里冷冰冰的，没有往日弥漫在空气中的炖汤香味，也没有周沉迎上来的身影。
餐桌上整齐地摆着昨晚的饭菜，鸽子汤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周沉？
江舒宁喊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去。
主卧的门虚掩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衣帽间里，原本属于周沉的那个小隔间彻底空了。
江舒宁快步走到餐桌前。
白金婚戒端正地摆在正中央，下面压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最下方，周沉两个字笔锋凌厉，干脆利落。
净身出户？
江舒宁看着那四个字，气笑了。
她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周沉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江舒宁咬紧牙关，换了微信发送语音。
红色感叹号瞬间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沉把她拉黑了。
江舒宁一把将手机拍在餐桌上，婚戒被震得滚落在地，打了个转，停在桌脚边。
能耐了是吧？
江舒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冷笑。
净身出户？你在江家待了十六年，脱离社会十六年，连外面的物价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身上没有我的副卡，你能去哪？
吃我的，住我的，离开江氏，你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她走到冰箱前，一把拉开冰箱门，想拿瓶冰水。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保鲜盒，上面用便签纸贴着分类和食用期限，笔迹温和工整。
江舒宁烦躁地关上冰箱门。
不出三天，你就会哭着回来求我。
第三章
海城国金中心顶层的行政套房。
周沉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黄浦江两岸的摩天大楼。
退烧药的作用退去，他身上的沉重感彻底消失。
换上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整个人锋芒毕露，十六年的家庭烟火气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丝懦弱的痕迹，反倒沉淀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稳。
门铃响起。
周沉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身形笔挺，正是国内顶尖资本青藤创投的执行董事，徐明远。
老周！
徐明远大步跨进房间，双手抓住周沉的肩膀，眼睛上下打量，好家伙，整整十六年，你可算肯从那个壳子里钻出来了！
周沉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屋：少废话，茶还是咖啡？
喝什么茶！徐明远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茶几上，听你在电话里说要离婚，我连夜坐私人飞机从深城飞过来。你知不知道圈子里那些老家伙听说你要出山，全都疯了？
当年周沉一手主导的几个芯片收购案，至今仍是商业学院的教科书级范例。
如果不是为了江舒宁，如今国内资本市场最大的风投机构，掌门人的位置早就刻上了周沉的名字。
我都看过了。周沉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文件。
江氏集团年前递交的那个智能车机芯片项目，青藤原本打算跟投五个亿。徐明远点了一支烟，吐出烟雾，既然你跟那个江舒宁断干净了，这笔钱，我今天下午就让法务通知他们，中止注资。
别。周沉端起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合同照签。
徐明远愣住：你疯了？你净身出户，便宜那个女人，现在还给她送钱？
五个亿的融资，附加严苛的对赌协议。周沉放下茶杯，声音冷淡，江舒宁不懂研发，这十六年，技术核心和供应商名单全是我一手抓的。她现在把研发部门全权交给了那个新来的男秘书陆白。
徐明远挑眉，眼神亮了起来：你是说……
让陆白去负责这个五个亿的项目。周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捧得越高，摔得越碎。江舒宁不是觉得江氏今天的成就全靠她自己吗？那就让她看看，抽掉了地基，她那座百亿大厦能撑几秒。
徐明远哈哈大笑，一掌拍在茶几上：操，还是你心黑！我就喜欢你这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样子！十六年了，我还以为你真被磨成居家保姆了！
另外。周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银行卡，这里面是我早年的海外专利授权分红，十六年没动过。
徐明远接过来一扫，吹了声口哨：八位数打底，美金。
帮我在江氏集团隔壁的写字楼租两层。周沉系紧西装袖口的扣子，眼神漠然，新公司注册好了，叫‘重明’。
重见光明。
第四章
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江舒宁揉着发疼的额角，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
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周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回过滨江壹号院，也没有联系过任何共同朋友。
更让江舒宁烦躁的是，生活细节的全面崩溃。
她习惯了早上起床就有温度刚好的温开水，习惯了衬衫没有任何褶皱地挂在左手边第三个柜子，习惯了胃痛时随时能喝到的养胃粥。
这一个星期，家政阿姨换了三个，做的饭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油，衣服甚至被洗坏了两件限量版大衣。
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陆白脸色发白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报表，手腕微微发抖。
江总，出事了。
江舒宁抬起头，语气冷硬：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敲门都不会了？
陆白眼圈瞬间红了，咬着嘴唇，低声说：对不起江总……是宏科供应链那边，突然宣布停止向我们供应核心传感器。
你说什么？江舒宁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宏科跟我们合作了十年，合同上个月刚续签，他们怎么可能违约？
宏科的李总说……陆白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说当年的合作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项目总协调人必须是周沉周先生。如果周先生离职或者不在岗位，他们有权随时终止合作，并且不承担违约金。
周沉？
江舒宁脑子嗡的一声。
宏科是全国最大的传感器供应商，掌控着江氏车机项目百分之七十的核心零部件。
周沉不过是一个在家里做饭洗衣服的闲人，宏科的李总那种商界老油条，凭什么为了他设这种霸王条款？
李总电话给我，我亲自打给他！江舒宁拿过手机。
电话接通，江舒宁压下怒火，换上客套的微笑：李总，新年好啊。关于车机传感器的合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电话那头的李总呵呵笑了两声，语气疏离：江总，没有误会。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
李总，周沉只是我们家属，并不参与公司实际经营。江舒宁深吸一口气，他最近身体不适休假了，您有什么要求，我们新上任的项目总监陆白完全可以跟您对接……
江总。李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了下来，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十年前江氏快破产的时候，是周先生拿着核心技术专利救了你们，也是周先生亲自上门跟我喝了三天的酒，我才把第一批原材料赊给你们。
江舒宁脸色骤然发白。
十年前？技术专利？
我认的是周先生这个人，不是你们江氏集团的招牌。李总淡淡地说，既然周先生不在了，那这买卖，不做也罢。江总另请高明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江舒宁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江总，现在怎么办？陆白急得快要哭出来，青藤创投的五个亿投资款，下周就要进行第一阶段审核了，如果供应链断了，我们通不过审核，要赔付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的！
江舒宁猛地转头看向陆白：你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吗？你不是说车机项目你一个人就能搞定吗？现在问我怎么办？
陆白被吼得后退了一步，眼泪掉了下来：江总，我只是想替你分忧……我不知道周哥在里面动了这么多手脚……周哥肯定是因为吃我的醋，故意在背后整我们……
闭嘴！
江舒宁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吃醋？
周沉走的时候，连婚戒都扔了，净身出户，干脆得像切除一颗肿瘤。
那根本不是吃醋。
那是彻底的放弃。
第五章
海城半岛酒店，年度商业慈善晚宴。
江舒宁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高定礼服，挽着陆白的手臂走进宴会厅。
为了解决供应链危机，她托了无数关系，才拿到今晚晚宴的入场券。
据说今晚青藤创投背后的顶级金主，还有几家跨国半导体巨头的大中华区总裁都会出席。
江总，听说青藤创投新成立了一个百亿级别的并购基金，负责人今晚也会来。陆白换了一身合体的燕尾服，小声在江舒宁耳边献殷勤，待会儿我去敬酒，一定帮您拿下引荐机会。
江舒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她环顾四周，商界名流云集，推杯换盏。
突然，宴会厅的大门被侍者拉开。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大半，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开。
几个经常出现在财经头条的大佬级人物，此时正簇拥着正中间的男人快步走进来。
男人穿着一袭笔挺的暗纹黑西装，身姿挺拔，五官立体深邃，神情冷峻从容。
青藤创投的执行董事徐明远落后他半个身位，正微微侧头低声同他说着什么，态度极其恭敬。
江舒宁手里的香槟杯猛地一晃，酒液洒在手背上。
周沉？！
陆白同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周……周哥？他怎么会跟徐董走在一起？他穿的那身衣服……是高定手工西装？
不可能！
江舒宁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记忆里，周沉永远穿着围裙，或者套着不起眼的棉麻家居服，温顺地在厨房里切菜。
眼前这个众星捧月、眼神冰冷如刀的男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在家伺候了她十六年的周沉？
周沉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上主宾席。
宏科供应链的李总快步走上去，双手握住周沉的手，脸上笑出了褶子：周先生，总算又见到您了！新公司的开业典礼，请帖可一定得给我留一份！
好说。周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江舒宁再也按捺不住，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周沉！
她尖锐的声音在大厅边缘响起，引得周围不少名流侧目。
周沉停住脚步，转过身。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落在江舒宁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陌生与冷漠。
江舒宁呼吸一窒，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这位女士，有什么事吗？周沉身旁的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周沉，你装什么装！江舒宁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总裁的气场，你闹够了没有？把电话拉黑，离家出走一个星期，现在又跑到这里来搞什么名堂？
陆白也凑了上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周哥，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能拿江氏集团的前途开玩笑啊！宏科断供是不是你指使的？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周沉抬起手，示意助理退后。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江舒宁面前。
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江舒宁下意识退了半步。
江总。
周沉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温度。
首先，我们在法律上已经没有关系，离婚协议书在你的餐桌上，民政局的冷静期预约我早就提交了。
其次，这位陆秘书，宏科断供是因为你们江氏技术团队无能，拿不出符合国际标准的设计图纸。把自己的商业无能归咎于前任家属的情感纠葛，江氏集团的公关水平，就只有这种幼儿园水准？
周沉！你非要这么说话吗？江舒宁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攥紧晚礼服的下摆，十六年的感情，你真的一点都不念？
感情？
周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凑近江舒宁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江舒宁，十六年前你说，如果我背叛，你会永远消失。
现在背叛的人是你。
该消失的，不是我，是你拥有的一切。
第六章
说完那句话，周沉直起身，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再给他们，转身走向主宾席的最深处。
留下江舒宁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的名流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江氏集团的江总吗？听说把前夫甩了，扶持小男秘书上位。
啧啧，她不知道她前夫是谁吧？那可是早年在华尔街连庄三年的周沉！青藤创投背后的技术大股东！
有眼无珠啊，江氏集团能上市，全靠周先生背后的专利授权，她还真以为全凭自己那个草包公司？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舒宁的脸上。
江总……陆白慌了神，拉了拉江舒宁的衣袖，我们走吧，他们胡说八道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角落。
陆白捂着脸，整个人被打懵了，眼眶含泪地看着江舒宁：江总……你打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江舒宁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踩着高跟鞋仓皇逃离了晚宴大厅。
回到滨江壹号院。
空荡荡的别墅漆黑一片。
江舒宁连灯都忘了开，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
她发疯一样拉开周沉以前用过的抽屉。
底层，一本泛黄的硬皮笔记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舒宁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江氏集团创立至今所有的核心供应链人脉、各级主管部门的联络习惯、甚至连竞争对手的商业弱点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是江舒宁的健康档案。
几月几日胃溃疡发作，适合用什么药膳调理；几月几日偏头痛，对什么精油过敏；冬天手脚冰凉，需要用什么样的药材泡脚。
整整三本笔记。
记录了十六年。
最后一行字，写在跨年夜的那天下午四点：
舒宁胃寒，今晚备鸽子汤，放三钱当归，少盐。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将墨迹晕染开来。
江舒宁捂住胸口，那里痛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周沉只是个平庸的居家保姆，以为江氏的商业帝国全凭她江舒宁单枪匹马杀出来的血路。
原来，她一直站在神明为她搭建的温室里，却狂妄地以为自己战胜了风暴。
周沉……
江舒宁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紧那三本笔记，发出绝望的呜咽。
可空旷的房子里，再也没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替她擦掉眼泪。
第七章
商场的风暴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迅猛。
周沉创立的重明资本，在入驻国际金融中心的第一天，就宣布向江氏集团发起专利侵权诉讼。
涉案专利，正是江氏集团即将交付给青藤创投的车机底层系统。
江氏集团大楼内一片混乱。
法务部的人满头大汗地冲进总裁办：江总！侵权通知书下来了！那个底层系统的原始专利所有人，根本不是公司，而是周沉先生个人！十年前他只是授权给我们免费使用，授权协议在上周已经到期了！
江舒宁脸色灰败地坐在老板椅上：不能续期吗？
对方律师明确表示，绝不续约。法务主管擦着冷汗，而且……青藤创投刚刚发来函件，因为我们涉嫌核心技术侵权，中止注资，并要求我们三天内偿还之前的两亿元过桥贷款，否则将申请冻结江氏的所有银行账户！
两个亿！
江氏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万。
江舒宁猛地抓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徐明远的号码：徐董！求求您宽限几天，这其中有误会！
江总。徐明远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人情味，商业规则，落子无悔。周先生是重明资本的首席执行官，也是青藤的第一大合伙人。这笔债务清算，是他亲自签字批准的。
江舒宁的心脏彻底沉入冰窖。
周沉……是要把她逼入绝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走了进来，出示了证件：江舒宁女士，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江氏集团项目总监陆白，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间谍罪，涉案金额高达八千万元。
什么？！江舒宁猛然抬头。
跟在警察后面的，是戴着银色手铐的陆白。
此时的陆白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乖巧无辜，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江总！救我！江总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宏科的竞争对手给我钱，让我把图纸偷出来的……
江舒宁死死盯着陆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她心疼的刚毕业的小男生。
这就是她为了他，在跨年夜抛弃了十六年丈夫的助理。
带走。
警察没有废话，直接将瘫软成烂泥的陆白拖出了办公室。
江舒宁脱力般滑倒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亲手毁掉了最爱她的神明，换来了一条反咬她一口的毒蛇。
第八章
夜幕降临，暴雨倾盆。
重明资本总部的地下车库。
周沉裹着黑色大衣，在保镖的护送下走向专属座驾。
周沉！
一道凄厉沙哑的哭喊声穿透雨幕。
江舒宁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头发被雨水完全打湿，浑身湿透，价值昂贵的高定套装沾满了泥水，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保镖立刻上前将她拦住。
让她过来。周沉淡淡开口。
保镖退开。
江舒宁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车库里回荡。
周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江舒宁伸出泥泞的手，想要去抓周沉的裤脚，却在触碰到他锃亮皮鞋的前一秒硬生生停住。
她不敢。
她仰起头，脸上混杂着泪水与雨水，嘴唇冻得发紫：周沉，十六年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把陆白当成寄托，是我眼瞎！我发誓我跟他没有发生过任何越界的关系，我只是太享受那种被崇拜的感觉了……
周沉垂眸看着她，神色波澜不惊。
胃药我吃了，可是胃还是疼……家里的衣服没人洗，饭菜做出来全是苦的……江舒宁语无伦次地痛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你回来好不好？江氏的所有股份我都给你！我净身出户！我给你做饭，我伺候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周沉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江舒宁，十六年前，你在民政局门口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江舒宁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如果我背叛，你会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周沉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历史，那时候你觉得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要求我绝对忠诚。
可是江舒宁，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当你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时候。
周沉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布满绝望的眼睛。
你没有背叛肉体，但你在我三十九度高烧的夜晚，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为了另一个男人的虚荣，践踏了我的尊严。
我给过你十六年的机会。
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生病的夜晚，我都在履行我的诺言。
是你亲手把我推出去的。
江舒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整个人颤抖如筛糠：周沉……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
周沉站起身，不再看她。
他从车门旁边的伞架上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扔在江舒宁面前的泥水里。
这把伞，扫码两块钱一小时。
周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江舒宁，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别总想着让别人替你的错误买单。
车窗缓缓升起，将江舒宁绝望的哭喊声彻底隔绝在车外。
黑色迈巴赫平稳启动，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将眼前的雨水刮得干干净净。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女总裁，跪在冰冷的泥水里，抱着一把黑伞，哭得撕心裂肺。
第九章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海城法院的法槌重重落下。
江氏集团正式宣布破产重组，旗下所有核心资产、专利技术，由重明资本全资收购。
曾经市值过百亿的商业神话，彻底烟消云散。
在法庭的调解室里，周沉和江舒宁拿到了离婚证。
红色的本子换成了暗紫色的封皮。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江舒宁瘦得脱了相，原本精致的面容写满了风霜与沧桑，穿着一件普通的廉价针织衫。
她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看着站在台阶上、宛如神祇般耀眼的周沉。
周沉。她轻声唤了一句。
周沉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神色平和。
你……以后还会结婚吗？江舒宁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沉淡淡一笑：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了。
还有。周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江舒宁颤抖着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那枚磨损严重的白金婚戒。
物归原主。周沉说，十六年前你花五百块钱买的，现在还给你。
江舒宁死死捏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圈，指骨泛白，整颗心像被凌迟一样碎成粉末。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彻彻底底放下了。
不吵，不闹，不报复，甚至不恨。
当一个曾经深爱你的人连恨都懒得施舍给你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形同陌路。
祝你……前程似锦。江舒宁低下头，泪如雨下。
谢谢。
周沉迈开步子，径直走下了台阶。
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助理恭敬地接过周沉手里的文件：周总，欧洲那边的半导体峰会下周开幕，私人飞机的航线已经批下来了。
走吧。
周沉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车窗外，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第十章
五年后。
瑞士，苏黎世湖畔。
阿尔卑斯山的积雪倒映在湛蓝的湖水中，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冷杉的清香。
重明全球科技创新论坛的闭幕酒会上，掌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
作为全球半导体联盟新任轮值主席，周沉一身得体的银灰色定制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端着香槟向台下的各国巨头致意。
四十多岁的他，眼角添了几分成熟从容的风霜，却愈发显得深邃内敛，举手投足间皆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气度。
老周，恭喜啊！徐明远从后面走过来，用力碰了碰他的酒杯，这次欧盟的采购大单全被咱们拿下了，国内那些媒体估计又要刷屏半个月。
商业常规操作而已。周沉抿了一口香槟，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对了，国内前几天传了个消息过来。徐明远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看了看周沉的脸色。
说吧。周沉语气平缓。
江舒宁……从老家那个小县城回海城了。徐明远低声说，听说破产之后，她把名下所有能卖的东西都赔光了，现在在一家小代工厂做最底层的流水线质检员。前几天在工地的报纸上看到你的专访，在车间里哭得晕了过去，被送去医院，医生说她胃溃疡恶化，胃切除了大半……
周沉看着湖面上掠过的几只白鹭，神情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是吗。
两个字，轻得像落入湖中的花瓣。
她到处跟人说，你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丈夫，说如果当年她没有任性，现在的重明资本女主人应该是她。徐明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何必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沉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十六年前的那场誓言，曾经是他甘愿作茧自缚的牢笼。
如今，牢笼早已被他亲手打得粉碎。
徐明远。周沉转过头，看着老友，明天去日内瓦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上午十点起飞。
走吧，去喝一杯威士忌。周沉放下空酒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迎着湖畔清冽的微风，迈步向前走去。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碎金万点。
过往的一切恩怨、背叛、悔恨与眼泪，都被彻底抛在身后，再也无法在这辽阔的人生里激起半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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