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城九月的暴雨砸在关公馆的琉璃瓦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关渡站在更衣镜前，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紫红色缎面领带。领结打得歪歪斜斜，领口故意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方赫然印着半个拇指盖大小的暗红印记。
那是他半小时前用吸管狠吸自己脖子留下的杰作。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骨深挺，鼻梁高直，原本是一副斯文清贵的豪门贵公子皮相，偏偏配了一件花里胡哨的豹纹真丝衬衫，脚踩一双能把苍蝇滑劈叉的尖头鳄鱼皮鞋。
周策靠在更衣室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眼皮疯狂跳动：祖宗，你真打算穿成这只发情斑点狗的模样下楼？
关渡侧过头，对着镜子挤出一个邪魅狷狂的歪嘴冷笑：懂不懂什么叫油腻纨绔？沈听雪最讨厌什么？她最讨厌没文化、暴发户、走路晃膀子还擦劣质古龙水的男人。
周策掏出一个喷雾瓶，朝空气中滋滋喷了两下。
一股浓郁刺鼻的劣质茉莉花精油味瞬间在衣帽间里炸开。
关渡吸了吸鼻子，喉咙一阵发痒，连呛了三声：咳咳！对，就是这个味！五十块钱三斤的拼夕夕地摊货，沈听雪那个长了八个心眼子的鼻子绝对闻得出来。
周策看了一眼腕表：苏娜已经在大厅沙发上候着了。按照你的吩咐，黑丝、短裙、假睫毛贴得像两把苍蝇拍，手里还拎着你上个月批发的假爱马仕鳄鱼皮。这出戏要是演砸了，你爷爷留下的遗嘱生效期可就剩最后七天了。
关渡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关家老爷子死前立了份缺大德的公证遗嘱。
只要关渡在三年婚姻期内保持忠贞模范丈夫人设，三年期满，就必须全盘接管关氏旗下的重工业能源板块，从此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直到累死在董事长老板椅上。
但遗嘱附带了一条奇葩免除条款：若因关渡单方面道德败坏、生活作风糜烂导致妻子沈听雪主动提起离婚诉讼，关渡将被逐出家族核心管理层，仅能分得北城郊区两千亩荒地和三千万现金遣散费。
两千亩荒地！
别人眼里那是鸟不拉屎的盐碱滩，但在关渡眼里，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重型挖掘机与农机越野游乐园基地！
只要沈听雪主动递上离婚协议，他就能甩掉沈家赘婿般的虚伪枷锁，告别每天穿高定西装装逼的日子，痛痛快快去开泥头车狂飙。
今天，就是婚姻满三年的前夕。
也是他发起的总攻之日。
关渡昂首挺胸，抬手抹了一把打了半罐发胶的大背头，大步迈出更衣室。
走，下楼捉奸去！
旋转楼梯铺着厚重的手工羊毛毯。
关渡迈着六亲不认的外八字步，一步三晃荡地晃下楼梯。
宽敞得能打羽毛球的客厅中央，挑高九米的水晶吊灯洒下冰冷明亮的光斑。
开放式茶室的黄花梨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月白色改良旗袍的年轻女人。
沈听雪。
北城名流圈里人尽皆知的菩萨太太。
她生得极美，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清冷收敛。此时她正慢条斯理地提着紫砂壶，将滚烫的沸水注入茶海，水汽袅袅升起，衬得她眉眼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哪怕沙发另一头正坐着一个打扮妖艳、疯狂抖腿的年轻女人，沈听雪的手腕也没抖动半分。
关渡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清了清嗓子，声线故意拔高了八度：哎哟，宝贝儿，怎么坐在这儿吹风？不是让你去楼上主卧等我吗？
沙发上的苏娜打了个哆嗦，赶紧站起来。她显然业务不太熟练，假睫毛被眼皮压得眨巴个不停，捏着嗓子嗲声嗲气地喊：关少，人家等得腿都酸了啦，这位姐姐一直在泡茶，搞得人家口渴死了。
关渡两步跨过去，一把搂住苏娜的肩膀。
苏娜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僵硬得像根刚出土的电线杆子。
关渡用手肘暗暗顶了她后腰一下，嘴上挂着轻浮的笑：沈听雪，既然你看见了，我也就不装了。娜娜跟了我三个月，懂事、体贴，比你这块捂不热的冰雕强多了。今天我把她带回家，就是要告诉你，关太太这个位置，你也该让出来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
管家陈伯站在角落，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策背过身去，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脸憋得通红。
沈听雪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将紫砂壶轻轻放回茶盘，白瓷公道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关渡盯着她的眼睫，心里疯狂擂鼓：发火啊！掀桌子啊！指着我的鼻子骂人渣，然后从爱马仕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离婚协议砸我脸上！快啊！
沈听雪缓缓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苏娜身上，而是直勾勾落在了关渡的豹纹衬衫上。
接着，视线往上移动，定格在关渡脖子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上。
沈听雪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捉摸的波动，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渡。
她开口，嗓音清润如山间碎玉，不带一丝火星：昨晚北城降温，只有十四度。
关渡一愣：啊？
沈听雪站起身，身姿高挑纤细。她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客厅，鞋跟在实木地板上敲出优雅的节拍。
她在关渡面前半米处站定。
浓烈的劣质茉莉花精油味扑面而来，沈听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仰起下巴，凝视着关渡泛着油光的大背头。
沈听雪伸出一只青葱般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关渡的衣领边缘，顺着那枚扣子轻轻往上一扣。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照顾生活不能自理儿童的纵容。
你从小就有慢性咽炎，秋天不能吹对流风。沈听雪神色平静，语调平缓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穿成这样敞着领子，明天早上又要咳嗽。
关渡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等，剧本不对啊！
老子带小三上门逼宫，你跟我聊慢性咽炎？
关渡一把拍开她的手，向后跳开半步，瞪大眼睛吼道：沈听雪！你少跟我演圣母！你没看见我脖子上的吻痕吗？没看见我领口挂的口红印吗？我出轨了！我背叛了我们的婚姻！我践踏了你的尊严！
沈听雪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沾染的劣质发胶。
她转过身，走向茶几，端起刚才倒好的那一杯温热大红袍。
阿渡。她将茶杯递向苏娜，神情从容自若，这位苏小姐，是你从哪家群众演员工会找来的？
咔嚓。
关渡仿佛听到了自己天灵盖碎裂的声音。
苏娜手里的假爱马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下意识摆手：不是我！我没有！关少给我一天八百管盒饭……
闭嘴！关渡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
苏娜赶紧捂住嘴，蹲下去捡包。
沈听雪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目光落回关渡脸上：第一，吻痕的边缘呈规整的正圆形，毛细血管破裂集中在中心，显然是用口径大约一点二厘米的硬质圆管负压吮吸造成的，北城中心医院皮肤科每周都能接诊几个自己用拔罐器玩脱的中学生。
第二，你身上的香精味道来自于城北批发市场二十二号档口的合成茉莉醚，挥发度太高，刺鼻，真正的欢场女子不会用这种劣质货来恶心金主。
第三，苏小姐右手中指有厚厚的老茧，指甲修剪得非常短，掌心带有方向盘磨痕，如果我没猜错，她是开滴滴专车的优秀司机，今天是被你临时拉来顶包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沈听雪，眼神里充满了对神明的敬畏：神了……沈总，我真是开特惠快车的，早高峰刚跑完三单就被关少在路口截住了……
关渡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沈听雪将茶杯稳稳放在茶几上，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关渡。
关渡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直接撞在楼梯立柱上。
沈听雪抬手，微凉的掌心贴上了关渡的侧脸。
关渡身子一僵，浑身汗毛倒竖。
阿渡，我知道你心里苦。沈听雪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深沉，爷爷走后，整个家族的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承担重工业板块的风险，所以你才想出这种荒诞幼稚的办法，想要通过自毁名誉来逃避。
关渡眼珠子乱转，喉结上下滚动：我没有逃避！我就是渣！我就是管不住下半身！
你不是渣。沈听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只是个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恐慌的迷茫孩子。
关渡一口老血差点喷在她的白旗袍上。
孩子？
老子今年二十六了！一米八五！胸肌能夹碎核桃！
你故意穿成这样，故意找人来气我，甚至不惜把自己弄得满身劣质香精，就是想逼我生气，逼我提离婚，好让你顺理成章地当个被家族遗弃的弃子，对不对？沈听雪的目光洞若观火，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心疼。
关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不是，大姐，你到底看了多少本古早霸总虐文啊？你的大脑结构是双螺旋编织的脑补网络吗？
既然你这么喜欢苏小姐。沈听雪收回手，从容地转头看向管家陈伯。
陈伯立刻躬身：太太，您吩咐。
把苏小姐的快车账号记下来，给她所属的租赁公司注资五百万，成立一个专项奖励基金，以后苏小姐就是关氏旗下的金牌特约司机，年薪五十万，专门负责接送城北孤儿院的孩子上下学。
苏娜扑通一声跪在羊毛毯上，两眼放光：谢谢关太太！谢谢菩萨奶奶！我以后一定好好开车，绝不违章！
沈听雪微微颔首，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关渡。
情人想要豪车，我就给她的车队注资。阿渡，这是我做太太的规矩。沈听雪抬手替关渡整理好歪掉的领带，语调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想闹，我陪你闹。你想演，我陪你演。但是离婚？你想都别想。
这一辈子，你休想从我身边逃走。
关渡看着沈听雪那张写满了包容与深情的绝美脸庞，双腿一软，差点跟着苏娜一起跪在地上。
第二章
深夜十一点半，关公馆顶层的电竞房里。
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跳动着惨烈的红字：失败。
关渡一把扯下耳机摔在桌上，抓起旁边的冰可乐灌了大半罐，胸口剧烈起伏：疯了！这个女人绝对精神不正常！她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水泥混合了琼瑶全集！
周策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两腿搭在主机箱上，手里剥着水煮花生：渡哥，认命吧。沈听雪当年可是双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与金融学双硕士，智商高达一百四十五。你拿地摊货和滴滴司机去挑战人家的微表情分析，无异于拿指甲刀去捅航母。
关渡狠狠抹了一把脸：遗嘱只剩七天了！七天之后，我就得去关氏重工的股东大会上签字盖章，从此天天穿铁灰西装跟那帮老棺材瓤子开八个小时的产业汇报会！我的挖掘机乐园怎么办？我的重型装载机越野赛道怎么办？
周策嚼着花生米，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硬的不行，咱们来软的。
怎么软？
沈听雪这种高智商冷血动物，最看重的是什么？是体面，是阶层，是绝对的秩序感。周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能容忍你找小三，是因为她一眼就能看穿那是假的，她掌控全局，所以她不慌。但如果……你把她的体面当众撕碎呢？
关渡眼睛一眯：展开说说。
明天晚上，是北城慈善晚宴。周策压低声音，全城的名流巨贾、媒体长枪短炮都在。往年你都是沈听雪身边最完美的装饰品，西装笔挺，言谈得体。但明晚……
关渡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次日傍晚，北城丽思卡尔顿酒店大宴会厅。
红毯从正门一路铺到大堂电梯口，闪光灯亮如白昼，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听雪一袭墨黑色露背晚礼服，长发挽成典雅的赫本髻，脖颈上一串价值八位数的顶级祖母绿项链，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清冷如霜。
她独自站在迎宾背景板前，微笑着面对记者的镜头。
关太太，请问关少今天怎么没和您一起走红毯？有记者高声发问。
沈听雪神色从容，语调优雅：阿渡路上遇到了一点小事，稍后就到。
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刺耳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
突突突！
那不是跑车的声浪，也不是顶级轿车的静音电机，而是一种充满了浓厚柴油味、震得整栋楼玻璃都在颤抖的拖拉机单缸柴油机轰鸣！
大堂里的名流权贵们齐刷刷转过头，保安们惊慌失措地往门外冲。
只见酒店那扇价值百万的纯铜旋转门被硬生生推开，一辆涂装成荧光粉色、车斗里装满了新鲜大葱和红薯的手扶拖拉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上了红毯！
开车的男人头戴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劳保大褂，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
正是关氏集团唯一的嫡系继承人，关渡。
突突突！
拖拉机在红毯中央猛地一刹车，带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关渡利落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顺手从车斗里拔出两根水灵灵的大葱，大摇大摆地穿过呆若木鸡的记者群，直奔沈听雪而去。
全场死寂。
记者的长枪短炮全都停滞了，闪光灯甚至忘记了闪烁。
北城顶级豪门的太子爷，开着粉色手扶拖拉机，带着一车大葱，来参加全城最高规格的慈善晚宴？
周策躲在柱子后面，捂着胸口，心里默念：稳了，这把绝对稳了。没有哪个豪门太太能顶得住这种核弹级的社死现场。
关渡大步走到沈听雪面前，把两根大葱往她手里一递，扯着嗓门大喊：媳妇！咱家后院自留地里刚拔出来的山东大葱！生吃可甜了！蘸酱更是一绝！今晚慈善拍卖，咱不捐那些虚头巴脑的钻石翡翠，咱就捐这一车绿色无公害农产品！起拍价，两块钱一斤！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几位平日里和沈听雪不对付的名媛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录像，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关渡死死盯着沈听雪的脸。
他要看她瞳孔地震，看她脸色惨白，看她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名媛面具当场碎成渣！
然而。
沈听雪的睫毛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递过来的大葱，葱白上甚至还带着点湿润的泥土。
沈听雪伸出戴着白丝绒手套的双手，极其郑重地将那两根大葱接了过来，捧在心口。
关渡的心脏咯噔一下。
沈听雪转过身，面向全场数百名目瞪口呆的宾客和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崇敬与严肃。
各位。沈听雪拿起司仪递过来的麦克风，清冷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传遍全场。
所有人屏住呼吸。
正如大家所见，我丈夫关渡先生，今晚用一种最质朴、最赤诚的方式，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震撼的慈善课。
关渡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千层底布鞋甩飞出去。
什么玩意儿？慈善课？
沈听雪眼神坚定，声音拔高，充满了感染力：北城名流圈，习惯了在名利场上攀比珠宝、挥霍财富。但真正的慈善是什么？是脱离低级趣味，回归土地与粮食！关先生名下正在筹备一个占地两千亩的现代智慧生态农业扶贫基地！
轰！
全场哗然。
记者们开始疯狂敲击笔记本键盘。
关先生为了体察民情，不惜放下身段，亲自下地耕种，亲自开着拖拉机走访农户！他今晚带来的不是大葱，是北城贫困山区农民的希望！沈听雪眼眶微微泛红，演技精湛得足以横扫奥斯卡，他宁愿自己背负‘举止荒唐’的骂名，也要为乡村振兴项目发声！试问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这种大公无私的境界？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如雷般的掌声在整个宴会厅里轰然炸响！
关少大义！
太感人了！这才是真正的豪门担当！
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资本家！我出五百万买那一车大葱！
我也出！我出一千万，支持关总的智慧生态农业基地！
北城几个身家百亿的行业巨头纷纷举牌，争先恐后地冲向那辆手扶拖拉机。
关渡站在原地，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着沈听雪优雅地与各位巨头握手洽谈生态农业合作，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两千亩荒地……
他用来开挖掘机狂飙的秘密基地……
就这么被沈听雪一张嘴，直接定性成了国家级现代智慧农业扶贫示范区？！
沈听雪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回关渡身边，微微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低语。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关渡的耳垂，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冰棱锥：
阿渡，想用丢人现眼来逼我退婚？你太小看我的危机公关能力了。另外……刚才北城电视台给了你三分钟特写，明天全省新闻联播，你就是青年助农杰出代表。开心吗，我的好丈夫？
关渡看着沈听雪眼底那抹戏谑的精光，眼前一黑，当场倒在了红毯上的大葱堆里。
第三章
关渡在关公馆的大床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百合羹，旁边压着一份红头文件。
关渡颤抖着手拿起来一看：关于北城青年企业家关渡同志当选全省杰出助农楷模的表彰决定。
噗！
关渡把喝进去的半口雪梨水全喷在了文件上。
周策戴着墨镜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一脸生无可恋：渡哥，看新闻了吗？
关渡抓狂地抓着自己的鸡窝头：不看！打死都不看！
周策默默掏出平板电脑，横在关渡面前。
各大短视频平台的热搜第一：豪门继承人化身拖拉机战神，娇妻力挺演绎神仙爱情。
点赞量，八百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
哭死，他明明可以买热搜装逼，却非要亲自去种葱！
关太太看他的眼神全是崇拜和宠溺，这才是豪门真爱！
关少要是出轨，我直接倒立吃键盘！
关渡两眼翻白，倒在枕头上，双腿在被子里疯狂乱蹬：杀了我吧！现在立刻马上，拿开矿的雷管把我扬了！
周策收起平板，拉开椅子坐下：还有五天，遗嘱生效。关渡，你现在是全省助农楷模、道德模范丈夫、青年企业家标杆。只要沈听雪不松口，你这辈子都得被焊死在关氏董事长的宝座上，天天吃香喝辣，受万人景仰。
去特么的万人景仰！关渡猛地坐起来，眼珠子通红，老子要的是自由！老子要的是柴油机排气管的芬芳！老子要的是在大泥坑里开着卡特彼勒挖掘机画圆圈的纯粹快乐！
周策叹了口气：可是常规套路对沈听雪完全没用。找小三，她给小三安排编制；当众发疯，她给你包装成精神领袖。这女人的脑回路已经不是正常碳基生物了，她是个因果律武器，任何坏事到她手里都能反转成对她有利的功德。
关渡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前。
庄园的花园里，沈听雪正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在草坪上优雅地练习普拉提。阳光洒在她身上，优美得如同一只天鹅。
普通的手段不行，那就上核武级别的。关渡声音冰冷，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策心头一紧：你别乱来啊，杀人放火是要坐牢的！
我不杀人，也不放火。关渡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沈听雪不是心理学大师吗？她不是擅长洞察人心、掌控一切吗？
周策咽了口唾沫：所以呢？
如果……我疯了呢？
周策一愣：疯了？
真正物理意义上的精神失常。关渡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抽搐，两手慢慢蜷缩成鸡爪状，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叫，如果一个男人不仅精神分裂，而且患有重度狂躁症、妄想症，甚至随时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裤子跳广场舞，沈家哪怕再为了面子，沈老爷子也绝不可能允许沈家的掌上明珠和一个疯子绑定一辈子！
周策倒吸一口凉气：装疯？这招太损了，要是被拆穿……
不会被拆穿。关渡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因为从现在开始，我连自己都骗！
下午两点，沈听雪正在书房批阅文件。
书房的红木双开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撞开。
沈听雪停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去。
只见关渡身上套着一件亮黄色的奥特曼连体睡衣，头顶戴着一个电饭煲的内胆锅，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把马桶塞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迪迦！奥特曼变身！
关渡怒吼一声，原地打了个滚，两只马桶塞子狠狠吸在沈听雪昂贵的红木大班桌上。
沈听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关渡双眼发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恶狠狠地瞪着沈听雪：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你是不死鸟星人派来侵略地球的先锋间谍！拿命来！
说着，关渡拔起马桶塞子，就要往沈听雪头上按。
沈听雪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关渡那双充血的眼睛。
关渡的马桶塞子在距离沈听雪头顶三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按不下去。
沈听雪的眼神太沉静了，清澈得像是一面水银镜子，倒映着关渡头顶电饭煲内胆的滑稽模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关渡心里开始发毛：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尖叫？为什么不喊救命？为什么不叫精神病院的车？
三秒后。
沈听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湿纸巾，站起身，拉过关渡的手，动作极其温柔地将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
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关渡头上的电饭煲内胆取了下来，放到桌上。
阿渡。沈听雪看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婴儿，内胆是不锈钢的，边缘锋利，会划伤头皮。
关渡愣住了：你不怕我？我是奥特曼！我要发射斯派修姆光线消灭你！
沈听雪拉着他的手，走到书房的真皮沙发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她蹲在关渡面前，仰起头，一双秋水长眸里盛满了水汽，甚至带着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与痛楚。
阿渡，你终于肯向我敞开心扉了。
关渡整个人彻底麻了：哈？
沈听雪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砸在关渡的黄色睡衣上：
我知道，你一直在压抑自己。八岁那年，你母亲因病去世，那天下午你一个人躲在阁楼里，怀里抱着的就是一个迪迦奥特曼的塑料玩偶。你觉得只要变成了奥特曼，就能保护身边所有的人。
关渡瞳孔瞬间放大。
等等！老子八岁的时候看的是哆啦A梦！哪来的迪迦奥特曼？！
沈听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哽咽，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共情：这些年，关家的宗族争斗，商业上的尔虞我诈，让你心力交瘁。你逼迫自己穿上坚硬的铠甲，扮演一个无懈可击的成年人。直到今天……你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你退行到了童年时期，试图通过这种角色扮演来寻求安全感。
关渡感觉自己的天灵盖正在遭受超新星爆炸般的冲击。
退行？
心理防线崩溃？
大姐，你真能编啊！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了！
沈听雪站起身，转头对门外的陈伯吩咐道：
陈伯，通知关氏医疗团队的首席神经内科专家，把顶楼的阳光房改造成无障碍童话主题乐园。阿渡喜欢奥特曼，就把所有怪兽的手办都买回来，摆满整个房间。另外，去定制一套纯手工缝制的碳纤维奥特曼战甲，透气性好一点的，别闷着他。
陈伯热泪盈眶，连连点头：是，太太！少爷能娶到您，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沈听雪回过头，深情款款地看着呆滞的关渡：
阿渡，别怕。哪怕你变成了奥特曼，我也愿意当那个永远守护在你身后的人类小女孩。不管你是疯了还是傻了，我沈听雪这辈子，不离不弃。
关渡坐在沙发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两只马桶塞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他缓缓仰起头，看着书房天花板上繁复的巴洛克雕花，眼角滑落两行绝望的泪水。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老子拼尽全力想当个烂人，你特么却非要用爱把我感化成神明！
第四章
距离遗嘱生效，还剩最后三天。
关公馆顶层的阳光房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大型手办展厅。
关渡生无可恋地躺在一张巨大的怪兽造型懒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巴尔坦星人的模型，目光空洞。
周策鬼鬼祟祟地推门溜进来，反手将门反锁。
渡哥，好消息！周策压低声音，满脸兴奋。
关渡连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在这个家里，任何所谓的好消息，最后都会变成沈听雪给我的无期徒刑判决书。
不是！这次是真的好消息！周策快步走过来，蹲在沙发边，我动用了我在民政局的所有关系，打探到了一个绝密情报！
关渡终于转过头：说。
沈听雪的初恋白月光，回国了！
关渡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巴尔坦星人手办直接被他捏成两半：白月光？！沈听雪这种没有人类感情的精密AI，居然也有白月光？！
不仅有，而且还是极品！周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陆言深，陆氏集团的长子，当年和沈听雪同在宾大留学。两人在华尔街并称为金童玉女，后来陆家遭遇商业危机，陆言深远走欧洲开拓市场，沈听雪这才为了家族利益，选择和你商业联姻！
关渡一把夺过手机。
屏幕上的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英伦风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神情矜贵而斯文，眼神中透着一股学者般的清高。
关渡抚摸着屏幕，眼泪差点掉下来：兄弟！亲爹！救世主啊！
周策指着照片继续输出情报：今晚，陆氏集团在凯悦酒店举办归国接风宴，沈听雪已经收到了请柬。而且我听说，陆言深这次回来，手里带着欧洲百亿基金的合作意向，摆明了是来抢沈听雪的！
好！好得很！关渡兴奋得在房间里疯狂转圈，豪门赘婿被白月光碾压，妻子移情别恋，丈夫当场捉奸吃醋大闹宴会厅，沈听雪颜面尽失，为了维护白月光，毅然决然与窝囊废丈夫撕破脸皮，签署离婚协议！
这是什么？
这是男频都市文最经典的逆向利用啊！
关渡一把抓住周策的肩膀，疯狂摇晃：今晚的计划极其简单！我不装疯，也不装流氓，我就当一只最下贱、最卑微、最无理取闹的舔狗！
周策一愣：舔狗？
对！关渡眼中精光大盛，当着全城媒体和陆言深的面，我要抱着沈听雪的大腿哭天抢地，控诉她不守妇道，控诉陆言深横刀夺爱！我要把事情闹大，闹到让陆言深下不来台，让沈听雪在商业圈威信扫地！沈听雪最骄傲、最在乎家族声誉，一旦我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为了保住和陆氏的合作，为了维护她的白月光，绝对会当场跟我做切割！
周策倒吸一口冷气：妙啊！这招叫借刀杀人！沈听雪就算再能公关，也绝对不可能把‘丈夫吃醋撒泼打滚破坏百亿合作’公关成好事！
换衣服！关渡一把扯掉身上的奥特曼睡衣，给我找一套最便宜、最褶皱、穿上去就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的旧西装！
晚上八点，凯悦酒店金色大厅。
今晚的宴会是整个北城金融界的一场地震。
海归金融巨子陆言深归国，带来的不仅是庞大的海外资本，更是对北城现有商业格局的一次剧烈冲击。
沈听雪一袭宝蓝色丝绒长裙，长发如瀑，腕间只戴了一只极简的百达翡丽钻表。
她站在大厅中央，正与几位外资银行的高管交谈。
听雪。
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雪转身，陆言深端着两杯香槟，微笑着走近。
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倒映着沈听雪清丽绝伦的面容。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耀眼。陆言深递过一杯香槟，举手投足间满是上流社会的优雅与从容。
沈听雪接过酒杯，客气而疏离地碰了碰杯壁：陆总过奖了。欢迎回国。
陆总？陆言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深情与落寞，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当年在费城，你喜欢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喝不加糖的摩卡，这些我都记着。
沈听雪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陆总记性真好。不过我已经三年不喝咖啡了，我先生喜欢喝茶，我现在习惯和他一起喝大红袍。
陆言深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
宴会厅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打断了悠扬的室内交响乐。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关渡穿着一件皱得像抹布一样的灰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头发蓬乱，手里居然还提着半瓶二锅头！
他满脸通红，眼神凶狠，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嘴里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吼：
沈听雪！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在哪儿？！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死寂。
名流们面面相觑，名媛们纷纷捂住嘴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八卦之火。
关少？他怎么这副模样？
天哪，他是在骂沈听雪吗？
捉奸！这绝对是捉奸现场！
关渡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目标极其明确地锁定了陆言深和沈听雪。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二锅头瓶子往地上一顿，虽然没碎，但酒水洒了一地，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听雪！关渡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沈听雪的鼻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说你今晚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来！原来你是来见你的旧情人！你背着我跟他喝交杯酒！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每天早上给你挤牙膏吗？！
沈听雪站在原地，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关渡又猛地转向陆言深，一把揪住陆言深昂贵的高定西装领口，咬牙切齿地咆哮：
姓陆的！你特么算什么东西？出国几年镀了层金皮，就敢回来翘老子的墙角？你手里拿着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有百亿基金了不起啊？有种你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不然你休想带走听雪！
陆言深整个人都懵了。
作为自幼受西方绅士教育长大的精英，他何曾见过这种市井无赖般的打法？
领口被关渡勒得死紧，领带几乎要把他窒息，陆言深涨红了脸，试图掰开公关的手：关先生！请你自重！我和听雪只是正常的商业伙伴！
去你妈的商业伙伴！关渡借着酒劲，反手就是一记推搡，直接把陆言深推得倒退三步，狼狈地撞在香槟塔上！
哗啦啦啦！
数千只水晶香槟杯轰然倒塌，粉碎一地！
昂贵的金色香槟酒水淋了陆言深一头一脸，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关渡一脚踩了个粉碎。
全场惊呼！
保镖呢？快叫保安！陆言深气急败坏地大喊，斯文扫地。
关渡不仅不跑，反而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沈听雪脚边，双手死死抱住沈听雪修长的小腿，把鼻涕眼泪全往她昂贵的丝绒裙摆上蹭：
听雪！我不放手！我死也不放手！我知道我没他有文化，没他会赚钱，但我爱你的心天地可鉴啊！求求你别跟我离婚，求求你别跟他走！要是离开你，我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啊！
关渡一边嚎叫，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疯狂鼓掌。
完美的碰瓷！
极致的无赖！
当众殴打百亿级外资代表，砸碎宴会香槟塔，抱着老婆的大腿撒泼打滚！
这不仅撕碎了沈听雪的体面，更把陆沈两家的合作彻底砸了个稀烂！
任何一个有自尊心、有理智的豪门千金，在这一刻为了息事宁人，为了保全家族最后的尊严，唯一的选择就是当众宣布：我和这个疯子毫无瓜葛，明日起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关渡死死抱住沈听雪的小腿，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她狠狠一脚飞踹的准备。
来吧！踢开我！唾弃我！宣布离婚吧！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头顶没有传来沈听雪暴怒的呵斥，也没有保安冲上来的动静。
相反，关渡感觉到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落在了自己的发顶。
然后，那只手像安抚受惊的大型犬一样，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抚摸。
关渡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阿渡。
沈听雪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在对关渡说，而是拿起了不知何时捡起来的话筒，对着全场，尤其是对着狼狈不堪的陆言深说。
她的声音冷冽如寒冬冰原上的风，带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肃杀：
陆总，你刚才说，欧洲基金打算在北城投资两百亿，前提是沈氏集团必须剥离重工业，全盘接受你们的财务审计？
陆言深抹了一把脸上的香槟，狼狈不堪地咬牙：沈总！现在谈商业合适吗？你丈夫当众行凶——
他行凶，是因为他保护了我。
沈听雪冷冷打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言深，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微的爬虫：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代表的是哪家华尔街空头机构？你们带着百亿资金回国，根本不是为了合作，而是为了借壳上市，做空关氏和沈氏的联合实体产业链，把北城的优质资产洗劫一空！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陆言深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沈听雪冷笑一声，手指依然温柔地穿插在关渡的头发里：
我丈夫关渡，早在半个月前就察觉到了你们离岸账户的资金异常。他今晚故意穿成这样，故意扮作吃醋失控，就是为了当众砸碎你的香槟塔，撕破你虚伪的面具，阻断你今晚与北城任何一家企业的签约进程！
关渡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仰起头，看着宛如九天玄女下凡般的沈听雪。
老子……察觉了离岸账户？
老子……故意砸碎香槟塔阻断签约？
沈听雪，你特么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他宁愿让自己名誉扫地，扮作一个不可理喻的妒夫，也要护我沈听雪周全，护北城商界的实体产业不被外资侵吞！沈听雪环视全场，掷地有声，陆言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丈夫比？！
啪！
沈听雪直接将手中的麦克风砸在陆言深脚下，发出刺耳的啸叫。
随后，她当着全场所有政商名流的面，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当众将满身酒气的关渡从地上温柔地扶了起来。
她毫不在意裙摆上的污渍，当着无数闪光灯的面，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关渡的脖颈。
在全场雷动般的掌声和惊呼声中，沈听雪微笑着看着关渡那张完全呆滞的脸，在他耳边轻声吐气：
关先生，恭喜你，今晚之后，北城商界公认你为‘护妻狂魔’兼‘金融反谍英雄’。还有……今晚你的戏演得很卖力，我很感动。
关渡两眼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沈听雪的脑补防御机制是无敌的。
任何物理攻击、精神攻击、魔法攻击，落在她身上，都会被百分之百转化为对关渡的‘至死不渝深情凝视’！
第五章
最后一天。
距离关老太爷遗嘱生效，只剩最后二十四小时。
关公馆的地下安全屋里。
这里没有窗户，四面全是由三十公分厚的防爆钢板焊接而成，隔音效果堪比潜艇发射舱。
关渡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摊开着北城地图、遗嘱复印件、以及三张不同面额的瑞士银行不记名支票。
周策双眼布满血丝，坐在军用弹药箱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渡哥，没路了。
关渡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放屁！老子字典里就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昨天陆言深连夜退票坐红眼航班逃回了欧洲，北城经侦部门今天早上正式立案调查陆氏涉嫌金融诈骗。周策神情呆滞地念着早报，北城晚报头版头条：《大智若愚，关氏继承人酒醉破百亿骗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现在关氏集团的股票已经连续两个涨停板了。
关渡狠狠一拳砸在铁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不是人。
她是个魔鬼。
她是老天爷派来惩罚我不肯当资本家的天劫！
周策叹了口气：渡哥，要不就从了吧。沈听雪有钱有颜，智商逆天，最关键的是她心里全是你——虽然全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你，但那也是爱啊！全北城多少男人想被她管着，你何必非要去开挖掘机呢？
你懂个屁！关渡猛地站起来，在大铁屋子里踱步，那是自由！是男人的终极浪漫！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用不了三年我就得心肌梗死！我爷爷就是这么死的！我爸也是这么累垮的！关氏重工就是个吞噬生命的黑洞！
关渡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咔哒一声，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周策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离……离婚协议书？你什么时候打印的？
我三年前结婚第一天就准备好了！关渡将协议书啪地拍在桌上，目光如炬，既然逼她提离婚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就直接掀桌子！
周策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遗嘱规定，必须是沈听雪主动提起离婚诉讼，你才能拿到荒地和遣散费！如果是你主动提离婚，按照婚前协议，你将被关氏宗族会议剥夺一切继承权，扫地出门，净身出户！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关渡双目赤红，咆哮道，老子有手有脚，老子会开卡特彼勒，会修柴油机，会焊电路板！只要能摆脱这个女人，老子就算去工地搬砖，也特么是自由的砖！
周策彻底被震撼了。
他看着眼前的关渡，仿佛看到了一位为了奔向旷野而不惜扯断纯金锁链的孤勇斗士。
渡哥……你真汉子。周策肃然起敬。
把门打开。关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这一次，他穿上了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没有作妖，没有伪装，甚至连眼神都恢复了最纯粹的决绝。
今天，我要去民政局。
我要当着全北城人的面，把这封协议拍在她脸上。
哪怕当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老子也绝不当她沈听雪掌心里的提线木偶！
上午十点，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面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整个北城的金融中心，沈听雪端坐在真皮转椅上，一身利落的藏青色高定西装，长发挽起，气场强大得令人不敢直视。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推开。
关渡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没有带保镖，没有带律师，手里只拿着薄薄的四张A4纸。
沈听雪放下手中的金笔，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探寻：阿渡，今天怎么没穿奥特曼睡衣？
关渡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沉稳地坐下。
他将那份《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及财产放弃承诺书》推到了沈听雪面前。
沈听雪，我不装了。
关渡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泊：
我没病，我没疯。
那天在宴会上，我就是想单纯地让你丢人，我根本不知道陆言深是空头间谍。
那天在大厅里，苏娜就是我花八百块钱雇的群演，我脖子上的印子就是拿拔罐器吸的。
还有那辆粉色手扶拖拉机，我不是去助农，我就是单纯觉得开拖拉机很爽，顺便想恶心你。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气流声。
沈听雪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没有说话。
关渡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聪明绝顶，你能把这世界上所有的荒谬都脑补成合理，你能把所有的恶意都公关成深情。
但我累了。
沈听雪，我不喜欢关氏重工，我不喜欢金融，我更不喜欢每天扮演一个符合你期待的豪门丈夫。
我净身出户。
关氏的股票、家族的信托、这三年里你赠予我的所有股权和不动产，我一分不要。
我只带走我自己的身份证和驾驶证。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签字吧。
说完这些，关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沈听雪面前说出真正的肺腑之言。
没有套路，没有反向操作，只有最赤裸的摊牌。
在绝对的真实面前，任何心理学技巧和公关手段都将失去施展的空间。
沈听雪静静地听完。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良久，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开了那份协议。
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乙方签字栏上，关渡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沈听雪拿起了那支价值连城的万宝龙金笔。
关渡的心跳开始加速。
要结束了吗？
那个困扰了他三年的豪门牢笼，那场荒诞不经的心理博弈，终于要画上句号了吗？
只见沈听雪拔开笔帽，笔尖在虚空中微微悬停。
然后。
她当着关渡的面，两只白皙的手掌捏住那四张A4纸。
嗤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
嗤啦！嗤啦！
薄薄的协议书在沈听雪手中化作了纷飞的白色碎屑，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黑色的办公桌上。
关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你……你干什么？！
沈听雪将手中的碎纸残渣扔进垃圾桶，优雅地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拭着指尖不存在的灰尘。
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关渡，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与狂热。
阿渡。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关渡的神经上：
你以为，你刚才说的这些，我真的不知道吗？
关渡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沈听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拔罐器的印记，边缘充血过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娜下车时藏在座垫下的快车营运证，陈伯当天就送到了我的书房。
至于陆言深……他确实是国际空头，但他今晚原本不是来找我的，是你暗中让人匿名把他的行踪透露给经侦部门，借我的手除掉他，顺便演一出苦肉计，对不对？
关渡张大嘴巴，感觉呼吸停滞了：不……我没有，我根本没通知经侦……
你不用否认。沈听雪的嘴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让北城所有商界大佬闻风丧胆的冷酷微笑，三年了，阿渡，你一直在藏拙。你假装荒唐，假装胸无大志，假装是个只会开挖掘机的废柴，你甚至不惜把自己伪装成精神病，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关渡绝望地抱住脑袋：大姐！我求你了！我真的就是个废柴！我真的只想开挖掘机啊！
你想开挖掘机？沈听雪轻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关渡面前。
这份文件装在深蓝色的烫金硬壳文件夹里。
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大字：北城民政局离婚登记申请及监护权转移协议。
关渡瞳孔骤然紧缩。
离婚申请？！
她准备了离婚协议？！
沈听雪绕过办公桌，迈着修长的腿走到关渡身后。
她伸出双臂，从后面环抱住关渡宽阔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搁在关渡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关渡的耳垂上：
你不是想要离婚吗？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我成全你。
关渡的大脑瞬间宕机：你……你愿意离婚？
沈听雪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宛如恶魔的低语：
看看里面的条款，我的好丈夫。
关渡颤抖着手，翻开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
第一条：鉴于关渡先生长期患有重度认知障碍、退行性妄想症及严重社交障碍，经北城第三精神卫生中心最高联合会诊，判定其完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
第二条：自双方签署离婚协议之日起，关渡先生名下所有资产、信托基金及关氏重工全部继承权，悉数无偿转移至沈听雪女士名下进行破产重整与代管。
第三条：沈听雪女士作为关渡先生的终身指定法定监护人，拥有对其人身自由、居住地点、就医方案的绝对支配权。
第四条：沈听雪女士承诺，将在北城郊区两千亩荒地上，斥资十亿，为关渡先生建立全球最高安全等级的全封闭式私人疗养院。院内配备全系列重型卡特彼勒挖掘机、推土机及装载机，供关渡先生在专业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控下，进行终身康复性驾驶训练。
关渡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整张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听雪。
沈听雪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深邃与疯狂。
阿渡。
她微笑着，手指抚摸着关渡的下颌线：
你不是想开挖掘机吗？我给你买一百台，让你开个够。
你不是不想当关氏董事长吗？这个重担我替你扛，所有的勾心斗角我替你挡。
你不是想要两千亩荒地吗？整座庄园全封闭，只有你，和我。
你以为放手是离开？
不，放手，只是换一种方式……把你彻底关进属于我的笼子里。
全城的人都以为，在这场婚姻里，我沈听雪是尊菩萨，不吵不闹，忍气吞声。
全城的人都以为，今天是我终于忍无可忍，递上离婚协议先放手。
沈听雪凑到关渡唇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留下一个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浅浅牙印：
原来先放手的，从来都不是我。
签字吧，阿渡。
签了字，你就能合法地成为我的私有财产了。
第六章
总裁办公室里的空气冷得像灌满了干冰。
关渡看着协议书上的条款，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丧失民事行为能力？
终身法定监护人？
全封闭私人疗养院贴身监控？
这特么根本不是离婚协议，这是终身监禁附带重型机械体验券！
沈听雪递过来一支万宝龙定制金笔，神情温和，目光却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架在关渡的神经中枢上：签吧，阿渡。签了字，你就不用再面对董事会那些繁杂的文件了。
关渡的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跑。
必须立刻跑。
如果签了这份协议，他这辈子连自己上厕所用什么牌子的纸巾都得沈听雪签字审批！
关渡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颓废，反而绽放出一抹极度灿烂的笑容：
听雪，你真觉得，你赢定了？
沈听雪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关渡慢条斯理地将金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甚至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牛仔裤裤脚：
沈听雪，你确实聪明，双硕士，微表情大师，心理学因果律武器。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沈听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警惕。
关渡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块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电子表：
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五分。
距离我爷爷遗嘱生效的最后截止时间，只剩最后十个小时。
关家宗族祠堂的大门，已经在九点整彻底封闭。十二位宗族元老、四位公证处最高督查员、以及省商务厅的特别代表，现在全坐在关公馆的正厅里。
沈听雪眼睫微颤：宗族会议？
没错。关渡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反客为主地俯视着沈听雪，眼神狂放得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驴，你以为我今天来找你，是真的指望你能大发慈悲放我一马？
我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顺便，给你送一份大礼。
关渡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微型U盘，啪地按在桌面上。
沈听雪目光落在U盘上：这是什么？
这是过去三年里，我通过暗网、海外基金、离岸空壳公司，偷偷转移并架空关氏重工全部非核心资产的证据链。关渡压低声音，语调充满了一种同归于尽式的癫狂，里面的每一笔资金流向，全都是我以‘沈听雪丈夫’的名义签署的代持协议。
沈听雪的脸色终于变了。
关渡凑近她，一字一顿地微笑道：
也就是说，在法律层面上，我不仅没有丧失民事行为能力，而且我还‘背着关氏家族’，把关家的祖业偷偷打包送给了沈家！
现在的宗族会议上，周策正带着律师团，把这份证据的副本一份份分发给那帮老头子！
他们现在认定的事实是：关渡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败家子！他为了讨好沈听雪，甘愿当沈家的商业间谍，正在里应外合侵吞关氏祖产！
沈听雪猛地站起身，身后的转椅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关渡！你疯了？！这样一来，关氏宗族会动用家法彻底将你除名，甚至会启动联合诉讼！
对！就是要除名！关渡仰天大笑，笑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畅快淋漓，宗族除名！逐出族谱！收回全部关姓特权！按照关家传承两百年的族规，被除名者，终身不得担任家族企业任何职务，其名下一切代持协议即刻作废，婚姻关系自动视为对家族利益的背叛！
沈听雪，你那份监护权转移协议，建立在‘关氏承认我是继承人’的前提下。
一旦宗族将我彻底除名，我就是一个在关氏家族法律层面上‘不存在的人’！
你拿什么去监护一个连族谱都被撕掉的浪子？！
沈听雪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看似荒唐、幼稚、整天脑回路清奇的男人，骨子里居然藏着这样一股狠劲。
为了不被她掌控，他不仅要毁掉她的计划，甚至连关氏千亿的江山都要亲手砸烂！
阿渡。沈听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情绪的起伏，你以为关氏宗族那帮老头子能奈何得了我？沈氏现在的资金体量，足以吃下关氏重工的断尾盘。就算你被除名，我照样能把你从宗族祠堂里带走。
是吗？
关渡指了指窗外。
北城金融中心的上空，突然响起了直升机螺旋桨剧烈的轰鸣声。
呼呼呼呼！
气流掀翻了楼顶花园的遮阳伞，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间办公室的落地窗。
一架通体涂着荧光黄色、印着巨大中国蓝翔技术培训标志的重型民用直升机，正悬停在集团大楼五十层落地窗外！
直升机的舱门大开，周策穿着一身荧光绿的救生衣，手里拿着高音喇叭，正对着办公室里疯狂招手！
渡哥！绳梯放下来了！抓紧时间！宗族那边我已经点了一把火，老头子们正砸茶杯呢！再不走就要被警车堵在三环上了！
沈听雪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瞳孔剧烈收缩。
关渡一步退到落地窗边的应急安全门旁，反手拉下了火警警报阀门。
呜呜呜呜！
整栋大楼瞬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火警警报，自动消防喷淋系统哗啦啦地启动，水雾弥漫开来。
沈听雪！关渡站在喷淋的水雾中，身上的白衬衫瞬间湿透，勾勒出结实坚硬的肌肉线条，他对着沈听雪大声喊道：
你爱你的算计，我爱我的自由！
这三年，感谢关太太的不杀之恩！
今天老子不陪你玩了！北城再见！老子去山东学挖掘机去了！
说完，关渡猛地推开防烟安全门，抓起旁边消防栓上的消防斧，狠狠砸向了外侧的单向应急玻璃！
砰！
特种钢化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关渡飞起一脚，整块玻璃轰然碎裂，高空的烈风呼啸着灌进办公室，将桌上的文件卷得满天飞舞！
关渡纵身一跃！
身手矫健得像一只猎豹，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直升机垂下的软梯！
周策疯狂拉动绞盘，直升机咆哮着开始爬升！
阿渡！
沈听雪冲到破碎的窗边，狂风撕扯着她的西装长发，雨水和消防喷淋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看着在数百米高空中随风晃荡、却笑得无比张狂的关渡。
关渡单手抓着绳梯，另一只手在空中极其潇洒地挥了挥，嘴里咬着刚才那张离婚协议撕下的碎屑，大笑着朝天竖起了一个中指！
沈听雪静静地站在狂风肆虐的破口处。
水珠顺着她清冷的下巴不断滴落。
她没有喊叫，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让保安开枪拦截。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架荧光黄色的直升机逐渐化作北城天际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良久。
沈听雪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水渍。
分不清是喷淋的水雾，还是极度亢奋带来的生理性泪水。
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妖冶的弧度。
山东？
沈听雪拿出防水特制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法务部，半小时内完成对山东蓝翔工程机械学院全部校办企业的大宗股权收购。
另外，把我的私人专机调出来。
既然我的好丈夫想去学挖掘机。
那我这个当太太的，就去当他的特聘主教练。
第七章
三个月后。
齐鲁大地，某大型工程机械实训基地。
炽热的太阳烤着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废气味和泥土的芬芳。
轰隆隆！
轰隆隆！
一台重达三十六吨的黄色卡特彼勒大型挖掘机正在土坡上咆哮。
巨型的液压机械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凌厉的弧线，铲斗宛如蜻蜓点水，精准地将立在砖头上的一枚啤酒盖掀飞，而下方的玻璃酒瓶却完好无损。
漂亮！
周围围观的上百名糙汉学员齐声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挖掘机驾驶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皮肤晒成了健康古铜色、穿着无袖工字背心、工装裤、脚踩劳保翻毛皮靴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关渡摘下头上的迷彩遮阳帽，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满脸的汗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野性与光亮。
这才是生活！
没有名流宴会，没有金融报表，没有勾心斗角的家族会议，只有最原始的机械轰鸣和钢铁碰撞！
三个月前他金蝉脱壳，彻底隐姓埋名，在这家北方最大的工程机械基地当起了一名平平无奇的实训学员。
凭借着逆天的机械天赋，他现在已经是全校公认的祖师爷级学员，人送外号蓝翔车神。
渡哥！喝水！
一个满头大汗的小胖子颠儿颠儿地跑过来，递上一瓶冰镇大连汽水：刚才那招‘神龙摆尾开瓶盖’，教务处的王主任看了都直挠头，说明天的特级技师考核，你闭着眼睛都能拿第一！
关渡仰头咕咚咕咚干了半瓶汽水，畅快地哈了一口气：基操，勿六。等明天拿了特级证书，老子就去大西北承包矿山，开着巨型露天矿车横着走！
正说着，实训基地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滋——
喂？喂？全体学员注意，全体学员注意！
广播里传出教导主任激动得近乎破音的颤抖声：
接上级重大紧急通知！今日，我们学校迎来了建校以来最重大的历史时刻！全球五百强第一名、沈氏全球工业资本财团董事长、全资控股我校的大股东沈听雪女士，亲临实训基地视察指导工作！
噗！
关渡嘴里的半口汽水呈伞状狂喷而出，全喷在小胖子的脸上。
小胖子抹了把脸，茫然道：渡哥，你咋了？沈听雪啊！那个身家千亿的全国首富！听说长得跟天仙一样，居然来咱们这个泥巴坑视察，咱们学校祖坟冒青烟了啊！
关渡手里的汽水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沈听雪？
全资控股我校的大股东？！
关渡脑子里警铃大作，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实训基地入口处的那扇铁栅栏大门缓缓滑开。
十二辆清一色的黑色防弹红旗轿车呈品字形缓缓驶入泥泞的训练场。
在车队中央，赫然跟着一辆长达十六米的移动重型指挥车。
车门打开。
两排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迅速拉开隔离带。
紧接着，一双踩着米白色尖头高跟鞋的修长美腿迈出了车门。
沈听雪一袭剪裁完美的浅灰色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防紫外线金丝眼镜，长发高高束起，在满是黄土和柴油味的工地上，宛如降临在凡尘的极光女神。
全校数千名糙汉学员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黏在她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关渡把迷彩帽往下猛地一拉，转身就往旁边的大型履带推土机后面钻。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这特么全是泥巴，她绝对认不出来……
关渡同学。
一道清冷、优美、宛如高山碎玉般的声音，通过车载高音扩音器，精准地在大操场上炸响。
关渡的脚步僵住了。
沈听雪迈着优雅的步伐，踩着泥泞的黄土路，一步步穿过人群。
周围的学员和教练像潮水一般自动分开两条通道，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听雪径直走到了那台巨大的推土机前。
她停下脚步，隔着履带，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关渡。
沈听雪缓缓摘下无框眼镜，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关渡晒黑的面庞和沾满机油的背心。
阿渡。
她唇角微微扬起，神情如初，仿佛他们只是昨天刚在关公馆吃完早餐：
你开挖掘机的姿势，比开玛莎拉蒂帅多了。
关渡猛地转过身，一把扯下头上的迷彩帽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沈听雪！你有完没完？！全资收购蓝翔？！你脑子是不是有大病？！你一个搞千亿跨国资本运作的金融寡头，你买个挖掘机学校干什么？！
沈听雪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走上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极其自然地揩去关渡鼻尖上的一抹黑色机油。
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对任性的丈夫说情话：
因为你说你喜欢。
阿渡，关氏重工我已经替你整合完毕了。
现在，全国最大的三十二家工程机械制造厂、四座重型内燃机研发基地、以及西北三座千万吨级露天露水矿，全都在沈氏旗下。
沈听雪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份烫金的红头任命书，递到关渡眼前：
明天，你不用去考什么特级技师了。
我以集团唯一股东的身份，正式聘请你为——沈氏全球重型机械装备首席试驾官兼总工程师。
年薪一块钱，附带两千台各式重型工程机械的终身自由支配权。
关渡看着眼前厚厚的资产清单和任命书，喉咙剧烈滚动。
两千台……各式重型工程机械……自由支配？
沈听雪再次逼近一步，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上关渡结实裸露的手臂，吐气如兰：
另外，按照你三个月前留下的代持协议，宗族会议不仅没有把你除名，反而认定你为了拯救家族产业，不惜孤身入局、深入底层考察实体经济长达百天。
关渡眼珠子差点瞪裂开：他们瞎了吗？！我那是逃婚！那是私奔！那是跑路！
他们说，这是关氏百年来最伟大的卧底行动。沈听雪微微一笑，整个关氏宗族，已经一致推选你为关氏家族终身名誉族长。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关渡不仅是商界奇才，更是隐忍负重、深耕基层的实干家。
关渡双腿一阵发软，整个人晃了晃，靠在滚烫的履带上。
他看着万里无云的齐鲁长空。
蓝天，白云，柴油机的轰鸣。
还有眼前这个智商高达一百四十五、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都能把地皮买下来给他当游乐场的恐怖女人。
沈听雪，他颤抖着声音问，我上辈子是不是炸了你的银河系？
沈听雪伸出双臂，在数千名学员震天动地的口哨声和欢呼声中，毫不顾忌他身上的机油与汗水，紧紧抱住了关渡的腰。
她仰起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阿渡，你逃不掉的。
这辈子，你开挖掘机，我给你修路。
你挖泥坑，我给你填金子。
你想疯，我陪你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你的游乐场。
关渡感受着怀里女人冰冷而坚定的温度，听着周围惊天动地的呼喊，终于认命般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粗糙的大手在沈听雪昂贵的高定西装上狠狠印下了一个五指黑油手印。
沈听雪，关渡磨着后槽牙道，既然你把学校买了，那下个月实训基地的油水路面硬化工程，你亲自开压路机给我压！压不平，老子扣你年终奖！
沈听雪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底闪烁着得偿所愿的璀璨光芒：
好。
全听你的，我的名誉族长。
第八章
深秋的北城，银杏叶落了满地。
关公馆的深院里，那幅传闻中不吵不闹、清冷如画的菩萨太太水墨画，彻底碎成了渣。
公馆后院原本价值数千万的苏州园林假山，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地五十亩、按照专业赛事级别打造的重型越野机械泥浆拉力赛道。
两台喷涂着荧光粉色车漆的重型履带挖掘机，正一前一后地在泥浆坑里狂飙突进，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彻整个北城富人区，震得隔壁几个豪门大院的紫砂壶天天在桌上跳舞。
隔壁李董戴着降噪耳机，站在自家三楼阳台上，看着关家庄园里冲天而起的黄泥浆，痛心疾首地对管家说：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顶级驭夫术！
关太太不仅不吵不闹，甚至亲自陪着关少开挖掘机耍泥巴！
全北城哪个女人能有这等气魄？怪不得关少现在连家门都不想迈出一步！
泥浆赛道边。
周策戴着防噪耳罩，穿着雨衣，手里掐着秒表，声嘶力竭地喊：
一分二十八秒！渡哥！你破纪录了！
泥浆飞溅中，前面的粉色挖掘机猛地一个神龙摆尾，巨型铲斗稳稳地悬停在指挥台前一公分处，掀起的泥水浇了周策满身。
关渡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扯掉手套，大笑三声：痛快！
身后，另一台同样涂装的挖掘机也熄了火。
车门打开，沈听雪戴着粉色安全帽，穿着连体工装服，英姿飒爽地从悬梯上走下来。
虽然脸上沾着两滴泥点，但那张清丽脱俗的容颜在阳光下却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与生动。
阿渡。
沈听雪走上前，摘下安全帽，瀑布般的青丝披散下来。
她递过去一瓶温热的红茶：刚才第二处弯道，你的液压阀压力降了百分之三，出弯速度慢了零点五秒。
关渡接过红茶灌了一大口，斜眼看着她：沈教练，管挺宽啊？今晚董事会要审议明年欧洲新工厂的投资案，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听雪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纵容：
文件我都看完了，字也替你签好了。
你只需要今晚六点，准时坐在主位上，负责在那些老头子争吵的时候，用力拍桌子就行。
关渡翻了个白眼：凭什么我负责拍桌子？
因为你拍桌子的样子最凶。沈听雪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他们怕你。
关渡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朝主楼走去：洗澡！一身泥巴味，晚上让陈伯做红烧肉，老子开了一下午车，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沈听雪看着他宽阔健硕的背影，眼底盛满了秋水般的笑意，踩着沾满泥巴的劳保鞋，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周策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抹了抹脸上的泥浆，摇头感叹：
疯子配妖孽，绝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关公馆古朴大气的门廊上。
北城圈子里依然流传着关渡和沈听雪的传说。
有人说关少是大智若愚，用荒诞征服了冰山美人；
有人说沈听雪是绝顶神机，用千亿资本把桀骜不驯的野马驯成了独属于她的神祗。
但关渡知道。
所谓的套路，在绝对的偏爱面前，全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而沈听雪也知道。
这个看似天天想逃出她掌心的男人，每一次大张旗鼓地作死，每一次看似决绝地掀桌，最后却总是把最干净的背影和最安稳的港湾，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她。
深院依旧，水墨仍在。
只是画中的菩萨走下了神坛，而画外的浪子，甘愿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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