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是巧合。
直到我发了那条分手消息。
下一秒，上司喊我去办公室。
推门进去，她举着手机冷笑：“说说，我怎么克你了？”
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但更邪门的还在后面——
她关上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我俩的聊天记录。
和她以“上司”身份发给我的加班通知。
时间，一秒不差。
所以问题来了：我到底是被甩了，还是被开除了？
【第一章】
我叫程野，二十六岁，互联网公司底层策划。
工资不高，活不少，唯一的精神支柱，是一个网恋了三个月的女朋友。
网名叫“芋泥波波不加冰”。
我们没见过面。
没视频过。
甚至没语音过。
但这不妨碍我每天下班后跟她聊到凌晨一点，分享我被甲方折磨的悲惨人生。
她总是回我：“辛苦了宝宝，早点睡。”
这六个字，足以支撑我第二天继续搬砖。
直到我发现一件邪门的事。
那天晚上，我跟她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说“你发的自拍怎么永远只有下巴”，她说“你是不是嫌我丑”，然后就炸了。
吵到正酣——
叮。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工作群。
上司苏念：“@程野，明天提案的PPT重做，客户改了需求，今晚之前发我。”
晚上十一点半。
我看着屏幕，深呼一口气。
认了。
加班到凌晨两点，发了PPT，跟女朋友道了歉，睡了。
我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是一个周末。
我难得休息，跟她开开心心聊天，结果聊着聊着又吵起来了。
这次是因为我打游戏没回她消息。
她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说：“有啊，你排在我吃饭睡觉打游戏后面第四位。”
她把我拉黑了。
三分钟后。
叮。
苏念：“程野，周一的方案提前到明天早上汇报，你今晚准备一下。”
周六晚上九点通知，周日早上汇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剧本——
我和女朋友吵架，五分钟之内，上司必发加班通知。
频率之精准，堪比闹钟。
我甚至开始做实验。
周三晚上，我故意找茬跟她吵了一架。
说她推荐的电影难看。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盯着工作群。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三十秒——
叮。
苏念：“程野，客户临时加了个紧急需求，方案今晚必须出。”
我手机差点摔地上。
这他妈不是巧合。
这是诅咒。
我认真地跟哥们李泽分析了这件事。
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第一次，吵架，加班。第二次，吵架，加班。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全部一样。间隔不超过五分钟。你说这正常吗？”
李泽啃着烤串，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不正常。”
“对吧？”
“不是，我是说你谈个网恋三个月不见面不视频不语音，这不正常。”
”……“
”你确定对面不是个抠脚大汉？“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过我。
但芋泥波波发过照片，虽然每次都只有下半张脸，但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锁骨的角度，绝对是个美女。
除非这年头P图技术已经能P下巴了。
等等，好像确实可以。
算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的网恋女友，在以某种超自然的方式，克我。
”要不你就别吵了呗。“李泽说。
”你以为我想吵？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你们连面都没见过，算什么情侣？“
”精神伴侣懂不懂？灵魂契合知不知道？“
”灵魂契合到每次吵完你就得加班到三点？“
我噎住了。
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不想承认。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客户折腾了我整整一天，反复改需求，改到第七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突破了天际。
下班之后，我瘫在出租屋的床上，想找女朋友倾诉。
结果她先发了一条：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冷淡了？”
我说：“没有，今天上班太累了。”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因为我每次都是真的累。”
她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说：“我爱你，但我真的很累。”
她说：“累就不能回消息了吗？我等了你一整天。”
我深吸一口气。
忍住了。
”对不起，下次注意。“
她说：“你每次都说下次，下次到底是哪次？”
我又深吸一口气。
还是忍住了。
但她接下来说了一句话，直接把我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三个月没见过一个异性的脸。
公司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唯一接触的女性就是上司苏念，而她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我要加班到怀疑人生。
你告诉我，我上哪儿去”有人”？
我忍不了了。
所有的疲惫、委屈、不甘，在那一刻全部涌上来。
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分手吧。”
发出去了。
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你真克我。”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恐惧。
我在等。
等那个铁律再次应验。
五。
四。
三。
两秒都没撑过。
叮。
工作群没有动静。
是微信私聊。
苏念：“来一趟我办公室。”
周五晚上八点半。
我已经下班了。
正常来说，我可以不去。
但苏念这个人，你不去，她能打电话打到你手机关机，然后发邮件抄送全部门。
我认命了。
穿上外套，打车回公司。
电梯里，我对着镜面玻璃看了看自己。
眼圈发黑，脸色发灰，头发三天没洗，像一个刚从矿里爬出来的工人。
二十六岁。
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电梯到了十七楼。
走廊空空荡荡，只有苏念办公室的灯亮着。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苏念坐在老板椅上。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场。
她平时的气场是“高压冷血上司”。
现在的气场是——
说不上来。
有点危险。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苏总，什么事？”
她没说话。
抬起右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面向我。
我低头一看。
血凉了半截。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头像是一杯芋泥波波。
名字叫“芋泥波波不加冰”。
最后一条消息——
“分手吧，你真克我。”
发送者：程野。
就是我。
三秒前。
我发给我网恋女友的那条消息。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短路了。
我抬头看苏念。
她冷笑着看我。
“说说，我怎么克你了？”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程野，你挺行啊。”
“谈了三个月，连我声音都没听出来？”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椅子上。
脑子里的信息碎片疯狂拼凑——
每次吵完架就加班……
五分钟之内必来通知……
她从来不语音不视频……
发的照片永远只有下半张脸……
全部连上了。
全他妈连上了。
我的网恋女友，就是我的上司。
我因为跟她吵架，所以被她用加班报复。
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不是什么诅咒。
就是一个女人，被男朋友气到了，顺手给他派了个活。
原来如此。
原来他妈的如此。
“苏……苏总……”
“叫什么苏总。”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刚才不还叫宝宝呢？”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第二章】
我需要冷静。
我非常需要冷静。
但冷静不下来。
苏念就坐在我对面，化着淡妆，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灰色西装外套，姿态从容得像在开一场绩效面谈。
但她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我们三个月来所有的聊天记录。
包括我昨晚凌晨两点发的那句“想你了，抱抱”。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我问。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发抖。
苏念挑了下眉毛。
“你注册的时候用的手机号，是你入职时填在通讯录里的那个。”
”……“
”你第一天加我好友，我就知道了。“
第一天。
她第一天就知道了。
而我蒙在鼓里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我在她面前说过什么？
”上司是个变态，天天加班搞人”——说的就是她。
“我们公司苏总眼里没有人权”——说的也是她。
“等我攒够钱，第一件事就是辞职，离这个疯女人远点”——
天。
都说过。
我全说过。
她全看过。
而她竟然一声没吭，就这么看着我在她面前蹦迪。
“苏总……那些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她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等我攒够钱就离这个疯女人远点’，是什么意思？”
我呼吸一滞。
“那是……那是气话……上班嘛，谁还没点怨气……”
“气话？”她嘴角勾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开刃，“那‘分手吧你真克我’，也是气话？”
我闭嘴了。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说是气话——她会说既然是气话为什么要发？
说不是气话——那就是真分手。
而我刚刚才发现，我的网恋对象是我顶头上司。
得罪她，我不仅失恋，还失业。
“我问你一个问题。”苏念突然坐直了，目光锋利得像要把我钉穿。
“你是觉得加班太多才想分手，还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因为在我目前的认知框架里——
加班多和不喜欢她，是同一件事情的两面。
她就是那个让我加班的人。
但现在她又变成了那个让我凌晨两点说“想你”的人。
我的大脑在做除以零的运算。
“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消化？”苏念站了起来。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脸凑到离我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淡淡的柚子味。
和芋泥波波给我发过的——
“今天喷了新买的香水，柚子味的，好闻吗？”
——一模一样。
“程野。”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我从未在工作中听过的温度。
“你追了我三个月，现在见到真人了，你告诉我你要消化？”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
表情重新变得公事公办。
“行，给你消化。周一之前，想清楚了来找我。”
她回到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再也没看我一眼。
“走吧，门没锁。”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文件。
或者说——她在假装看文件。
因为文件拿反了。
我没说。
推门出去了。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打伞，就站在路边淋着。
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掏出手机，给李泽发了条消息。
“哥，出大事了。”
他秒回：“怎么了？”
“我网恋女友是我上司。”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弹出一条语音。
我点开。
李泽的笑声从听筒里喷出来，中间夹杂着拍大腿的闷响和喘不上气的干呕声。
笑了三十二秒。
我把语音听完，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谢谢你，兄弟。
你的共情能力可以说是负数。
十分钟后，他发了条文字：“不是，你确定？你上司什么样？”
我回：“苏念。就你见过的那个。去年年会跟你敬过酒的。”
又沉默了二十秒。
“卧槽？那个腿特别长的苏总？”
”……对。“
”那个单身的苏总？“
”……对。“
”跟你谈了三个月的苏总？“
”对。“
”牛逼啊兄弟。“
”牛逼个屁。“我蹲在路边，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我在她面前说她是疯女人。“
”……“
”还说要攒钱辞职离她远点。“
”……“
”还说她眼里没有人权。“
李泽那边安静了好久。
然后发来四个字。
”写遗书吧。“
”滚。“
我蹲在雨里，越想越觉得离谱。
可是一些细节开始像碎玻璃碴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比如。
她总在我加班最晚的那个夜里发来消息。
”还在忙吗？别熬太晚。“
我以为是网恋女友关心我。
现在回头看——
是她自己派的活，然后又跑来关心我做完没有。
这算什么？
自己扇完巴掌再给你揉脸？
又比如。
有一次我跟她说”我上司今天当众骂了我一顿，心情很差”。
那天晚上，苏念在工作群里公开表扬了我。
“程野今天的方案思路不错，大家可以参考。”
当时我觉得苏念这人虽然严格，但偶尔也有人性的光辉。
现在看来，那不是人性的光辉。
那是她在哄男朋友。
用工作群哄。
我浑身一阵恶寒。
还有那些加班。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不对。
不是每次吵架都加班。
是每次我态度不好的时候才加班。
普通的小拌嘴，她最多已读不回。
但如果我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比如“你好烦”“不想理你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作”——
加班通知，五分钟之内，必到。
这女人用KPI管理感情。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绩效考核了三个月。
我现在回想起来，脊背发凉。
雨越下越大。
我浑身湿透了，却一点都不想回去。
回去也是一个人。
对着一个刚刚被我说“你真克我”的女人的聊天框。
手机又震了。
不是李泽。
是芋泥波波。
不对，是苏念。
妈的，到底该叫什么。
她发了一条消息。
“下雨了，回去记得带伞。”
我盯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注意到她的头像。
一杯芋泥波波。
上面有一行小字，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不加冰。”
我突然想起来，入职第一天，部门聚餐。
苏念点了一杯奶茶。
她跟店员说——
“芋泥波波，不加冰。”
那个时候我还没注册那个社交软件。
她的网名，在我出现之前就有了。
也就是说——
不是她故意来钓我的。
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我主动加的她。
我追了她三个月。
她不过是……没有拒绝。
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骂了人家三个月疯女人。
人家忍了三个月。
还偷偷在工作群里帮我说好话。
分手还是我先提的。
“你真克我”也是我说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起来。
打了个喷嚏。
很好，感冒了。
活该。
【第三章】
周六。
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拍上岸的死鱼。
脑子里两条弹幕在反复滚动——
第一条：你上司是你女朋友。
第二条：你骂了你女朋友三个月疯女人。
这两条弹幕交替播放，轰炸了我一整夜。
我一宿没睡。
手机在枕头边放了一晚上。
芋泥波波——不对，苏念——昨晚那条“下雨了记得带伞”之后，再也没发消息。
工作群也安静得诡异。
要知道，这是苏念。
一个能在周日凌晨三点发“方案改一下”的女人。
她的安静，比她发消息更让人恐惧。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开我们的聊天记录。
从头开始看。
第一天。
我加她好友，说：“你好，看到你的动态觉得很有意思，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回：“可以。”
干净利落。
当时我还觉得这姑娘说话好酷。
现在想想——这不就是苏念的风格吗？
开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可以。”“不行。”“改。”“重做。”
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继续往下翻。
聊到第三天，我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回：“互联网。”
我说：“巧了，我也是。哪个岗位？”
她说：“管理。”
管理。
她说的是“管理”。
而我当时回的是——
“管理啊，那挺累的吧。我们公司的管理层就天天加班，尤其是我上司，简直是工作狂，看着就可怕。”
我亲口跟她吐槽她自己。
而她的回复是：“哈哈，那确实挺辛苦的。”
哈哈。
她在“哈哈”。
那个“哈哈”背后，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估计挺想杀我的。
还有第二周。
我们聊到了各自的恋爱观。
我说：“我觉得谈恋爱最重要的是陪伴，女朋友不能太强势，我比较喜欢温柔的那种。”
她回：“哦。”
我说：“就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回家会给你做饭，跟你撒娇的。”
她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
我现在才读懂那个句号的含义——
你他妈在教我做事？
苏念，一米七，全公司最冷的脸，开会拍桌子能震掉投影仪电池的女人。
我跟她说我喜欢小鸟依人。
她居然忍住了。
我真的服了。
继续翻。
一个月前，我跟她分享了一个段子。
段子的内容是：“女生为什么不主动表白？因为万一被拒绝多丢人啊。”
她回：“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说：“没有没有，就觉得好笑。”
她说：“好笑就好。”
然后那天晚上九点半，工作群——
苏念：“@程野，明天汇报的PPT再润色一下，数据图表不够清晰。”
我看着这条记录，终于明白了。
她那天不是因为PPT不够好。
是因为我没接住那句暗示。
她气了。
她用加班泄愤。
好家伙，我算是彻底看清了。
这女人的撒娇方式是派活，表达不满的方式是加班，吵架的方式是返工。
别人谈恋爱吵架最多冷战。
她冷战是真“冷”——冷到你PPT改到凌晨三点，人都冷透了。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周一去上班，假装不知道她就是芋泥波波。
——不行。她已经摊牌了。
第二条：辞职。
——交得起下个月房租吗？交不起。那就别想了。
第三条：面对现实。
而现实就是——
我谈了三个月的网恋女友，是我顶头上司。
我在她面前百无禁忌地吐槽了她三个月。
然后在昨天晚上，亲手发了分手。
还骂人家克自己。
如果这事被写成段子发到网上，评论区一定全是“哈哈哈哈哈哈活该”。
李泽那边又发消息过来了。
“兄弟，想清楚了吗？”
“没有。”
“我帮你分析一下。”
“你说。”
“首先，她知道是你，却没戳穿，跟你聊了三个月。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想整我？“
”你是不是傻？“
我沉默。
”这说明她对你有意思。蠢货。“
”……“
”一个女上司，发现自己的下属追了自己，不但没有揭穿，还配合你聊了三个月。你觉得她图什么？图加班有人陪？“
我坐在床上，怔了一下。
”她要是不喜欢你，第一天就会把你删了。或者直接在公司点你名，问你是不是在外面用小号追领导。苏念那个性格，做得出来。“
”但她没有。“
”对，她没有。“
”她不但没有，还在你骂她疯女人之后继续跟你聊天。在你说她没人权之后，还在工作群帮你说好话。在你说她可怕之后，只回了一个‘哈哈’。“
李泽的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程野，你是真运气好。“
”碰上一个愿意在你不知情的时候，默默忍受你胡说八道的女人。“
”你别光想着她整你。你也想想，这三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是啊。
三个月。
她每天白天在公司做我的上司，端着、冷着，谁都不多看一眼。
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变成芋泥波波，听我吐槽她自己。
还要想办法安慰我。
还要忍住不发火。
还要假装不知道”那个疯女人“就是她自己。
偶尔忍不了了——
加个班吧。
仅此而已。
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尴尬。
是因为愧疚。
实打实的愧疚。
【第四章】
周日。
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没出门。
下午四点，外面阳光刺眼得很，照进出租屋的窗户，把地上的袜子照得无比清晰。
我看着那双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困得不行了，跟芋泥波波发消息。
”困死了，今天改了六版方案，脑子要炸了。“
她说：“那就去睡。”
我说：“舍不得，想跟你多聊会儿。”
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发了一句：“那我陪你。”
我们聊到了凌晨三点半。
聊什么呢？聊小时候的事，聊各自上学的糗事，聊以后想去的地方。
她说她小时候学过画画，但后来没坚持下来。
她说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冰岛，想看极光。
她说她养过一只猫，叫”豆沙”，后来走丢了，找了三天没找到。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很多。
远比平时多。
我当时觉得——原来她也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人。
现在想想。
那是她唯一可以不端着的时候。
在公司，她是苏总。
得厉害，得冷，得让人怕。
只有在芋泥波波这个壳子里，面对不知道她是谁的我，她才能卸下那些东西。
说些没用的废话。
撒些出不了口的娇。
当一个普通的、被男朋友哄着的女孩。
而我——
把她仅有的喘息空间，也给砸了。
“分手吧，你真克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现在反过来戳在我自己身上。
手机震了。
不是苏念。
是李泽。
他发来一张截图。
外卖App的订单页面。
一份红烧肉盖饭。
收件人：程野。
备注：别光吃泡面了，记得按时吃饭。
下面李泽附了一行字：“这不是我点的。你自己看看下单人。”
我点开详情。
下单人手机号尾号：7281。
苏念的手机号，我背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
尾号7281。
我愣了足足十秒。
外卖已经在路上了。
显示还有八分钟送达。
她在气头上，跟我摊牌了。
我说了分手。
她一夜没给我发消息。
但她记得给我点外卖。
因为她知道我周末从来不做饭。
因为她知道我冰箱里永远只有可乐和过期牛奶。
因为她在过去三个月里问过我一百次“你今天吃了什么”。
每次我回答“泡面”的时候，她都会说“你不能老吃这个，对胃不好”。
我以为那是一个网恋女友的客套关心。
现在我知道了——
她是真的怕我把自己饿坏。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外卖小哥递给我一个袋子。
红烧肉的香味钻进鼻子。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袋外卖。
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和芋泥波波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了。
最后只发出去了三个字。
“收到了。”
她没有回。
但那个聊天框的对方，状态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一下。
消失了。
她打了什么，又删了。
我们俩，隔着一个手机屏幕，一个在城东的出租屋里，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都在打字，都在删除。
谁也没把那句话发出来。
周日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明天就是周一。
周一意味着上班。
上班意味着——
见到她。
想到这里，我的胃就开始抽搐。
不是因为怕。
好吧，也有点怕。
但更多的是——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低头认错？
还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份红烧肉盖饭，我吃得一粒米都没剩。
【第五章】
周一。
闹钟响了三遍我才爬起来。
洗漱、换衣服、出门。
一切机械而迟钝。
电梯里，我对着镜面玻璃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头发也洗了。
鞋也擦了。
倒不是为了什么。
就是觉得……不能再邋遢了。
九点整，到公司。
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一切照常。
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嗡嗡声。
同事们各自忙碌。
没人知道他们的组长在上周五晚上经历了什么。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灰色西装外套。
黑色高跟鞋。
走路带风。
苏念。
她从我工位旁边经过。
没看我。
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我一点。
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身后的同事老周凑过来。
“程野，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没睡好？“
”嗯。“
老周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上午过得出奇平静。
苏念没有在群里发消息。
没有给任何人派活。
甚至连邮件都没发。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苏念的上午，通常是从九点十五分开始轰炸的——群消息、邮件、电话、会议，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整个部门鸡飞狗跳。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发毛。
十一点，我实在坐不住了。
找了个借口，拿着一份不需要打印的文件去了打印间——打印间在苏念办公室隔壁。
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显示，她在。
但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打印间里，对着打印机发了两分钟呆。
打了张白纸出来。
回到工位。
十二点，午休。
同事们三三两两去食堂。
我磨磨蹭蹭，拖到最后一个走。
经过苏念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门开了。
她走出来。
我们面对面。
距离不到一米。
她今天化了全妆。
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个色号。
眼影也比平时明显。
但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遮瑕——那种用来盖黑眼圈的。
她也没睡好。
”苏总。“我叫了一声。
声音居然还挺稳。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说了一个字。
”让。“
我侧身让开。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柚子味的香水飘过来，又飘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午饭没怎么吃。
下午两点，部门周会。
十二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苏念坐主位。
她翻着iPad，语速平稳，表情如常。
把上周的数据过了一遍，布置了这周的任务，点了几个人的名，提了几个问题。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开始怀疑周五晚上是不是我做了个梦。
直到会议快结束的时候。
她说：“最后一件事。”
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本周开始，加班审批制度调整。非紧急情况，晚上八点后不再派发新任务。“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周带头鼓掌。
”苏总英明！“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只有我没动。
因为我听懂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晚上八点后不再派发新任务。
也就是说——
以后就算吵架了，她也不会用加班来报复我了。
这是她的让步。
用一种谁都看不出来的方式。
散会后，所有人都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面前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会议内容。
最后一行是：“晚八点后不派发任务。”
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又画了一条。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第六章】
转折发生在周三。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
端着盘子找位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桥。
市场部的陆桥。
全公司公认的社交达人，长得不错，会说话，能喝酒，客户关系处理得滴水不漏。
也是全公司追苏念最积极的人。
没有之一。
他追苏念追了快一年了。
全公司都知道。
苏念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
用她的话说——”工作关系，不好把话说死。“
但我作为芋泥波波的男朋友（前男朋友？现任？搞不清楚），看到这个人就心里不舒服。
以前是模糊的不舒服。
现在——
是精准的、有理有据的不舒服。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远点的位子坐下，假装不在意地看了一眼。
陆桥正在苏念对面坐着。
两个人在说话。
苏念的表情是标准的职业社交脸。
但陆桥在笑。
笑得很开。
那种自信的、”我知道我有魅力“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放到苏念面前。
苏念看了一眼。
说了句什么。
然后——
喝了一口。
我手里的筷子折了。
塑料筷子，中间断成两截。
断面参差不齐。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不对。
冷静。
那只是一杯奶茶。
同事之间请喝奶茶很正常。
我深呼吸。
把断掉的筷子放到一边，重新去拿了一双。
回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那杯奶茶。
不是芋泥波波。
是杨枝甘露。
OK。
我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
陆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苏念。
卡片上有字，但距离太远，我看不清。
苏念接过来，看了一眼。
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把卡片收了起来。
没有退回去。
我的筷子又断了。
今天的第二双。
下午。
我坐在工位上，什么都没干。
脑子里全是中午那个画面。
奶茶。卡片。苏念收了。
收了是什么意思？
客气？不好意思拒绝？还是——
不可能。
苏念不是那种人。
她要是不想收，谁的面子都不给。
那她为什么收了？
因为她跟我”分手“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提的分手。
是我说”你真克我”。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她只是说“给你消化，周一之前想清楚了来找我”。
今天周三了。
我没有去找她。
也就是说，在她的认知里——
我们可能已经分了。
那她收别人的东西……
也没毛病。
这个逻辑链让我感到窒息。
四点半。
我终于忍不了了。
敲了苏念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她在看电脑，没抬头。
“什么事？”
“苏总，那个……上周五的事……”
“工作时间谈私事？”
我被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那……下班后可以吗？”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提的分手。”
“我……”
“你说我克你。”
“那是……”
“所以你想清楚了没有？”
她的语气很平淡。
平淡到像在问“你的周报交了没有”。
但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想清楚了。”我说。
“说。”
“我不分了。”
她没说话。
“那些话……关于疯女人什么的……我道歉。”
她还是没说话。
“外卖……红烧肉那个……谢谢。”
沉默。
“还有加班制度改革……我听懂了。”
更长的沉默。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就这些？”
我不知道她还想听什么。
我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道歉了，感谢了，表态了。
还差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冷漠。
更像是——失望。
“程野。”
“在。”
“你追了我三个月。”
“嗯。”
“聊了九十多天。”
“嗯。”
“说过一百多次‘晚安，想你’。”
”……嗯。“
”现在见到我真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正式地、当面地说过你喜欢我。“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对。
从头到尾。
我说了道歉、感谢、表态。
但我没有说那句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
面对芋泥波波的时候，手机屏幕是最好的保护罩，什么话都敢说。
但面对苏念——
面对这个真实的、站在我面前、气场强到我不敢直视的女人——
我怂了。
”我……“
”行了。“她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没什么事就出去吧。下次记得敲门。“
”苏——“
”工作时间。“
我被第二次堵死。
转身，走出去。
在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
她在写字。
笔尖没有接触纸面。
悬在半空。
她在等我回头。
但我还是没说出口。
推门出去了。
【第七章】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
心跳很快。
手心全是汗。
她说得对。
三个月了。
九十多天。
一百多句”晚安想你”。
换到面对面——
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
窝囊。
太窝囊了。
手机震了。
李泽。
“兄弟你下班了没？出来喝一杯。”
我回：“不去了。”
他发了个问号。
我没解释。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这时候老周凑过来，表情微妙。
“程野，你知道吗？”
“什么？”
“陆桥跟苏总表白了。”
”……什么？“
”就今天中午。“老周压低声音，一脸八卦，”我听前台小王说的，陆桥送了奶茶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今晚一起吃饭’。“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苏总怎么说？“
”没说。收了卡片就回办公室了。“
”收了？“
”对啊。“老周一脸惋惜地拍了拍我肩膀，”唉，这种事我劝你别想太多。苏总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以为我只是吃瓜。
他不知道我就是当事人。
当事人中的当事人。
我的手微微在抖。
收了。
她收了陆桥的卡片。
在我犹犹豫豫、嘴笨舌拙的时候——有人直接冲了。
而她没有拒绝。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周五，她摊牌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追了我三个月，现在见到真人了，你告诉我你要消化？“
她在等。
等了整个周末。
等到周一，等到周三。
等来的不是告白，是一句半吊子的”我不分了”。
换我是她，我也寒心。
而陆桥——
直接送奶茶，直接约吃饭。
虽然油了点，但人家至少有行动力。
我他妈在干什么？
六点，下班。
我没走。
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们陆续离开。
办公区慢慢空了。
七点。
苏念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盯着那道光，攥了攥拳头。
然后站起来。
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
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我推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
推开一条缝。
苏念坐在办公桌后面。
没有在工作。
她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
是我们的聊天记录。
芋泥波波和程野的聊天记录。
她在翻。
从最新的往前翻。
速度很慢。
一条一条看。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她听到了动静，抬头。
看到是我，手迅速动了一下——但来不及了。
我们都看到了对方看到的东西。
她看到我看到了她在翻聊天记录。
我看到她在回忆我们的过去。
空气凝固了。
“你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是感冒那种哑。
是说了很久的话、或者哭过之后的那种哑。
“苏总。”
“工作时间已经过了。”
“我知道。”我把门推开，走了进去，“所以这不是工作。”
她没说话。
我走到她对面，站定。
看着她的眼睛。
她今天的妆，眼线有一点点花。
右眼下方。
很浅。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念。”
我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不是苏总。
不是芋泥波波。
是苏念。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收紧了。
像一道正在被拉起的城墙。
“你叫——”
“苏念。”我又叫了一遍，“我喜欢你。”
她的城墙停在了半空。
没有完全收起来。
但也没有继续筑高。
“三个月前我加你好友，不知道你是谁。”
“但现在我知道了。”
“你是苏念。”
“是我上司。”
“也是那个凌晨三点半还陪我聊天的人。”
“是给我点红烧肉盖饭的人。”
“是被我骂了三个月疯女人、还在工作群帮我说好话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不分了’才站在这里。”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站在这里。”
“从芋泥波波开始的那个喜欢，到现在面对面的喜欢。”
“一直都是。”
“只是我怂。”
“见到真人不敢说。”
“现在说了。”
她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以为她会说“你知道现在才说有多晚吗”。
或者“你凭什么觉得我还在等你”。
或者干脆一句“出去”。
但她没有。
她说的是——
“陆桥那杯奶茶，是杨枝甘露。”
“我不喝杨枝甘露。”
“我只喝芋泥波波。”
她顿了一下。
“不加冰。”
我鼻子一酸。
差点没绷住。
“那卡片呢？”我声音有点抖，“他的卡片你收了。”
她拉开抽屉。
把那张卡片拿出来。
翻过去。
背面。
有一行字。
不是陆桥写的。
是她自己写的。
“已拒绝。理由：有人了。”
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我还没有来找她。
她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替我占好了位置。
“你……”
“你要是今天再不来，”她把卡片扔回抽屉，关上，声音还是那种苏念式的平淡，但尾音有一点点发颤，“我就真答应他了。”
“骗人。”
“骗你的。”她说，“但你至少该紧张一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苏总那种公式化的微笑。
也不是芋泥波波打字时我脑补出来的笑。
是苏念的笑。
带着点无奈。
带着点释然。
带着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红眼眶。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下的班。
苏念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隔了两步。
不远不近。
到了公司门口，她站住了。
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请你吃饭。”
“啊？”
“你不是说我克你吗？请你吃顿饭，算赔偿。”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去哪？”
“你选。”
”……烧烤？“
”行。“
全公司最冷的女上司，跟我去吃路边烧烤。
如果被同事看到，明天公司群的聊天记录够吃一个月。
但此刻我不在乎。
烧烤摊在公司旁边的巷子里。
露天的，几张塑料桌子，一个大铁炉子，烟熏得满巷子都是。
苏念看着那些塑料凳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确定？“
”怎么？嫌弃？“
她看了我一眼。
坐下了。
动作利落。
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像在开一场露天的董事会。
我点了烤串、烤茄子、生蚝、啤酒。
她说：“我不喝酒。”
”知道。给你点了酸梅汁。“
她看了我一下。
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点。
串上来了。
我递给她一串鸡翅。
她接过去，看了三秒。
然后一口咬下去。
吃相意外地……正常。
不是那种扭捏的小口咬。
也不是那种狼吞虎咽。
就是正常吃东西的样子。
嘴角沾了一点酱。
”你嘴上有东西。“我说。
她抬手擦了一下。
没擦到。
我犹豫了一秒。
伸手。
用大拇指帮她擦掉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朵尖红了。
在烧烤摊的灯光下，红得很明显。
苏念的耳朵会红。
这个信息，价值连城。
”程野。“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网上骂你上司了？“
”……以后没有网上了。有什么话当面说。“
”那你当面骂？“
”不骂了。“我夹了一块烤茄子放到她碗里，”以后只当面夸。“
”你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
”跟我女朋友学的。她虽然只会发‘哦’和句号，但偶尔也挺甜的。“
她瞪了我一眼。
但没忍住，嘴角翘起来。
我们在烧烤摊坐到十一点。
说了很多话。
关于这三个月。
关于她为什么不揭穿。
”你第一天加我的时候，我差点直接删了。“她说，”后来看到你发的第一条朋友圈——一张加班到凌晨的照片，配文是‘我的梦想就是不上班’。“
”然后呢？“
”觉得挺好笑的。“
”……就因为这个？“
”你以为呢？“她咬了一口烤串，”你发的那些吐槽，那些段子，那些沙雕表情包。还有你半夜困得不行了还跟我说‘再聊五分钟’。“
她停了一下。
”没人跟我聊过那些有的没的。“
”在公司，所有人看到我都是公事公办。‘苏总好’‘苏总辛苦了’‘苏总这个方案您看一下’。“
”只有你——虽然不知道是我——跟我聊过猫，聊过冰岛，聊过小时候偷看漫画被我妈追着打了三条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看着面前的串。
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是唯一一个跟我说废话的人。“
我喉咙有点紧。
”那我以后天天跟你说废话。“
”你敢在上班时间说废话试试。“
”……“
”放心。“她抿了一口酸梅汁，眼角带着笑意，”下班之后可以。“
烧烤摊的老板开始收桌子了。
我们站起来，往外走。
巷子里没什么灯。
路很窄。
窄到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碰到。
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指尖偶尔碰到我的手背。
碰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
指节分明。
比我想象的要小。
她没有抽回去。
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走。
走到巷子口，有路灯了。
灯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
然后说了一句很俗但我忍不住说的话。
”苏念。“
”嗯？“
”你确实挺克我的。“
她转头看我。
”但不是那种克。“我说，”是那种——见到你心跳加速、说话结巴、脑子断电的克。“
她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手，握紧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了？“
”跟我上司学的。她给人派加班的时候油得很。“
”程野。“
”嗯？“
”你信不信明天就给你排三个会？“
”不信。你刚改了制度，不能出尔反尔。“
”……“
她别过脸去。
但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风吹过来。
九月底的风，带着一点凉意。
她靠近了一点。
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不是刻意的。
就是自然地，往我这边倾了一下。
很轻。
轻到如果我不注意就会错过。
但我注意到了。
这一次，我什么都注意到了。
【第九章】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我以为最大的挑战是如何面对同事的目光。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最大的挑战是——
苏念这个人，在”上司“和”女朋友“两个身份之间的切换速度，比翻书还快。
周四，上午十点。
部门周中例会。
苏念站在投影幕前，翻着数据报表，表情严肃。
”程野。“
”在。“
”你负责的那个方案，客户反馈转化率没达标。什么原因？“
所有人看向我。
”呃……主要是投放渠道的问题，我这边——“
”我不要原因，我要解决方案。明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苏总。“
冷冰冰，一刀切，标准的苏念风格。
会后，同事们散了。
我收拾笔记本准备走。
手机震了。
微信。
芋泥波波不加冰：“中午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我看着手机屏幕，再看看会议室门口那个刚把我怼得说不出话的人的背影。
这是同一个人。
五分钟前要我的解决方案。
五分钟后问我想吃什么。
精神分裂吗？
我回：“红烧肉盖饭。”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猫猫头微笑。
苏念用猫猫头表情。
全公司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种独家信息带来的快感，说实话，比升职加薪还爽。
中午，我的工位上准时出现了一份红烧肉盖饭。
用白色塑料袋装着。
没有备注。
没有留言。
但饭盒的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到像打印的——
”吃完把盒子扔了，别让人看到。“
连谈恋爱都跟做项目一样严谨。
这女人没救了。
我笑着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五，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三点，我在工位上改方案。
陆桥过来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双手插兜，笑得一脸轻松。
”程野。“
”陆哥。什么事？“
”最近忙吗？“
”还行。“
”今晚部门聚餐，你去吗？“
”去啊。“
”行。“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对了，苏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微妙，”我听前台小王说，最近你好像跟苏总走得挺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脸上保持镇定。
”工作上的事比较多。“
”嗯。“他笑了笑，”那就好。“
他走了。
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从容。
但那句”那就好”，让我后脖子发凉。
我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陆桥来找我了。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秒回。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的事。”
她回了一个句号。
这次，我读懂了这个句号。
它的意思是——
“管他呢。”
但我管。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苏念在公司的位置，不能因为一段感情受到影响。
私下谈恋爱可以。
但如果传开了，闲话一定漫天飞。
“上司跟下属谈恋爱。”
“怪不得程野最近不加班了。”
“以权谋私。”
这些话，她承受不起。
她花了多少年才爬到这个位置，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个女性在职场走到管理层有多难。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被人说闲话。
我没把这些告诉她。
因为我知道她的反应。
她一定会说：“关你什么事？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扛。”
这就是苏念。
什么都要自己扛。
所以这次，换我来。
晚上聚餐。
部门十几个人，去了一家火锅店。
苏念坐在主位。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
中间隔了六个人。
我们全程没说一句话。
甚至没对视。
敬酒的时候，我跟所有人碰了杯——包括苏念。
“苏总，辛苦了。”
“嗯。”
标准的上下级互动。
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
但在桌子下面——
我的手机一直震。
一条一条。
“你今天穿的这件卫衣，不好看。”
“你头发该剪了。”
“少喝点酒。”
“你是不是在跟老周拼酒？你酒量不行别逞强。”
“程野？你怎么不回我？”
“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数到十，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过去了。”
我赶紧回了一条：“没喝多，在听老周讲他儿子幼儿园的事。没法回消息。”
她回：“幼儿园有什么好听的。”
我差点笑出声。
苏念吃醋的方式——
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吃醋是哭闹。
她吃醋是发工作指令。
命令你必须在十秒之内汇报行踪。
不服从就亲自下场巡查。
聚餐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散了。
我故意走在最后。
出了火锅店，拐进旁边的巷子。
等了两分钟。
高跟鞋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苏念出现了。
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
脸被围巾挡住了一半。
“你喝了几杯？”她走到我面前，皱了下鼻子，“一身火锅味。”
“三杯。”
“说实话。”
”……五杯。“
她没说话。
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度不大。
但很准。
正中眉心。
”说了少喝。“
”老周非要拼。“
”老周四十五了，心脏支架都搭了两个，他拼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搭了支架？“
”他的体检报告是我批的。“
”……“
这就是跟上司谈恋爱的代价。
你的所有信息，她都有。
体检报告、薪资明细、考勤记录、加班时长。
而你对她一无所知。
严重的信息不对等。
”走吧。“她转身，”送你回去。“
”你送我？“
”我开车了。“
”你不是不喝酒吗？正好能开。“
”所以我才不喝。“她走在前面，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点，”你以为我不喝酒是因为什么？因为要送你回家。“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灰色大衣。
黑色高跟鞋。
走路带风。
但围巾遮住的后颈，在路灯下微微发红。
我快走两步，追上她。
”苏念。“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程野了？“
”那叫你什么？“
”叫宝宝。“
她停下脚步。
转过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程野。“
”嗯。“
”你信不信明天加班到凌晨三点？“
”……苏总，制度是你自己定的。“
”制度也是我改的。“
”……“
”上车。“
我老老实实上了车。
车里有暖风。
还有淡淡的柚子香。
她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我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她。
”看什么？“她没转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没说话。
但方向盘上的手指，弯了一下。
收紧了。
又松开。
到我家楼下。
车停了。
我解开安全带，没下车。
”苏念。“
”嗯。“
”谢谢你今天送我。“
”嗯。“
”也谢谢你之前那些加班。“
”……你谢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我说，”你每次给我派活之后，自己也没走。“
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加班到几点，你办公室的灯就亮到几点。“我说。
这是我后来翻监控记录才知道的。
她每次因为吵架给我派加班之后——
自己也留在公司。
不是在加班。
是在等。
等我做完，确认我安全下班，然后她才走。
三个月。
每一次。
她没有告诉我。
如果不是保安大叔跟我闲聊说”你们部门那个苏总真拼命，每次你加班她都比你走得晚”，我到死都不会知道。
车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打在我的手背上。
“苏念。”
“嗯。”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
她侧过头。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
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程野。”
“嗯？”
“滚下车。”
”……“
”明天上班别迟到。“
我笑了。
开门，下车。
弯腰冲车窗里看了她一眼。
”晚安。“
她没说晚安。
车窗升了一半，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飘出来一句——
”盖好被子。“
然后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拉成两条红线。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火锅味从衣服上一层一层剥走。
冷。
但胸口是热的。
很热。
从心脏一直热到指尖。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们在一起整整四个月了——如果从芋泥波波算起的话。
公司里没人知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职场上保持着精准的距离。
工作是工作。
她依然是全部门最严格的上司。
我依然是被骂得最多的策划。
唯一的变化是——
她骂完我之后，会在微信上发一句”对不起宝宝，刚才是对事不对人”。
然后附赠一个抱抱表情。
配上语境，诡异到极致。
但我适应了。
甚至有点享受。
被全公司最冷的女人私下叫宝宝这件事——
李泽说，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世界观在崩塌。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改PPT。
手机响了。
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下班来接我。”
“去哪？”
“见我妈。”
我改PPT的手停了。
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缓缓打出四个字。
“重说一次？”
“见我妈。她今晚来，在凤林路那家餐厅。七点。你穿正式点。”
“等等，能不能给我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你还要准备什么？准备被分手吗？”
”……不是，我——“
”七点。别迟到。“
消息到此结束。
没有商量的余地。
标准的苏念风格。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购物软件，搜索了”见家长穿什么”。
第一条结果是：别穿得太装逼，也别穿得太随便。
谢谢，非常有用。
六点半。
我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衬衫和西裤，站在公司门口等她。
头发整理了三遍。
皮鞋擦了两次。
还喷了一点——
不，不能喷香水。
万一她妈不喜欢呢。
算了。
苏念下来了。
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长发披着。
没扎起来。
我第一次见她披头发。
在公司她永远是利落的低马尾或者盘发。
现在披下来——
头发到肩胛骨。
黑色的，发尾有一点点弯。
好看得我走神了两秒。
“走吧。”她走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不至于让我妈当场把你赶走。”
”……你这是鼓励？“
”这是实话。“
她开车。
我坐副驾。
去凤林路的那家餐厅。
一路上我的手心全是汗。
”紧张？“她目视前方。
”没有。“
”你衬衫后背都湿了。“
”……热。“
”九月底。十九度。你热？“
我闭嘴了。
到了餐厅。
苏念的妈妈已经到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圆脸。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和苏念完全不像——苏念是冷面的长脸。
但仔细看，眉眼之间的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都是那种”看起来温柔但惹不起“的气质。
”阿姨好。“我鞠了一躬。
”不用这么客气。“苏妈妈拉着我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念念说的就是你？“
念念。
苏念被叫念念。
这个信息的杀伤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
”嗯，是我。程野。在苏——在念念公司工作。“
苏妈妈点了点头。
”长得挺精神的。“
”妈。“苏念皱眉。
”怎么了？夸你男朋友你还不高兴？“
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耳朵又红了。
苏妈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女儿。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吃饭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苏妈妈话不多，但句句到点。
问了我家庭情况、工作规划、对未来的打算。
我如实回答。
她没有追问。
只是在听到”我家是农村的“之后，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回了一个眼神。
很平静。
意思大概是：我知道。我选的。
苏妈妈什么都没说。
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饭后，苏妈妈要走。
我起身送她。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苏念去洗手间了。
苏妈妈忽然站住。
转过身看着我。
”小程。“
”阿姨。“
”念念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点头。
”她能带你来见我，说明她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阿姨。“
苏妈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以前哭过一次。就一次。上个月，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妈，我好像遇到一个傻子’。“
我喉咙一紧。
”然后说‘但是他让我很开心’。“
苏妈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她好点。她不会要求的。但她需要。“
我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
眼眶有点酸。
苏念从后面走过来。
”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清了清嗓子，”你妈说让我多吃点。“
”就这？“
”就这。“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们并肩往车那边走。
这次，我先牵的她的手。
她的手依然凉。
依然比我想象的要小。
但这次握得比上次紧。
”苏念。“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回答。
只是把手从我手心里翻了一下。
十指交扣。
扣得很紧。
夜深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打开和芋泥波波的聊天框。
头像还是那杯奶茶。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晚安，念念。“
发出去。
三秒后。
她回了一句。
”少肉麻。明天记得穿外套，降温了。“
我盯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
耳边好像还有柚子味的香水。
还有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在说——
”芋泥波波。不加冰。“
每次和网恋女友吵架，上司就给我派加班。
我以为是克。
后来才知道。
那不是克。
是一个不会撒娇的女人，唯一的表达方式。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