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客户全是我一手谈下的。
老婆当上董事长后，第一件事就是裁掉我。
理由是：避嫌。
真实原因：她要把我的位置，给她那个刚毕业的男助理。
我没闹，收拾东西走人。
抱着纸箱经过大厅时，正好撞见她陪最大的客户进门。
她笑着介绍新任负责人。
客户连看都没看一眼。
转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老周，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我老婆的脸，当场就绿了。
我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不是换个人就能替的。
01
八年。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八年。
第一个客户是我蹲在人家厂门口三天，递了十一次烟才换来的。
那时候公司账上六万块，连办公室租金都快交不起。
现在公司年流水八千万。
客户名单上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三个是我谈的。
今天早上九点，方琳让秘书通知我去三楼会议室。
秘书小吴叫我的时候，眼神不对。
她平时喊我“周总”，今天喊的是“周哥”。
嗓子发紧，像是嗓子眼卡了根刺。
我说怎么了。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进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十二个人。
销售部全员到齐。
方琳坐在主位。
她三个月前刚从副总转成董事长。
公司法人是她。
当年注册的时候，我自己提的，说你来当法人，我来跑业务。
她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
头发盘起来，耳钉换了新的，我没见过那对耳钉。
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红色封皮。
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红封皮。
这公司八年，只有两种文件用红封皮。
一种是签大合同。
一种是人事调令。
今天没有客户在场。
“坐。”
她没看我，翻开文件。
我坐下了。
对面是宋逸。
二十四岁，去年校招进来的，方琳的助理。
他坐在我正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桌上摆了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先我一步到的会议室。
他知道今天开什么会。
方琳开口了。
“公司发展到现阶段，管理层需要做一些调整。”
“周铮目前负责的客户业务板块，存在一定的关联交易风险。”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周铮销售总监职务，即日生效。”
她说“周铮”。
不是“老周”，不是“铮哥”。
是“周铮”。
会议室十二个人，没一个敢看我。
赵哥坐在角落，头埋得很低。
他手里攥着个一次性纸杯，杯壁都捏瘪了。
我没说话。
方琳继续念。
“业务交接工作由宋逸负责对接，交接期三天。”
“相关客户资料、合同文本、项目台账，全部移交。”
三天。
八年的客户关系，她给了三天。
我看了宋逸一眼。
他放下笔，冲我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不是笑。
是那种“终于轮到我了”的松弛。
“理由呢？”我开口了。
方琳抬眼。
“夫妻关系在同一管理层，影响公司治理结构，需要避嫌。”
避嫌。
这个词她说得很顺。
顺到像排练过。
“避嫌。”我重复了一遍。
她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红封皮文件。
免职通知书。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还在出差。
三天前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早点回来，家里灯泡坏了”。
我买了灯泡，昨晚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踩着凳子换上的。
灯泡换完她在客厅喊了句“明早记得早点去公司”。
“行。”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会议室很安静。
安静到那一声刮响像刀片划玻璃。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哥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哥——”
方琳打断他。
“赵国平，会还没结束。”
他没再说话。
我没回头。
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的光打在地砖上。
我数了一下。
从会议室到我办公室，四十七步。
走了八年的路。
今天是最后一次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整理完的合同。
陆建明那个项目的尾款确认单，我昨天刚校对完数字，压在键盘下面。
抽屉里有一包拆了一半的烟。
笔筒里有六支笔，两支没水了，我一直忘了扔。
墙上那张全公司第一次团建的照片。
十一个人，挤在一辆面包车前面。
我站在最右边，方琳挨着我，笑得眯眼。
那时候她还叫我“铮哥”。
我找了个纸箱。
开始收东西。
把私人物品一件一件往里放。
放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停了两秒。
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没带走。
纸箱不大，东西也不多。
八年，能带走的东西就这么一纸箱。
我抱起箱子。
推门出去。
走廊上几个同事看见我，脚步都顿了一下。
没人说话。
我理解。
董事长刚下的令，谁敢多嘴。
我抱着箱子往电梯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红着眼眶递给我一瓶水。
我说谢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
门开了。
我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的是宋逸。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相框。
我看见了。
相框里夹着他的毕业照，还有一张他和方琳的合影。
合影背景是公司年会。
方琳穿的那条红裙子，年会那天我出差没去。
他按了八楼的按钮。
八楼。
我的办公室在八楼。
他要去八楼。
他冲我笑了一下。
“周哥，我办公桌抽屉还没清完呢，您东西记得检查一下，别落了。”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
身后电梯门合上。
数字跳到2。
3。
4。
一路跳到8。
他已经在往我那间办公室搬东西了。
我抱着箱子穿过大厅。
前面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涌进来，晃了我一下眼。
进门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那个，我太熟了。
陆建明。
我最大的客户。
合作了六年。
他身边跟着方琳。
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她笑着侧过头，正在跟陆建明说什么。
我听见她说“……新的负责人非常专业，之前就在跟进陆总的项目——”
话没说完。
陆建明停住了。
他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怀里的纸箱。
他的笑收了。
方琳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也看见了我。
大厅里就我们三个人。
加上前台小姑娘。
陆建明没看方琳。
他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老周。”
“你这是干嘛？”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纸箱，又看了看我身后方琳的方向。
他全明白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大厅回音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周，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我听见身后高跟鞋的声音断了。
方琳钉在那里没动。
我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不是换个人就能替的。
02
陆建明的手没松。
他攥着我胳膊，转头看了方琳一眼。
方琳嘴角还挂着半个笑。
那种商务场合标准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的笑。
但她的眼睛没在笑。
眼皮底下有根青筋跳了一下。
“陆总，有什么事我们上楼谈。”
她声音压得很稳。
稳到不自然。
陆建明松开我的手，转过身。
“方总。”
他叫她方总，不是方琳。
以前他都叫方琳“嫂子”。
“项目的事，我跟老周谈。”
“老周已经不负责这个板块了。”方琳接得很快。
“公司做了架构调整，新的对接人——”
“我不认识新的对接人。”
陆建明打断她。
“六年了，我所有的单子都是跟老周签的。”
“合同条款是老周一条一条跟我磨的。”
“我工厂去年扩产线，银行抽贷，是老周半夜开三小时车帮我找的过桥资金。”
“这些事，你那个新负责人知道吗？”
方琳没接话。
大厅前台小姑娘把头埋到了电脑屏幕后面。
陆建明把双手插进裤兜。
“我把话撂这儿。”
“周铮在，合同在。”
“周铮不在，合同我收回来。”
“陆总——”方琳往前走了一步。
陆建明已经转身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出去抽根烟。”
我抱着纸箱跟他往门外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身后高跟鞋终于动了。
咔。咔。咔。
很急。
是往电梯方向走的。
外面太阳大。
陆建明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把纸箱搁在花坛沿上，接了。
他帮我点上。
吸了一口。
“什么情况？”他问。
“裁了。”
“理由？”
“避嫌。夫妻不能在同一管理层。”
他叼着烟，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两圈。
“放屁。”
我没接话。
“那个新来的小伙子？”
“宋逸。她助理。去年校招的。”
陆建明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不需要问。
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看一眼就够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没想好。”
“我这边有几个朋友，都是做供应链的，要不要我——”
“不用。”我说，“陆总，你那个尾款确认单我昨天校对完了，数字没问题，让财务直接走流程。”
他看了我一眼。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我这个。”
我把烟灰弹掉。
“活没干完。”
他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摇头那种笑。
“老周。”
“嗯。”
“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
我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他的车来了。
黑色商务车，司机下来开门。
他上车前回了下头。
“我那个合同的事，我说到做到。”
“你想好了下一步，给我打电话。”
车门关上。
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公司门口。
手里夹着半根烟。
脚边是那个纸箱。
箱子里有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最佳员工”四个字。
2019年公司年会发的。
那年公司签下最大一笔订单，就是陆建明那个。
方琳亲手把奖杯递给我的。
台上她说，“这个公司能有今天，全靠我老公。”
那天她还叫我“老公”。
手机响了。
赵哥的微信。
“老周，你在哪？我出来找你。”
我回了个字：“走了。”
他发了一串语音。
我没听。
把手机装进口袋。
弯腰抱起纸箱。
走到停车场，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
坐进驾驶座。
没发动车。
方向盘上的皮被手汗沁透了，有个地方开裂了一小块。
这车是公司第一年赚到钱后买的。
二手大众。
方琳嫌旧，后来公司换了新车，这辆就一直归我开。
她现在开的是去年提的那台奔驰。
那台奔驰的车牌尾号是方琳挑的，她说“168”好听。
购车款走的是公司账。
签字的是我。
我发动车。
开出停车场。
路过公司大楼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八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有个人影站在窗前。
看身形不是方琳。
是宋逸。
他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了。
我收回视线。
踩了油门。
手机又响了。
不是微信。
是来电。
显示的名字是：方琳。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按了挂断。
车汇入主路。
后视镜里，公司的楼越来越小。
然后消失在转弯处。
手机第二次响。
还是她。
我关了手机。
03
到家已经中午了。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门开了。
玄关那双拖鞋还摆着。
左边蓝色是我的，右边粉色是她的。
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月供五千六，我一个人扛了六年。
直到公司利润上来了，才提前还清。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我换了拖鞋进门。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茶杯。
两个。
一个是我的。
一个是她的。
她那个杯子上有口红印子。
颜色是深红。
她以前不涂深红。
以前她涂裸粉色。
大概是从当了董事长以后换的。
我把纸箱放在沙发上。
坐下来。
客厅很安静。
墙上挂着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站在海边。
她靠在我肩膀上，裙子被风吹起来。
我笑得露出一排牙。
那天天很热，拍完照我们去吃了碗冷面。
她说以后赚了钱要买海景房。
我说好。
没买成。
后来买了这个小区。
没有海景，窗外是一条马路。
手机关着机。
我没有开。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
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早上会议室的画面。
她念那份文件的时候，语速很平。
不快不慢。
像在念一份跟她无关的通知。
“免去周铮销售总监职务，即日生效。”
她念我的全名。
她已经很久没叫我全名了。
谈恋爱的时候她叫我“铮哥”。
结婚以后叫“老周”。
进公司以后叫“周总”。
今天叫“周铮”。
两个字，干干净净，没有温度。
下午两点。
有人按门铃。
我从沙发上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哥。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袋卤菜，一袋啤酒。
“吃了没？”
“没。”
他进来，把袋子放桌上，自己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我俩坐在茶几前面吃。
没开电视，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赵哥放下筷子。
“老周。”
“嗯。”
“早上的事，我想开口来着。”
“我知道。”
“她没让我说。”
“我知道。”
赵哥拧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口。
“那个宋逸，今天下午开了个碰头会。”
我没接。
“他要重新分配客户资源，说要‘优化客户管理流程’。”
我夹了块猪耳朵。
“他把你的客户名单打印出来了，贴在白板上。”
“四十七个客户，他挨个画圈，说要‘逐一拜访’。”
我嚼着猪耳朵。
“赵哥。”
“嗯？”
“不关我事了。”
赵哥看着我。
“你真这么想？”
我把啤酒拧开。
喝了一口。
“她签的字。她做的决定。我闹什么？闹起来好看？”
赵哥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我说得对。
公司法人是方琳。
董事长是方琳。
从法律上来说，她有权做任何人事调整。
我只是个打工的。
就算这个公司是我一手跑出来的。
在章程里，在股权里，在公章上——
我什么都不是。
“老周。”赵哥又开了一罐。
“说。”
“陆总走的时候，方总脸色很难看。”
“跟我没关系。”
“她下午开了个紧急会，让宋逸今晚就去联系陆总。”
“陆总不会见他。”
“你怎么知道？”
“陆建明这个人，认人。”
“他跟我喝过四十多次酒。”
“他儿子上学的事是我帮忙问的。”
“他老婆住院的时候，是我半夜开车去送的饭。”
“这些事，不在合同上。”
“不在流程里。”
“换个人重新走一遍？”
“走不了。”
赵哥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他把嗓子清了一下。
“说。”
“今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
“经过八楼走廊。”
“宋逸那个办公室门没关。”
“我看见方总在里面。”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坐在沙发上。”
“门没关？”
“没关。但我走过去的时候，里面声音停了。”
“什么声音？”
“笑。两个人在笑。”
我把筷子放下。
拿起啤酒。
喝了一口。
“赵哥。”
“嗯。”
“这顿吃完你就走。”
“这事你别管了。”
他看着我。
眼睛红了一圈。
“老周，你不值当的。”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啤酒罐和卤菜的残渣。
我伸手拿起她那个杯子。
有口红印的那个。
转了一圈。
放回去。
手机还是关着的。
我打开了。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十一个是方琳的。
四个是公司座机。
三个是宋逸的。
两个是陆建明的。
剩下三个是别的客户。
微信消息九十多条。
我没一条一条看。
只看了陆建明发的那条。
“老周，我下午跟孙总吃饭，提了你的事。他说他跟你合作那个项目，也要重新考虑。你先歇几天，别急。”
孙总。
我第二大的客户。
年采购额一千二百万。
也是我谈的。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阳台。
天快黑了。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
隔壁楼里有人在做饭，油烟味飘过来。
我站在阳台上。
想抽烟。
口袋里没烟。
烟在纸箱里。
纸箱在沙发上。
我没动。
就站着。
站到天全黑了。
然后楼下响起一声发动机的声音。
很熟的声音。
奔驰。
尾号168。
她回来了。
04
门锁响了。
她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阳台上。
高跟鞋在玄关踢掉。
声音很重。
是摔的，不是脱的。
“你关机干什么？”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没动。
她走到阳台门口。
“周铮，我打了你十一个电话。”
“我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接？”
我转过身。
她站在阳台门框那里。
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脸上的妆还在。
但眼底的底色撑不住了。
是气的。
“陆建明跟你说什么了？”
原来是这个。
不是来关心我的。
是来问陆建明的。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当着我的面说‘你去哪他去哪’，你跟我说没说什么？”
“那是他的话，不是我教的。”
她盯着我。
“你让他这么说的。”
“方琳。”
“嗯？”
“你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让一个年营业额过两亿的人在你面前表态？”
“你高看我了。”
她咬住了下嘴唇。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她生气的时候就这样。
从谈恋爱时候开始。
但以前她咬嘴唇是撒娇。
现在是绷着一根弦。
“陆建明的合同下个月要续签。”
“你得跟他打个电话，让他配合交接。”
“不打。”
“周铮！”
“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你自己签的免职通知。”
“你让我走的。”
“我走了。”
“客户的事，跟我无关了。”
她深吸一口气。
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在大厅等着，等陆建明来，演这么一出？”
我看着她。
“方琳。”
“我八点五十到的会议室。”
“陆建明十一点才进门。”
“中间两个小时我在收拾八年的东西。”
“你觉得我能算到他几点来？”
她没话了。
但她不肯认。
她从来不认。
从她当上副总那天起，她就不认了。
“你的客户资料交接了没有？”
“明天去。”
“宋逸说你抽屉里还有东西没拿。”
宋逸。
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很自然。
不是“小宋”，不是“我助理”。
是“宋逸”。
两个字，带着一种熟稳。
跟她今天在会议室念“周铮”一个味道。
但方向不一样。
念我名字的时候，是划清界限。
念他名字的时候，是理所当然。
“我明天去拿。”
“还有，你跟陆建明的私人关系——”
“方琳。”
我打断她。
“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帮你把客户哄好，然后继续滚？”
她愣了。
我很少用这个语气。
八年了。
在公司我让着她。
在家里我也让着她。
她要当法人，我说好。
她要转董事长，我说好。
她要裁我，我也说了“行”。
但让我打电话帮她擦屁股——
不行。
“你变了。”她说。
“我没变。”
“是你变了。”
客厅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响。
九点十分。
她站在阳台门口。
我站在阳台上。
中间隔着一道门框。
以前这个距离是零。
现在是一道门。
她转身走了。
卧室门关上。
没有摔。
但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清脆。
她锁门了。
以前她从来不锁卧室门。
我站在阳台上。
低头看了看楼下。
那台奔驰停在路灯底下。
尾号168。
车窗上映着路灯的光。
我去沙发上翻出纸箱里那包烟。
抽出一根。
点上。
手机亮了。
陆建明发来一条消息。
“老周，孙总说了，他合同到期也不续了。他说认人不认庙。”
两个了。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抽完那根烟。
去客房睡了。
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
这间客房装修的时候，方琳说要刷暖灰色。
我说白的干净。
她说听你的。
那是四年前。
那时候她说话还会说“听你的”。
05
第二天我去公司拿东西。
到八楼的时候，走廊上的气氛不对。
销售部那间大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安静得不正常。
我推开门。
十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又齐刷刷把头低下去。
赵哥坐在角落里。
看见我，眼神往左边努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宋逸的工位。
不对——我的工位。
已经是宋逸的了。
桌上摆满了文件。
他不在。
白板上贴着四十七个客户的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标了颜色。
红色是“待拜访”。
绿色是“已联系”。
黄色是“需跟进”。
红色占了四十个。
绿色只有三个。
黄色四个。
三个绿色我扫了一眼——全是那种一年采购不到五十万的小客户。
真正的大客户。
一个绿色都没有。
我走到自己原来那张桌子。
拉开抽屉。
里面还有一本笔记本，一个U盘，几张名片。
笔记本是我的客户拜访记录。
每一次见面，聊了什么，对方什么脾气，什么忌讳，家里几口人，小孩多大——
全在上面。
我把笔记本装进口袋。
U盘留下了。
U盘里是公司的合同电子档。
那是公司的。
我不拿。
正收拾着，门开了。
宋逸进来。
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很紧。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见我，顿了一下。
“周哥，来拿东西？”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走到桌前坐下。
翻开文件，开始打电话。
他拨的第一个号码我认识。
孙总。
“孙总您好，我是方琳集团新任业务负责人宋逸……”
他声音很稳。
语调很礼貌。
标准的商务开场白。
孙总那边大概说了两句话。
宋逸的脸变了。
笑容僵在嘴角上。
“孙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是——”
对面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拨了第二个号码。
“王总您好——”
没响两声。
那边也挂了。
第三个。
“张总——”
占线。
他放下手机。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咖啡杯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
整个销售部十几个人，没一个看他。
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赵哥咳了一声。
低头继续填表。
我把东西收好，转身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逸叫住我。
“周哥。”
我停了。
“孙总那边……您有没有他的私人号码？他办公室电话好像换了。”
没换。
那就是孙总的私人号。
他不是不接。
他是看见了来电显示就挂掉了。
“我不清楚。”
我推门出去了。
电梯里遇到了小吴。
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周哥。”
“嗯。”
“今天早上方总发了很大的火。”
我没问。
她自己说了。
“昨天晚上陆总那边来了正式函。”
“说什么？”
“说原合作协议项下的所有业务暂停推进，要求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
暂停推进。
重新评估。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跟你玩了。
“然后今天早上孙总那边也来了一份。”
“一样？”
“差不多。措辞更硬一点。孙总用的是‘终止’，不是‘暂停’。”
两封。
两个最大的客户。
一天之内。
“方总在会议室摔了杯子。”
小吴说完，电梯到了一楼。
她低头走了。
我站在大厅。
兜里那本笔记本硌着大腿。
四十七个客户。
名字我能倒背。
电话我能默写。
他们的习惯、脾气、需求——
全装在我脑子里。
不在U盘上。
不在白板上。
更不在宋逸的那杯咖啡旁边。
走出公司大门。
阳光打在脸上。
手机响了。
不是方琳。
是一个没存的号码。
我接了。
“老周，我是孙嘉林。”
孙总。
“孙总。”
“陆建明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我中午有空，出来坐坐？”
“行。”
挂了电话。
又来一条微信。
是赵哥的。
“老周，宋逸上午打了十七个电话，接通的两个，一个说‘不认识你’，一个说‘让老周打来’。方总下午要开紧急会，据说要想办法请你回来。”
请我回来。
我看着这四个字。
笑了。
笑了一声，没出声。
把手机装进兜里。
走到停车场。
发动车。
去见孙总。
06
孙总约在一家路边小馆子。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
门口油烟重。
菜单贴在墙上。
他到的比我早。
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两瓶啤酒，已经开了一瓶。
“坐。”
我坐下了。
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陆建明跟我讲了。你老婆把你裁了。”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比我自己想的时候刺得更准。
“嗯。”
“那个小伙子，今天给我打电话。”
“我听见了。”
“你在旁边？”
“我去公司拿东西。”
孙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做了十九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
“电话里头三句话，我就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这人没下过工地。”
“没蹲过仓库。”
“没半夜陪客户喝过酒。”
“一开口就是‘赋能’‘协同’‘战略合作’。”
“我听得脑仁疼。”
他放下杯子。
“老周，我跟你合作五年了。”
“当年那批货出了质量问题，是你连夜开车去我仓库一箱一箱检的。”
“检到早上六点。”
“回去路上你车还追了个尾。”
“保险杠到现在还是瘪的。”
他说得没错。
那个保险杠我一直没修。
方琳念叨过三次。
我说有空再弄。
一直没弄。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同样的问题。
昨天陆建明问过。
今天孙总又问了。
“还在想。”
“别想了。”
他把筷子放下，正对着我。
“我跟陆建明聊过了。”
“他的意思，我的意思，一样。”
“你要是自己出来干，我们跟你走。”
我端着杯子没动。
“不是一句话的事，孙总。”
“开公司要钱。要团队。要时间。”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陆建明说他出两百万。”
“我出一百五十万。”
“启动资金够了。”
三百五十万。
两个人。
一顿饭的功夫。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们——”
“老周。”孙总打断我。
“你以为我们投的是生意？”
“我们投的是你这个人。”
饭馆里油烟大。
呛得我眼睛有点酸。
是油烟。
不是别的。
“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但别太久。”
他又倒了一杯。
“还有件事。”
“说。”
“你老婆——方琳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接。
他也没追问。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我开车回家。
到了小区门口，看见一辆车。
奔驰。
168。
她没去公司。
在家等我。
我上楼。
开门。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
换了家居服。
没化妆。
头发散着。
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看见我进来，她没动。
“坐下。”
我站着。
“我说坐下，周铮。”
我在她对面坐了。
她把茶几上的文件推过来。
“复职通知。”
“我跟董事会重新沟通了，你可以回来。”
“职位不变，客户板块还是你负责。”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红封皮。
又是红封皮。
我没翻开。
“宋逸呢？”
“调回行政部。”
“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一天。”
“那是工作安排上的失误。”
失误。
昨天裁我是“避嫌”。
今天请我回来是“失误”。
她什么都有词。
“方琳。”
“嗯。”
“陆建明的事，孙总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收了一下。
“嗯。”
“所以你不是觉得裁我不对。”
“你是觉得客户跑了，接不住了。”
“才想起来让我回去。”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要请回去的不是我。”
“是那些客户。”
她抬起眼看我。
眼底的东西我读不清楚。
可能有慌。
可能有气。
也可能有一点点——某种我不确定是不是后悔的东西。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方琳。”
“我问你一件事。”
“你跟宋逸。到底什么关系。”
客厅的空气冻住了。
墙上那个钟的秒针在走。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说：“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
我点了下头。
“赵哥昨天中午经过八楼。”
“你办公室门没关。”
她的手指不动了。
“你们在笑。”
“门开着。”
“全公司的走廊。”
她的脸没有表情。
什么表情都没有。
比开会宣布裁我那天还要空白。
“我不回去了。”
我把那份红封皮的文件推回去。
“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客户的事也跟我没关系了。”
然后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拿出一份文件。
蓝色封皮。
A4纸。
三页。
走回客厅。
放在她面前。
“离婚协议。”
“房子归你。车归你。”
“公司的事跟我无关，股权我没有，没什么好分的。”
“你看一下，没意见就签。”
她盯着那份蓝色封皮。
手没动。
嘴唇在抖。
“周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客房灯一夜没关。”
她声音变了。
不是董事长那个声音了。
有点抖。
有一根细线在声音底下绷着。
“你是不是——”
“方琳。”
我看着她。
“避嫌这个词，你今天应该能真正理解了。”
“这才叫避嫌。”
她没说话了。
客厅很安静。
我拿了车钥匙。
走到门口。
换了鞋。
开门。
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见里面一声闷响。
是什么东西砸在了茶几上。
可能是杯子。
可能是那份蓝色封皮。
我没回头。
下楼。
坐进车里。
手机响了。
陆建明的电话。
“老周，场地我看好了。”
“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一眼？”
07
陆建明说的场地在城东。
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
四间办公室，一个小会议室，带个茶水间。
月租六千。
不大。
够用了。
我跟着陆建明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踩一脚，亮一截。
他推开门。
窗户朝南。
阳光打进来，地上一层灰。
“装修简单弄弄就行。”陆建明踢了踢墙角的踢脚线。
“桌椅我那边有多的，明天让人拉过来。”
“陆总，这事不能让你——”
“别客气。”
他转过身。
“我跟老孙商量好了。”
“前期三百五十万，算我俩的投资，占股百分之三十。”
“剩下百分之七十是你的。”
“你来操盘，我们不插手。”
百分之七十。
两个身家过亿的人，投了三百五十万，只要三成。
“陆总。”
“嗯。”
“你们图什么？”
他笑了。
“图你这个人靠得住。”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合作过的人不下两百个。”
“能让我半夜打电话、他二话不说就来的，只有你一个。”
“这比什么商业计划书都值钱。”
我站在那间空办公室里。
阳光照在脸上。
有灰尘在光柱里飘。
“行。”
“我干。”
陆建明拍了我肩膀一下。
“注册的事我找人办，三天下来。”
“你先把团队搭起来。”
从写字楼出来，我坐在车里。
给赵哥打了个电话。
“赵哥。”
“老周，什么事？”
“我出来单干了。缺人。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
“行。”
没有犹豫。
一个字都没有。
“赵哥。”
“嗯。”
“公司那边你——”
“我辞职信今天下午就交。”
“方琳那边会不会为难你？”
他哼了一声。
“让她为难。”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上午，宋逸把你那本客户笔记本的事报告给方总了。”
“什么意思？”
“他说你带走了公司的客户资料，属于侵犯商业机密。”
“建议方总走法律程序。”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那本笔记本是我自己买的。
三十二块钱，文具店。
上面记的是我跟客户吃饭聊天的内容。
谁家孩子几岁，谁爱喝什么茶，谁有胃病不能吃辣——
这叫商业机密？
“方总怎么说的？”
“方总没表态。但她没反驳。”
没反驳。
就是默认。
“知道了。”
“老周，小心点。”
挂了电话。
我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
翻开。
第一页，2017年3月8号。
“陆建明，第一次见面。他抽中华，喝茶不加糖。聊了四十分钟。他说他当年也是从摆地摊起家的。”
我一页一页翻。
八年。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
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段关系。
关系不在纸上。
在我脑子里。
你撕了这本子也没用。
我把笔记本放回口袋。
发动车。
回家。
到小区楼下。
168那台奔驰不在。
她去公司了。
上楼。
开门。
茶几上那份蓝色封皮还在。
没签。
但被翻过了。
三页纸的顺序反了。
第三页在最上面。
她看了。
但没签。
茶几上有个水渍的圆印子。
杯底留下的。
旁边有一团纸巾。
揉成一团。
我没碰。
去客房收拾了几件衣服。
装进一个行李袋。
从今天开始，我不住这儿了。
出门之前我看了一眼客厅。
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
那个海边的笑。
风吹裙子。
我走到跟前。
把照片取下来。
翻过去。
靠墙放在地上。
跟她办公室里那张团建照一样的姿势。
面朝墙。
我拎着行李袋出了门。
手机响了。
方琳发来一条微信。
“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我看了三秒。
没回。
把手机装兜里。
下楼。
开车。
去找短租公寓。
08
新公司注册下来用了四天。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陆建明说叫什么都行。
我说叫“铮诚”。
铮是我的铮。
诚是诚信的诚。
营业执照拿到那天，赵哥站在新办公室门口。
手里举着一挂鞭炮。
“老周，放不放？”
“放个屁。城管来了你去谈。”
他笑了。
把鞭炮塞进抽屉。
“留着，等年底赚钱了再放。”
办公室收拾出来了。
四张桌子。
我一张。
赵哥一张。
还招了两个人，都是以前销售部的老同事，主动打电话来的。
一个叫小刘。
一个叫老马。
小刘在方琳那边干了五年。
老马干了六年。
两个人辞职的时候，方琳叫他们谈话。
小刘说方琳问他：“你跟周铮什么关系？”
小刘回答：“他是我师父。”
方琳没再说话。
签了离职。
开业第一天。
没有仪式。
我泡了壶茶。
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客户那边，陆总和孙总的单子已经确认了，合同下周签。”
“还有三个老客户主动联系了我，分别是王总、张总、马总。”
“都是之前的关系。”
“目前手上确定的业务量，够我们撑八个月。”
赵哥记着笔记。
“老周，方琳那边有动静吗？”
“有。”
“什么动静？”
“她让律师给我发了函。”
桌上四个人都停了。
“什么函？”
我把手机打开，找到那封邮件。
念了一段。
“……鉴于周铮在职期间接触大量客户资源及商业信息，其离职后的经营行为涉嫌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及侵犯商业秘密……要求立即停止相关经营活动，否则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赵哥拍了一下桌子。
“她有病吧？”
“你入职的时候签过竞业协议吗？”
“没有。”
“公司有竞业制度吗？”
“没有。”
“那她凭什么发这个？”
“吓我的。”
我把手机放下。
“公司成立八年，连员工手册都是去年才补的。”
“竞业条款从来没有过。”
“她就是看我真出来了，急了。”
老马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周，我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
“怎么说？”
“宋逸上周带人去拜访王总。”
“在人家厂里待了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王总的助理跟门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以后这个人来，不用进了。”
赵哥吹了一声口哨。
“王总那个人脾气本来就大。”
“宋逸估计不知道他的忌讳。”
我知道。
王总最烦两种人。
一种是说话绕弯子的。
一种是不懂装懂的。
宋逸两样全占。
“还有。”老马压低了声音。
“我前天跟方琳那边的行政小杨吃饭。”
“小杨说了个事。”
“宋逸上周报了一笔差旅费，三万八。”
“三万八？”赵哥瞪眼。
“出差去哪了？”
“说是去省城拜访客户。”
“住的是半岛酒店。”
“吃的是日料。”
“发票上有两个人的消费。”
“哪两个人？”
老马没说话。
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不烫了。
“老周……”
“我听见了。”
“不关我事了。”
“她花她的钱。”
“那是公司的钱。”赵哥接了一句。
是。
是公司的钱。
但那个公司跟我没关系了。
下午。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方琳。
我犹豫了一秒。
接了。
“周铮。”
“说。”
“律师函你收到了？”
“收到了。”
“你还要继续？”
“方琳，你让律师去查一下，我入职的时候有没有签竞业协议。”
她那边沉默了。
“你查完了再打给我。”
“还有，离婚协议你看了。”
“条件你也清楚了。”
“房子车子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签不签？”
她呼吸声变重了。
“周铮，你是不是铁了心？”
“你在会议室念我名字的时候，就已经铁了。”
“不是我铁了心。”
“是你先铁的。”
那边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挂了。
结果她说了一句话。
嗓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董事长的声音。
也不是吵架的声音。
是那种——
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周铮。八年了。你就一点都不念？”
我握着手机。
窗外传来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声。
放的是一首老歌。
听不清词。
“方琳。”
“念不念，不是我说了算的。”
“是你先不念的。”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
手指有点凉。
赵哥在门口看着我。
“老周。”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干活。”
09
新公司开了第十二天。
签了五个客户。
都是老关系。
流程快。
条件熟。
有两个甚至没谈价格。
直接按以前的条款续。
合同上的公章从“方琳集团”变成了“铮诚”。
其他一个字没改。
第十二天晚上。
我在办公室加班。
赵哥他们都走了。
桌上摊着明天要见的客户资料。
手机响了。
不是方琳。
是小杨。
方琳公司那个行政。
“周哥，我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
“说。”
“今天下午，方总跟宋逸在办公室吵了一架。”
“吵什么？”
“宋逸把上个月的业务报表交上去了。”
“客户流失率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四十七个客户走了三十一个。
“方总当场翻了桌上的文件。”
“问他这两周到底在干什么。”
“宋逸怎么说的？”
“他说客户本来就是跟着周铮走的，不是跟公司走的。”
“他说这不是他的问题，是公司的客户管理体系有漏洞。”
好一个“体系有漏洞”。
干不了活就怪体系。
拉不来客户就怪前任。
这套话术他倒是熟练。
“然后呢？”
“然后是重点。”
小杨压低了声音。
“方总让他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摔了门。”
“摔门？”
“用力摔的。整层楼都听见了。”
“摔完他回到自己工位上，打了个电话。”
“我当时就坐他后面。”
“他打给谁？”
“不知道。但我听见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边搞不下去了，那个女人开始怀疑了，我得想个退路。’”
我手里的笔停了。
那个女人。
他管方琳叫“那个女人”。
“周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但是我觉得那个宋逸，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工作来的。”
“他刚来公司那会儿，什么都不会。”
“是方总手把手教的。”
“出差带着他，开会带着他，吃饭也带着他。”
“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没人敢说。”
“后来方总越来越信他。”
“什么事都问他意见。”
“裁你这件事——”
她停了一下。
“我在方总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听见宋逸说过一句话。”
“他说：‘姐，公司要走上正轨，家族化的东西得清掉。周哥人是好，但影响不好。’”
姐。
他叫她“姐”。
不是“方总”。
“周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把笔放在桌上。
“小杨。”
“嗯。”
“谢谢你告诉我。”
“你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给我打了这个电话。”
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只有一盏台灯开着。
窗外是城东的夜景。
不繁华。
路灯稀稀落落的。
远处有个工地。
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
宋逸这个人。
我之前只觉得他是个野心大、能力小的年轻人。
想上位。
想走捷径。
但今天这句话——
“那个女人”。
“想个退路”。
这不是一个男助理该说的话。
这是一个骗子的话。
他从一开始就在演。
演一个乖顺的、听话的、崇拜她的年轻人。
他靠近方琳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方琳手里有公司。
有资源。
有钱。
他要的是跳板。
方琳就是他的跳板。
而方琳——
信了。
全信了。
信到把干了八年的丈夫踢走。
信到把所有客户交给一个毕业一年的人。
信到现在。
我拿起手机。
翻到方琳的对话框。
上一条是她发的：“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打了一行。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句——
“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你什么时候签都行。”
发出去了。
过了五分钟。
已读。
没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
回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
没有问号。
没有感叹号。
就一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
关了台灯。
站起来。
走到窗前。
城东的夜风吹进来。
有点凉。
手机又响了。
是赵哥。
“老周，告诉你个事。”
“说。”
“宋逸今天下午更新了社交账号。”
“发了条动态。”
“配了张图。”
“是他跟另一个女人的合照。”
“定位在半岛酒店。”
“文案写的是——‘新的开始’。”
我没说话。
“老周。”
“嗯。”
“方琳看到了吗？”
“不知道。”
“如果她还没看到——”
“她会看到的。”
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
风又大了一点。
楼下那盏路灯的光打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影子。
方琳。
你信错了人。
但这件事，不该我来告诉你。
你自己看吧。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三上午。
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方琳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穿了件灰色大衣。
头发扎起来。
没化妆。
素面。
眼睛下面有青。
没睡好。
可能好几天没睡好。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
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我们并排走进去。
取号。
等叫号。
大厅里有两对在办结婚的。
一对很年轻，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一直在笑。
另一对年纪大点，安安静静坐着，手搭在一起。
方琳坐在我左边。
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她没坐过来。
我也没挪。
叫到我们的号。
进了窗口。
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协议内容。
房产归女方。
车辆归女方。
无子女。
无共同债务。
无其他财产纠纷。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觉得我要的太少了。
“双方确认没有异议？”
“没有。”我说。
方琳顿了一下。
“没有。”
签字。
盖章。
拍照。
绿本换红本。
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
九年的婚姻。
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
阳光很大。
十一月的太阳，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方琳站在台阶上。
我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走。
她开口了。
“宋逸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接。
“他那条动态，赵哥转给我了。”
赵哥。
这个人，嘴上说不管，背地里全安排了。
“我让财务查了他的报销记录。”
“三个月。差旅费报了十一万。”
“有六笔消费，都是两个人的。”
“那个女人是他大学同学。”
“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
“他每次说出差拜访客户，其实是去找她。”
我站在台阶上。
没说话。
“还有。”
她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她。
“我让人查了他的简历。”
“学历是真的。”
“但他之前那份实习经历是假的。”
“他根本没在那家公司待过。”
“简历是包装过的。”
“我当时没核实。”
“是我的问题。”
她说“是我的问题”。
五个字。
很轻。
风一吹就能散。
但她说了。
这是我认识她十一年以来，她第一次说这五个字。
“周铮。”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四个字更轻。
我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但我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
是接不住了。
有些话。
说早了是转机。
说晚了就是结语。
“公司的事你自己处理。”我说。
“客户那边，剩下的我不会再动。”
“走了的那些，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我挖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事实就是这样。”
她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幅度。
“保险杠修了没有？”她忽然问。
保险杠。
我那辆二手大众的保险杠。
五年前追尾撞瘪的那个。
她念叨过三次让我修。
我一直没修。
“没修。”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
“去修了吧。”
“嗯。”
她转身下了台阶。
灰色大衣。
背影很瘦。
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
她走到路边。
没有奔驰在等她。
她是打车来的。
站在路边。
举起手。
一辆出租车停下。
她拉开门。
坐进去。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
左转灯亮了。
车拐了弯。
消失了。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建明。
“老周，下午那个新客户三点到，你记得早点来。”
“知道了。”
我下了台阶。
走到停车场。
打开车门。
坐进去。
方向盘上那块开裂的皮还在。
低头看了一眼。
副驾座上干干净净。
以前那里总放着方琳的包。
黑色的。
背了三年的那个。
后来换成了名牌的。
再后来就不放我车上了。
我发动车。
挂挡。
路过民政局门口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了。
地上铺了一层。
风一吹，几片叶子贴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扫了一下。
叶子飞走了。
我开上主路。
往城东开。
往新公司开。
路上经过方琳公司那栋楼。
我没看。
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车载收音机自己跳了一个台。
放的是一首老歌。
听不清歌名。
调子有点旧。
我没换台。
开了二十分钟。
到了城东那栋老写字楼。
上了四楼。
推开门。
赵哥在泡茶。
小刘在打电话。
老马在整理合同。
赵哥看见我。
“办完了？”
“办完了。”
“什么感觉？”
我走到自己桌前。
坐下。
拉开抽屉。
那本笔记本还在。
三十二块钱的笔记本。
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
我拿起笔。
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写了一行字。
“下午三点，新客户，待了解。”
赵哥把茶端过来。
放在我桌角。
“老周。”
“嗯。”
“新的开始。”
我握着笔。
抬头看了看窗外。
城东的天很蓝。
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
亮得晃眼。
我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茶很烫。
舌尖有点麻。
但是热的。
从嗓子一路热到胸口。
“嗯。”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