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片荒山
春分那天分家。
我分到一片山。二十亩，荒了十年，村里人叫它鬼山。
还分到一口铁锅，一把采茶剪。
我男人周立冬说，那山荒了十年，你别嫌。
※ 分家在堂屋。八仙桌上压着两张纸，老支书郑德贵坐中间，眼镜架在鼻尖上。吴彩凤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先分地。"她说。
"水田边那三亩茶园，归立春。"她把钥匙往桌上一放，"那三亩是一芽一叶的，芽头齐，一年出三百斤干茶。"
何小菊在门边接了一句："妈，那三亩去年卖了一万八。"
"一万八。"吴彩凤点头，"今年行情好，能到两万。"
老支书抬了下头："立冬呢。"
"立冬跑业务，一个月回来两趟，他要茶园干啥。"吴彩凤说，"再说他是老大。"
老大。这两个字我在这个院里听了七年。老大要让，老大要懂事，老大媳妇要能忍。
"揉捻机呢。"老支书又问。
"两台都给立春。他年轻，学得快。"
"县城的门面。"
"也给立春。他媳妇是城里人，会做生意。"
何小菊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塞。
周立春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抬起头。
"妈，那山上不是还有几棵老树吗。"
"老树能当饭吃。"吴彩凤说，"你少操那个心。"
老支书把笔在纸上顿了两下："那立冬媳妇分啥。"
吴彩凤往窗外抬了一下下巴。
"白雾岭上那二十亩，给她。"
堂屋里静了一下。
白雾岭那二十亩，是我外公的。外公陈老三，在岭上炒了一辈子茶。七年前他走的时候，那片山还在，二十亩老茶树，最粗的碗口那么大。后来没人管，藤蔓一年一年缠上去，野猪拱，柴草长到人腰。村里人现在管它叫鬼山，说那山上的树都死绝了。
"那山荒了十年。"老支书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彩凤，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怎么没意思。"吴彩凤声音一下高了，"山也是山。她要就要，不要就空手走。"
※ 我看向墙根。周立冬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立冬。"我说。
他抬头。
"你说句话。"
他把烟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就一片山。"他说，"荒了十年，你别嫌。"
※ 七年，我头一回听见他把"别"字用在我身上。
"你外公那点手艺，"吴彩凤忽然开口，"早跟着他烂土里了。"
她把桌上的纸往前推。
"签吧。"
※ 老支书把分家单推到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念：
"水田边茶园三亩，归周立春。揉捻机两台，归周立春。县城门面一间，归周立春。白雾岭老茶园二十亩，归陈小满。女芽芽随母。"
"山得写清楚。"我说，"哪片山，多少亩，四至在哪。"
老支书看了我一眼，添上一行：白雾岭老茶园二十亩，东至溪沟，西至大岩，南至横路，北至杉树林。
"证呢。"老支书抬头看我，"小满，那山是你外公承包的，承包证在你手里没有。"
"在。"
"在哪。"
"在我箱子里。我外公走那年，塞给我的。"
老支书点了下头，把笔插进兜里。
吴彩凤的脸沉了一下："什么证。那山是村里的山，谁看都是看。"
"证上写谁的名，山就是谁的。"老支书说，"彩凤，这行字我写了四十年，你不能到了今天才不认。"
我签了名。陈小满，三个字。
吴彩凤按手印，红印泥按得歪歪扭扭。
老支书把分家单折好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
"小满，那山我上去过。"他说，"你外公那些树，没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看了我一眼，"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
"行了。"她说，"从今往后各过各的。你外公那口锅，那把剪子，你都拿走。别在我院里搁着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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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锅在柴房后头，倒扣着，锅底结了一层黑垢。我拿手一抹，抹下来一片铁锈。
剪子挂在墙上，锈得开不了口。
我把它们抱在怀里，回东厢收拾东西。七年，两个编织袋。一口旧木箱，芽芽的衣服一包，外公留下的一个蓝布包。
何小菊站在门口看我收拾。
"嫂子。"她说，"这回你可有山了。二十亩呢，比我们那三亩大多了。"
我没抬头。
"就是远了点。"她说，"上山那条路，下雨天怕是上不去。"
"上得去。"
"那你可真行。"她笑了一下，"一个人带着芽芽住山上，胆子真大。"
我把编织袋的口扎紧。
"小菊。"我说，"你那年嫁进来，床上那床被子是我缝的。"
她愣了一下。
"缝了三天。"我说，"你婆婆让你来要的，你连句谢都没说。"
她脸上的笑没了，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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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是下午。
从村口到白雾岭，走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是土路，后二十分钟是石阶，石头被水冲得歪歪斜斜，两边是杉木和蕨草。
芽芽跟在我后头，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
"妈，山在哪。"
"上头。"
"上头有房子吗。"
"有一间。"
"有小朋友吗。"
"没有。"
她走了一段，忽然说："妈，我怕。"
"怕什么。"
"村里人说那山上有鬼。"
"没有鬼。"我说，"有你外公。"
"外公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在。"我说，"他埋在山那边。"
上到半山，雾起来了。
白雾岭的雾是从溪沟底下往上爬的，一层一层，爬到人腰，爬到胸口。清明前这半个月，天天这样。
看山屋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石头墙，木梁，瓦顶塌了半边。门是虚掩的，一推，门轴"吱"一声，掉下来一片木屑。
屋里一张竹床，一个灶，一口水缸。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鸟爪印。
芽芽站在门口不敢进。
"妈，这怎么住。"
"收拾一下就能住。"
"晚上有狼吗。"
"没有狼。"
"有蛇吗。"
"有蛇也不咬人。"
她想了半天，说："那我们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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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东西放下，拿起剪子出门。
那二十亩山就在屋后头。荒了十年，柴草长到人腰，藤蔓一层压一层，把茶树缠得只剩下顶上一小撮叶子。有几棵已经被缠死了，枯枝戳在草里，像插着的柴。
我顺着山脊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块大青石跟前。
青石有一人多高，半边埋在土里，上头长满青苔。
我记得这块石头。外公每次上山，走到这儿都要坐一会儿，把茶篓放下，抽一袋烟。
石头底下压着一丛葛藤，藤有我胳膊粗，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绕着往上爬。
我蹲下去，拿剪子铰。
铰不动。剪子锈死了，铰两下就卡住。
我拿石头砸。砸了十几下，藤断了一根。
※ 我把断藤往旁边一掀，底下露出一截树桩。
灰白的树皮，裂成一道一道。桩子有碗口粗，从我膝盖这儿往上分了三根枝，枝上还挂着几片老叶，叶子厚，边上有细齿，暗绿，油亮。
我伸手摸树皮。
树皮是凉的。凉的，糙的，像老人的手背。
这棵树至少有一百二十年。
我外公说过，白雾岭上这些老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小，蹲在他脚边，看他把一芽一叶掐下来，掐得整整齐齐。
"小满。"他说，"茶是活的。你掐它，它疼。你炒它，它也疼。所以你得对得起它。"
他还说，白雾岭的茶，一芽一叶，清明前采，采完就炒，隔一夜就老了。
我把那一丛藤整根铰断，往上掀开。
底下不是一棵。
一排。
我一棵一棵数过去。七棵。第八棵在溪沟边，被野猪拱倒了一半，还活着。
七棵老树，全都碗口粗，全都活着。最边上那一棵，树干比我大腿还粗。
它们被藤缠了十年，还在长。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锈剪子。
芽芽从下面爬上来，喘着气。
"妈，你在看什么。"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这树是你太公种的。"
她凑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树皮。
"它怎么这么粗。"
"它老。"
"它多老。"
"比我老。"
她抬头看我，忽然说："妈，那我们有山了。"
"有。"
"那是不是就有钱了。"
我没答。
※ 我蹲下去，把树根底下的土扒开一点。
土是黑的，松的，抓一把能捏成团。这样的土，茶树最喜欢。
扒到一半，手指头碰到一块硬东西。
不是石头。
我把土扒开。
是一块青石，巴掌大，方方正正，埋在树根底下，露出来一面。
那一面上刻着一个字。
"陈"。
刻得深，笔画粗，边上还留着錾子的痕。是我外公的手。他刻什么都用錾子，他说錾子刻的字，一百年也磨不掉。
我把那块青石抠出来，捧在手里。
石头是凉的。
山上的雾从溪沟那边漫上来，一层一层，把七棵老树裹住。
芽芽在我旁边蹲着，把脸凑到石头上看。
"妈，这什么字。"
"陈。"
"陈什么。"
"陈家的陈。"
第二章 绝境
看山屋的瓦塌了半边，塌在灶那头。
我把塌下来的瓦一片一片捅下去。屋顶露着一个洞，有八仙桌那么大。清明前的雾从洞里进来，把灶台上的灰打湿。
芽芽站在门口，抱着她的布老虎。
"妈，晚上会下雨吗。"
"会。"
"雨从这儿下来吗。"她抬手指那个洞。
"我补。"
瓦我没有钱买。我割了七捆蕨草，四张杉树皮，搭在洞上，压石头，再压土。手上全是松脂，黏得张不开。
半夜下雨。雨打在新搭的顶棚上，闷闷地响。
芽芽在竹床上翻身。
"妈，这声音像水。"
"睡。"
"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
她抱着布老虎不说话了。
石头墙的缝能伸进一个指头。我和了泥，一条一条糊。水从溪沟挑。
灶是外公的灶。灶膛里一层灰，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柴。灰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三根纸烟，干了。外公不抽纸烟。我把烟盒扣在灶台上。
上山那天我从东厢背了半袋米，二十斤。
※ 第三天我下山，去婆家要粮。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妇女。何小菊在剥豌豆，王婶在择韭菜。
"哟，嫂子。"何小菊把豌豆壳往地上一扔，"山上住得惯吗。"
"惯。"
"我听说那屋漏得跟筛子一样。"她笑，"你也是能忍。"
"漏的地方我补上了。"
"补上了。"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用啥补的。"
"树皮。"
"树皮。"她回头看王婶，"王婶你听听，树皮。"
王婶低头择韭菜，没抬头。
"小满。"王婶开口，"你一个人带个娃住山上，夜里真不怕。"
"不怕。"
"那山上死过人。"何小菊接过去，"你外公就死在上头。"
"他死在屋里，床上。"
"死在山上就是死在山上。"她说，"你夜里睡得着。"
"睡得着。"
"那你胆子大。"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村里人都说你疯了。我不是笑话你，我是替你愁。一个女人，带个五岁的娃，住鬼山。你图啥。"
"图清静。"
"清静能当饭吃。妈说了，你要是过不下去，回来在灶房磕个头，她给你搭个铺。"
"我不用搭铺。"
"那你就硬着。"她声音提起来，"硬着好，硬着有出息。"
"小菊。"我说，"你上回在院里说，我要是过不下去，回来磕个头。"
"我说了。"
"你还说，山上野猪叼小孩，叼了就跑。"
"我也说了。"
"那你记着。"我说，"这两句话你都说过了。"
她脸上那点笑没了。
王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何小菊站起来。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记性好。"
我背着空口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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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家前谷仓里那八百斤稻，是我割的。
去年秋收，我和吴彩凤、何小菊在田里割了六天。我割中间那六垄，手上磨出四个泡。
"妈，谷仓那八百斤稻，有我一份。"
吴彩凤在晒笋干。她手没停。
"分家单上写了粮没有。"
"没写。"
"没写就是没有。"她把一片笋翻过来，"那稻是我跟你爸种的。"
"我割了六天。"
"你吃了我七年饭。"她说，"七年，你算算是多少斤。"
"芽芽是你孙女。"
"孙女我认。"她把簸箕往边上一推，"粮不认。你外公那二十亩山，够你吃三辈子。你回去啃山。"
"妈，那山荒了十年。"
"荒了十年才好。"她说，"荒了十年你都肯要，说明你不挑。"
何小菊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一碗面。
"嫂子还没走。"她吸了一口，"妈，嫂子那山上是不是有野猪。"
"有。"
"那可不敢让芽芽一个人在外头。"她嚼着面，"野猪叼小孩，叼了就跑，追都追不上。前年坡下老周家那头猪，一夜拱了半亩红薯。"
她看我一眼，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妈，我再说句不好听的。"她拿袖子擦嘴，"嫂子要真在山上住不下去，回来是不是还得管饭。咱家可没余粮。"
吴彩凤没接话。
我看她。
"小菊。"我说，"你碗里那面，是我去年腊月擀的。"
她筷子停在半空。
"擀了四十斤。"我说，"你吃了三碗，说咸了。"
她把碗端起来进屋了。吴彩凤也进了屋。院门开着，没让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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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前八天，周立冬上山。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脚上是县城那双皮鞋，鞋帮沾了黄泥。
"小满。"
"进来坐。"
"不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五百。你先用。"
"哪来的。"
"我攒的。"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往门里看了一眼，"芽芽呢。"
"睡着了。"
"我进去看看。"
他没进去。
"你妈断我口粮。"我说，"谷仓八百斤稻，她说没写就是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妈那人……"他把话咽回去，"你先拿着。下个月我再给你送。"
"下个月几号。"
"我忙完这阵。"
"忙什么。"
"清明前厂里收青，一天两百担。"他说，"黄老板天天盯着秤。"
"黄天福。"
"嗯。"
"他收青多少钱一斤。"
"八块。外乡人七块五。"
"你一个月挣多少。"
"六百。"
"六百。"我说，"你给我五百。"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立冬。"我说，"你妈说那山是我外公的，她给我，是省得我哭。"
"她嘴上不饶人。"
"她心里也不饶。"
他没接。
芽芽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爸。"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她的头。
"爸你住这儿吗。"
"爸忙。"
他把芽芽的手从他腿上拿开，放回我手里。
"过了清明我来看你。"
他转身下石阶。芽芽追了两步。
"爸。"
他回头，抬了一下手。
然后走了。雾把他吞了。
芽芽站在石阶上，站到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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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百块，我记在一张纸上。
米五十斤一百三，油五斤四十五，盐两包四，煤球一担四十二，瓦四十片三十二，钉子铁丝十一，塑料布二十，柴刀三十五，锄头二十五，胶布六块，手套十块，竹篓两个三十，芽芽的解放鞋二十六，砂纸和猪油十四，电池六块，猪肉三斤三十六，酱油六块，火柴三块，本子铅笔九块，药膏五块，肥皂五块。
五百块，一分没剩。我自己那一百四十七块，压在箱子底下，没动。
※ 从那天起，我一天砍一亩。
二十亩，从屋后头往上砍。葛藤一层压一层，砍断一根，底下还有三根。草里有刺，刺扎进手背，一拔一个血点。砍到第五天，虎口裂了，一寸长，一使劲就开。我拿胶布缠三圈。晚上揭开，肉是白的。
芽芽在旁边捡柴，捡细枝，抱到灶边码整齐。
"妈，你手上有红的。"
"柴划的。"
"疼吗。"
"不疼。"
她蹲下来，把我的手翻过来看，吹了一口气。
气是凉的。
砍到第十二天，砍到半山腰那块大青石。七棵老树被藤缠得只剩顶上一小撮叶子。我不砍树，只砍藤。断口流白浆，沾手洗不掉。
我拿草绳把树一棵一棵绑直。第八棵在溪沟边被野猪拱倒一半，我用三根木桩撑起来，根上培新土。
培土的时候我把那块刻着"陈"字的青石拿出来，靠在树根边上。
"外公。"我说，"我来了。"
※ 砍到第十三亩，清明到了跟前，还有五天。我把柴刀放下，去采茶。
我八岁跟他上山，他教我掐芽。
"一芽一叶。"他说，"芽要比叶长。"
"带鱼叶呢。"
"带鱼叶就苦。鱼叶是底下那片老的，贴着梗，别碰。"
"能用指甲掐吗。"
"不能。指甲一掐，断口发黑，炒出来发暗。用指腹捏住，往上一提。"
"下雨天呢。"
"雨天不采，露水没干不采。上午采的跟下午采的分开摊，上午的嫩。"
一上午，三斤二两。
竹篓底垫一块湿布。下山我把篓子抱在怀里，不敢晃。
芽芽跟在后头，手里捏一根芽。
"妈，这个能吃吗。"
"能。"
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了。
"苦。"
五天，我一共采了十五斤二两。头一天那三斤二两最齐。
当晚我把叶子摊在竹匾上，厚三到五公分，不能堆，堆了发热。摊四个小时，叶子软了，抓一把撒下去沙沙响，不粘手，失水两成。
锅烧到一百八十度。手放锅上三寸，能停三秒。
第一锅六两。我下手翻，翻到第二把，锅底一股焦味上来。火太旺，抽了两根柴，锅温没降。
糊了。
第二锅六两。柴抽多了，火又小。叶子在锅里闷，闷到发黄，一股馊味。
也废了。
两锅倒在墙角。一斤二两，一天的一半。
"外公。"我对着灶膛说话，"我炒坏了。"
"火大呢。"他的声音在耳朵边上，"抽柴。抽了柴锅还烫，就把锅端起来。"
"端不动。"
"端不动就等。等锅凉，别等叶凉。"
"火小呢。"
"火小不能盖。一盖就闷黄。"
"炒到什么样算好。"
"叶软，不粘手，梗折不断。一折是软的，不是脆的。"
"炒多久。"
"三分钟。抖三次，闷两次。抖是抖散，闷是手掌虚盖三秒。"
"茶是活的。"他说，"你掐它，它疼。你炒它，它也疼。"
※ 第三锅我把灶膛的柴拨开，只留炭。等锅温落到一百九十度，手放上去，三秒。
六两叶下锅。抖，闷，抖。
三分钟。叶子软了，从鲜绿转成暗绿，梗折不断。
起锅，摊在竹匾上晾。
"揉多久。"我问他。
"二十分钟。轻，重，轻。前五分钟轻，中间十分钟重，最后五分钟轻。揉到成条，汁水出来，手上是黏的。"
"理条呢。"
"一根一根理。成团的抖开，弯的捋直。"
"烘多少度。"
"八十度，分两次。头一次二十分钟，出匾摊凉半个钟头，再一次十五分钟。"
"干到什么算干。"
"含水率五个点以下。抓一撮捏，捏成粉。"
我照着做。揉捻，理条，烘干，抓一撮捏，捏成粉。
那天出茶四两。后面四天又采了十二斤，全炒成。一共三斤。
我抓一撮放进碗里，冲水。
叶子在碗里舒开，一片一片立起来。
汤是浅金色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
不是水的凉。是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自己凉出来的。凉从喉头往下走，走到胸口，停在那儿。
我蹲在灶前。
肩膀在抖。
竹床上芽芽翻了个身。
"妈。"
"睡。"
第三章 八块钱
清明后我又砍了七天，二十亩砍完。
砍下来的藤堆在山脚下，三个大垛，干了当柴烧，够烧半年。
我把三斤干茶装进蓝布包，用油纸裹两层，再用麻绳捆一道。
从白雾岭到白雾乡，走两个小时。收购站在乡街东头，一间铁皮棚，门口立着一台磅秤，棚里堆着麻袋，麻袋上印着"天福茶行"。
黄天福坐在棚里的竹椅上，手里一个紫砂壶。
我把蓝布包放在磅秤上，解开。
"黄老板。"
他抬眼看了看，捏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了两下，又捏一撮，摊在手心看。
"八块。"
"多少。"
"一斤八块。"他把茶丢回包上，"三斤，二十四。"
"这是手工茶。"我说，"一芽一叶，明前采的。"
"手工茶也是茶。我这秤不认手艺。"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 "你看看叶子。"我说，"芽是芽，叶是叶，一根一根都是齐的。"
"齐。"他伸手拨了一下，"齐也是这个价。我收上来的大宗茶，一斤八块，一芽三四叶，机器揉的，一亩出三百斤。你这个，我还得筛。"
"筛什么。"
"筛碎末。"他说，"手工炒的东西，碎的多。"
"我筛过。"
"你筛过。"他笑，"你筛过几斤。"
"三斤。"
"三斤。"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三斤的筛法，跟三百斤的筛法不一样。"
棚里有人笑。
我回头。周立春靠在麻袋上，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嫂子。"他笑，"你还真背着茶下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送青。"他往麻袋上拍了一下，"我今天送了八百斤。八百斤，一斤八块，六千四。"
他走过来，低头看我的包。
"三斤。"他啧了一声，"嫂子，你砍了二十天荒，就砍出三斤茶。"
"三斤也是茶。"
"三斤是茶。"他点头，"三斤二十四块，够买九斤米。九斤米，芽芽吃半个月。"
"你算得快。"
"我算得快。"他把车钥匙在手里颠了两下，"嫂子，你说你图什么。你在山上刨二十天，二十四块。我在乡里跑一天，六千四。"
"你送的是别人的青。"
"别人的青也是钱。"他说，"钱不认人。"
黄天福在竹椅上笑。
"立春，你嫂子这茶，你说值多少。"
"值八块。"周立春说，"她这茶我闻着都潮。"
"不潮。"我说，"含水率五个点以下，手捏成粉。"
周立春张了下嘴，没接上。
"你外公当年也在我这儿卖青。"黄天福把紫砂壶放下，"一斤七块五。他那双手，比你的巧。可他到死也没卖出八块以上。"
"他卖的是青。"
"青是青，茶是茶。"他说，"茶也得有人收。"
※ "小满。"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也软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一个女人，一个人守二十亩山，出三斤茶，一年到头也就二十来斤。二十来斤，我给你八块，一百六十块。"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要是把山包给我，一年两千。你什么都不用干，我派人上去管，藤我砍，树我修。"
"不包。"
"两千。"他说，"你想想。两千块，你三年也炒不出来。"
"不包。"
"你男人在我手底下跑业务。"他说，"立冬这个月跑了十七单，提成一百八。你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他要是会说话，我给他涨。"黄天福把紫砂壶转了半圈，"你回去劝劝他，也劝劝你自己。山包给我，立冬我提到主管。"
"黄老板。"我说，"山是我外公的。"
"你外公死了七年了。"
"死了七年，山还在。"
他脸上的软没了。
"八块。卖不卖。"
※ 我把蓝布包重新裹上油纸，捆好，背上肩。
"不卖。"
"多少。"
"不卖。"
黄天福看着我，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背回去。背回去搁着，搁到谷雨，搁到立夏，一斤八块也没人给你了。"
"黄老板。"我说，"你这秤不认手艺。总有一杆秤认。"
"哪杆。"
"我还没找着。"
"找着了记得回来。"他把紫砂壶端起来，"我给你六块。"
棚里又笑。周立春把车钥匙往手里一拍。
"嫂子。"他说，"我给你提个醒。你背回去这一趟，来回四个钟头，脚上那双鞋磨穿了吧。二十四块你不要，你图个啥。"
"图我心里过得去。"
"过得去。"他笑，"过得去能当饭吃。"
我背着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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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何小菊在井边洗衣服。
"嫂子回来了。"她拧着衣服，"茶卖了多少钱。"
"没卖。"
"没卖。"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摔，"为什么没卖。"
"价太低。"
"太低。"她笑出声，"嫂子，你知不知道一斤米多少钱。两块六。一斤茶八块，三斤二十四，能买九斤米。九斤米，芽芽能吃半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背回来。"她端起盆，"你是嫌钱扎手。"
"小菊。"
"你别喊我。"她把盆往腰上一顶，"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这村里，除了老支书，没人替你说话。你知道为啥。"
"为啥。"
"因为你不会做人。"她说，"分家那天你一句话没多说，扭头就走。你走得那么干脆，谁还替你说话。"
"我说多了有用吗。"
"没用。"她笑，"可你得哭。你得坐在院里哭一场，让全村听见。你不哭，人家当你不在乎。"
"我不哭。"
"你不哭，你就活该。"她把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你看你这三斤茶。背下去，背回来，一天白跑。你还不如给我，我给立春送青的时候捎上，八块也是钱。"
"不给你。"
"那你留着。"她端着盆走，"留着自己喝。喝完了想想，明年还种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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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我绕到老支书家。
郑德贵在院里劈柴。他六十二，背有点驼，一斧一个。
"小满。"他把斧头插进木墩，"茶炒出来了。"
"炒出来了。"
"拿来。"
我把蓝布包放在石桌上。他进屋拿了一个搪瓷缸，抓一撮，闻了闻。
"水开了没有。"他朝灶房喊。
"开了。"他老伴在里头应。
他冲了一杯，盖上盖，等三分钟。
揭开，吹两下，喝一口。
他没说话。又喝一口。
"你外公。"他说，"当年炒的就是这个味。"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个味我记了三十年。"他说，"白雾岭的茶，入口不冲，回头凉。现在村里没人认得出来了。都卖青，机器揉，一斤八块，省事。"
"我今天去了。"我说，"他给八块。"
"黄天福。"
"嗯。"
"他那秤，只认斤两。"老支书把搪瓷缸推到我面前，"你自己喝。"
我喝了一口。
"郑叔。"我说，"他让我把山包给他，一年两千。"
"你怎么说。"
"我说不包。"
"说得对。"他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那山要是包给他，他头一年就把老树全砍了，改种台地茶。台地茶一亩出三百斤，他挣的是量。"
"他跟我说过这话。"
"他跟我说过三回。"老支书把斧头插回去，"我没应。"
"县里有个茶市。"他说，"城西老码头，清明后开市，谷雨前最热闹。"
"茶市。"
"摆地摊的，谁都能去。"他顿了一下，"去的人杂。有真识货的，也有专门骗山里头人的。你带着茶去，少说话，让人看。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自己先夸。"
"夸了怎么样。"
"夸了就成卖货的。"他说，"不夸，是送茶给人尝。两回事。"
"郑叔。"我说，"人家问价，我怎么说。"
"别报价。"
"不报价怎么做买卖。"
"你报八块，人家还价五块。你报八百，人家当你疯了。"他喝了一口，"你把茶倒出来，让他喝。喝完了他自己会问你多少钱。"
"他问了我怎么说。"
"你说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他才当回事。"他说，"这茶一斤多少，得识货的人替你定。"
"那要是没人问呢。"
"没人问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问。"他把搪瓷缸盖扣上，"还有，别在茶市上跟人吵。吵赢了，茶也卖不掉了。"
"摊位费多少。"
"墙根底下不要钱。"他说，"就是得早，六点前到，晚了没地方。"
"多远。"
"乡里到县城三十里。班车五块。"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五块舍不得。"
"舍不得。"
"那就走。"他说，"三个半小时。天亮前出门。"
"郑叔。"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又插回去。
"你外公给我炒过一罐茶。"他说，"一九九四年，我儿子考上中专，他送来的。一罐，半斤。他说那茶他炒了三十年，就那一锅最好。"
"后来呢。"
"后来我舍不得喝，搁到霉了。"他说，"我一直记着那个味。今天又喝着了。"
---
我从老支书家出来，天黑了。
回到山上，芽芽睡着了。我把箱子打开，把钱倒在竹床上，一张一张数。
一百四十七块。
我数了两遍。
一百四十七块。
一台杀青锅，最便宜的，一千八。
我把钱收回箱子，压在箱底。
差一千六百五十三。
第四章 一芽一叶
谷雨前那半个月，我一天吃两顿。
早饭是稀饭，米少水多。晚上煮一锅笋，放一点盐。山上的春笋多，一天能挖七八斤。
芽芽吃笋吃到脸黄。
"妈，我想吃肉。"
"谷雨过了买。"
"谷雨是哪天。"
"还有十天。"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不清，把手指头含在嘴里。
谷雨前那五天，我采了二十斤鲜叶。
一芽一叶的规矩我记着。芽长于叶，一芽一叶初展，不带鱼叶，不带老梗。雨天不采，露水没干不采。上午采的跟下午采的分开摊，上午的嫩。
二十斤鲜叶，摊了六个竹匾。
摊青五公分厚，四个小时，失水两成。
杀青。这回我没糊。
三锅，一锅六两到八两，锅温一百八十五到一百九十五。手放锅上三寸，三秒。
抖闷结合，一锅三分钟。叶子软了，梗折不断。
揉捻二十分钟，轻，重，轻。
理条，烘干八十度，分两次，第一次二十分钟，第二次十五分钟。
足干，含水率五个点以下，手捏成粉。
四斤二两。
加上明前那三斤，一共七斤二两。我用油纸分成七包，装进蓝布包，外面再裹一层塑料布。
走的那天我四点起。
芽芽还在睡，我把她背下山，送到老支书家。
郑德贵媳妇接过去，给她盖了件旧棉袄。
"放这儿，你去。"她说，"天黑前回来就行。"
"嫂子，我不白放。"我从兜里掏钱。
"收起来。"她把我的手按下去，"你郑叔说了，你要是给钱，他拿斧子撵你。"
---
乡里到县城三十里，我走了三个半小时。四点到七点半。
出村十里是土路，两边是油菜，花开完了，结着青荚。再往前是河堤，河堤上一辆班车从身边过，玻璃上贴着"白雾—云岭"，五块。车过去，扬了我一脸土。
半路遇着一个挑担的老汉，担子里是茶苗。
"妹子。"他歇在路边，"这么早进城。"
"赶茶市。"
"卖茶。"
"嗯。"
他往我包上看了一眼。
"几斤。"
"七斤。"
"七斤。"他把扁担换了个肩，"七斤茶你走三十里。你打算一斤卖多少。"
"还没定。"
"我劝你。"他说，"城里那些人精得很。你七斤茶，他能给你砍到三块。你要是撑不住，就白跑了。"
"撑得住。"
"撑得住就好。"他挑起担子，"我挑茶苗去南坡，一斤苗八毛。"
---
到县城，天刚亮。城西老码头是一片水泥地，靠着河，摆满了摊。竹筐、麻袋、塑料布，一层压一层。空气里全是茶味，青的，干的，炒过的，混在一起。
我找了个墙根，把塑料布铺开，七包茶摆上去。每包前面放一小撮，摊成一小堆，让人看得见。
旁边是个卖干茶的老太太，竹筐里堆着大半筐，叶子粗，颜色杂。
"新来的。"她看我一眼。
"嗯。"
"哪个乡的。"
"白雾。"
"白雾的茶不错。"她把我的茶叶拨了拨，"你这是明前的。"
"明前有三斤，雨前有四斤二两。"
"分得清。"她点头，"会做茶。"
"我外公做的。"
"你外公呢。"
"走了。"
她没再问，把手缩回袖子里。
※ 七点，八点，九点。
有人从跟前过，低头看一眼，走了。
一个背着手的中年人停下来，捏一撮，闻。
"哪来的。"
"白雾岭。"
"白雾岭。"他把茶放回去，"山货。"
"不是山货。是手工茶。"
"手工茶。"他笑了一下，"现在都叫手工茶。"
他走了。
"别急。"老太太在旁边低声说，"上午来的都是比价的，真买茶的下午来。"
"大妈。"我说，"我这茶该摆多少钱。"
"你心里没数。"
"没有。"
"没数就别开口。"她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开口就输。"
"那人家问呢。"
"问了你笑一下，让他自己喝。"她说，"我卖了三十年茶。你这一芽一叶齐成这样，不是野长的。"
"是我外公的树。"
"你外公是个做茶的。"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做茶的人不多了。"
十点，来了三个人。一个穿夹克，两个跟在后头。
夹克的蹲下来，抓一把，摊在手心看。
"你这什么茶。"
"老枞。"
"老枞。"他把茶叶弹回去，"多少年的树。"
"我不知道。我外公说，他小时候那些树就这么粗。"
夹克的笑了，回头看那两个。
"听见没有。古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现在什么人都敢说古树。你这叶子这么粗，一看就是夏秋茶拼的。"
"这是春茶。谷雨前采的。"
"春茶。"他抬脚踢了一下我的塑料布角，"春茶一斤八百，你信不信。"
"我信。"
"你信。"他愣了一下，"你信你还摆这儿。"
"我在等买的人。"
"等吧。"他走的时候扔下一句，"等到天黑也没人给你八百。"
"小伙子。"老太太开口，"你刚才抓那一把，捏碎了七片。"
夹克的回头看她。
"我说七片。"老太太把手往袖子里一插，"你要不要数。"
他哼了一声，走了。
十一点，市场管理员来赶。说墙根底下不许摆，要摆进棚里，棚里一个位三十。
我收了，换到河边台阶上。
十二点，又赶一次。
---
※ 下午三点，收摊的人开始多起来。
我把七包茶重新码好，一包一包数。七包，一包没少。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东头走过来。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肩上挎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几个字，我没看清。
他走得不快，一个摊一个摊看过去，看得细。走到一个摊前蹲下，抓一撮，闻，放下，站起来，再走。
走到我这儿，他停下。
他蹲下来。
他捏一撮，先看，再闻。闻了很久，闻了两次。
"能不能泡一杯。"
"能。"我说，"要开水。"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白瓷盖碗，一个保温壶。
"我自己带了。"
他把盖碗摆在地上，抓一撮茶投进去，水冲下去，盖上盖。
等半分钟，他把盖掀开一条缝，闻。
然后倒出来，看汤色。
汤是浅金色，比明前的深一点。
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
过了几秒才咽下去。
"这茶哪来的。"
"白雾岭。"
"白雾岭在哪。"
"云岭县，白雾乡，岭下村。山上有八百米。"
"谁做的。"
"我做的。"
他抬眼看我。
"树是谁的。"
"我外公的。"
"你外公叫什么。"
"陈老三。"
他放下盖碗。
"多少年的树。"
"不知道。"我说，"我外公说，那些树他小时候就这么粗。"
"几棵。"
"八棵。活着八棵。七棵在半山腰，一棵在溪沟边，被野猪拱倒过一半。"
"树有多粗。"
"最细的碗口粗，最粗的比我大腿粗。"
"发芽期。"
"清明前五天开始发，谷雨前停。一芽一叶，芽长于叶。"
"产量。"
"八棵树，明前出三斤，雨前出四斤二两。"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褂子角擦了擦，戴回去。
"你炒的时候，锅温多少。"
"一百八十五到一百九十五。"
"怎么试温。"
"手放锅上三寸，能停三秒。"
"揉捻多久。"
"二十分钟，轻，重，轻。"
"含水率。"
"五个点以下，手捏成粉。"
※ "这不是荒山。"他说，"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老枞群体种。"
"什么叫群体种。"
"就是有种子的树，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一棵跟一棵不一样。"他指着碗里的叶底，"你看这个叶底，厚，脉粗，边缘锯齿深。无性系良种是一片叶子插出来的，长得齐，好看，但没有这个味。"
"什么味。"
"枞韵。"他说，"喝下去喉咙里发凉，回甘慢，能停住。这个味种不出来，只能等。"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等了七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你还有别的吗。"
我把另外几包打开。
"明前还有三斤。"
他抓一撮，闻了一下，手停住。
"这三斤你别卖。"
"为什么。"
"零卖就贱了。"他说，"明前头采是这山的命，一斤八百是糟蹋它。这三斤你留着，等我把话说完。"
"你说。"
"我是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盖着红章，"下来做古茶树资源普查。云岭县这一片我们跑了三个月，一棵老枞都没找着。"
"现在找着了。"
"现在找着了。"他合上本子。
"我叫陆明川。"他说。
"陈小满。"
"陈小满。"他念了一遍，"你这四斤二两，我要了。"
"多少钱。"
"八百一斤。"他说，"四斤二两，三千三百六。你现在跟我去取钱。"
我看着他。
"三千三百六。"
"三千三百六。"他说，"钱在信用社，走过去十五分钟。今天星期六，四点关门。"
我把蓝布包收起来，抱在怀里。
"陆同志。"我说，"我这茶，是明前那三斤好，还是雨前这四斤二两好。"
"明前的好。"
"那为什么明前的你不买。"
"因为明前那三斤，八百一斤我给不出手。"他把盖碗里的叶底拨开，"这个价，得等所里批。"
第五章 八百一斤
钱是在县农科所旁边的信用社取的。
出纳数了三十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十块，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三千三百六。
我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塞进内衣口袋，一沓攥在手里。手心出汗，钱角软了。
陆明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空茶篓。
"数清楚。"
"清楚。"
"四斤二两，八百一斤，三千三百六。"他把茶篓递过来，"一斤不多，一两不少。"
"你称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
"那就好。"他说，"以后卖茶，自己带秤。秤在别人手里，价就在别人嘴里。"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下山的路我走得快。到乡里天还没黑，我直接进了那家杂货铺。
※ 第一笔钱，我买了两袋米。
二十五公斤一袋，一百一十八一袋，两袋二百三十六。老板问要不要送，我说不用。
一袋扛肩上，一袋抱怀里。走到岭下村口，肩膀磨得发麻，换了个肩。
第二笔，供销店，一双雨靴。
三十五块。红的，靴筒前头印一只黄鸭子。芽芽的脚我量过，脚跟到大脚趾十六公分，我买十八码，留着长。
第三笔，农机店。
柜台后头堆着旧机器。我在角落里看见一口杀青锅，六十八公分口径，斜架在一个铁架上，锅底磨薄了一层，边上有一道裂，拿铁皮补过。
"二百八。"老板说，"新的两千四。"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锅底摸。锅底是弧的，弧度匀，没有坑。
"这锅炒过什么。"
"炒过两年茶。老板倒了，抵给我的。"
"二百二。"
"二百六。"
"二百四，我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我又买了盐、酱油、蜡烛、一卷胶布，四十七块。
回山脚，我把钱摊在竹床上数。三千三百六，花了五百五十八，剩二千八百零二。
蓝布手绢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我把那口旧锅刷了三遍。铁皮补的那道缝，我拿砂纸磨平，磨了半个钟头。
磨完，我坐在灶前看那口锅。
第二天我用它炒了半斤青。锅底薄，受热快，第一锅焦了边。
第二锅我把柴撤了一半，火压到锅底中间，成了。半斤青出二两，我泡了一杯，坐在门槛上喝。
那天晚上芽芽穿着雨靴在屋里走，走了十几圈。
"妈，这个鸭子会叫吗。"
"不会。"
"那它为什么张着嘴。"
"它在等你踩水。"
她把靴子脱下来，抱着睡的。
---
陆明川是第三天上的山。
他带了三个人，两台仪器，一捆红漆，一沓表格。
"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古茶树资源普查。"他把一张介绍信递给我，"白雾岭这一片，我们去年就想上来，村里说山上没人。"
"现在有人了。"
"嗯。"他抬头看了看那几棵树，"现在有人了。"
他们先量树。
卷尺从树干离地三十公分的地方绕过去。一号树，周长五十六公分。
"地径十七点八。"他念，旁边那个年轻人往表上写。
"十七点八公分，怎么算树龄。"我问。
"茶树年轮不规矩，不能砍了数。"他从包里抽出一个铁把手的锥子，"用生长锥，从树皮钻到芯，取一条木芯出来。"
锥子钻进树皮，我听见"咯"一声。
木芯抽出来，跟筷子一样细，浅黄，上面一道一道的纹。
他把木芯搁在一块带槽的木板上，拿放大镜看。
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三年。"他说，"误差正负五年。"
※ 一百二十三年。
我外公说这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我一直当老人吹的话听。
"这棵是小的。"他往溪沟那边走。
最粗那棵在溪沟上头，树干比我大腿粗。卷尺绕过去，九十七公分。
"地径三十一公分。"他停了一下，"这棵得两百年往上。"
木芯取出来，他数了三遍。
※ 两百一十三年。
三个人都不出声。风从溪沟那边过来，树叶响了一阵。
"陆老师。"那个年轻人小声说，"去年凤鸣山那棵最大的，一百六十八年。"
"嗯。"陆明川把木芯装进纸袋，写上号，"记下来。白雾岭一号古树，二百一十三年。"
我烧了一壶水，抓一撮茶投进那个白瓷盖碗。
三个人一人喝了一口。
那个年轻人先放下的碗。
"陆老师。"他说，"这个回甘，是我今年喝到最长的。"
"嗯。"陆明川把碗放在石头上，没说第二句。
---
他们在山上待了两天。
走之前，他给我一张表。
"树号，树龄，地径，树高，冠幅，发芽期，单株产量。"他一项一项指过去，"从今天起，这八棵树，每一棵你都要记。"
"记了干什么。"
"一棵树就是一份档案。"他说，"档案在，树就在。哪天有人跟你争，你把表拿出来。"
我拿过来看。
一号树，二百一十三年，发芽期三月十八，单株头采鲜叶四斤二两。
二号树，一百八十六年，三月十九，三斤七两。
三号到八号，一百二十年到一百五十年，发芽期都在三月十八到三月二十六之间。
"比平地茶园晚七天。"他说。
"为什么晚。"
"海拔。八百米，气温低两度，芽就晚。晚这七天，芽头里攒的东西多。"
他翻到表格最后一张，添了一行，推给我。
全山老枞群体种，二百四十六棵。百年以上八棵。
"剩下那些，五十年到八十年。"他说，"不算古树，是老枞。老枞跟无性系良种不是一个东西。"
"哪不一样。"
"良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棵跟一千棵一个味，出芽齐，产量高，好管。"他指了指坡上，"老枞是种子长出来的，一棵一个样，根扎得深，长得慢，一亩才出十五斤。可它根底下那层味，良种做不出来。"
"什么味。"
"青苔气，木质味，回甘长。"他说，"行里叫枞韵。"
---
※ 检测报告是半个月后到的。
牛皮纸信封，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的章，里头四页纸。
那些名词我不认，我认数。
氨基酸四点八。
茶多酚十八点六。
酚氨比三点九。
水浸出物四十六点二。
陆明川在电话里给我念了一遍。
"普通茶园，氨基酸二点二到二点五，茶多酚二十到二十四，酚氨比八到十。"他说，"你这个，氨基酸是人家两倍，茶多酚还低。"
"低了不好。"
"茶多酚高就涩。"他说，"酚氨比低，鲜，甜，不苦。你这茶泡到第五泡还有味，就是水浸出物高。"
我拿着那四页纸，在灶台边坐了半天。
"陆老师，这报告能复印吗。"
"能。复印十份。"
"为什么要十份。"
"因为你以后要跟人吵架。"他说，"吵架的时候，纸比嘴硬。"
他顿了一下。
"你这山，值钱了。"
说完就挂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第四天何小菊就上山来了。
她穿一双白色旅游鞋，走到半山腰鞋帮全黑了，站在院门口不肯往里进。
"嫂子，我上来看看你。"
"看吧。"
"听说你那个茶，八百一斤。"她眼睛在我屋里转，"立春说的。他说县里都传开了。"
"嗯。"
"八百。"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嫂子，你可别是让人骗了。城里人嘴上说得好听，钱给一次，第二回就没了。"
"钱我拿到了。"
"拿到了。"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多少。"
"四斤二两。"
"我是说多少钱。"
"你算得出来。"
她算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千多。"她说，"三千多，够买台电视了。"
"我不买电视。"
"那你买啥。"
"米。"
她噎了一下，往院里挪了两步，看见墙角那口新锅。
"这锅多少钱。"
"二百四。"
"二百四。"她啧了一声，"嫂子，手里有钱了也别这么造。妈那边你还没去看过。"
"分家单上写了，各过各的。"
"话不能这么说。"她把声音放软，"那山上的东西，好歹沾着周家的地气。你卖了钱，给妈割两斤肉，也是应该的。"
"地气。"我说，"小菊，这山是我外公的承包证。证上写陈，不写周。"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她脸上的笑全没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我再说句实话。"她说，"一个女人，守着一片山，钱越多越不好守。"
她下山了。白鞋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一直响到看不见。
她走到半坡，遇见老支书。老支书拄着棍子上来，两个人在石阶上错了个身。
"郑叔。"我说。
"小满。"他在院门口站住，"听说省里的人来了。"
"来了，四个人，待了两天。"
"量出多少年。"
"最大的那棵，两百一十三。"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顿出一个坑。
"你外公说的是真话。"
"他从来不说假话。"
"他说过，那山上的茶，一斤能卖一百斤稻的价。"老支书看着坡上，"当年村里人都笑他，说他老糊涂。"
"现在呢。"
"现在他们笑不出来了。"
※ 那天傍晚，吴彩凤站在山脚下。
我在半山腰收柴，往下看，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
她站在樟树底下，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仰着头。
白雾岭从山脚往上是斜的，太阳落了，山是一整块黑的。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周立春从村口过来，站到她边上。
"妈，看啥。"
她没答。
"妈。"
"你去。"她说，"把你哥叫回来。"
"叫他干啥，他在县里跑业务。"
"叫他回来。"她说，"他媳妇要翻天了。"
周立春也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山上没什么好看的。一片黑，一点灯火都没有，只有我灶房里那一点黄。
第六章 二十亩全救活
五月头上，明前那三斤卖了。
陆明川报上去，所里批了一千二一斤。三千六，走公账，我签了字。
"一千二。"我说，"你说八百都给不出手。"
"八百是收购价。"他说，"一千二是研究价。所里要拿它做样，做标本，做对照。"
"以后呢。"
"以后你自己卖。"他把回单递给我，"这三斤我买的是数据，不是你的人情。"
我把回单折好塞进兜里。
手里一共六千四百零二。
※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算账。
一张纸，一支铅笔。
二十亩，一亩产干茶十五斤，三百斤。
三百斤，八百一斤，二十四万。
成本这边：采工，一斤干茶要四斤二两鲜叶，一斤鲜叶四块，一斤干茶十七块，三百斤五千一。
柴火，三千。包装，六千。运费，两千。杂项，四千。
一共二万。
二十四万减二万，剩二十二万。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最上头，画了个圈，又划掉了。
划掉是因为，这个数当时还不是钱。它只是山上那些树明年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它是头一回，我算出来的数比一万大。
老支书是第四天来的，抱着一沓纸。
"合作社。"他把纸摊在灶台上，"八户，一户三千，二万四。你以茶园和手艺入股，占五成一。"
"谁入。"
"赵老四，李长根，向家嫂子，刘二妹。"他数着手指，"还有山那边三户，加上郑小军，八户。"
"他们肯。"
"肯。"老支书说，"我跟他们讲了三句话。第一，山是小满的证。第二，茶是小满的手。第三，一年三百斤，二十四万，你自己算。"
"他们算过了。"
"算了一夜。"他笑了一下，"赵老四把他儿子的彩礼钱拿出来了。"
我拿着章程看了一遍。
"郑叔，这条得加。"我指着纸上，"鲜叶收购价，随行就市，不能由一个人定。"
"为什么。"
"价要是让一个人定了，这社就不是社了。"
他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笔，添上去。
"还有。"我说，"分红按股，账每月贴一回，贴在村口。"
"贴村口，人家看得见你赚多少。"
"就是要让人看见。"
他把笔帽扣上，点了下头。
---
※ 开荒是五月十二动的手。
四个人。赵老四，李长根，向家嫂子，刘二妹。
"一百二一天，管一顿饭。"我说，"二十天。"
"二十天二十亩，你当是割草。"赵老四说，"这山荒了十年，藤都成精了。"
"那就二十天。二十亩，一棵一棵来。"
"你哪来的钱。"
"社里的股金。"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了。
"行。"他说，"我明天带家伙上来。"
砍藤不难，铰断就行。难的是根。
葛藤一节一节往土里扎，扎一节生一条根。你把上头铰了，它底下还活着，半个月又爬上来。
"挖。"我跟他们说，"顺着藤找到根，往下挖三十公分，把根翻出来晒太阳。晒三天，它就死了。"
第一天我们挖出四十多根藤根，最粗的一根跟我手腕一样。
修枝是细活。
枯枝全剪。交叉的留一枝。一棵留三个主枝，多的不要。剪口离芽一公分，斜口，斜的那面朝外。
"嫂子，这剪得也太狠了。"向家嫂子说，"叶子都剪没了，它还怎么长。"
"它长得慢，是因为枝太多，力气分散。"我说，"剪掉一半，剩下那一半才有力气。"
"这是你外公教的。"
"嗯。"
补土最费工。
山皮土，就是表层带腐叶的那层黑土，一担一担往树下挑。每棵补两担，培到根颈上头三公分，不能埋过嫁接口。
排水沟顺着山势开横沟，深三十公分，宽二十五，每隔八米一条。二十亩开了十九条。
芽芽跟着上山，蹲在沟边捡石头，捡一捧往沟里扔，我一颗一颗捡出来。
"妈，这个石头好看。"
"沟里不能有石头。"
"为什么。"
"水走不动，根就烂。"
她把石头抱在怀里，不扔了。
结账是第十九天晚上，在院里的石桌上。
四个人，一人二千四。钱是白天从信用社取回来的，一百的，我数了两遍。
赵老四接过钱，捻了一遍，没走。
"嫂子，明年还有活没有。"
"有。"
"那我把明年的工先订上。"
"订不上。"我说，"明年这山要人管，不是二十天的事。"
"啥意思。"
"你是社里的人。这山里的茶，有你一股。"
他站在院里想了很久，把钱塞进怀里。
"我婆娘要骂我。"他说，"骂就骂。"
※ 第二十天下午，最后一棵老树开了沟。
全山二百四十六棵，活下来二百三十一棵。死了十五棵，我拿锯子从根上锯平，留着桩。
八棵古树，我钉了铝牌，红漆写号，一号到八号。
红漆是我自己刷的，刷了两遍。第二遍刷完，我站在一号树底下看那个"1"字。
漆是亮的，树皮是灰的。
"妈，这个1是什么。"
"是它的名字。"
"那我叫什么。"
"你叫芽芽。"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也是树。"
※ 设备是拿剩下的股金买的。
杀青机，滚筒式，四千八。揉捻机，四桶，六千二。烘干机，六层，七千五。
一共一万八千五。开荒九千六，两笔合起来二万八千一。二万四的股金加我手里的六千四百零二，一共三万零四百零二，剩二千三百零二，买柴、买簸箕、买铝牌、买封口机。
机器装在原来的柴房里。我请人把墙拆了一面，接了根三相电。
装好那天，赵老四围着机器转了三圈。
"这下好了。"他说，"一天能出五十斤。"
"出不了。"
"怎么出不了。"
"机器只做前两道。"我说，"杀青，揉捻。"
"那后头呢。"
"后头我做。"
"理条手做，我知道。"他指着烘干机，"烘干机都买了，你还用手。"
"头一遍用炭火，六十度烘四十分钟。"我说，"烘干机只走最后一遍，六十度，再四十分钟，提香。"
"这不是白买。"
"不白买。"我说，"炭火烘头一遍，火气进得去，茶才活。烘干机走最后一遍，去水匀，不焦。"
他想了半天。
"你外公就这么干的。"
"我外公连烘干机都没有。"
那天晚上赵老四没走。
"嫂子，我问你句话。"
"问。"
"这山，一年真能出二十四万。"
"能。"
"我那一股，三千块，一年分多少。"
"按股算，五成一在我，四成九在你们八户。"我说，"二十四万，减二万成本，二十二万。四成九，十万七千八。八户分，一户一万三。"
他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在地上划。
"三千，一年一万三。"
"第一年没有。"我说，"第一年补土、修枝，产量上不来。"
"那第二年。"
"第二年。"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明年再买一股。"
"股不卖。"
"那我多出工。"
※ 芽芽的书包是六月十五买的。
乡里供销店，四十五块。蓝的，正面印一只白兔子，两条背带能调长短。
她背上去，在院里走了三圈，走一步拍一下书包。
"妈，这个是我的。"
"你的。"
"给别人的吗。"
"不给。"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蹲在门槛上，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
"妈，我上学了，你一个人在山上怕不怕。"
"不怕。"
吴彩凤是六月二十上的山。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周立春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两瓶酒。
她穿一件藏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到院门口站住，先看了看柴房里那三台机器。
"小满。"
"妈。"
"我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她把两只手叠在身前，"这山，是周家的山。"
我没接话。
"你外公当年是给周家看山的。"她说，"他没儿子，村里让他看着，是给一口饭吃。地是周家的地，树是周家的树。"
"证上写陈。"
"证是证，理是理。"她声音不高，"你一个外姓人，占着周家的山，一年要卖二十几万，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妈。"周立春在后头接了一句，"嫂子，你也别怪妈说话直。这山上一年二十几万，你一个人拿，村里人眼红。"
"你想怎么样。"
"简单。"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我帮你看山。一个月两千。"
"看什么。"
"看人。"他说，"现在山上值钱了，晚上有人上来偷青，你知道。我给你守夜。"
"两千一个月，一年二万四。"我说，"我雇四个人开荒，二十天九千六。你一个人守夜，一年二万四。"
"我这是自家人。"
"自家人更该算清楚。"
吴彩凤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锅。"她说，"是你外公那口。"
"是。"
"那口锅炒出来的茶，八块一斤。"她说，"我卖了二十年。"
"妈，你卖八块，是因为你卖给黄天福。"
"我卖给谁不关你的事。"她转过身，"小满，我把话放这儿。这山，你守不住。"
她下山了。周立春拎着那两瓶酒跟在后头，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三台机器。
第七章 一斤八千
第二年清明前，雾还是天天起。
头采下来八十斤。
茶庄老板来了，要六十斤，八百一斤，四万八。他数钱的时候手很快。
"剩二十斤。"我说。
"二十斤你留着干什么。"
"卖贵一点。"
"八百已经顶天了。"他把钱推过来，"再贵没人要。"
那二十斤我留着，一直留到四月。
拍视频是向家嫂子的女儿提的。
她叫向春妮，十九岁，在县城念中专，学电商。
"满姐，你炒茶的时候，我拍一段发网上去。"
"拍那个干什么。"
"我妈天天刷。"她把手机举起来，"你这手艺，网上没人见过。"
"网上人看炒茶。"
"看。"她说，"越土越有人看。"
我没答应。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一根竹竿，一截麻绳。
"手机架这儿。"她把竹竿绑在灶房梁上，手机头朝下对着锅，"你炒你的，别管我。"
"炒糊了算谁的。"
"算我的。"
※ 那段视频四十七秒。
第一段是我摊青。鲜叶摊在竹匾上，厚三到五公分，手指插进去翻。
第二段是烧火。松柴塞进灶膛，火舌从锅底舔上来，一圈一圈。
第三段是杀青。锅温一百八十度，我手心离锅底三公分，翻七下抖一次。
第四段是我的手。
右手食指第二节，虎口，中指侧面，三个泡。一个破了，结了黄痂。
向春妮把镜头怼上去的时候，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别缩。"她说，"就拍这个。"
"拍这个干什么。"
"人家买的是这个。"
最后一段是起锅。茶叶从锅里扫进簸箕，还冒着白气。
配字是她写的。
"我外公说，茶要用手炒，手知道火候。"
后面跟了四个字：白雾岭上。
视频是晚上八点发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向春妮跑上山，鞋都没穿好。
"满姐，八万。"
"什么八万。"
"播放。"她把手机举到我脸上，"八万了。"
中午十二点，六十万。
晚上，一百四十万。
※ 第三天早上，三百万。
点赞十八万，评论一万二，私信三千多条。
我一条一条看。头两百条都是同一句话。
"怎么买。"
"怎么买。"
"怎么买。"
我在灶台边坐了一个钟头，然后下山找老支书。
"郑叔，我要做罐。"
"什么罐。"
"五十克的铁罐。"我说，"一罐装五十克，一斤十罐。"
"你要卖多少钱一罐。"
"头采八百。"
他拿铅笔在纸上算。
"五十克八百，一斤十罐，八千。"他抬头，"小满，你疯了。"
"我没疯。"
"八百一斤已经顶天了。你翻十倍。"
"郑叔。"我说，"八百一斤的时候，买我茶的是茶庄。八千一斤的时候，买我茶的是喝茶的人。"
"差在哪。"
"茶庄赚我的差价，还要压我的价。"我说，"喝茶的人只认一样东西，他喝下去那一口。"
"八千一斤，谁喝。"
"喝得起的人。"
他不说话了，把铅笔放下。
"罐子多少钱。"
"马口铁罐，一块八一个。两百个，三百六。标签我自己写。"
老支书那天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
"小满，你外公要是看见，得乐。"
"他不乐。"我说，"他要是在，他会说，火大了。"
老支书笑了一声，拄着棍子下山。
※ 第一批两百罐，是四月二十八封的。
一百罐头采，八百一罐。
一百罐二采，四百一罐。
罐盖上贴一张手写标签。树号，日期，炒茶人。
我写"炒茶人：陈小满"这五个字，写了两百遍。写到第一百多遍，字才齐。
开卖是晚上七点。
向春妮用她的号发，我用我的号发。
七点四十，两百罐空了。
十二万。
我拿着手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已售罄"的红字，看了很久。
向春妮在旁边跳。
"满姐，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十二万。"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我在算快递。"
两百单，一个单子运费八块，一千六。罐子三百六。纸箱两百个，一百八。胶带、气泡膜，六十。
十二万减这些，还有十一万七千八。
那天夜里我和向春妮封到两点。
两百个纸箱，一箱一罐，罐子外头裹两层气泡膜。箱子里塞一张纸条，我写的：白雾岭，明前头采，收到请放阴凉处，别受潮。
写到第八十张，手抖。向春妮接过去写，写到第一百二十张，她的字也开始歪。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把两百个箱子背下山。一百二十斤，我背了三趟。
快递点的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两百单。"
"两百单。"他说，"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他给我找了辆板车。
※ 第五天，第一批喝到的人开始回话。
一个上海的男的，发了一张照片。白瓷杯，茶汤浅金。后面一句话：这茶有青苔味，还有一点木头味，喝完喉咙凉。
我回他：那是枞韵。
他又问：什么叫枞韵。
我回：树老了，根扎得深，土里的东西它吃得全，就这个味。
他回了两个字：懂了。
那天晚上他下了三十罐的单。
也有退货的。一个人说，八千一斤，他喝了没喝出八千。
我把钱退给他，一分没扣。
向春妮问我为什么退。
"他喝不出来，是茶没炒到那一步。"我说，"嘴不会骗人，只有价会骗人。"
六月底，有个杭州的人加我，说要开个店，专卖我的茶，一年供两千斤。
两千斤，我这山出不了。
我回他：出不了。
他说：你可以收青，我出钱，我出包装。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他删了。
茶庄老板也打过电话来。
"小满，你八千一斤。"
"嗯。"
"你卖我八百。"
"我卖你的时候，还没八千。"
"那我这六十斤，你让我怎么卖。"
"你卖一千二。"我说，"你去年就卖一千二。"
"现在人家知道你八千了。"
"那你就说，你的是雨前，我的是明前头采。"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明年呢。"
"明年明前头采，一千六一斤，你先挑。"
"一千六。"
"一千六。"我说，"我不砸你的价，你也别砸我的。"
他把电话挂了。
芽芽那阵子学会了一件事。
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对着我的手指头拍。
"妈，我给你拍。"
"拍什么。"
"拍你的手。"
她拍了十几张，全糊了。有一张清楚。我的手摊在簸箕上，掌心朝上，四个茧，一道旧疤。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县电视台是五月三号来的。
一辆白车开到山脚，上来四个人。记者姓王，三十来岁，拿着话筒。摄像姓张，扛着机器，机器上罩一块红布。
"陈女士，我们拍一天，行吗。"
"拍吧。"
"能不能炒一锅。"
"能。"
"能不能拍你的手。"
"能。"
那天我炒了两锅。王记者一直在问。
"一斤八千，这个价是怎么定出来的。"
"成本加手艺。"
"成本多少。"
"一斤干茶，四斤二两鲜叶，采工十七块，柴火十块，罐子十八块，运费八块。"我说，"加起来五十三。"
"那八千。"
"剩下的是手。"我说，"我这双手，八岁开始学，学了二十年。"
她愣了一下，把话筒往我这边递了递。
"你外公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茶是活的。你掐它，它疼。你炒它，它也疼。"
"还有吗。"
"他说，手知道火候。"
"你这茶，明年还这个价吗。"
"明年再说。"
"为什么。"
"今年这八十斤，是山上最好的八十斤。"我说，"树一年比一年老，茶一年比一年少。"
那期节目播了三分钟，标题打在屏幕上：荒山上的女茶人。
村里那天晚上有十几户人家在看。
何小菊是第二天来的，来得早，我还在烧火。
"嫂子。"她站在灶房门口，"我看电视了。"
"嗯。"
"你可真上电视了。"她笑着，"全村就你一个上过电视。"
"有事说事。"
"我来帮你。"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两百罐，你一个人封，封到什么时候。我来打包，一天一百五。"
"我请了向春妮。"
"春妮一个丫头懂什么。"她往灶房里走了一步，"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妈昨天晚上一宿没睡。"
"她怎么了。"
"她说她卖二十年茶，一斤八块。"何小菊把手在围裙上蹭，"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八千一斤的茶。"
"嗯。"
"她还说，"何小菊的声音低下去，"立春也该有个营生。你这生意做大了，拉他一把，一家人。"
"拉他怎么拉。"
"让他管发货。"她说，"一个月三千就行。"
"他会填单。"
"填单有什么难的。"
"他上个月在乡里打牌，输了八百。"我说，"这八百是他自己说的。"
何小菊脸沉了。
"嫂子，你现在是能耐了。"她把手放下来，"可你别忘了，你这山是分家分的。分家那天，妈要是不给你，你连这山都没有。"
"分家那天，妈给我的是鬼山。"我说，"全村没人要的那片。"
"那也是山。"
"你要，我跟你换。"我说，"三亩好茶园换二十亩鬼山，你换不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换就回去吧。"我说，"我还要烧火。"
她走了。走到半坡，回头喊了一句。
"嫂子，人不能太独。"
※ 那天下午四点多，黄天福站在我院门口。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皮鞋，皮鞋上全是黄泥。手里拎两瓶酒，酒的包装盒还没拆。
他站在那儿，先往柴房里看了一眼，看了那三台机器，又看了一眼灶房梁上那根竹竿。
"小满。"
"黄老板。"
"你这山，不好上。"他把酒放在门槛外头，"我歇了三回。"
"山上不修路。"
"该修了。"他笑了一下，"小满，我们谈谈。"
第八章 断收
我没让他进屋。
他就在院门口那块青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这茶，八千一斤。"他说，"我算了三天。"
"算出什么了。"
"算出你一年能出三百斤。"他吐了口烟，"三百斤，八千一斤，二百四十万。"
"你算多了。"
"我算少了。"他把烟夹在指头中间，"你头采八十斤，能卖八千。二采一百斤，四千。剩下那一百二十斤，一千都卖不上。"
"你算得挺细。"
"我做这行二十六年。"他把烟灰弹在鞋边，"小满，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你的。我是来给你一条路。"
"说。"
"你这三百斤，我全包。"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一斤三百。"
"三百。"
"三百。"他说，"一年九万，我一年一结，签五年，四十五万。现钱，一分不欠。"
"我上个月四十分钟卖了十二万。"
"那是你运气。"他把烟按在青石上碾灭，"你听我说完。你这茶能卖八千，是因为少。全网就你一个人有这片山，就你一个人会这手艺，所以八千。"
"所以。"
"所以你做不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个人，一口锅，一天出五斤。你要是想做二十万，你得有一百口锅，一百个人。到那时候，你一斤八百都没人要。"
"那你就等我卖八百。"
"我等不了。"他笑了一下，"我等你，我这二十六年白干了。"
"黄老板，你直说。"
"我把话说明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这茶，卖三百给我，我打我的牌子，你落个稳当。你不卖，你在这白雾乡，一粒茶青都收不上来。"
"我的山，我自己有青。"
"你有二十亩。"他说，"你社里八户，八户的山也有青。可他们的青卖给谁，是他们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你威胁他们。"
"我不用威胁。"他弯腰把两瓶酒拎起来，又放下，"五块收，八块收，是我的秤。我愿意出多少，是我的事。"
"酒你带走。"
"给立冬喝。"
"他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家。"他说，"小满，一个女人，带着个娃，山上连个男人都没有。这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
他下山了。皮鞋在石阶上打滑，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树。
※ 第二天，全乡的茶青价掉到五块。
天福茶行的收购站门口挂了一块黑板，粉笔写的：茶青五元。
前一天还是八块。
赵老四中午跑上山，脸是白的。
"嫂子，五块了。"
"我听见了。"
"不光是咱乡。"他喘着气，"青溪那边也五块。黄天福昨天晚上打了七个电话。"
"他跟谁说。"
"跟收购点。"赵老四把手在裤子上擦，"他还放话了。"
"什么话。"
"他说，谁给你供青，他就不收谁的。"赵老四咽了一口，"嫂子，这话狠。咱村三十几户种茶，全指着他那台秤。"
我站在院里，看着坡下。
"老四，社里那八户，自己山上有青。"
"有。"他低下头，"可我那六亩青，一年出四千斤。四千斤，五块，二万。我要是不卖他，我一分钱没有。"
"卖给我。"
"你收多少。"
"十二块。"
他抬起头。
"十二。黄天福八块的时候你都没收过青。"
"现在收。"我说，"他压价，我抬价。他让全乡卖五块，我让全乡知道有十二块。"
"你哪来的钱。"
"卖罐的钱，十一万七千八。"
※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白雾岭合作社收老枞鲜叶，十二元一斤，一芽二叶，现钱。
底下写我的手机号。
一个钟头，来了六个人。两个钟头，来了十一个。
傍晚，纸被人撕了。
我又贴了一张。第二天早上，又被撕了。
第三天我不贴了。我搬了张凳子坐在村口，坐了一天。
赵老四的六亩青，那天下午过了秤。一千二百斤，一万四千四，我当场数的钱。
他数完钱，蹲在磅秤边上，蹲了很久。
"嫂子。"他说，"我婆娘昨天骂了我一晚上。"
"今天还骂。"
"今天不骂了。"他把钱塞进内衣口袋，"今天她问我，明天还有没有。"
八户里，五户跟着过了秤。三户没来。
没来的那三户，第三天把青卖给了黄天福，五块。
我没去问。
麻烦是从收青第五天开始的。
社里接了一千罐的单子，十月交货。一千罐五十公斤，一百斤干茶，要四百二十斤鲜叶。
我自己的青不够，八户的也不够。
我去了青溪县穆阳乡。
那边山高，老枞多，一斤鲜叶十二块，比黄天福给的五块高一倍多。我收了五百斤，雇了一辆三轮车。
回来走的是老路，三十公里，中间有一段土路，一座石桥。
※ 第一次堵，是在半岭坳。
一辆白色面包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朝里，车尾朝外，把整条路堵死了。
司机蹲在路边抽烟。
"师傅，麻烦挪一下。"
"车坏了。"他说。
"哪儿坏了。"
"打不着。"
我看了看那辆车。车钥匙插在锁孔上，仪表盘上的灯亮着。
"我给你推。"
"推不动。"
我在路边站了两个钟头。太阳很毒，三轮车上的茶青开始发热。我把麻袋解开，把茶青一把一把摊在路边的石板上，摊了半条路。
摊到一半，后面来了一台拖拉机。
拖拉机手是个老头。他看了看那辆面包车，又看了看我。
"让开。"他跟那司机说。
"车坏了。"
"我拖。"老头把拖拉机挂上钢丝绳，"坏了我赔。"
面包车让开了。
第二次是在石桥头。
一堆砂石，堆在桥中间，堆了半人高。旁边连个施工牌都没有。
我打了派出所的电话。民警来了两个，拿铁锹清了四十分钟。
"这石头谁堆的。"民警问。
"不知道。"
"你最近跟人有矛盾。"
"有。"
"谁。"
"黄天福。"
民警记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 回到山上，我把两麻袋茶青摊在竹匾上，摊到半夜。
向春妮在旁边帮我翻。
"满姐，这么下去不行。"她说，"他堵你两回，就有第三回。"
"嗯。"
"你总不能天天去青溪。"
"不去了。"
她抬起头。
"不去了。"
"不去了。"我把最后一匾摊完，直起腰，"我这山，二十亩，二百三十一棵树。我卖我自己的。"
"那一千罐怎么办。"
"退。"
"退了要赔钱。"
"赔。"
"赔多少。"
"一千罐，一罐二十块定金，二万。"
向春妮把手里的匾放下了。
"二万。"
"二万。"我说，"我三十棵树就挣回来了。"
我在灶台边坐下来，拿铅笔在纸上写。
写了三个字：认养。
"什么认养。"
"一棵树，一个人认。"我说，"一棵老枞，一年一万二。"
"一万二。"她凑过来看，"一棵树一年出多少茶。"
"一斤二两。"
"一斤二两，八千一斤，九千六。"她算得快，"你多要二千四。"
"二千四买的是别的。"我说，"牌子上刻他的名字，钉在那棵树上。一年直播四回，从发芽拍到采摘。他上山一趟，我教他采。采下来的青，我给他炒，炒好寄给他。"
"那这树是他的了。"
"树是我的，茶是他的。"
她想了半天。
"能卖出去吗。"
"试试。"
合同是老支书拟的，五条。
第一条，树号。一号到八号是古树，认养费二万；九号往后是老枞，一万二。
第二条，一年为期，到期续不续，认养人先说话。
第三条，保底一斤二两明前头采。天灾减产，按实际产，差多少退多少。
第四条，树要是死了，换一棵同等树龄的。
第五条，不许转让，不许挂牌做广告。
"第五条为什么要写。"向春妮问。
"有人会拿我的树去卖别人的茶。"
老支书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
"小满，你想得比我想得远。"
"被堵了两回，不想远不行。"
※ 第一个认养的人，是那个广州的姑娘。
她打电话来，问得很细。树多高，朝哪个坡，一年晒几个钟头太阳。
"你问这些干什么。"我说。
"我得知道它长什么样。"她说，"我认的是树，不是茶。"
那句话我记住了。
※ 三十棵是六月认完的。
上海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认了三棵，都是古树，一棵二万，六万。
县里一家茶庄认了五棵老枞，一棵一万二，六万。
剩下二十二棵，是视频底下那些人。有个中学老师认了两棵，说给班里的学生直播看采茶。有个人一次认了三棵，说他爸喝了一辈子茶，没喝过自己树上的。
二十二棵，二十六万四千。
六万加六万加二十六万四千，三十八万四千。
第一块牌子是七月十二钉上去的。
铝牌，二十公分长，上头刻着认养人的名字，还有树号。
钉在第一号树朝路的那一面，离地一米二，抬头就能看见。
那天我开了直播。手机架在竹竿上，对着那块牌子。
镜头里有人说：这棵树有名字了。
我看见了，没回。
周立春是七月十九半夜上的山。
那天我睡得晚，刚把最后一锅茶烘完，屋里还热。
狗叫了两声。
我推开门。
月亮很大，坡上白晃晃的。
两个人影在八号树那边，弯着腰，手里有剪子。麻袋拖在地上，"沙"、"沙"，一声一声。
一袋已经满了，鼓鼓的，扎着口。
另一袋装了一半。
我没喊。
我回屋，把手机拿出来，站在门后头，对着坡上拍。
拍了一分半。
两个人影把第二袋扎上口，一人一头抬起来，往溪沟那边走。
走在后头那个，走两步回了一下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
周立春。
第九章 抢山
那天雾大。
我在灶上烘第三锅明前头采。锅温一百八，手背贴在锅沿上试，能停三秒。
芽芽蹲在门口数空罐子。
"妈，还剩六十四个。"
"不够，明天再拉两百个上来。"
※ 门外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
吴彩凤先进门。她穿那件藏青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了。周立春在她左后头，脚上趿着拖鞋。何小菊在右后头，手里抓一把瓜子，没嗑。
三个人把门框填满。
"陈小满。"吴彩凤说，"出来。"
我把锅盖盖上，火压到最小，才走出去。
篱笆外头已经站了人。李长庚、王有田、坡下的老周头，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媳妇。都站着，不说话，看。
"这山是周家的山。"吴彩凤把纸抖开，"你外公是看山的。"
我没接话。
"他给我们家看了三十年山。"她说，"一年记三百工分，年底分粮。他吃我们家的粮，住我们家的屋。山上的茶他采了卖，我们家一分没跟他算。"
"你现在抱着这山。"她把纸往前一递，"你一个外姓人，抱着我们周家的山，抱了半年，抱出钱来了，就想赖下。"
"妈。"我说，"你手里那张纸，我认得。"
"你认得最好。"
"一九八二年的自留山清册。"我说，"那年分自留山，一家一户，按人头。你公公周德海五个口人，分了二十亩。"
"对。"
"可那是一九八二年。"我说，"一九九八年二轮延包，这片山重新登过记。"
吴彩凤的手抖了一下。
何小菊在旁边接话："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一斤卖八千，我们那三亩一斤卖八块。这山要还是周家的，怎么也得匀一匀。"
"怎么匀。"
"一家人嘛。"她把瓜子往兜里一塞，"你出茶，我们出山，五五。"
篱笆外头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小菊。"我说，"你嫁进来那年，床上那床被子是我缝的。"
她脸上那点笑没了。
"缝了三天。"我说，"你婆婆打发你来要，你连句谢都没有。"
"你少扯被子。"周立春开口，"说山。"
"你说。"
"嫂子，你在我们家吃了七年饭。"他往前一步，"你现在一斤八千，我们一斤八块。你心里过得去。"
"我吃的是我自己的饭。"我说，"分家那天，我分了一片荒山，一口锅，一把锈剪子。三亩好茶园是你的，两台揉捻机是你的，县城门面是你的。你心里过得去。"
他脸涨起来。
"那山是我爷的。"
"那山是你爷的自留山，一九九八年就注销了。"我说，"你爷的承包地，一九八二年到一九九八年，十六年。十六年到期，山回了村，村里挂到二〇〇一年，我外公去要的。"
※ 吴彩凤把手里的纸举高："周家山地清册，一九八二年造的。白雾岭二十亩，户主周德海。我公公的名字。"
"周德海是我公公。"她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媳妇的儿媳妇。"我说，"隔了两层。"
"那你凭什么占着。"
"凭证。"
我进屋，把木箱拖出来，吹掉箱盖上的灰。
箱子里一个蓝布包，蓝布包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裹着五张纸。
我一张一张往外摆，摆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摆成一排。
"第一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我说，"一九九八年二轮延包发的。承包方陈老三，地块白雾岭，面积二十亩，四至东至溪沟、西至大岩、南至横路、北至杉树林，承包期三十年，到二〇二八年。"
吴彩凤的嘴动了一下。
"第二张。林权证。"我把第二张压上去，"二〇〇九年林权制度改革换发的。林权权利人陈老三，林种茶叶，面积二十亩，附四至图一张。这张在县林业局有登记，登记号我背得出来。"
"证上写的是陈老三。"周立春说，"陈老三死了。"
"死了，承包权不消失。"我说，"《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承包人死亡，应得的承包收益依照继承法继承。林地承包的承包人死亡，继承人可以在承包期内继续承包。这是茶园，是林地。我外公一个女儿，我妈。我妈走了，我承。"
"你念条文吓谁。"
"我不吓你。"我说，"证摆在这儿，你认不认，它都在。"
"那我爷那二十年白看了。"周立春说。
"你爷没看山。"我说，"你爷瘫了三年，是我外公挑水送饭。"
篱笆外头有人"啧"了一声。
"第三张。"我把分家单摊开，"这个你按过手印。"
吴彩凤的脸沉下去。
"这个你也有。"
"我一份，老支书一份，村委会备案一份。"
"我按手印的时候不知道这山值钱。"
"你按手印的时候知道这山荒了十年。"我说，"你说给我，省得我哭。"
※ "第四张。"我把合作社章程翻开，"岭下村白雾岭茶叶专业合作社，八户入股，在县市场监管局登了记。章程第五条写着，入股茶园二十亩，权属人陈小满。"
我抬头往篱笆外看。
"李叔，你入了几亩。"
李长庚在人群里咳了一声："三亩。"
"王婶。"
"两亩半。"
"这山要是周家的，"我说，"你们入的股，退给谁。"
还是没人说话。
"第五张。"我把最后一张铺平，"省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白雾岭古茶树资源普查报告》。普查去年谷雨做的，一棵一棵记。二十亩，成活老枞一千零八十棵，树龄一百二十年以上，最大一株两百三十七年。"
"这不是荒山。"我说，"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老枞群体种。"
"报告是报告。"何小菊小声说，"报告能当契。"
"能。"我说，"这报告在县农业农村局备了案，编了号。备案号我念给你听。"
她低下头去剥瓜子，剥了半天没剥开。
※ 老支书郑德贵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角磨白了。
"我来了。"他说，"彩凤，你手里那张清册我认。一九八二年造的，是有这么个册子，户主周德海。"
吴彩凤把头抬起来。
"可那册子是承包以前的。"老支书把纸展开，"一九八二年分的是自留山。一九九八年二轮延包，白雾岭那片重新登过记。登记那天周德海瘫在床上，是他儿子周建国替他去的。"
"我男人去的。"吴彩凤说。
"你男人报的是哪块。"
她不答。
"报的是水田边那三亩。"老支书说，"白雾岭二十亩那年没人要，荒着，村里挂着。挂到二〇〇一年，陈老三来找我，说他要。他说荒着可惜。"
"他要你们就给。"
"他交了三年的承包费，一年六十。"老支书说，"收据还在村账上。彩凤，你要看，我明天拿下来给你看。"
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这是分家单。我写的，我念。"
"白雾岭老茶园二十亩，归陈小满，与周家无涉。"
他念完，把纸翻过来。
"底下三个手印。我按的，彩凤按的，立冬按的。"
"我按的时候——"
"你按的时候知道。"老支书说，"你按完了还说了一句，省得她哭。"
※ 人群后头有人动了一下。
我抬头。
周立冬站在篱笆外，脚边一个旅行包。
他没往里走。
"小满。"他说。
我没应。
"我们好好过。"他说，"这山是你的，我知道是你的。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你妈抢山的时候你在哪。"我说。
他的嘴张了一下。
"她拿清册来的时候，你在哪。"我说，"她一斤八块收我茶青的时候，你在哪。她断我口粮，我带着芽芽啃了二十天红薯，你在哪。"
"我在跑业务。"
"你跑业务。"我点头，"你跑的是黄天福的业务。"
"我不知道他压你价。"
"你不知道。"我说，"你一个月回来两趟，两趟都在你妈屋里吃饭。你从那条路上下山，路边就是我那片山，你抬头看一眼都不肯。"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立冬。"吴彩凤在后头叫，"你说句话，这山是不是周家的。"
"妈。"他说，"证在她手里。"
"我问你山是不是周家的。"
"证在她手里。"
吴彩凤把手里的清册往地上一摔。
"行。"她说，"你们一个个都行。"
她转身走，走两步又回头。
"陈小满，你记着。"她说，"这山上没水。你那些树靠天吃饭。天不给，你今年一斤八千，明年一斤八十都没人要。"
"水从你屋后头过。"我说，"你屋后头那道渠，我外公修的。"
她没接话，拖着步子往下走。
她走的时候何小菊跟着，走几步回一次头。周立春没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我灶上那口锅，才慢慢跟出去。
老支书把分家单折好，塞回我手里。
"收好。"他说，"以后谁来，你都摆出来。摆一次不够，摆十次。"
"知道了。"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婆婆最后那句话不是空话。那山的水从后山引下来，引水渠从周家老屋后墙过。"
我抬头看他。
"渠是八几年修的。"他说，"修渠那年你外公还在。"
"我知道。"我说，"渠上那块石头，我外公刻了字。"
老支书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拄着拐下去了。
篱笆外的人散得慢，三三两两往下走，边走边回头。
芽芽从屋里探出头。
"妈，奶奶是不是不来了。"
"不知道。"
"那我们还炒茶吗。"
"炒。"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三锅炒完，烘到含水率百分之四，装罐封口。睡下的时候过了十二点。
※ 第二天清早，我去后山看渠。
渠在半山腰，石头砌的，一尺宽，从溪沟那边引过来，绕过七棵老树，再往下灌进二十亩地里。平时渠水清，能看见底下的小石子。
那天渠水不清。
水面上漂着一层白沫，细细的，一片一片，往下游走。白沫走过的地方，水底石头上挂了一层灰白的膜。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滑的。
我抬头往上游看。
渠的上游，是周家老屋的后墙。
第十章 下药
我先断水。
上游三丈远有个岔口，是八几年修渠的时候留的。我拿铁锹把岔口的石盖撬开，让水改走老沟。又拖来一卷塑料布，把渠身堵死，压上七个土袋。
水一断，下游那三十七棵树就喝不到带药的水了。
※ 三十七棵。我一棵一棵数过去。叶子从叶尖开始黄，黄到叶缘，叶脉还绿着，绿得清清楚楚。新发的芽卷了，卷成一个小钩。
我蹲在第一棵底下，把根盘上的土扒开。
土是湿的。湿土底下三十公分，根尖发褐。
草甘膦是内吸的，从叶上打进去没用，它要进根。进了根，顺着导管往上走，走到哪儿黄到哪儿。茶树对这药最敏感，一片叶子沾上，七天就能显症。
我把锹插进去，把根盘表层三十公分的土整块起出来，堆到一边。再从坡上挑干净土填回去，一担一担，挑了四十三担。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黄到哪剪到哪，剪到青枝为止。剪下来的枝条装了六个编织袋。
芽芽提着小桶跟在我后头，往根上浇水。
"妈，茶会疼吗。"
"会。"
"那它还活吗。"
"活。歇一季。"
早上八点，我下山报案。
乡派出所值班的姓赵，四十来岁，做笔录的时候笔一直没停。
"你园子里最后一次打药是什么时候。"
"没打过。"我说，"这二十年没打过。我外公在的时候也不打。老枞不用打药，山上雾大，虫子少。"
"有人证吗。"
"老支书能证。"我说，"省农科院去年在我这儿做过古茶树普查，土样水样都留了，报告在县农业农村局备过案。"
"你怀疑有人投药。"
"不是怀疑。"我把手机递过去，"渠里白沫的照片，我早上六点拍的。这是半瓶水，我取的。药从上游下来，不是我园子里打的。"
"水样我送检。"赵警官说，"你先回去，别动现场。"
"现场我动了。"我说，"我不动，那三十七棵树就全废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
"陈小满，你要是冤枉人，这事不好收。"
"我不冤枉人。"我说，"我只要一样，查村口那个摄像头。"
"摄像头不一定照得到。"
"照得到。"我说，"小卖部墙上那个，去年修路装的，正对村口那条路。谁半夜上山，它记得。"
"我要是不查呢。"
"我不查，我这身衣服就不用穿了。"他把笔录合上，"你把水样拿好，别自己送，跟我一起去。"
※ 陆明川是中午上山的。
他没先说话，先蹲在树底下摘了一片叶，对着光看。
"草甘膦。"他说。
"你确定。"
"叶尖黄，叶脉还绿，这是内吸传导，从根上来的。"他把叶子翻过来，"喷的人不是洒在叶面上，是倒进水里，水带下来的。要打叶面，叶片背面会有药斑，这片没有。"
"能救吗。"
"能救一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你把水断了，把根盘的土换掉，黄到哪剪到哪，今年这一季别采，别施肥，让它养根。"
"一半是多少。"
"三十七棵，能留三十。"他说，"剩下七棵，明年春天看芽。"
"七棵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他把牛皮纸袋的袋口折好，在上头写了日期和树号，"树死了能补种。"
他把袋子递给我。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倒的。"他说，"检测报告我出。你要做笔录，我陪你。"
"我自己去。"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背着包下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数了一遍那三十七棵。数到第三十一棵，老支书从下面上来，手里拎着一袋复合肥。
"别施。"他说，"伤了根，施肥就是催死。"
"我知道。"
"你外公那年也遇过一回。"他把肥放在门口，"八几年，有人往他渠里倒柴油。"
"谁倒的。"
"没查出来。"他说，"那年没摄像头。"
※ 我问他，我外公当年怎么处理的。
"他没报。"老支书说，"他挑了三夜水，把渠底刮了一层泥，一棵一棵浇根。"
"查出来是谁，他也没说。"
"他没查。"老支书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山上树多，人少，能上来倒药的，跑不出那几家。"
"那他就认了。"
"他不认。"老支书把烟点上，"他把那年春茶全倒了，一斤没卖。"
"为什么。"
"他说树受了惊，茶不干净。"老支书吸了一口，"第二年他炒的茶，比哪年都好。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树跟人一样，遭过一回，才知道自己有多硬。"
那天晚上我在山上坐到半夜。风从溪沟里上来，带着一股药味。
我把这一季的茶全判了死刑。
不采了。一棵都不采。树在养根，采一片都是害它。
这话说出来，我喉咙里发紧。三斤明前茶，是我一整个春天的口粮。
芽芽睡到半夜醒了，从屋里出来找我。
"妈，今年没有茶了吗。"
"有。"我说，"明年。"
"明年还有多久。"
"三百多天。"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那我数。"她说，"数到三百六十五。"
※ 第三天下午，赵警官上山，手里拿着一张纸。
"村口小卖部墙上那个摄像头，去年修路装的。"他说，"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人从村口过，往白雾岭去，拎一个白色塑料桶。"
"谁。"
"你自己看。"
照片洗出来了，黑白的，人脸不清楚，可那件夹克我认得。左胸口有个印子，洗掉了，剩一圈白。
"周立春。"我说。
"是他。"赵警官说，"我们现在去他家。"
"我跟你们去。"
"你别去。"他说，"你在家等着。"
我没跟去。我在看山屋等着。
一个钟头以后，赵警官的电话打上来。
"陈小满，你先坐着听。"他说，"何小菊先崩的。我们进门还没问，她自己就哭了。"
"她说什么。"
"她说，是黄天福让他干的，给了三千。"
※ 何小菊是当天傍晚自己上山的。
她站在篱笆外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嫂子。"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一声。"她声音很小，"那天晚上他出门，我问他去哪，他说去打牌。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药味，我问他，他让我闭嘴。"
"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替他说话。"
"不是。"她的眼泪下来了，"我就是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进去。"她说，"我肚子里有一个，三个月。"
我看着她。
"三千块。"我说，"他给你的三千块，你花了几百。"
她不说话。
"你上回在我门口说五五。"我说，"你说得出口。"
"我嘴碎。"她抹了一把脸，"我就是嘴碎。"
"嘴碎的人不少。"我说，"往渠里倒药的，只有他一个。"
她蹲在篱笆外头哭，哭了十几分钟，站起来走了。
"你回去吧。"我说，"路黑。"
"我拿手电了。"
※ 周立春是在县城一个奇牌室抓的。抓的时候他兜里还剩一千八。
审了两个钟头，他全说了。
"黄天福请我吃饭。"他说，"他说那片树废了，她就得回来收青。他说一斤八块，她还得来求我。"
"三千块，先给一千，办成了再给两千。"
"桶是他给的，药是他给的，他说倒在上游，水一冲就看不见。"
赵警官把笔录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在灶上烧水。
"陈小满，你听着没有。"
"听着。"
"黄天福那边，我们明天去。"他说，"这个案子不是你一家的事，是刑事案件。投放危险物质，破坏生产经营，两条都能套。"
"能判几年。"
"看损失。"
"损失我算过。"我说，"三十七棵，一棵按今年的产量和明前的价，两万八。"
"两万八够立案。"他说，"够不够判，法院说。"
※ 那天晚上，吴彩凤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周立春，也没带何小菊。
她在看山屋门口那块青石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腿一软，跪下去了。
"小满。"她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手里还拿着剪子，剪子上有树汁。
"他半夜出门，我当他去打牌。"她说，"我真不知道他往你渠里倒东西。"
"你上回说这山上没水。"我说，"你说天不给，我一斤八十都没人要。"
她的头低下去。
"我嘴上说的。"她说，"我嘴上狠，我心里没那么想。"
"你嘴上狠了七年。"我说，"分家那天你说我外公的手艺烂土里了。这话也是嘴上说的。"
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石板上，手指头抠着石缝。
"小满，你拉我一把。"
我没拉。
"你起来。"我说，"这石板凉。"
她起来的时候扶着门框，扶了三次才站稳。
"立春要判几年。"她问。
"不知道。"
"他要真进去了，"她说，"小菊还怀着。"
"三个月。"她说，"还没敢跟人说。"
"你早该管他。"我说，"他偷我茶青那回，你就该管。"
"我管不了。"
"你管得了。"我说，"你管我的时候，管得挺好。"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下走。走到坡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十七棵剪秃了的树。
第七天，赵警官带着县里的人上山，重新丈量了那三十七棵树，一棵一棵拍照，编号，估价。
"损失算下来两万八。"他说，"加上投药的情节，够立案了。黄天福今天早上被带走了，他茶行里那些账，我们还在翻。"
"翻出什么了。"
"翻出不少。"他把本子合上，"陈小满，你这事，可能不止你这一件。"
他走的时候，山路上来了一辆白色的车。
车顶有警灯，车门上印着一行字：市场监督管理。
车停在看山屋下面那块空地上，下来四个人，走在前头那个穿夹克，手里夹一个公文包。
"陈小满。"他说，"我们是县市场监管局的。接到举报，你的茶涉嫌农药残留超标、假冒古树茶。我们今天来抽样。"
第十一章 抽检
举报信是三封。
一封寄县市场监管局，一封寄市里，一封寄省农业农村厅。
三封一个内容，打印的，落款"白雾岭一名茶农"。
※ 信上写三条。
一，茶园大量使用草甘膦，农药残留超标，所售茶叶不能食用。
二，所谓古树茶，实为普通台地茶冒充，树龄系伪造。
三，包装上印"白雾岭核心产区"，未取得任何地理标志授权，属伪造。
最后一句是：请贵局依法查处，还白雾岭一个清白。
方科长把复印件递给我，让我自己看。
"陈小满，我们今天按《食品安全抽样检验管理办法》抽样。"他说，"你要配合，也可以全程录像。"
"我配合。"我说，"我也录像。"
"你录。"他说，"我们带的人里有两个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的，CMA资质，编号在证件上，你可以查。"
"我不查。"我说，"你们来了，我就把茶摆出来。"
※ 抽样从上午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
十二个样。
"第一个，老枞单株，十二棵混采那一批。"方科长说。
"在这儿。"我把罐子推过去。
"第二个，明前头采。"
"第三个，明前一级。"
"第四个，雨前。"
"第五个，流转茶园的明前。"
"第六个，大宗茶。"
"第七个，五十克小罐的成品，随机拿。"
"第八个，屋里散装留的样。"
"第九个，茶青鲜叶，你带我上山采。"
"第十个，引水渠下游的灌溉水。"
"第十一个，二十亩老枞根区的土，取三十公分深。"
"第十二个，成品库的留样。"
每个样五百克，分三份，检样、备样、留样。
抽样单三联，我签，方科长签，见证人签。封条骑缝贴上，签字，盖章，编号从 XM-2025-001 到 012。
"水样和土样你自己也留一份。"方科长说，"你不留，将来出了岔子说不清。"
"我留了。"我说，"上回渠里出事那天我就留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防着。"
"我不防人。"我说，"我防事。"
※ 我把手机架在灶台边，从他们进门那一刻就开了直播。
镜头对着锅，对着手，对着秤。
"今天不卖茶。"我对着镜头说，"今天抽检。十二个样，全程拍。检出来什么，我认。检不出来，你们替我记着。"
直播间里先是几十个人，后来几百，后来几千。
"姐，锅温多少。"
"一百八。"我把手背贴在锅沿上，"能停三秒。"
"杀青到什么时候算好。"
"叶软，不粘手，梗折不断。"
"摊青摊多厚。"
"三到五公分。摊薄了失水快，摊厚了闷。"
"姐，你这锅茶能卖多少钱。"
"这一锅出四两。"我说，"四两两千。"
"姐你不怕他们做手脚。"
"封条上有我签的字。"我说，"我签了字，我就认那封条。"
"姐，你怕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这十二个样里，有一个检出。"
"检出一个怎么办。"
"检出一个，我把这三百亩全铲了，从头种。"
那七天，我每天播六个钟头。采青、摊青、杀青、揉捻、理条、烘干、封装，一样不落。
镜头还扫过每一棵树上的号牌。
"这块牌上写着树号。"我把镜头凑近，"零七三。扫这个二维码，出来是树龄一百四十六年，坐标在这儿，今年采量二两八，去年和前年的检测报告都在里头。"
抽检组走的时候，方科长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小满，七天出结果。"他说，"这七天你别卖茶。"
"我不卖。"
"你也别把茶藏起来。"
"我不藏。"我说，"我山上每一棵树都挂了号牌，你要查哪一棵，我带你去看。"
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
"你这套东西，全县没人这么干过。"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干。"
第三天晚上，黄天福的电话打上来。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陈小满，你把我逼到墙角。"
"我没逼你。"我说，"你自己走过去的。"
"我在这个县收了二十年茶。"他说，"我说你超标，你就超标。你信不信。"
"我信你有这个本事。"我说，"我不信检测报告会跟着你走。"
"你那些树，今年能出四千斤。"他说，"你一斤也卖不出去。你等着。"
"我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
第七天早上八点，方科长的车又上山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封口有骑缝章。
"陈小满，你坐下。"
"我站着听。"
他把报告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在青石板上。
※ "十二个样，全部检完。"他说，"十二项农药残留，联苯菊酯、吡虫啉、啶虫脒、多菌灵、草甘膦、噻虫嗪、氯氰菊酯、溴氰菊酯、茚虫威、虫螨腈、哒螨灵、水胺硫磷。"
他抬头。
"全部未检出。检出限零点零一毫克每公斤，低于检出限的按未检出报。"
"草甘膦呢。"我问。
"草甘膦也是未检出。"他说，"包括你渠下游那个水样，和你老枞根区那个土样。这两样我们加做了，一样未检出。"
"重金属。"
"铅零点一二，限量五。镉零点零二，限量一。砷未检出，汞未检出，铬零点三，限量五。全部合格。"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结论一句话。你的茶，不超标，不是台地茶冒充。你送检的十二个样里有六个是纯料单株，氨基酸四点八，儿茶素组分比例符合老枞群体种特征。这个报告，我们认。"
"我能把这份报告贴出去吗。"我问。
"能。"他说，"原件给你一份，你贴在门口，贴在包装上，随你。"
那天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二十三万。
弹幕刷得我看不清。
"姐，赢了。"
"我没赢。"我对着镜头说，"我本来就没打药。"
"姐你哭一下。"
"不哭。"我说，"我还要炒茶。"
"姐，那举报的人怎么办。"
"举报的人，有法管。"
那七天，粉丝从四万涨到九十四万。
※ 方科长临走的时候，多留了半个钟头。
"陈小满，有件事跟你说。"他把本子翻开，"我们查你的时候，顺手查了举报源头。"
"查到谁。"
"查到你隔壁那家茶行的仓库。"他说，"天福茶行，三个仓库。两个在乡里，一个在县城边上。我们进去的时候，里头堆着三百吨茶。"
"三百吨。"
"三百二十吨。"他说，"包装袋上印的是白雾岭，印的是核心产区，印的是古树。产地一栏写的是四川雅安、贵州湄潭。进货单一张不少，我们核了三天。"
他把本子合上。
"还有一批红茶，标的是古树红茶。我们抽了，检出香兰素零点八毫克每公斤，乙基麦芽酚也有。这两样东西，茶叶里不许加。"
"这是什么罪。"
"假冒地理标志，不正当竞争，掺假。"他说，"销售金额过五万就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刑法一百四十条。他这三百二十吨，过五万是轻轻松松的事。今天上午已经立案了。"
"那我这举报信，是谁写的。"
"他让人写的。"方科长说，"打印店的单子我们调出来了，付钱的是他茶行的会计。"
※ 半个月后，我拿到了两张证。
第一张是食品生产许可证，SC证。类别编号一四〇一，茶叶及相关制品。
来现场核查的是三个人，看的东西一样一样数。
"手工茶也要办证。"带队的说。
"我没拿手工当理由。"我说，"我拿手工当卖点。"
"生产场所要有独立功能间。"带队的说，"摊青、杀青、揉捻、烘干、包装、成品库，六间分开。"
"隔开了。"我推开门，"这一间摊青，三到五公分厚。这一间杀青，两口锅，一口电一口柴。"
"地面要硬化，墙面要易清洗，排水要有坡度。"
"做了。"
"设备清单要跟工艺流程对得上。"
"对得上。"
"从业人员健康证。"
"两个人，我的，还有一个帮工的。"
"原料要索证索票。"
"我自己的茶青，自己的园子，有林权证、承包证、普查报告。"
"出厂检验要有水分、灰分、碎茶、粉末四项的自检能力。"
"检验室在这一间，仪器买了，检了三次，数据在这儿。"
他们在我这间看山屋里转了两个钟头，最后一间一间量了面积。
"你这屋子小。"带队的说。
"小。"我说，"但每一间都隔开了。"
"全县做手工茶的，你是第一家来申请的。"他把表填完，"也是第一家过的。"
第二张是农产品地理标志使用授权书。"白雾岭茶"这个标，是前年报上去的。地域范围写白雾岭一带七个村，海拔六百到九百米。品种写老枞群体种。生产方式写手工炒制。批下来以后，合作社二十六户是头一批被授权的，授权编号零零一。
发证那天在县里开大会，我上台领的。
台下坐了两百多人，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坐着周立冬。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的，看不出装的什么。
他坐得很直，从头到尾没鼓掌，也没走。
第十二章 结局
一年后的清明前，我在山上数树。
三百亩。
自有二十亩老枞，一千零八十棵。从岭下、岭背、坳里三个组流转二百八十亩，签十五年，一亩一年八百，一年租金二十二万四。
※ 老支书拄着拐上来，站在地头往上看。
"三百亩。"他说，"你哪来这么大口气。"
"不是我口气大。"我说，"是那些荒山没人要。三个组二百八十亩，荒了七八年，我一亩八百租下来，他们还说占了我便宜。"
"干茶出多少。"
"四千斤。"
"怎么算。"
"老枞二十亩，一千零八十棵，今年全养回来了，一棵出一斤，一千斤。"我掰着手指头，"单株十二棵，做单株头采，一百斤，一斤一万二，一百二十万。明前头采四百斤，一斤八千，三百二十万。明前一级五百斤，一斤四千八，二百四十万。"
"六百八十万。"
"流转那二百八十亩，出三千斤。"我说，"明前一级八百斤，一斤三千，二百四十万。雨前一千斤，一斤一千五，一百五十万。大宗一千二百斤，一斤七百五，九十万。"
"四百八十万。"
"加一起一千一百六十万。"
老支书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还有认养。"我说，"二百棵，一棵一年一万二，二百四十万。"
"一千四百万。"他算完了，抬起头，"我当了四十年支书，没算过这么大的数。"
"合作社二十六户。"我说，"今年可分配盈余二百九十一万二。按交易量返还七成，按股金分红三成。户均十一万二。"
他把烟袋别回腰上。
"李长庚家。"
"十一万二。"
"王有田家。"
"十一万二。"
"二十六户，都分了。"
"都分了。"我说，"李叔家交青最多，按交易量返还能多拿八千。王婶家股金多，分红多两千。拉平了一算，户均十一万二。"
老支书看了我半天。
"小满。"他说，"当年那山，是我劝你外公要的。"
"我知道。"
"我劝他要的时候，他没问值多少钱。"老支书说，"他就说了一句，荒着可惜。"
分红那天在晒谷场上开的会。
二十六户，一张桌子，一个红布包，一沓一沓的现金。
"李长庚，十一万二。"
李长庚上来，两只手接，接完了站在边上数，数了三遍。
"王有田，十一万二。"
"周德贵，十一万二。"
台下有人笑，有人拍手，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光看着手里的钱。
"陈小满。"老支书喊。
"我不领。"我说，"我那份，留在社里，明年买一台色选机。"
"你自己不留。"
"我留了。"我说，"我留得比十一万二多。"
"你留多少。"老支书问。
"二十亩老枞，一千零八十棵，我留了一棵树。"我说，"十二号树，我不采，不卖，不做单株。它是我外公栽的第一棵。"
"小满，你图什么。"李长庚在台下问。
"我图明年这个时候，你们还来。"我说。
市里评乡村工匠，评了二十个人，我在里头。奖状上盖着市农业农村局的章。
省里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去年冬天公示的。项目名称是白雾岭手工炒茶技艺。传承谱系那一栏，我填的是我外公陈老三，再往上是他的父亲陈永年。
文件拿回家，芽芽翻着看。
"妈，太公在上面吗。"
"在。"
"他第几个。"
"第三个。"
"那你第几个。"
"第七个。"
"妈，乡村工匠是干什么的。"
"是把茶做好的人。"
"那非遗呢。"
"是这手艺不能断。"
"妈，我以后也炒茶吗。"
"你想炒就炒。"
"那我不想呢。"
"不想就不想。"
※ 芽芽上小学了。
开学第三个星期，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手》。
她写的是《我妈的手》。
"我妈的手上有火。她炒茶的时候不用温度计，手背贴上去就知道多少度。她的手上有茧，茧是硬的，摸我的脸有点扎。她的手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剪茶枝剪的。她说手上有火，茶才活。"
老师在底下画了红线，批了两个字：真好。
她把作文本摊在我面前。
"妈，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签哪儿。"
"这儿。"
我签了名，陈小满，三个字。
"妈，你手上有火吗。"
"有。"
"我能摸吗。"
"能。"
她把手贴在我手心里，贴了一会儿，说："不烫。"
"火在里头。"我说。
"妈，老师问我，你妈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是种茶的。"她说，"老师说不止。"
"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是山上那个不让树死的人。"
※ 周立冬在县城开货车。
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跑县城到市里那条线，一趟三百二。
每个月十五号，他把车开到山脚那块空地上，按两声喇叭。
芽芽听见喇叭就往下跑。
他给她带东西。有时是一箱牛奶，有时是一双鞋，有时是一袋县城那家的桃酥。
抚养费一个月一千二，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次没晚。
有一回他上来得早，我在灶上烘茶。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满。"
"嗯。"
"妈那边，"他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他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问一句。"
"你问完了。"
"问完了。"
"立冬。"我说，"你那年站在篱笆外头，说我们好好过。"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我说，"你现在这样，也算好好过。"
"爸。"芽芽在门口喊。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没说话，把车倒出去，倒得很慢。
※ 吴彩凤是去年冬天中风的。
左边半边不利索，左手端不住碗，走路要拖一条腿。
何小菊生了个儿子，出了月子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过。
开春的时候，坡下的老周头带话上来。
"你婆婆说，想喝一口你的茶。"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走不上来。"老周头说，"那条石阶，她拖一条腿，上不来。"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就想尝一口。"老周头搓了搓手，"她还说，你要是不给，她也不怪。"
我进屋，拿了一罐。五十克，明前头采，罐子上有编号，有二维码。
"芽芽。"我说，"你送下去。"
"给谁。"
"给你奶奶。"
"你不去。"
"我不去。"
芽芽抱着罐子下去了，一个钟头才上来。
"奶奶哭了。"她说。
"嗯。"
"她问我，你妈恨不恨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妈不恨人。"芽芽把鞋上的泥在石阶上蹭掉，"我妈炒茶。"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这茶甜。"芽芽想了想，"她说，跟你太公炒的一个味。"
"还说别的没有。"
"她说让你别上去看她。"芽芽说，"她说她屋里脏。"
"妈，奶奶会好吗。"
"不知道。"
"那我下回还送吗。"
"送。"
周立春判了一年半。
出来以后没回村，在邻县一个砖厂打工。听说人瘦了，话也少了。
何小菊跟他离了。
黄天福的案子去年秋天判的。
三百二十吨外地茶贴白雾岭的标，一批加了香精的古树红茶，加上指使周立春投药。数罪并罚，判了四年，罚金八十万。
天福茶行三个仓库都封了。那块"天福茶行"的招牌拆下来的时候，村里有人去看，回来说牌子后头的墙是黑的。
※ 清明前三天，我去看外公。
坟在山那边，背风，朝南。碑是青石的，字是我去年找人刻的：陈老三之墓。
我拎了一壶茶，今年第一锅，明前头采，昨天刚烘出来，含水率百分之四。
我把茶洒在碑前。
茶汤是浅金色，落在土上，冒了一点白气。
"外公。"我说，"今年四千斤。"
"合作社二十六户，一户分了十一万二。"
"芽芽上小学了，作文写我手上有火。"
"你那些树，我一棵没死。"
"渠我重新砌了，从溪沟直接引到地头，绕开周家后墙。"
"有人出三百万买那二十亩，我没卖。"
"你走那年我答应过你，那山不卖。"
"我说过的话算数。"
风把茶香吹散了。
我从背篓里把那块青石抱出来。
巴掌大，方方正正，一面刻着一个"陈"字。刻得深，笔画粗，边上还留着錾子的痕。
我把它立在坟头，正对着碑。
土压实了，我拿手拍了两下。
"外公。"我说，"这石头我替你搬回来了。"
※ 陆明川上个月寄来一本书。
《白雾岭古茶树资源图谱》，精装，两百多页。每一棵树一张照片，一个编号，一段记录。一千零八十棵，一棵不缺。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很瘦。
"这些树，以后有人管了。"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的是他今年调去了另一个省做普查，地址换了，电话没换。
纸条最后一句：有事写信。
我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压在灶台那块砖底下。
我把书放在灶台边那口铁锅旁边。
锅还是外公那口，锅底的黑垢我留着没刷。剪子还是那把，锈磨掉了，口开得利。
清明那天，山上来了很多人。
合作社二十六户，认养人二百个，还有县里来的、市里来的、拍视频的。
芽芽在人堆里跑，给每一棵树上挂的牌子擦灰。
牌子是铝的，巴掌大，上头刻着树号、树龄、认养人的名字。
一千零八十块。
风从溪沟那边上来，把牌子吹得响。
那片村里人叫鬼山的荒山，如今一棵树上挂着一块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