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琳阁旧事
玥琳阁阁主方霖樾，祖上富过。
方霖樾爹方老太爷年轻时，方家也是扬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家里开着绸缎庄、当铺、茶行，光院子里养的孔雀就有三只。
但是他爹不靠谱，他娘走得早，从他爷撒手人寰后，家中没了主心骨，他爹被人连哄带骗，连着几笔大买卖赔得血本无归，最后连祖宅都抵了出去。
方霖樾那年九岁，跟着他爹在城隍庙门口蹲了三个月，跟野狗抢过食，被大乞丐踹过心窝子。他爹病死在冬天，他用讨来的半张破席子裹了，求人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
从那以后，方霖樾就明白了一件事：银子这东西，握在手里是热的，撒了手就是凉的。
另外：他爹确实是不靠谱，人还是要多学习，长长脑子。
他十岁拜师学武闭关修炼，十七岁广交群雄，二十岁凭着过人才智，创办了玥琳阁。
玥琳阁平日里为客人们提供买卖宝物的渠道，暗中却江湖中的情报网之一，坐落在城中心，门面不大，却日日有人捧着金银来敲门。买消息的，卖宝物的，也有人两样都干，总之只要有想干不敢干的买卖，来这里就对了。
无人敢闹事，方霖樾平日里不出阁楼，在阁中打转，擦着他的宝贝们。阁中机关遍布，惹了方霖樾，他谈笑间就能让你再也走不出阁楼，若是你有幸逃出来楼，那么恭喜你，你将看到他变化无穷的针法。
问他的针藏在哪，不如问他的针没藏在哪，袖中、扇中、伞中、鞋里……各处都能出针，射程极远，准头极妙，力道极劲，体验过的无一差评，各个眼睛一闭就没了动静。
而方霖樾天生有一双招人夺魂的眼眸，他看人一眼便能估出那人身上最值钱的物件值多少银子，你从店铺面前走一遭，都要被脱层衣服才能离开。江湖上提起他，必然要提醒对方一句：“没有大生意，可千万别见方霖樾。”
那天傍晚，方霖樾正坐在阁内二层的黄花梨椅上翻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有人把整排博古架都掀了。
“阁主！有人砸场子——”家生仆小灵芝连滚带爬地上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后头追着五六个黑衣人，打进来了！”
方霖樾脸一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砸了什么？”
小灵芝哭丧着脸：“前厅那对青花缠枝瓶、架上的白玉蝉、还有您上个月刚收的那尊鎏金佛像……”
方霖樾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正看见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年轻道士被三个黑衣人围在当中，那道士手里一柄桃木剑已经断成两截，左肩挨了一刀，血把半边道袍洇成了黑红色。
可那道士脸上一点慌张没有，甚至还抽空冲围观的客人一本正经地作揖：“小道冒犯，麻烦诸位让让，小心溅着血。”
方霖樾都被他气笑了：“你砸了我的东西，还有闲心管别人？”
道士一回头，方霖樾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秀得不像个风里来雨里去的道士，倒像哪家书院跑出来的书生。
只见这书生一扬手，把半截桃木剑扎进了最后那个黑衣人的肩窝，然后就像提线木偶掉了线，膝盖一软，脆生生往地上一躺，没了动静。动作干脆利落到让众人发懵。
这人可不能死，他死了谁来赔钱！
方霖樾伸手捞了他一把，查看他伤情，那道士滑到了他胳膊上，血染红了他华贵的精锻绣衣，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疼。
方霖樾把人拖到后堂，叫小灵芝去请大夫，自己蹲下来扒拉那道士的衣领看伤。刀口不深，但失血不少，道士脸白得像纸，嘴唇都起了皮。
一连几日，方霖樾给他灌了不知多少药，那道士才睁开眼，他硬撑着身体，认认真真地坐直了，冲方霖樾一拱手：“小道千无恙，多谢阁主救命之恩。”
嘶一声，似乎哪里又裂了，千无恙低头看了看腹部，面上毫无表情，好像没事发生一般，继续正经坐着看方霖樾。
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又要失血晕过去，方霖樾一掌将他拍躺下，扯紧止血的布带。
方霖樾算是懂了，这人是个傻子……
“先别谢。”方霖樾掏出算盘，“青花缠枝瓶一对，二百四十两。白玉蝉，八十两。鎏金佛像，三百两。还有你撞翻的那架子上的零碎，加上医药费。统共先记你七百二十两，零头给你抹了，拿八百两来，咱俩两清。”
“抹零不是往小了抹吗？”千无恙疑惑。
说这人傻，偏偏没全傻。
方霖樾才不会让步，他理直气壮：“多的是我的精神损失费，你砸了我的店，害我让人笑话。”
千无恙思考片刻，摸了摸怀里，摸出乾坤袋。这乾坤袋是祖传的，千无恙祖师爷在上面施了法，旁人摸进去都是空的，只有传人能摸到东西，方霖樾也摸不到东西，不然早把袋子收走了。
千无恙伸手进去掏了半天，什么桃木剑啊罗盘啊麻绳网啊，各种杂物，堆满了床。半晌他才在乾坤袋角落掏出三枚铜板，排得整整齐齐放在方霖樾面前，很坦然地说：“小道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他那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被剑砍得一条一条的，看上去真没什么钱，要不是这乾坤袋是个好物件，方霖樾才不会花药钱救他命，用法器将他灵魂一拘一炼，不让他投胎转世，现在早在阁中干半月活了。
方霖樾盯着那三个铜板看了半天，抬眼看着千无恙，冷笑一声：“你耍我？”
“不敢。”千无恙神色诚恳，“小道确实身无分文。”
方霖樾气不过，把算盘往桌上一磕，恶狠狠地说：“那就拿你身上的东西抵！我看你这双眼睛长得不错，剜出来能值几个钱。胳膊也还行，砍下来我送后厨做标本。你自己挑一样，别等我自己动手。”
他本是吓唬人的。他要的是钱，要千无恙的残肢不划算，处理起来也麻烦。
谁料千无恙沉思了半晌，竟把两条胳膊往前一伸，袖子捋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净的小臂：“既然是小道打碎了宝物，阁主愿意，那就剜去小道的眼睛，斩去小道的双臂吧。”
方霖樾：“？”
千无恙还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小道只有一双眼睛两条胳膊，多了也拿不出来，阁主看够不够抵？”
方霖樾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转头冲外头喊：“小灵芝！叫大夫来！”
大夫来包扎的时候，千无恙就那么坐着，刀口上药愣是一声没吭。方霖樾在旁边转来转去，心里头那点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乱。他做这行当这些年，见过赖账的、哭穷的、耍横的、装死的，头一回见着上赶着把自己眼珠子往外送的。
“你真没钱？”方霖樾蹲下来，盯着他问。
“真没钱。”
“一个铜板都没有？”
“三个铜板，方才都给阁主了。”
“……你师父没给你留点家底？”
千无恙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山涧里没沾过泥的泉水：“小道从小是孤儿，被长相派捡回去养大的。师父们教我功夫、教我道法，可没教我攒钱。长相派不兴这个。”
方霖樾知道长相派。那是江湖里出了名的苦修门派，一帮道士带着徒弟们住在深山老林里，吃自己种的菜，穿自己缝的衣，逢年过节下山给百姓画符驱邪，从来不要钱。魔教二十年前血洗了长相派，听说上下百来口人，就逃出来几个半大孩子。方霖樾上下打量千无恙：“你就是那个派里剩下的？”
“嗯。”千无恙点点头，“还剩七个师兄弟，如今散在各地，都做着斩妖除魔的事。小道本事不济，被几个魔族追着跑，连累了阁主，实在过意不去。”
方霖樾觉得自己好倒霉，心里那点气忽然泄了一半。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你说怎么办？八百两银子，你总不能白砸吧？留下来干活抵债。扫地、劈柴、跑腿、看门。”
“小道还有别的事，实在不能留下。”千无恙摇了摇头。
方霖樾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来气。他方霖樾是什么人？十岁开始跟人讨价还价，十五岁能把死当说成活当，江湖上谁不知道玥琳阁方阁主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偏偏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你跟他谈钱，他跟你谈命；你跟他谈命，他跟你掏心窝子。
“行。”方霖樾扇子合上，敲了敲千无恙的腿，“你说的，眼睛胳膊抵债。我说话算话，既然你应了，那今天就得办。”
他本想再吓唬吓唬，让千无恙服个软认个错，哪怕写张欠条按个手印也成。谁知千无恙听了这话，竟然点了点头：“好。”
方霖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千无恙伸出两指，往自己左眼窝里一抠——
“你干什么！”方霖樾一把攥住他手腕，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千无恙被他攥着，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认真地说：“阁主不是要眼睛吗？小道自己来，不劳阁主动手。”
方霖樾低头一看，他指缝里渗出一线血珠子，眼白已经红了。方霖樾心说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碰上不要命的，因为不要命的人不讲道理。可话说出去了，他方阁主在江湖上混的就是一张脸，说一不二的名声不能砸。
他咬着牙松开手：“行……你行。”
千无恙得了自由，当真又把手指往眼窝里探。方霖樾厌嫌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背过身去，听着身后压抑的闷哼声和血滴在青砖地上的嗒嗒声，攥着椅背的手指头都发白了。随后，他听见千无恙叹口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又听见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阁主，好了。”
方霖樾回头一看，桌上那只青瓷碟里放着一颗眼珠子，干干净净，连血丝都没沾多少。千无恙用布料缠住眼睛，人还坐得笔直，右眼盯着方霖樾，连哼都没多哼一声。
大概是用了法术，那眼珠子还在转。
方霖樾挑眉：“你不疼？”
“疼。”千无恙实话实说，“但小道以为阁主不喜大吵大闹。若阁主喜欢，小道也能叫。”
“……你叫一个我听听？”
千无恙张开嘴：“啊——”
方霖樾无语扶额：“停！是个傻子……”
他转了两圈，到底看不下去，扯了块干净帕子递过去：“捂住！别把我地毯弄脏了，蚕丝进口货，一两银子一寸。”
千无恙接过帕子捂住眼眶，还很礼貌地道了谢。方霖樾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坐在椅子上生闷气。他本来只想要个说法，谁知道碰上这么个实心眼的疯子。眼下人家眼睛都掏出来了，他总不能塞回去说“算了算了你走吧”。
“胳膊呢？”方霖樾硬着头皮问。
“阁主要哪只？”
“……左胳膊吧，右胳膊你留着还能使剑。”
千无恙右手往左胳膊上一搭，方霖樾忽然又喊：“等等！”
“阁主反悔了？”千无恙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遗憾。
方霖樾深吸一口气：“洗干净再给我……”
“好。”
等小灵芝端来热水，千无恙已经自己把左胳膊卸了——他倒没真拿刀砍，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把整条胳膊从肩关节处脱了下来，搁在桌边，他用右手单手给他的左手洗着澡，画面诡异又好笑。
洗着洗着，千无恙补了一句：“小道没钱付热水钱，阁主要不先记在账上？”
“你闭嘴！”
等左手洗干净了，千无恙用仅剩的右手把左胳膊往方霖樾面前推了推，又把桌上那个装眼珠的青瓷碟也推过来，很认真地说：“阁主收好，拿罐子装好就行，不要给别人，我还要赎回去用。”
方霖樾看着桌上那条胳膊和那颗眼珠子，再看看千无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头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人人都说他玉面饕餮，只进不出，今天碰上这位，他觉得自己像个开善堂的。
“你先住下。”方霖樾把胳膊和眼睛收进一个紫檀匣子里，锁进内库，“养好了伤再走。”
“阁主，小道还有别的事，告辞……”
“你死了谁还债！”
千无恙算了算：“那得将近两年。”
“你嫌长？”
“不长。”千无恙摇头，“阁主肯收留小道两年，小道感激不尽。”
方霖樾哼了一声。
千无恙在玥琳阁住下的头一个月，方霖樾简直要被他气出内伤。让他扫地，他把地扫得一尘不染，然后把灰全倒进了后院方霖樾种的那棵金桂树根底下，说“草木灰养花”；让他收集情报，他蹲在门槛上跟每个路过的乞丐一本正经地聊了半天，回来跟方霖樾汇报“东街的乞儿三天没吃饭了，阁主能不能预支小道半月工钱接济一下”；让他端茶，他端完了不走，站在客人旁边听人家讨价还价，回头认认真真地跟方霖樾说“阁主，那人报的价低了，那幅画是假的，真的在城西王员外家，您要不要去收”。
方霖樾拿着账本追着他打：“你到底是哪边的！”
千无恙一边躲一边说：“小道是阁主这边的。阁主不是教小道要维护玥琳阁的利益吗？”
方霖樾气得把算盘摔在桌上：“我能看不出来真的假的吗，其中门道，需要我和你解释吗？你只管干好你的事。”
千无恙乖乖跪着面壁思过去了。
千无恙总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方霖樾逐渐也就习惯了，不解气就踹两脚，千无恙会跪着给他洗脚揉脚，态度倒是很好，揉的手法也很好，每夜都能揉到他犯懒睡去。
这样也行，起码不让人生气。
可是很快，千无恙还活着的事传了出去。
千无恙的仇家顺着味儿找上门来，是两个月之后的事。那天夜里方霖樾被屋顶的动静吵醒，披衣服出去一看，千无恙蹲在房梁上，右手拎着半片瓦，正跟三个黑衣人对峙。
“阁主别上来！”千无恙冲他喊，“这几个是魔教的小喽啰，小道一个人能行！”
方霖樾皱眉：“你把人引我房顶上打架！瓦碎了算谁的！”
千无恙一瓦拍晕一个，抽空回嘴：“算小道的工钱里扣！”
“别用我的瓦！”方霖樾气得咬牙，几根针射去，黑衣人咚的三声，从顶上掉了下来。
等方霖樾把三个黑衣人捆成粽子扔到柴房搜刮干净身上的物件，千无恙才从屋顶跳下来。右胳膊上又添了道口子。方霖樾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你仇家到底有多少？”
“不多。”千无恙想了想，“明面上大概百来个，暗地里就不好说了。”
“……”方霖樾把药瓶子往桌上一墩，“你明天就给我走。”
“阁主，小道还欠您……”
“不要了！你赶紧走！”
千无恙沉默了一会儿，把刚包好的胳膊抬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方霖樾：“阁主是嫌小道惹麻烦？”
方霖樾嘴硬：“我嫌你吃得多。”
“那小道明天开始少吃半碗。”千无恙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当初说有事想走，如今让他走，他都不肯走？
方霖樾瞪着千无恙看了半天，忽然问：“你那双眼睛，到底什么来头？”
千无恙也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犹豫片刻，才低声说：“小道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师父说过一嘴，说小道的眼睛跟旁人不一样，让我别在外头露。后来长相派出事，小道逃出来，这些年东躲西藏，魔教的人一直在找。”
方霖樾是做情报生意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盯着千无恙那只右眼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三年前有个西域商人来玥琳阁卖消息，说魔教在找一种“仙体”，说这种人生下来带着前世的道行，眼睛就是钥匙，挖出来炼化了能涨几百年功力。
方霖樾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他的眼睛：“你是仙体？”
千无恙似乎迟疑了一瞬：“好像是。小道也没试过，不知道怎么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
“你走。”方霖樾摇着扇子，下定决心，“明天就走。你那眼睛胳膊我会收好，谁也拿不走，你赶紧走。”
千无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方霖樾头一回见千无恙笑，发现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虽然只剩一只眼睛，可那笑模样干干净净的，跟小孩似的。
“阁主舍不得小道走？”
“我是怕你连累我！”
“阁主若是怕，可以把小道的眼睛胳膊还回来，以免连累阁主。小道依旧会赔那八百两。”千无恙声音稳稳的，依旧风平浪静一般。
“你想得美！那是你赔我的！”方霖樾站起身不肯看他。
半天，最后方霖樾一合扇子：“养好伤再走！你这副鬼样子出去让人砍了，我的东西不就白收了？”
千无恙的伤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方霖樾一边嫌弃他，一边在玥琳阁后院的库房加机关，千无恙看着他的云袖飘然过去又飘然回来，忙忙碌碌，很诚恳地建议：“阁主，其实小道可以布个阵……”
“你布的阵能把贼招来，去放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千无恙就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给他烧着热水，添着花瓣。方霖樾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心里头不知道哪儿就软了一下。
千无恙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魔教徒一直追杀他，他顺手从魔教徒身上弄来了一只眼睛一条胳膊，给自己接上了，活动了两下，冲方霖樾行了个规规矩矩的道礼：“阁主，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小道的眼睛胳膊暂且寄存在阁主这里，等小道办完了事，攒够了钱，再来赎。”
方霖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笑：“你拿什么赎？活那么久，浑身上下才三枚铜板。”
“小道会挣。”
“你一个穷道士，上哪儿挣八百两去？”
“总能挣到的。”千无恙又笑了笑，那张接上了别人眼睛的脸，好像玉上磕了瑕疵，可笑起来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阁主保重。”
他转身走了。方霖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关街口，扭头对不舍得阁中少了个帮佣的小灵芝说：“还不去烧热水？”
方霖樾回到内库，打开那个紫檀匣子。千无恙自己的眼睛安安静静躺在青瓷碟里，旁边是那条左胳膊，用白布裹得板板正正。匣子最底下压着三枚铜板，用红绳串着，旁边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寄存费，日后补。”
方霖樾捏着那三个铜板，骂了一声：“穷鬼。”
然后他把匣子重新锁好，放进了最里头那层暗格。
千无恙走了大半年。方霖樾嘴上不说，心里头时不时会想起他。下雨天想他肩头的伤会不会疼，听说哪儿有魔族出没就想他有没有又傻乎乎地冲上去跟人拼命，看见柜台后头没人坐着就想他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
小灵芝看出来了，壮着胆子问：“阁主，您是不是想千道长了？”
方霖樾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头也不抬：“我想他欠我那八百两银子。”
小灵芝缩了缩脖子。那紫檀匣子一天擦三回，比擦那尊鎏金佛像都勤快，明眼人都看得出，方霖樾更宝贝谁。
但是方霖樾不让人提这段事。
入冬的时候，千无恙回来了。
方霖樾正跟一个外地来的客商交易消息，小灵芝进屋与他耳语：“千道长来了”。
手里的茶碗轻轻摇晃，茶沫起伏。方霖樾眼睛抬起，让小灵芝先出去。
等交易结束，方霖樾难得送客人出门，仿佛才知道千无恙回来了，悠然上下打量他几眼。
千无恙面容依旧白净，还是那件灰布道袍，不过洗得比走的时候干净些，左脸扣了半块铁面具，遮住那只新接的眼睛。他右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搁——
“阁主，八百两。”
方霖樾盯着那钱袋子看了半天，没伸手。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邪火，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人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回来也只有这几个字，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显得他这大半年白惦记了似的。
“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千无恙老老实实回答，“帮人驱邪除妖，有时候人家硬塞钱，小道就收着。攒了大半年，够了。”
“就为了赎你那眼睛胳膊？”
“嗯。”千无恙点点头，绕过柜台就往里头走，“阁主，小道自己去取。”
方霖樾还没来得及拦，千无恙已经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内库，打开了那个紫檀匣子。方霖樾跟进去的时候，千无恙正蹲在地上，把自己那条胳膊往肩膀上装。
“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这儿搁不下你了？”方霖樾冷笑。
千无恙把胳膊接好，活动了两下，站起来看着方霖樾：“阁主，小道的眼睛胳膊，小道自己赎回去了。这大半年多谢阁主保管。”他把那个钱袋子又往方霖樾面前推了推，“这是八百两，您收好。”
方霖樾看着那钱袋子，又看看千无恙那张扣着半块面具的脸，忽然冷笑一声：“行啊千无恙，长本事了。有钱了，腰杆硬了，用不着我这儿破庙了是吧？”
“阁主，小道……”
“拿着你的钱滚蛋！”方霖樾把那钱袋子抓起来往千无恙怀里一摔，“你那点破铜烂铁我稀罕？我告诉你，我方霖樾库房里随便一件东西都比你这八百两值钱！你那眼睛胳膊搁我这儿还占地方呢！”
千无恙被他砸了个趔趄，钱袋子掉在地上，银锭子滚了一地。他也不恼，把银子一个个捡起来，重新装好，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方霖樾：“阁主，您要是不想要银子，那小道把左眼留给您吧。”
方霖樾：“你有病啊！你那眼睛刚接上！”
千无恙已经把左眼又抠出来了，他捏在手里，在道袍上蹭了蹭，放进了方霖樾的手心：“阁主之前说过喜欢小道的眼睛，那这只就留给阁主玩吧。小道还有事，先走了。”
他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又换上了别人的眼珠子，转身往外走。方霖樾捏着那只还温热的眼珠子，愣在原地，半晌才追出去：“千无恙！你给我站住！”
千无恙在门口停下来：“阁主还有事？”
“你……你不如留下在阁中当个伙计吧。”方霖樾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千无恙回头看他，面具底下的那只眼睛亮亮的：“小道有要事要做，不能留下。”
“你什么要事？不就是杀魔教吗？你一个人杀到猴年马月去？”
千无恙笑了笑：“阁主，别来无恙。”
他走了。方霖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眼珠子，深秋的风刮过来，他撑开伞走出阁几步……很快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只眼睛黑亮亮的，似乎也在看他。
“疯子。”方霖樾骂了一句，把眼珠子揣进怀里，转身回屋。
此后几年，千无恙偶尔会路过扬州，来玥琳阁坐坐。每回都是喝杯茶，说两句闲话，然后起身告辞。方霖樾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忍不住骂他：“你当这儿是茶馆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千无恙就笑：“阁主不让小道来，小道下回不来了。”
方霖樾背过身去擦宝贝：“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来了？”
“上回阁主说‘你以后别再来了’，小道记得真真的。”
“那你走。”
千无恙轻声：“阁主，我给你揉揉腿。”
方霖樾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你今年多大了？”方霖樾忽然问。
“二十五。”
“二十五了还没个着落。”
千无恙把嘴里的巧果咽下去，认真想了想：“小道有长相派要重振，有魔教要对付，顾不上这些。”
“你重振长相派，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
“嗯，小道在攒钱买地。”
方霖樾不屑一笑：“你？攒钱？买地？”
“攒了三年了。”千无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个银角子和一堆铜板，“还差得远，不过小道慢慢来。”
方霖樾看着那堆零碎，嘴角抽了抽：“你买地干什么？”
“把长相派重新立起来。原来的山头被魔教占了，小道得另找块地方，盖几间屋子，收几个徒弟。”千无恙把银角子一枚一枚装回去，系好袋口揣进怀里，“阁主别看不上这些小钱，攒着攒着就多了。”
方霖樾忽然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千两。”
千无恙愣了：“阁主？”
“借你的，按年息三分算。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千无恙把银票推回来：“小道不要。”
“为什么？”
“阁主这钱来得不容易，小道知道。江湖上都传方阁主视财如命，攒点银子恨不得穿在肋条骨上。小道不能要阁主的钱。”
方霖樾被他这话噎得心口疼。他把银票又推回去：“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算我入股！你长相派以后立起来了，给我玥琳阁留个分号，我卖消息你收钱，五五分成！”
千无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银票收起来，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那小道给阁主写个借据。”
“不用。”
“要写的。阁主教过小道，亲兄弟明算账。”
“谁跟你是兄弟！”方霖樾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
千无恙看他：“那阁主想跟小道是什么？”
方霖樾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千无恙走后第三个月，魔教的人找上了玥琳阁。
那天方霖樾刚收了一幅画，正跟客人闲聊着画的来历，外头忽然阴了天。他抬头一看，东关街口黑压压站了二十来号人，清一色黑衣蒙面，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头，拄着一根蛇头拐杖，嗓门还挺大：“方阁主，交出千无恙的眼睛，魔教与你玥琳阁井水不犯河水！”
方霖樾轻轻用扇子点了点鼻尖，悠然打量对方：“哟，这位老丈，您说的是什么眼睛？我这儿眼睛多得很，库房里还有一对翡翠雕的呢，您要不要看看？”
独眼老头冷笑：“少装蒜！三年前千无恙在你这儿剜了眼睛，江湖上谁不知道？识相的赶紧交出来，不然今天你这玥琳阁就改姓魔了！”
“诸位，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们要眼睛是吧？行啊，我这儿正好有一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黄金五千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独眼老头气得蛇头拐杖往地上一戳：“给我砸！”
“尔等宵小之辈，真不怕死。”
老头气得举掌要劈——
方霖樾一恼，算盘珠子一拨，机关大开，毒针四射。魔教众人在阁中打斗起来，方霖樾将老头一脚踹进阵眼。
一阵白光飞来，清缴了所有人。
方霖樾眯着眼看过去，门口站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身影，左脸半块铁面具，右手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还往下滴着血。
“千无恙……”方霖樾哼了一声，“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千无恙没说话，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人全撂倒了。方霖樾靠着柜台看他打架，发现这小子比三年前厉害多了，那把桃木剑使得跟活的一样，身法又快又飘。
等最后一个魔教喽啰被踹出门，千无恙收了剑，快步走过来把方霖樾从椅子上扶起来。
方霖樾还不肯理他，千无恙把他往怀里一搂，低头查看：“阁主安好。”
方霖樾只是哼声：“脏了我的阁。”
“那眼睛……”千无恙忽然开口，“原是留下陪你的，不曾想让邪徒得知了消息，倒让你受罪了。小道还是将它拿走吧。”
方霖樾一把攥住他手腕：“你拿走了？”
千无恙愣了愣，然后笑了：“阁主，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世间无双。”
方霖樾想骂他，但埋在他怀里，实在没心情骂了。
千无恙在阁中，留了一夜，依旧替他揉腿，哄他休息。
等他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后堂点着蜡烛，榻边放着一个钱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旁边一张字条：“全部身家，给阁主修缮阁中。小道走了，阁主保重。”
方霖樾捏着字条，沉默了半天。
小灵芝在旁边探头探脑：“阁主，千道长走了。他走之前把院子里的狗喂了，把后院的金桂树浇了，还把阁中机关重新布置好了。”
方霖樾把字条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只眼睛放在一处。
“知道了。”他说，“把算盘给我拿来，我算算他这回又欠我多少。”
此后数年，方霖樾没再见过千无恙。江湖上倒是常听他的消息，今天说千道长斩了条蛇妖，明天说千道长端了个魔教分坛，后天又说千道长五百两银子全捐给了灾民。方霖樾每回听见，都要在账本上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千无恙捐银五百两，欠玥琳阁的利息又该涨了。
小灵芝偷偷翻过那本账，看见每一页上除了正经买卖，边边角角都写着“千无恙”三个字，有时候一整页的“千无恙你等着”。
日子照常过。玥琳阁的生意越做越大，方霖樾的银子越攒越多，可他总觉得日子少点什么。有时候晚上关了门，他一个人坐在阁楼上喝酒，会不自觉往对面摆个杯子。有一回喝多了，他对着空杯子念叨：“你说你一个穷道士，那么多年，脑子不见长。”
又过了几年，入秋的时候，江湖上忽然传开一个消息：有个叫千无恙的道士，买了一大片荒地，带着几个师兄弟开山立派，重新挂起了长相派的匾额。各门各派都收到了请帖，邀请去参加开派仪式。
方霖樾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喝茶。他盯着帖子上“千无恙”三个字看了半天，把茶杯放下，对小灵芝说：“备车。”
小灵芝问：“阁主随多少礼？”
“他欠我那么多钱，我还随礼？”
方霖樾嘴硬，他带了随礼，小灵芝不敢说，只是偷笑，被方霖樾用扇柄敲了脑袋。
开派那天，方霖樾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千无恙换了身新道袍，白底青边，洗得干干净净，脸上那块面具也换了新的，银的，刻着云纹。他站在台上，不疾不徐地念着开派词，嗓音清朗，台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方霖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揉了揉，心说这秋风呛人。
仪式结束，各派人士纷纷散去。方霖樾没走，就站在台下原地，背着手，仰头看那块新挂的匾额。千无恙从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过来，在方霖樾面前站定。
“阁主，好久不见。”千无恙微微笑着，“小道没想到，阁主会亲临现场。”
方霖樾哼了一声：“某人还知道给我递请帖，几年不见一面，哪有那么深的交情。”
“是阁主之前让小道不要再去玥琳阁。”
方霖樾心虚不看他：“我……我怎么知道你之后还会想来找我……”
两人站在那儿，秋风刮过来，把千无恙新道袍的袖子吹得鼓起来。方霖樾看见他左袖管空荡荡的——那手臂大概又卸下来收着了——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你还要离开吗？”方霖樾问。
千无恙沉默了一会儿：“小道四海为家。”
方霖樾不说话了。他知道千无恙这人，看着软和，其实比谁都犟。当年能自己把眼睛抠出来给他，如今也能拍拍屁股接着去流浪。他方霖樾算什么？一个开铺子做买卖的，满身铜臭，跟人家一心除魔卫道的大侠比不了。
千无恙见他不说话，便行了个道礼，转身要走。方霖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千无恙蹲在房梁上冲他喊“阁主别上来”，想起那三个铜板，想起那只温热的眼珠子，想起钱袋子里那些碎银子。
“你能不能不走？”方霖樾脱口而出。
千无恙停下来，回头看他：“为什么？”
方霖樾：“你还要赔我些钱……“
千无恙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问：“阁主是想要小道的眼睛、胳膊还是什么别的部分？”
“不是这个意思！是要你赔我，要你日夜相对的伺候我，你懂不懂！”
千无恙看着他，那只眼睛亮亮的，跟当年在玥琳阁后堂里一模一样。
“阁主想要小道的心？”
方霖樾脸都红了，声音也柔了下来：“……是。”
千无恙忽然笑了。他上前一步，把方霖樾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可是小道的心，早就在阁主那里了。”
方霖樾感觉手心底下那颗心砰砰跳得厉害，跟他自己那颗一样快。
“什么时候的事？”他嗓子发干。
千无恙想了想，十分坦然：“没有人会不对阁主一见倾心。”
方霖樾眼圈红了，嘴上还在逞强：“你少来。”
“小道的心一直在阁主身上。”
方霖樾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把千无恙薅过来搂进怀里，搂得死紧：“那你还走！还四海为家！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千无恙被他勒得直咳嗽，但没挣开，右手环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小道现在有家了。长相派就是小道的家。阁主要是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小道去玥琳阁住两天？”
“两天？”方霖樾松开他，不肯理他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五天？”千无恙从后轻轻环住他。
“你干脆搬过来……”
千无恙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搬过来也行。不过小道得带着师兄弟们一起，还有长相派的账本，还有……”
“行了行了都带来！”方霖樾哼声，“我玥琳阁后院大得很，够你养一窝道士的！不过咱先说好，住店交店钱，吃饭交饭钱，你那些师兄弟也不能白吃白住，都给我干活！”
千无恙笑着应下来：“好，都听阁主的。”
方霖樾这才满意，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那以后还要陪我同吃同睡，一直伺候我。”
千无恙跟在他旁边，温柔笑着。
后来，长相派的山头旁边真开了家玥琳阁分号，自然是都听方霖樾的。千无恙不会打理家业，方霖樾每日记账，他就在一旁看着，偶尔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和以前比简直主动得不像话。
方霖樾耳朵尖都红了，推搡他。
千无恙笑着把他搂进怀里。
院外头，小灵芝领着一帮长相派的小道士在偷看，个个捂着嘴乐。方霖樾听见动静，一抬手将针射到门柱上：“都给我干活去！今天的账还没算完呢！”
小道士们一哄而散。
“我欠你们的！”
千无恙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攥着：“不欠。小道整个人都是阁主的，连带长相派上下几十口人，都归阁主管。”
方霖樾斜眼看他：“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阁主没占便宜。”千无恙认真地说，“是小道占了阁主便宜。白吃白住这么多年，还捎带一个长相派。”
方霖樾忍不住笑了：“你知道就好。”
秋风把院子里的金桂吹得簌簌响，这棵还是当年从玥琳阁后院移过来的。方霖樾靠着千无恙的肩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一个穷道士被人追着砸了他的铺子，蹲在地上跟他说“小道只有三个铜板”。
“哎。”他捅捅千无恙。
“嗯？”
“你那三个铜板，我一直收着呢。”
院外头，金桂树下，小灵芝领着一帮小道士在算账——玥琳阁总号这个月的进项、长相派这个月的开销、方阁主这个月往山上跑了多少趟、千道长这个月被阁主掐了多少回脖子。账本扉页上，小灵芝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
“方阁主与千道长，过家家账目，概不负责。”
底下是方霖樾的笔迹，龙飞凤舞批了两个字：
“太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