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姜宜的相亲，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她说我爱抬杠，不适合共同生活。我说她把结婚谈成了项目验收，建议另找一家供应商。
周一，我在公司见到了新来的内容负责人。
正是她。
后来，我们替对方挡过催婚，在凌晨的便利店分过一碗关东煮，连最丢人的心事都敢往外说。唯独谁提起那次相亲，谁就会被另一个人当场嘲笑。
直到她要去外地，我还在装大方，替她挑离职聚餐的饭店。
她看完菜单，把手机扣在我面前。
“陈砚，我要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我说不出话。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你不是最会挑毛病吗？再挑我一次。说我不该走，说你舍不得。”
1
那天下午，我穿着一件袖口沾了蓝漆的衬衫赴约。
真不是故意摆烂。
公司刚接到南站旧车间的改造项目，我在工厂盯样板，一块喷好漆的铁皮突然脱了挂钩。我扶了一把，手没伤，袖口报废。
介绍人赵姨连打三个电话，说姑娘最讨厌迟到。
我赶到咖啡馆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分钟。
姜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支笔、一张对折的纸。米白衬衫，黑色长裤，眼神清醒得让我怀疑这家咖啡馆下一秒就要改成面试室。
我坐下，先为袖口解释了两句。
她看了一眼：“没关系，工作要紧。”
语气客气。我没听出敷衍，心里原本松了些。
服务员来问饮品，我点了一杯热美式。
她把那张纸摊开：“赵姨可能把我的情况说得比较笼统。我三十岁，做展览内容策划，目前准备换工作。父母各自有生活，不会出钱给我买房，也不会帮我带孩子。”
我刚端起水，差点放回杯垫外面。
“这么快就到孩子了？”
“先说清楚，避免浪费彼此时间。”
她抬起眼：“你有房贷或者其他长期支出吗？”
“没有房贷。房子租的，每个月给我爸一笔生活费。”
“大概多少？”
“两千五，他还在开修鞋店，暂时不用我养。”
她点头，在纸上划了一笔。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赵姨给她说了多少，我不知道。可我坐在那儿，蓝漆还没干透，感觉自己像一台需要注明折旧率的旧机器。
“你这是打分？”我问。
“记事情。我记性一般。”
“那你记一下，我做饭洗碗都行，不接受一家人靠我一个人运转。加班会提前说，不接受查岗，也没本事让谁辞职享福。”
说完我还觉得自己答得不错。
姜宜却把笔放下了。
“我没要求你供养我。”
“我也没说你要求了，条件先摆出来。”
她看着我袖口，视线又回到脸上。
“你每次聊天，都需要先设一个对手吗？”
我那点累了一上午的脾气，恰好撞上这句话。
“也得看对方是不是先拿了验收表。”
窗外一辆外卖车停下，骑手摘头盔，雨水顺着透明门帘滴落。
我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她把纸翻过去，上面竟然还有买灯泡、取快递、交接客户资料几行字。
原来不是专门为我做的表。
可我已经抬起了下巴，暂时不想把它收回去。
姜宜喝了一口水：“我可能确实太着急了。今天晚上还有工作要交接。我希望婚后彼此有自己的空间，不要把全部情绪压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好办。”我笑了一声，“你找个隔壁邻居，生活上互相照应，精神上互不干涉。”
她脸上的客气终于淡了。
“陈先生，我说的是空间，不是没感情。”
“姜小姐，我说的是结婚，不是项目外包。”
她合上纸，抽出手机。
“我们不太合适。”
“这点咱们倒是合适，意见一致。”
十五分钟。
我的咖啡还没来得及降温，这场相亲已经宣布停机。
买单时我们又争了一次。她要各付各的，我不愿为一杯咖啡在收银台纠缠，扫了整单。
她当场转来二十六块。
我没收。
她在转账备注里写：消费归消费，评价归评价。
我看笑了，把钱收下。
出了门，赵姨打来电话，我说姑娘挺好，是我不配合。
赵姨长叹一口气：“她也说你挺好，就是太会说话。”
我站在雨棚下，觉得自己大概听懂了这句客气话。
两个小时后，姜宜又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我袖口的漆是不是可以用松节油清洗，后面附了一句：别在通风不好的地方弄。
我盯着看了半分钟，回她：已经干了，留着提醒自己，以后穿工服相亲。
她回复：最好也带着说明书。
我打了个“彼此”，没发。
最终只发过去一张微笑表情。
周一上午九点半，照野展陈开项目会。
行政小唐把新同事领进来，介绍她是内容负责人姜宜，下周正式转入南站项目。
她手里抱着电脑，目光扫过会议桌，停在我身上。
我正在啃一只没吃完的包子。
她的表情像看见一份退回去的合同，又原封不动寄了回来。
彭总拍拍我的椅背：“陈砚，我们空间设计的主力。你们以后一个抓内容，一个抓现场，多碰撞。”
我把包子咽下去，站起身。
“久仰。”
姜宜伸手跟我碰了一下。
“希望这次沟通，能超过十五分钟。”
小唐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微笑着替她拉开椅子。
行。咖啡馆只收二十六块，公司每个月还给我发工资。
这次我一定奉陪到底。
2
项目的全名叫“南站有回声”。
一座停用的公交维修车间，要改成城市交通记忆展馆。甲方是本地公交公司的文化部门，场地保留三条旧检修沟，九月末开放。
我想留住车间的粗粝。
旧工具柜、磨亮的扶手、修车师傅留下的记号，都比崭新的仿古招牌有意思。
姜宜第一天开会，就否了我的开场方案。
“入口十八米都是照片和年份，观众进来先上历史课？”
“入口有原来的报修台，可以看实物。”
“报修台上你准备放什么？”
“维修记录、工牌、工具。”
“哪些能借到？是谁的？有谁愿意讲？”
她连问三句，我把图纸往前推了一点。
“这不是你负责的吗？”
会议桌另一头，制作主管孟卓笑了一声。
他在公司比我早三年，爱替所有争执找一个听上去成熟的结论。
“新人上来都有想法。先别急着分你我，陈砚的图也还只是草案。”
姜宜没接他递来的台阶。
“我不是分你我。我得确认空间是等内容进去，还是内容只能替图填空。”
这句话够硬。
我原本想顶回去，看到屏幕上自己画的那排展柜，忽然又有点憋屈。
确实画得太满了。
我伸手把投影关了。
“下午去现场。能留下的东西，我们一起找。”
她应了一声，没有得胜的神情。
我反倒更不服气。
下午车间没开空调，铁皮屋顶晒了一天，热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甲方项目联系人杜姐领着我们走，介绍开放时间、消防通道和可用面积。
她说入口那只柜子得搬走，太破。
我刚想开口，姜宜已经蹲了下去。
柜门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班车表，边角卷起，后面有人用圆珠笔记着“晚班小周怕黑，等到门口”。
她问：“这是谁写的？”
杜姐凑过来看，笑了：“老严。那时候年轻人夜里下班，住得远，他收工晚，顺便送一程。”
姜宜没立即拍照，先问能不能联系这位师傅。
杜姐答应帮忙。
我从另一侧绕到柜后，看见底下两只脚已经锈空。
“门可以拆下来保留，柜体不能直接放。”
她站起身：“做个能坐的等车位置，贴这张班车表，耳机里听老严讲那趟晚班，怎么样？”
我看着那条旧检修沟，脑子里已经有了灯光。
“不用耳机。定向音响，范围收窄，坐下就听见，人走开就停。”
她仰头看向我。
“能做？”
“能。预算得算。”
“那先算。”
我们在现场待到六点，回来时，车上铺满写满字的草稿纸。
姜宜坐副驾驶，拿着手机跟杜姐确认采访名单。我等红灯，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的笔记不是打分。
不同颜色标着可联系、待确认、本人不愿公开。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句短短的备注，连听力不太好的师傅，都写着“面谈，别只打电话”。
“看什么？”她忽然问。
“看看供应商的验收标准。”
她把本子合上：“放心，你暂时还没退货。”
我笑出了声。
气氛轻了一瞬，又被我的手机打断。
赵姨的电话接进车载蓝牙，声音亮得很。
“小陈，那姑娘后来跟你联系没有？你们俩能不能再见一次啊？你爸说你们都老大不小——”
我赶紧按掉外放。
已经晚了。
姜宜靠回椅背，望着窗外，肩膀在动。
我把车靠边停稳，接起电话，解释双方已经沟通过了，确实不合适。
赵姨还想劝，我终于说：“您别两头说她难伺候、我嘴又硬了。不是谁差，就是聊不来。也别再把她电话给别人，她正忙着换工作。”
挂断后，车里安静下来。
姜宜问：“赵姨跟你说过我难伺候？”
“她跟你说过我嘴硬？”
她缓慢地点头。
我们对视片刻，突然一起笑了。
原来相亲桌上还藏着一个没坐下的人。
姜宜把空调风口往我这边拨了一格：“我以为你那天就是来应付家里，故意噎我。”
“我以为你连我能活几年都准备登记。”
“那个是我的待办清单。”
“我后来认出来了。”
“认出来还继续抬杠？”
“你笔都放下了，我不接着演，显得前面白吵了。”
她笑得偏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真幼稚。”
我没反驳。
那天晚饭，我们在公司楼下吃了两碗面。
姜宜把账付了，转头对我说：“这次别转二十六。”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面馆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那件衬衫，漆没洗掉。”
“活该。谁让你不看清楚使用范围。”
她把醋推给我。
我想，这个人确实不算温柔。
但她知道我吃面喜欢多放醋。
3
两周后，我和姜宜结成了一个很不体面的同盟。
起因是赵姨不死心，安排了一场所谓的顺路吃饭。
她在家族饭局里叫上我爸，又请姜宜来替她看看小区活动室的布置。我俩收到地址时，各自以为只有自己被算计。
我比姜宜早到五分钟，在包间门口听见赵姨跟我爸说：“年轻人都要面子，搭个台阶就好了。”
我正想转身，姜宜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再看一眼包间号，眉毛慢慢抬了起来。
我们没进去，在消防通道口开了一个三分钟的小会。
“各说各的，肯定被她拼起来。”我说。
“统一口径。”
“我们是同事，合作不错，感情不合适。”
姜宜看我一眼：“合作不错这一项，算你实事求是。”
进门后，她把给赵姨买的水果放下，先开口：“陈砚是我现在很重要的工作伙伴。您再牵线，我们以后合作就尴尬了。”
赵姨愣了愣，显然没准备面对这么坦率的拒绝。
我接着说：“我不想因为相亲没成，连一个能说上话的朋友都没了。您疼我，就帮我保住这个朋友。”
这话把她的后路堵住了。
我爸低头喝茶，嘴角压不住，被我在桌下碰了一下鞋。
散席后，他拉我到路边。
“这姑娘挺利落。”
“您别跟着起哄。”
“我说她利落，怎么就是起哄？你一块铁皮，别人碰一下就响。”
我爸叫陈树民，开了二十多年的修鞋店，嘴比我还损。
母亲去世后，他最不爱听别人说一个人孤单。白天开店，晚上去社区唱歌，偶尔还嫌我回去吃饭耽误他排练。
他今天难得正经：“你要是真不喜欢，就别占人家时间。喜欢的话，也少拿那张嘴护着脸。”
我说知道了。
实际上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和姜宜之间，明明有一条清楚得发亮的线：相亲失败，私人交往免谈，工作生活可以互帮互助。
连同盟细则，都被她写进了聊天框。
不向介绍人汇报对方动态。
不把相亲细节当办公室笑话。
需要解围时能到就到，不能到直接说。
我加了一条：共同辱骂甲方时，不得截图。
她回复：这一条删除，甲方是衣食父母。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可以打电话。
我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半天。
从那以后，我们聊工作之外的事，越来越顺手。
她租的房子热水器坏了，房东说周末才有空，我告诉她总闸在哪儿，先别自己拆。
我爸非要在鞋店门口做一块滚动灯牌，她看过图，替我劝他保留手写字，说路过的人就认这个。
她想换床垫，丢给我三家店，问哪家送货靠谱。我说先坐上去，再看那些花哨名字，别被人一口一个“深睡科技”骗了。
我发一张工厂的夜景，她发一张公司空荡荡的工位。
没有谁刻意起头。
等我发现自己下班后最常点开的头像变成了她，已经来不及把习惯撤销。
真正让关系变近的，是那次采访。
老严师傅的女儿临时有事，让我们把约好的采访改到早上七点。
姜宜六点二十就到了车间，我带着早餐赶来，她正搬两把椅子，给老严选背风的位置。
老人一开始不愿意说。
“都是修车，谁听这个。你们拍漂亮点就行。”
姜宜没让他面对镜头，先拿出那张班车表的照片。
“这个小周，后来还跟您联系吗？”
老严忽然笑了，说小周如今也退休了，孙女都会打酱油。
话匣子就这样开了。
老人讲年轻时夜里抢修，讲工资袋里那张折成方块的公交月票，讲妻子每天怕他忘带饭盒，在盖子里塞一张纸。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眼睛看着空椅子。
姜宜没追问。
她把录音笔关掉，拿起一只还温着的豆沙包：“先吃点东西。我们也没吃。”
我坐在另一边，陪老人把早饭吃完。
直到走的时候，老严才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旧本子。
“这不是维修记录，是她记我哪天回家吃饭。她走了十年，我一直没舍得扔。”
姜宜双手接过去，答应只拍经他确认的几页。
回公司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在想内容，停车时却看见她眼角湿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说得很快，又低头把那本旧本子的照片放大。
“就是觉得，人能被惦记这么多年，真好。”
我没讲道理，也没开玩笑。
在她准备下车时，我把副驾驶上的早餐袋拎给她。
“你的那份，豆沙的。刚才没吃吧？”
她握着纸袋，没接我递过去的项目表。
“陈砚。”
“嗯？”
“你这人，有时候还行。”
我忍不住笑：“有时候？姜经理，评分挺抠。”
她终于也笑了，鼻音却没散。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让她再说没什么。
我想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部分。
4
姜宜请我吃宵夜，是在采访结束的第三天。
十一点四十，公司只剩我们和打扫卫生的阿姨。她改完最后一段文字，啪地合上电脑，说自己再不吃点热的就要发疯。
我带她去楼下便利店。
她站在关东煮锅前，目光严肃得像在分配预算。
“萝卜、海带结、福袋，还要这个。”
“这是辣的。”
“我看得懂。”
三分钟后，她喝了半瓶牛奶。
我憋笑憋得手都在抖，被她踢了一脚鞋尖。
“不许说。”
“我一句话都没说。”
“你脸上说了。”
我们并排坐在玻璃窗前。外面刚下过雨，路灯倒映在积水里，一辆空公交停在路口等信号。
她拿勺子把萝卜戳开，忽然问我：“你那天说不接受一家人围着你转，是真的，还是被我问急了？”
“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嘴欠。”
“为什么那么介意？”
我捏着热纸碗，过了一会儿才说起母亲。
她去世前那几年，家里所有人都习惯先问我爸。去哪家医院，药怎么吃，亲戚哪天来，连楼下漏水都要等他回来。
我大学毕业回家，一度急着把所有事接过去。
结果母亲想趁体力还好去一次海边，我说天冷风大，等春天。
春天她就没能再出门。
“后来才明白，我替她安排得再好，她想去的也还是没去。”
说到这里，我有点烦自己。
明明是一起吃顿夜宵，却忽然掏出这么沉的事。
姜宜没有说人要向前看。
她安静地吃完一口萝卜，问：“你后来去了吗？”
“去过。给她拍了照片。”
“那下次你自己想去的时候，也去吧。”
她扭头看着我：“别每回都得有个替谁去的理由。”
我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汤咽得很慢。
她低头继续拨弄碗里的海带，给我留了一点不用接话的时间。
我问她为什么怕把情绪压在一个人身上。
她很轻地笑了笑。
她父母早就分开，父亲后来在外地生活，联系不多。母亲重新结婚，继父是个挺好的人，会给她留水果，也会提醒她别总替母亲忍。
“我妈以前有个口头禅，我都是为了你。”
选学校为了她，没再结婚的那几年为了她，工作不顺也成了为了她。
她小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收据，母亲每难过一次，就要拿出来看一遍，确认那些委屈没白付。
“现在她好多了，也会承认自己当年太苦。我知道她爱我，我也爱她。可一听见有人说全是为我，我还是会想跑。”
姜宜把勺子放下，盯着纸碗边缘。
“我不是不想有人管。我是不想一伸手，就欠一辈子。”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碰了一下。
原来咖啡馆里那个恨不得把条件全部列清楚的人，心里装着这样一本永远还不清的账。
“跟我吃饭不欠。”我说。
她转头。
“你已经请了。刚才扫码我看见了。”
姜宜愣了一下，笑出声。
我趁她笑，伸手从她碗里夹走一只福袋。
“现在是你欠我一只萝卜。我吃这个抵，咱俩两清。”
她举着筷子抗议：“这怎么算的？福袋贵一块五！”
我终于看见她脸上那点紧绷彻底松下来。
从便利店出来，我们没立刻散。
她走到路口，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花店前。玻璃后面有几束没卖完的洋甘菊，水桶外贴着打折的纸。
“以前搬家，我妈总说等稳定了再养花。”
她看着玻璃里的倒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结果我现在也这样。租房觉得没必要，买房又太远，连一只好看的杯子都舍不得买，怕哪天走了不好带。”
我问：“你想走？”
她摇头，又点了一下。
“我来照野之前，投过南京一家展馆的岗位。他们有长期项目，还在谈，没结果。”
我脚步顿了一瞬。
“这边不是刚入职？”
“我想先把这个项目做好。那边如果真有消息，再比较。”
她说得坦率，我也确实没有立场多问。
我陪她走到地铁口，眼看她刷卡进去，才转身回停车场。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买烟，经过那家花店。
我已经戒了大半年，最后没买烟，买了一盆薄荷。
小唐看见我抱回来，问我是不是准备在办公室做饮品生意。
我把薄荷放到姜宜桌上，说工厂给的，净化空气。
她低头翻了翻花盆底下没撕干净的价签。
“工厂还卖薄荷？”
“业务广。”
她没再拆穿，只把盆放到窗边，拿自己的水杯浇了一点水。
隔了半小时，我收到她的消息。
一张薄荷的新照片，后面跟着一句：以后不好带，就放你那儿。
我看了好几遍。
最后回复：可以，按月收租。
发完这句话，我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第一年免。
5
我爸摔伤手腕的消息，是隔壁裁缝店的孙叔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在工厂，机床声太吵，漏接了两个电话。回拨过去，孙叔先骂我爸逞强，再告诉我，人已经拍完片子，骨头没事，要静养。
“你问他，准说没摔。你直接来。”
我把样板交给工人，开车往老街赶。
姜宜那天跟我一起验色，坐上车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先送她回公司，她把安全带拉好：“去你爸那儿。资料在电脑里，哪儿都能做。”
我们到鞋店时，我爸正用左手给一只靴子上油。
右腕肿得像塞了半个馒头。
我脑门一下热了，伸手把鞋抢过来。
“医生让你歇着，你没听见？”
“我不动右手。”
“等真不能动了，你就高兴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我爸脸沉下来，转身去收桌上的鞋油，嘴里说他是摔了一跤，又不是废了。
店里狭窄，我俩站在工作台两侧，谁也不让。
姜宜没有劝。
她把电脑包放在空凳子上，问我爸：“叔叔，这两双是今天要取的吗？”
“那双黑皮鞋是，客人明天去参加婚礼。”
“剩下那些，能不能晚两天？我帮您打电话问问。”
我爸没吭声。
她就站在那儿等，直到他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
我胸口那股气，忽然泄掉一半。
她打了六个电话，把要紧的鞋分出来，贴上取货时间。又请孙叔帮忙看半小时店，让我们送我爸回家。
我爸终于松口，坐在车后排，一路都没说话。
上楼时，他看见姜宜拎着买来的菜，还想客气，她笑着问厨房能不能借用，说自己饿了。
那天是我做的晚饭。
姜宜替我爸把药盒上的用法放大拍进手机，又没收了他一只小板凳。
他摔伤，就是踩着那只松动的板凳换灯。
“这个我拿去公司用。”她说。
“你们公司不要命了？”我爸瞪眼。
“那您也别要了。”
我在厨房差点笑出声。
饭吃到一半，我爸主动问她喝不喝汤，气终于顺了。
送姜宜回去的路上，我道了谢。
她抱着那只板凳，像抱着一件查获的证物。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凶？”
“怕他下次还这样。”
“那就说怕。你那句话，听着像嫌他麻烦。”
我握着方向盘，没应。
过了两个路口，她又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爸又不能钻进你脑子里看。”
车停到她家楼下，我没有立刻开锁。
“姜宜，我今天其实很慌。”
她转过脸。
“我妈最后那几个月，我手机从来不敢静音。今天看到两个未接电话，脚底都是麻的。我爸还一脸不在乎，我就想冲他发脾气。”
说完，我抬手搓了一把脸。
这话要是对别人说，我总觉得有点丢人。
三十一岁，工作能顶事，遇到父亲摔一跤，却差点把自己吓软。
姜宜没笑我。
她把那只板凳放到脚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停了几秒。
“那你今晚也跟他说一遍。”
我点头，嗓子有点紧。
她下车前，我问她周末有没有空。
“我得去店里把剩下的鞋送了，还要说服他雇个人帮忙。你在，他可能好说话点。”
她看着我：“这是请我帮忙？”
“嗯。”
“行。中午管饭。”
她抱着板凳下车，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最后拨通我爸的电话，直截了当地说：“爸，我今天怕死了。你再晚接一个电话，我能把工厂撞穿。”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鞋好好送，别弄混了。”
“知道。”
“我以后不用那板凳了。你也别一张嘴就咒人。”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酸得厉害。
回到家，姜宜发来一张照片。
那只板凳被她倒扣在门口，纸条写着：待修，禁止陈家父子使用。
我回复：修好了也别还。
她说：看表现。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早，却把手机的声音开到了最大。
6
周日，姜宜穿着一件旧牛仔外套，准时到了鞋店。
她说今天不做策划，做临时伙计，先问工资怎么算。
我爸指指我：“找他，他掌柜。”
我还没适应这个称呼，她已经把柜台擦干净，拿过我的登记本。
我们按街道送鞋。近的走过去，远的统一送到小区门口，一上午跑得满头是汗。
有个老太太记不清鞋子的颜色，拉着姜宜讲了十分钟孙子的婚事。
我想去接话，被她轻轻挡住。
等老太太进门，她才低声说：“她都想不起该找谁说了，你让她讲完。”
我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纸箱换到另一侧。
中午回店，孙叔送来一袋热饼。
我爸坐在门口，左手按着一张纸，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招聘启事。
月薪不高，时间灵活，最好住附近，会修鞋的不嫌年纪大。
我拿起那张纸，没说什么，只在底下补了我的电话号码。
姜宜蹲下来帮他把纸贴到玻璃上。
她问：“叔叔，我这双鞋的跟，您好了以后能修吗？”
我爸一听来活了，马上来了精神。
他让她脱下来看看，说底还能补，不用花钱换一双新的。
“我儿子就爱瞎花钱，什么坏了都换。人哪有那么多非换不可的东西。”
我说：“您的板凳非换不可。”
姜宜弯着腰笑，头发滑下来，遮住一小片脸。
阳光从雨棚边缘落到她肩上。
我站在门口，突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这一天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不必去什么昂贵的地方，也不需要特别像一场约会。她在，我爸不疼，手上的活一件件做完，肚子饿了就一起吃饭。
光是这样，我心里就满得厉害。
下午收工，我把临时帮工的报酬转给她。
一百八。
她没收，问我是不是看不起内容负责人的日薪。
我说这是送鞋费，专业咨询另算。
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讨价还价，最后让我答应，下周去帮她装一副窗帘。
“不用你付材料钱。”她强调。
“行，只出劳力。”
我爸在旁边抿着茶，不时看看我们。
临走时，他突然拿出一双深蓝色布拖鞋，放进姜宜的袋子。
“新做的，家里穿。别老穿那种硬塑料底，脚累。”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我。
我说：“收吧，他嫌我脚大，不配穿。”
我爸骂我胡扯。
姜宜摸着鞋面，过了几秒才说谢谢。
回程，她一直把那个袋子放在膝盖上。
我问是不是不喜欢颜色，她摇头：“挺好的。”
她说得很轻，手指却捏着袋口没松开。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本无形的账，便故意提起：“以后你找他修鞋，让他挣钱。今天他已经说了三遍，这姑娘的鞋底磨得正。”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怎么，我还获得叔叔的步态认证了？”
“最高评价。一般人只有‘鞋买贵了’。”
我们在红灯前笑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是她跟母亲的聊天。她母亲问今天怎么不去相亲，她说在帮朋友送鞋。
母亲发来一句：就是上回那个把你气得不行的小陈？
她回复：他不全是缺点。
我嘴角扬起来，又被她把手机收走。
“别得意，我是在证明自己的交友能力。”
“我知道。你识人一向准。”
她看着我，意味很深地点头。
“尤其相亲那天。”
我胸口那一点发烫的期待，被这句话轻轻按住了。
回到家，我照例给她发消息，问到没到。
她回了一张照片。
那双拖鞋摆在门口，旁边是另一双她平时穿的白色拖鞋，两双都朝着进门的方向。
后面跟着一句：叔叔知道我的尺码吗？正好。
我盯着屏幕，不敢告诉她。
在她脱鞋给我爸看之前，我已经陪我爸去店后挑过一次鞋楦。
他问多大。
我说她穿三十七码，别做窄，右脚拇指那边不舒服。
我爸当时就抬眼看了我。
那个眼神，真烦。
7
七月下旬，我们做出第一版声音座椅。
样品只够坐两个人，外面包着旧公交车同款的蓝色皮面。音响藏在顶板里，坐下，能听见老严说“上来吧，送你一段”。
我和姜宜在工厂试了四遍。
第一遍声音太大，隔壁喷漆师傅都问送哪儿。
第二遍传感器迟钝，她坐了足足十秒，才被老严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吓得跳起来。
第三遍终于正常，我转头看她，她正坐在那儿笑。
像一个真等到了末班车的人。
我忽然不想起来。
厂房风扇呼呼转，铁架子上挂着我们前面失败的几块材料，午后的光照得满地灰尘发亮。
她伸手按了按座椅，问能不能把中间那条缝收窄一点。
“会夹衣服。”
“能，我明天让师傅改。”
“还有靠背。”
“又怎么？”
“有点直，坐久了不舒服。”
我望着她：“你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她没接我这句贫嘴，往后靠了一下。
“故事放三分半钟，就得让人舒服地坐三分半钟。”
我记下了。
回程赶上暴雨，我们困在厂门口。
我的车停在后院，过去要穿过一段没有顶棚的路。她从包里翻出折叠伞，我说我跑过去把车开来，她却已经把伞撑开。
“一起，别折腾。”
那把伞小得令人发指。
我往她那边斜，她往我这边推，最后两个人各湿半边肩。
跑到车旁时，她手心贴在我胳膊上，急着收伞，没松。
我替她拉开副驾驶门，低头时刚好和她挨得很近。
她抬脸，雨水挂在睫毛上。
我们都停了一瞬。
我的手还扶着车门，心跳重得有点丢人。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我笑出了声，被她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笑什么，暖风！”
我上车调温度，从后座拿了件干净工作外套给她。
她披着外套，用纸巾一点点擦头发，耳朵比刚才红。
我也没敢再看。
晚上回公司，小唐端着一块小蛋糕从茶水间出来，我才知道今天是姜宜生日。
她入职时登记的信息，行政做了提醒。忙到这会儿，小唐才抽出时间。
我站在工位旁，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她今天没提，连请我吃碗面都没提。
小唐走后，我问她怎么不说。
她拆蛋糕叉子：“又不是十岁，发通知请全班给我唱歌？”
“我至少能请你吃饭。”
“你今天已经陪我挨淋了，挺有诚意。”
她给我切了半块，边上的奶油沾在手指上。
我忽然起身，说下楼买点喝的。
十五分钟后，我拎着一只纸袋回来。
里面是楼下家居店的一只黄色杯子，杯耳圆圆的，像故意张开一只手。
她看了很久，问多少钱。
我刚想说便宜，话到嘴边又换了。
“七十九。我觉得你会喜欢。没有顺便，也没打折。”
姜宜抬头看我，手慢慢收紧。
“你送礼都这么实在？”
“以后搬家怕不好带，我负责包。”
她眼睛里那点笑意，忽然变得很亮。
我还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是我爸，问招聘的人明天能不能过去试工。
等我挂断，姜宜已经把杯子洗干净，倒了热水。
她对着白汽吹了吹，低声说：“陈砚，生日愿望说出来，是不是就不灵了？”
我喉咙一下发干。
“分什么愿望。修传感器的，我可以包灵。”
她笑了，目光移到我手里的蛋糕上。
“那先留着。”
那晚分别时，她把洗好的外套还给我，说过几天。
我说不急。
她抱着杯子上了出租车，我站在路边，直到车尾灯看不见。
有些话已经在嘴边了。
我却仍在想，我们现在这么好，真说了，她要是像相亲那天一样，把笔放下呢？
8
让我开始犯酸的人，叫罗诚。
他是南京那家展馆的项目负责人，来本市参加论坛，顺路看南站现场。
姜宜提前跟杜姐和彭总打过招呼，属于同行交流。
可我看到他站在车间门口，把一杯热拿铁递给姜宜，依然觉得这事不合规。
首先，这不是咖啡馆。
其次，为什么知道她喝热拿铁。
最后，以上两条都归我管不着。
罗诚三十五岁左右，讲话很稳，也肯蹲下来看样品。他问了几个内容维护的问题，确实懂行。
我更不痛快了。
如果他只会说漂亮话，我还能轻松地讨厌他。
偏偏他看完声音座椅，第一句话是：“这个放在车间里很合适。姜宜，你之前说想让普通人的故事被长久保存，现在做出来了。”
我拿着卷尺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她也跟别人说过。
等他们去看展墙，我蹲下重新量了一遍座椅。
长度没变。
我的心情却坏得很均匀。
晚上姜宜约我吃饭，说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心里刚有一点得意，她便把南京岗位的资料推了过来。
待遇比照野高一些，主要负责一个长期馆的内容更新，有完整的采访档案团队，不用每做完一个短期展就重新找饭吃。
缺点也明确，要在南京常驻两年。
她那边的旧房子月底到期，新工作最早十一月开始，时间正好能衔接。
我夹了一筷子豆苗，咽下去没尝出味。
“挺好。”
她看着我：“就这两个字？”
“薪水涨，项目合适，负责人看起来也不错。”
最后一句太硬，她听出来了。
“罗诚是我前同事的朋友，之前合作过一次。他有家庭，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筷子一顿。
“我又没问。”
“你脸快把他劳动合同撕了。”
我闷头吃饭，不肯承认自己刚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资料收回去，轻声问：“你真觉得我该去？”
我想说不觉得。
我想说你桌上的薄荷才长了两圈新叶，窗帘还没装，等展馆开了，我们可以把空出来的周末拿去干很多事。
可我最终只是问她住的地方贵不贵。
她的眼神慢慢淡了一点，低头把一根断掉的豆苗拨到碟子边。
“还没看房。”
“那得提前看，别急着签。”
“嗯。”
这顿饭后半段，我们把南京的交通、租金、工作节奏都聊到了。
没有一句废话。
也没有一句我真正想说的话。
回去后，我打开聊天框，写了“你走了，我找谁吵架”，删掉。
又写“周末还有空吗”，也删掉。
最后发过去：明天甲方来验样，记得带工作证。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一个好。
第二天，她把洗好的外套交给我。
袋子里有一只新的暖手贴，说给我工厂赶夜班时备用。
我拎着袋子，觉得她是不是已经在一件件归还东西。
可那只黄色杯子还放在她桌上。
我看一眼，就偷偷觉得自己还能争一点。
到了晚上，我终于问她窗帘什么时候装。
她回复周六。
我把工具箱放到玄关，第一次觉得一副窗帘也能成为很重要的事。
9
周六，我去姜宜家装窗帘。
她租的房子不大，书和资料比衣服多。餐桌上放着一份南京的岗位说明，没签字，压在那只黄色杯子下面。
我明明看见了，偏要装没看见。
她扶着梯子，我踩上去打孔。墙灰落下来，她用一张旧报纸接着，手臂贴在梯侧。
“往左一点。”
“这儿？”
“再一点。”
我低头：“姜经理，毫米级调整加钱。”
她仰头，笑得很短：“先记着。你今天话少得我不习惯。”
我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那时，彭总的电话来了。
我戴着耳机，一边听他说，一边把最后一颗螺丝固定好。
项目预算有变化。
甲方临时追加了屋顶渗漏维修，展陈部分可用的钱少了。孟卓提出把声音装置删成一段循环视频，减少后续维护，还能保住利润。
彭总问我同不同意。
我站在梯子上，姜宜正替我拎起新窗帘。
想到她在工厂坐着听老严说话的样子，我一句话就顶了回去。
“不同意。我们能压别的成本，内容和声音得保。”
彭总说，保留就得给长期维护方案，不能交付完人一走了之。
“姜宜不是有别的打算？谁来管？”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几天的弦，忽然一抽。
“她不会丢下这个项目。”
“那你们周一拿个承诺，内容更新至少负责一年。人手费用我单独跟你们算。”
电话挂了，我下意识朝姜宜看。
她还扶着梯子，眼神很静。
“你刚才答应了什么？”
我说了预算的事，补充只是先争取，把装置保下来再谈具体安排。
“你说我不会丢下这个项目。”
“你本来就不会。”
她把窗帘放到椅背上。
“我当然会把约定的工作做完。但一年维护，和九月底交付，不是一回事。”
我从梯子上下来，心里突然有点慌。
“可以远程更新，或者你去南京以后，我们找人协助。”
“这些你问过我吗？”
“我就是先帮你把机会留住。”
她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砚，你觉得这对我是机会，对吗？”
“难道不是？咱们做了这么久，你比谁都想把那些声音留下来。”
“所以我就该答应你？”
屋里安静下来。
我捏着扳手，忽然觉得手上全是硬邦邦的棱角。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餐桌边缘。
“我把南京的资料拿给你看，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我来回比较，不是因为自己不知道那份工作好。”
“那你想听什么？”
我的声音也急了。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把话收回去。
那一点失望，比骂我还重。
我心里发疼，嘴上却还在撑：“你不是一直说，最烦别人替你决定？我哪句话是让你别走？”
“对。你没说。”
她点头，眼圈慢慢红了。
“你只是不肯开口，却把我放进你的安排里。留下来算我愿意，走了就像我丢下你们。你想站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位置。”
我像被人猛地扯开胸口，狼狈得连反驳都找不到。
她知道。
我那些看似稳妥的建议、夹着不甘的体面，她全知道。
我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低声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竟然还是没说出来。
客厅里新装的窗帘垂下来，一半挂好了，一半还搭在椅背上。
她弯腰替我收起掉在地上的螺丝，放进盒子。
“今天先到这儿吧。剩下的，我自己能装。”
我站着没动。
她手里的盒子递到半空，像一条必须有人接过去的界线。
我终于伸手接了。
走到门口，她说：“公司那边，我周一自己谈。你别再替我保证了。”
我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却在楼道里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想起来电梯在另一边。
10
那天晚上，我给彭总发了一段话。
姜宜的后续去向尚未确定，不能把一年内容维护当成她已经同意的条件。我今天说得不准确，周一由她自己说明。需要长期服务，我们得重新核算岗位和费用。
发出去后，我才发现指尖发凉。
彭总很快回了语音：“你们内部先统一好，别在甲方面前打架。”
我回他，不会。
我又打开姜宜的头像，把刚才那段话截图发过去。
后面写了句对不起，停了半天，还是没往下加。
我想解释自己只是急着留住她。可那不是我今天替她承诺的理由，更不该拿来抵消她的不舒服。
她二十分钟后回复：收到，周一谈。
三个字和一个标点，把我从她的日常里规整地移了出去。
周日，我去了鞋店。
新请的帮工老周已经上手，我爸坐在门口指挥，只动嘴不动手，精神比上回好了不少。
他问姜宜怎么没来。
我说有事。
他瞅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倒了杯茶放在空凳子上。
我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前一天的事说了。
我爸听完，抬了抬绑着护具的手。
“她当时问我能不能晚两天送鞋，问了两遍。我没答应之前，她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盯着地砖上的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就是觉得你最知道她。”
这句话戳得真准。
我本来想来讨口安慰，结果被亲爹拿鞋楦敲了一遍脑壳。
周一开会，姜宜比我早到。
她把三个调整方案放在桌上，没有在南京的去向上绕圈。
当前合同约定的内容交付，她负责到底；一年维护可以单独核价，由公司设固定对接人，她愿意做有偿交接，是否继续参与要另谈。
声音装置不必全删，可以从五处缩到三处。入口的夜班故事、车间的师徒段落、出口的回家留言，足够形成一条线。
孟卓把预算表翻出来。
“少两处能省一部分，剩下的还是比视频贵。传感器坏一次，谁去？”
我把维修图摊开：“模块做成抽屉式，不拆座椅就能取。备件多做一套，现场工作人员也能换。维护时间和材料都写进报价。”
“那你的结构得改。”
“我改。”
他没再挤兑，拿笔圈出了两个需要工厂重报的地方。
彭总让我们三天内拿到准确价格，再去甲方谈。
会散了，姜宜收起电脑。我走过去，手放在椅背上，又收回来。
“你昨晚吃饭没有？”
她抬眼。
“陈砚，先把图做完。”
我应了声好。
那三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少一条消息，能让一整晚都显得长。
我爸换药，她没问。
工厂的传感器修好了，我拍完照片，没有人先发一个鼓掌的小人。
楼下的面馆换了新招牌，我走到门口，习惯性地看一眼她的工位，才想起来今天我们没有约。
她没有故意冷落我。
工作该讨论的，她一句不少，发现我图里的尺寸问题，还用红字标出来。
她只是把那些额外的、原本不必给我的部分收回去了。
我才终于弄清自己想要的有多多。
我不满足于知道她在做什么。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吃饱，今天高兴还是烦，杯子是不是又忘在茶水间。她瞥我一眼，我就想逗她再看一眼。
我把这样贪心的心思，藏进“朋友”两个字里，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周三晚上，我改完结构图，去茶水间接水。
姜宜正拿着黄色杯子，站在饮水机前。
她的杯沿磕了一小块，原来藏在把手后面，我从这个角度才看见。
我问怎么弄的。
她说周末收窗帘时碰到了桌角，不影响用。
我胸口一阵钝疼。
“对不起。”
她看着杯子：“不用因为一个杯子——”
“不是杯子。是周六。”
她终于转过头。
我站在茶水间门边，把那点想找借口的冲动压下去。
“我当时怕你去南京，又不肯让你知道我怕。我拿项目当理由，想替自己多留一点时间。你说得对，我一直在找一个不会被你拒绝的位置。”
她手指慢慢停住。
“姜宜，我会把答应你的事改回来。还有话，我想等你愿意听的时候，当面说。”
她没有马上回答。
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水已经满了。
我伸手替她关掉开关，没有碰她的杯子。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周五。先把这轮方案谈完。”
我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把她的一点松动，当成她已经答应了所有事。
11
周五的方案会，比想象中顺利。
杜姐看完三处声音装置的重新分布，问我们少了两段故事怎么安排。
姜宜把一本薄薄的采访册递过去。
剩下的内容不浪费，放进阅读区，开馆后也能继续征集。
维护费用由公司单列，第一年更新两次，有明确人手，不绑在任何个人的去留上。
杜姐翻着采访册，忽然说：“你们总算把后面的日子也想到了。之前那个版本，好看是好看，我真怕开了三个月就没人管。”
她同意让我们继续深化，最终价格等采购同事确认。
出了会议室，我想跟姜宜说句话，彭总叫住了我。
他准备把我提成设计组副组长。
多管两个人，多一份津贴，代价是年底前几个现场都得由我统筹。南站做好，对公司接长期项目有帮助。
我问职责和时间安排能不能发份书面说明。
他笑：“怎么，现在这么谨慎？”
“怕嘴比脑子快。”
这次不是拿自己的去留换她留下，也不是一高兴就把所有任务吞了。我需要弄清自己能接住多少，再答应。
从办公室出来，姜宜在电梯旁等我。
她手里拿着两个便利店饭团。
“没吃午饭吧？”
我接过来，心里一下软得不像话。
“你也没吃？”
“吃过了。另一个是给我自己留的晚饭。”
我看了看饭团上的口味。
她不吃金枪鱼味。
我没戳穿，老老实实拆开包装，一口吃掉半个。
晚上下班，我们沿着公司后面的河道走。
天还没黑透，沿岸有人遛狗，跑步的人从我们身边擦过去。我想找一个安静的位置，找了半天，发现每一段护栏边都有人。
姜宜先停了下来。
“你打算一直走到南京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着。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到底。
我忽然觉得，再挑位置也是拖延。
“我想你留下。”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预想的容易。
难的是说完以后，她站在面前，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我，我没地方藏。
我接着说：“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项目缺人，不是因为我爸喜欢你，也不是以后找不到一个能一起吃宵夜的朋友。”
姜宜的手攥住了包带。
“我知道你去南京有理由。我想跟你在一起，也希望你能选自己想做的事。我现在还没想出两件事怎么都办好，但我不想等你走了，再说我一直把你当知己。”
河边一条小狗突然叫了两声，我被吓得顿了一下。
她眼睛有点红，却笑出了声。
“你继续。”
我也笑，手心全是汗。
“姜宜，我想名正言顺地等你下班，想你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找我，想有人问我们什么关系，我不用先看你脸色，再说只是朋友。”
说到最后，那点憋了太久的不甘，终于涌了上来。
“你走，我会舍不得。很舍不得。前天路过面馆，我连多买一碗面的理由都没有，气得绕了一条街。”
她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往前半步，又停住。
“要是你不愿意，你直接说。我会难受，但不会拿那副窗帘和我爸的拖鞋跟你算账。”
“谁要跟你算这个。”
她声音哑了。
“我等了你好几天，就等你把面馆那句话说出来。”
我怔住。
她抬起眼，眼泪终于落下来，气势却一点没弱。
“给你看岗位资料，不是让你当职业规划师。你一晚上替我查了四个小区，连菜市场远近都说了，就是不肯说你自己。”
我心口一阵热，终于伸手。
她没躲，反而抓住了我的袖口。
“生日那天，我许愿想让你别总开玩笑。你倒好，一开口先问是不是修传感器。”
我笑得眼睛都酸了。
“现在修。还能来得及吗？”
她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你先抱我。”
我把她抱进怀里，胸口像终于落进一块缺了很久的拼图。
她额头抵着我肩膀，手攥在我背后。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也没比她强多少。
沿河的风吹过来，我把她拢紧了一点。那些想问的、想解释的，一时间都挤到喉咙口，偏偏一句完整的话也组织不出来。
她先仰起脸。
“陈砚。”
“嗯。”
“我也喜欢你。你给我买薄荷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歪了。”
我低头看她，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冒出来。
“那不叫想歪。”
“你当时说工厂给的。”
“我撒谎了。”
她终于笑开，眼角还湿着。
我伸手替她擦掉，她抓住我的手腕，没让我退开。
我问：“能亲吗？”
她看了我两秒。
“这会儿倒记得问。”
然后她踮了一下脚。
那是一个带着眼泪咸味的吻，笨得很，也认真得很。
她的手始终没松开我。
12
恋爱的第一个周末，我们把那副窗帘装完了。
姜宜站在梯子下面，监督我把每一个挂环扣牢。我低头看她，她就抬手敲梯边。
“专心干活，陈师傅。”
“换了身份还只有这个待遇？”
“男朋友加一杯水。”
“我要热的。”
“要求真多。”
她嘴上嫌弃，转身却给我倒了温水，还在杯沿缺口那一侧贴了个小标记。
我问要不要换个新的。
她抱着杯子摇头：“这个还没用够。”
我从梯子上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着靠过来，额头在我胸前抵了几秒。
“干吗？”我问。
“确认一下。前几天还不能这么靠。”
我把她抱住。
那一点得寸进尺的快乐，来得特别凶。
从前她坐副驾驶，我得忍住不把她垂到脸颊的头发拨开。现在她在我怀里，我低头就能看见她耳后那颗很小的痣。
我亲了一下，她缩着脖子躲，耳朵很快红了。
我们在她家做午饭。
她刀工一般，切出来的土豆有大有小，还不许我站旁边点评。我只好去洗菜，等她主动把刀递给我。
吃到一半，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南京那边需要下周给答复。
我捏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次她没装看不见，我也没急着说挺好。
“我想去。”她说。
我点了一下头，听见自己心里那点不情愿清清楚楚响了一声。
“我会想你。”
她眼圈忽然热起来，却很用力地笑了。
“我也会。尤其现在。”
我把筷子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把想你这件事安排进去。别等忙了再说。”
她把之前查过的车次打开。
两座城市之间有直达高铁，车程两个多小时。不是随便下个楼就能见面，也远没到翻山越岭。
我们把时间表摊开，排到十一月。
我跑现场的周末，她过来；她有大型活动，我过去，住酒店，不挤她未定的员工宿舍。票钱各自承担，临时取消提前说，不用加倍赔偿来补偿愧疚。
写到最后，纸上全是圈。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有点像当初那张待办清单。
我笑：“这回我自愿坐进表里。”
她拿笔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也可以说不高兴。”
我收住笑，看着她。
“我不高兴。特别不高兴。我刚追到女朋友，就要按周计算见面次数。要是能耍赖，我现在就想把你的行李箱藏起来。”
她攥紧我的手，眼睛却亮了。
“藏可以，记得还。”
我被她逗得又笑又酸，把她连椅子一起拖近。
“姜宜，我说真的。”
“我知道。我没有听成你在阻止我。”
我们没有把所有难处都当场解决。
两年后怎么办，谁往哪座城市去，要看各自的工作。至少半年谈一次，谁有新想法不能藏着，别等合同都签了才通知对方。
她说完，忽然把那张纸扣住。
“先吃饭。都凉了。”
下午，我们给我爸送了点水果。
我牵着她进店，我爸先看她，再看我的手，足足安静了三秒。
“这回，算我能问的了？”
姜宜笑着叫了声叔叔。
我把水果放到柜台上：“能问，但别一天问八遍。”
他立刻打电话给孙叔，说晚上多炒两个菜。
我急了：“爸！”
“我让人吃饭，又没给你们订婚。”
姜宜在旁边笑得抬不起头。
离开时，我爸偷偷拉住我，说人去外地不是不喜欢我，让我别闹脾气。
我说知道了。
他拍拍我肩膀：“知道了也能不舍得。你妈以前回娘家待三天，我都觉得店里没声音。”
我看着门外跟孙叔说话的姜宜，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原来那些不体面的黏人念头，不止我一个人有。
13
八月的第一轮试装，孟卓跟我们在现场待了一整天。
他比我熟悉车间的交叉施工，提醒我别在屋顶补漏验收前，把成品放到西侧。
我把这句话记进施工表，把试装安排在东边，隔着两道临时防水帘。
声音模块的结构改完，他也兑现了承诺，替我们找了愿意小批量加工的厂子，省下一笔开模费用。
他不喜欢我的固执，我也不喜欢他动不动就把所有人都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但谁真能干活，日子久了瞒不住。
午休时，他蹲在门口吃盒饭，问我和姜宜是不是好了。
我还没说话，姜宜已经把一瓶水递给我。
“是。怎么了？”
孟卓笑：“没怎么，难怪你们吵架都像说暗号。”
我拧开水，先喝一口，又想起她还没喝，换了一瓶给她。
她当着孟卓的面把我手里那瓶拿走了。
我不争气地高兴了半天。
下午试音，老严和另外两位师傅来了。
姜宜没有先播放完成版，而是把每一段文字和对应声音请他们重新听一遍，确认哪些可以公开。
老严那本记录妻子等他回家的本子，只用了他选定的两页。照片右下角标着姓名，也说明了来源。
老人看着那盏暖色的阅读灯，伸手摸了摸桌面。
“比我家灯亮。她要是在，准嫌我瞎显摆。”
姜宜笑着问：“那您还显摆不显摆？”
“显摆。回去我叫他们都来看。”
我站在两步之外，忽然明白姜宜为什么想做长期馆。
这些东西不是开幕当天热闹一下就够了。
师傅们得有地方回来，新的故事也得有地方放。
她把每张授权纸认真收好，装进标了日期的文件夹。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南京两个字而酸得皱眉。
我想她做喜欢的事时，大概总是这个样子。
不笑也动人，认真得让我忍不住靠近。
晚上收工，我把这个念头告诉她。
她听完，伸手把我脸上的灰抹成更大一片。
“终于承认我有专业魅力了？”
“一直有。就是第一次表现得太突然，吓着我了。”
“第一次你也没客气。”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学我说话。
“建议另找一家供应商。”
我把她往身边拽了一点：“供应商已经签了长期意向，别翻旧账。”
她在我肩膀上撞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是她母亲。
她站到旁边接电话，没有避远。我听见她说自己确实谈恋爱了，就是那个陈砚，见面等项目忙完再安排。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安静了一下。
“妈，他没有让我别去南京。不是他留不住我，是我答应他了，去了也好好在一起。”
我正把工具箱扣上，手停在搭扣上。
她回过头，冲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
她母亲还在说，她认真听，偶尔应两句。到最后，她把手机递给我，让我打个招呼。
我忽然紧张得像刚出社会。
“阿姨好，我是陈砚。”
她母亲没盘问房子和收入，只叹了口气。
“她性子倔，有什么不舒服，你们别都憋着。”
我看着姜宜，答应得很郑重。
她在旁边用力捏了我一下，眼睛却弯了。
挂断电话，我们牵着手走出车间。
门口风很大，远处云层压得很低。
天气预报说，当晚有暴雨。
14
凌晨一点二十，我接到现场值守的电话。
暴雨横着灌进东侧，临时挡水板被吹倒，三组试装座椅的外包装全湿了。
我坐起来时，姜宜已经在电话那头问地址。
我第一句还是：“你不用来，我处理。”
说完，我自己先停了。
她没发火，只问：“你确定？”
窗外雨声砸得发闷。
我抹了把脸：“不确定。我得联系电工先断那一区的电，再去看损失。你帮我联系杜姐，确认维修的人有没有在场。到了以后，我们在门口碰面，别自己进去。”
她说好。
我赶到时，值守师傅已经按电工指示停了东侧临时电源。孟卓也来了，穿着雨衣，脸色难看得很。
不是屋顶补漏的位置。
暴雨从敞开的运输口刮进来，原本以为够用的两层帘子没挡住。东侧高地没淹，包装纸却像吸饱水的海绵，把水留在皮面和木衬之间。
我摸了一下座椅底部，心就沉了。
姜宜随后赶到，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先把干燥的文件箱和采访册搬到值守室。
我们等维修人员把运输口重新封好，确认安全，才开始一件件拆包装。
声音模块放在防护盒里，暂时看不出问题，得返厂测。
木衬边缘鼓起，蓝色皮面有两块染色。最大的问题是第一张样品，背面变形，没法直接用于开馆。
我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湿纸浆。
这张样品我改了六次。
姜宜第一次坐下笑，我就站在它前面。
现在靠背歪着，像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被掰断。
孟卓打完电话，过来问我：“还有四十多天，别钻牛角尖。明早让厂里报损，该换就换。”
我点头，却半天没站起来。
姜宜蹲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副干手套。
“先把能保住的拆下来。”
“这张不行了。”
“我知道。”
她伸手按了按那条已经收窄的缝。
“但你别把别的两张也判了。”
我抬起头，她的刘海湿成一绺，手臂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
我心里那股又烦又酸的情绪，忽然找到了一点能站稳的地方。
我接过手套，喊孟卓帮忙。
那一夜，我们没做出任何漂亮决定，只把零件标号，拆出受潮部分，拍照，记损失，联系工厂。
四点半，雨小了。
我和姜宜坐在值守室外面的台阶上，她捧着一杯热水，我手里是一袋没味道的饼干。
“生气吗？”我问。
“生气。新买的袜子全湿了。”
“我说的是展馆。”
“也生气。明明那么好。”
她说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慌忙放下饼干，她却抬手挡住我。
“让我哭两分钟。你别因为我哭，就觉得得把整件事赔回来。”
我搂住她，没说保证的话。
她靠在我肩上，哭得不响，越不响我越心疼。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问我：“你刚才是不是想自己掏钱？”
我不吭声。
“我看见你打开银行软件了。”
我低头，承认自己动过那个念头。
她抓着我的手腕：“我们先算清楚，是公司的损失就走公司的办法。你不是只要把钱扔出去，就能不难受。”
我点头，握住她的手。
天一点点亮了，车间里有人开始搬工具。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南京那边发来的正式入职资料。
她看完，没有藏，递给我。
我仔细看了到岗日期，又还给她。
“十一月三号。”
“嗯。”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咱们得在这之前，把这趟车开出去。”
她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抬起来。
“陈砚，不许为了这句话连觉都不睡。”
我点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先去买袜子。男朋友买，行不行？”
她终于笑出了声。
15
工厂第二天下午给出了损失清单。
返修、换料、运输，加起来两万一千六。三组声音模块测试通过，不用更换，其中两张座椅也只需要换木衬和外皮。
我看完，心终于落回一点。
彭总批了项目备用金，又跟杜姐商量，开幕当天减少临时灯架和宣传桁架，把剩余费用补上。受损责任按现场记录另行核算，先不耽误返工。
孟卓把生产排期重新挤了一遍。
他给我看表时，没说早提醒过我。
我倒先开口：“东侧的临时防护，我只确认了位置，没确认抗风的固定办法。这是我的遗漏，后面的检查我补上。”
他点头，用笔敲了敲排期。
“别光写自己。值守、运输口、临时结构，谁确认都列清楚。你一个人长八只眼也没用。”
我看着他，难得没抬杠。
“谢了。”
“留着。开馆以后请我吃饭。”
我们在九月中旬完成了第二轮试装。
那张不能再用的样品，没有被我扔掉。能拆的拆下返工，剩下的骨架暂放在工厂角落，算是一笔花钱买来的教训。
姜宜去看过一次。
她站在骨架旁边，忽然伸手比了比原来座位的宽度。
“以后不拿它伤心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转过来，拉住我的手，放到另一张修好的座椅靠背上。
“新的也好。你看，缝还窄着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们投入过的时间，没有因为一场雨就全部作废。
九月二十八日，展馆开放。
我早上六点到现场，逐一试声音、开灯、检查可以触摸的边角。姜宜在入口跟工作人员做最后一遍讲解，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她接得太自然，直到小唐在后面笑，她才意识到拿错了我的杯子。
“怎么，不能喝？”她回头。
小唐赶紧摇头：“能。我就是觉得，咱们这项目售后挺甜。”
我忍着笑，替姜宜把工牌扶正。
十点，第一批观众进来。
有家长领着孩子，有退休职工互相搀扶，也有人只是路过，想看看旧车间如今是什么模样。
入口的座椅很快坐满。
一位穿灰夹克的老人坐下，听见老严那句“上来吧，送你一段”，愣了好几秒。
他抬头找喇叭，随后笑着拍身边人的胳膊。
“这不是严大嗓门吗？当年修完车还管送人，真是他！”
老严就在不远处，和女儿站在一起。
听见有人叫，他先摆手，后面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姜宜站在阅读区外，没有上前打扰。
我走过去，看见一位小姑娘正翻那本采访册，翻到有手写饭单的地方，抬头问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她母亲弯下腰，一行行读给她听。
“意思就是，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姜宜眼睛一下湿了。
我把手递过去，她紧紧攥住，没看我，嘴角却压不住。
我突然非常想亲她。
不是趁大家看不见偷偷碰一下，而是想让她知道，我此刻有多为她高兴，也有多想被她这样牵着。
我低声说：“出去一下？”
她转头：“干什么？”
“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脸慢慢红了。
“忍着。还有人问路。”
我笑得几乎站不住。
中午，杜姐在工作群发了现场照片，特别写了每个小组的名字。内容、空间、制作和采访协助都在，没人被一句笼统的“团队努力”盖过去。
彭总现场宣布，我的岗位调整从下个月生效。
姜宜站在两步外，带头拍手。
我本来还有点装镇定，被她那副故意夸张的表情逗破了功。
老严也挤过来，往我们手里各塞一包喜糖。
不是家里办喜事，是他觉得今天值得高兴，特意买来分的。
下午客流少了一点，我陪姜宜到门口透气。
她终于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闭眼含了几秒。
“甜吗？”我问。
她点头。
我看四下没人注意，低头亲了一下她。
很短的一下。
她睁大眼睛，握着糖纸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抬脚踩我鞋尖。
“工牌还戴着呢。”
“我知道，方便找人负责。”
她笑得肩膀都在动。
远处，旧车间的玻璃门缓缓打开，又有一家人走进来。老严的声音从入口传出，温热，清楚，像终于等来了一班合适的车。
我站在秋天的日光里，手上有她攥出来的汗。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赢了。
不是赢了谁。
是想留下来的东西留下来了，想牵的人也正牵着我。
16
项目交接后，我和姜宜见了她母亲。
饭约在一家家常菜馆，她继父谭叔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水果的袋子，说出门时顺便带的。
姜宜看一眼袋子，低声告诉我，里面肯定有洗好的葡萄，谭叔每回都这样。
我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原来她也不是一个人拼命往前走。那些没被说出口的照顾，早就有人一点点补给她。
她母亲先问南京的住处，又问我们打算多久见一次面。
我没把话说满，只把已经商量过的安排说了。
她听完，沉默一会儿，问我家里是不是急着买房结婚。
我爸在旁边放下茶杯：“他能把话说利索就不错了。房子的事，让他们自己算。”
我和姜宜同时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她母亲看着我们，也笑了。
“我以前爱替她操心，操着操着，就觉得她不按我想的过，是故意让我不好受。”
她把一块鱼夹进姜宜碗里，没有继续讲当年多不容易。
“现在有人陪她，我高兴。外地不想待了就回来，不用先想怎么跟我交代。”
姜宜低着头，把那块鱼里的刺一根根挑出来。
我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
她没哭，只把手心翻过来，和我的扣紧。
谭叔见气氛安静，赶紧招呼大家吃菜，又问我爸修鞋店招的人好不好用。
两个人很快聊到皮料和手艺，我和姜宜的事反而被晾到了一边。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偷偷吐了一口气。
饭后，她母亲从包里取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让我替姜宜收好。
“她总嫌拿刀麻烦，苹果也不吃。不是让你给她削，你提醒她洗干净连皮吃就行。”
姜宜终于忍不住笑，拉住母亲的胳膊。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没松开我的手。
到了十月末，公司给她办离职聚餐。
大家想吃热闹点，我挑了三家饭店，发菜单让她选。她都说行，我便开始核人数，还跟她说以后没人跟我争那家面馆的最后一份牛腩了。
我是故意把话说轻的。
她的行李已经收好大半，十一月一号我陪她过去安置，三号上班。日子越近，我越不敢多提，怕自己一开口，全是难看的不舍得。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指着一道菜说，这个辣子鸡你走之前得吃够。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砚，我要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我喉咙一紧，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手指却还扣着我的手机。
“你不是最会挑毛病吗？再挑我一次。说我不该走，说你舍不得。”
我伸手去拉她，她躲了一下，又主动靠过来。
“我知道我该去。我也知道你没有不高兴。可你这几天老笑，我一想到你下班回家，屋里没人跟你说话，我就特别难受。”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把她抱到身边，心里那点假装轻松的劲彻底散了。
“舍不得。我连你桌上那盆薄荷都不想搬，觉得搬走了，别人就真能坐你的位置。”
她抓住我衣服，脸埋进我肩膀。
“窗帘才装好。面馆还没去够。我知道你去那边会做得很好，但我现在就想跟你说，别去了，明天还来公司，我照样给你带早饭。”
我说得声音都变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又伸手来擦我的眼角。
“不许反悔。”她哽着说。
“不反悔。你也不许因为我难受，就偷偷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用力点头，下一秒又抱住我。
我们在那张还没吃完饭的小桌旁坐了很久。
最后是她先去拿纸，我起身把凉了的汤重新热上。她站在灶台旁看我，忽然说菜单选第二家，离你爸的店近，大家散了还能一起回去看看他。
我说好。
那天我们没有再装潇洒。
离职聚餐时，孟卓举杯祝她新工作顺利，又冲我补了一句：“你少在办公室叹气，影响大家劳动积极性。”
姜宜笑着替我碰杯：“放心，我远程管。”
小唐当场拍桌子，说相亲失败还能这样，赵姨得拿双份喜糖。
姜宜转头看我。
我说：“失败是失败，不能篡改历史。”
她眼睛弯起来：“这句我同意。”
十一月一号，我陪她搬进南京的新住处。
房子离展馆不远，窗户朝南。我们把床单铺好，把杯子放到桌上，薄荷最后上窗台。
我替她拧紧窗帘杆上的螺丝，她站在下面，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腿。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稳梯子。
“你这是想一起摔？”
她把脸贴在我膝侧，闷闷地笑。
“提前抱一下。明天就抱不着了。”
第二天下午，她送我去车站。
这次真正要分开的人，成了我。
我过了检票口，又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抬起手，笑得眼睛发红。
我给她发消息：别站了，去吃饭。
她回复：你先走，我想再看看。
我拿着手机，在通往站台的扶梯上，差点又掉下眼泪。
17
异地没有我们想得那么从容。
刚开始，每一张车票都像节日。周五晚上见面，连排队买热豆浆都觉得有意思。
后来项目多起来，时间开始露出硬邦邦的边。
我临时改过两次行程。
她也有一次开会到很晚，让我在展馆外的便利店等了三个小时。我嘴上说没事，见到她时，却忍不住先问还有什么比我重要。
话出口，我自己先觉得难听。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全是疲惫，没跟我吵，只说：“今天馆里有两位受访者从外地赶过来，我不能把人留在那里。”
我看着她手里的电脑包，伸手接过来。
“我知道。饿了，犯浑。”
她没立刻笑，过了一会儿才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也应该早点给你打电话，别只说快了。明明还有很多事，我怕你不高兴，就说马上，越说越晚。”
那晚我们吃的面，一点也不浪漫。
汤咸了，店里快打烊，老板擦桌子的声音很大。可我们把难听的话说过，也把真实的难处摆出来，比隔着屏幕互相猜着生闷气强。
第二年三月，我们还是吵了一次。
我答应周五去南京，却在周四晚上接到现场补料的电话。小组里有人请假，新来的设计师又不熟悉流程，我下意识把事情全接了。
等我给姜宜打电话，已经快十一点。
她听完，没有像前两次一样说没关系。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
我解释前两次都补过，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可是你每次都先把我排到后面，等忙完再来补。我现在连周五晚上要不要买菜，都得等你最后一刻决定。”
我站在现场外面，胸口一下紧了。
“我不是觉得你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能等？”
这句话让我哑了。
她没有发脾气，反而更让我难受。
我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展厅，把电话握紧。
“你先别挂。我现在重新安排，不是让你再忍一次。”
我回现场，把补料清单和尺寸交接给已经到场的孟卓，给新设计师留了工厂联系人，又把需要我确认的三件事约到第二天上午视频处理。
没有天塌下来。
只是我得承认，别人也可以把事情做完，我也得承担交接而不是包揽的责任。
第二天，我按原来的车次到了南京。
姜宜来接我，没有一见面就跑过来。
她站在出口外，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气。
我走到她面前，把行李放下。
“对不起。我以前总觉得，临时有事，先挪我们的时间最容易。你说没关系，我就真把你当成永远不会走的那一个。”
她看着我，鼻子有点红。
“你别一认错就说得这么好。我听了会心软。”
“那先不心软。带我去吃饭，边吃边骂。”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打了我一下。
“我没买菜。”
“出去吃。我请。”
“我要吃贵的。”
“行。”
走了几步，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立刻握住，攥得特别紧。
她低着头说：“我不是要你每次都选我。我就是想，有几次，你能在事情还没全安排完之前，先想想我。”
我喉结动了动，把她往身边拉近。
“记住了。”
后来，我们有过很普通的周末。
我在她桌边改图，她戴着耳机整理采访，谁饿了谁先问。她忙的时候，我自己去市场买菜，再用不熟悉的灶具把锅烧糊一回。
我忙的时候，她来本市住一晚，顺便去鞋店陪我爸吃饭。
父亲的手腕早好了，老周也留了下来。他每周少开半天店，真的去了一趟海边，回来的照片里笑得比我还张扬。
他把照片发进我们三个的小群，姜宜说叔叔拍得真好。
我爸回复：他妈当年要是知道能跟团，哪用等这小子。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半天，才把手机放下。
还有一次，姜宜母亲来南京，看见屋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苦，反而比从前多了花和书架，临走给她转了一个小红包。
备注写着：买你想吃的，不用回礼。
姜宜把截图给我看，说这钱她要一直留着。
我让她收了，买点喜欢的东西，再拍给母亲看。
她当天买了一束花，放在窗台上。
晚上视频，她把花举到镜头前，说这次不用等稳定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热。
我们没把想念克服掉。
每次站在检票口，我还是不愿松手；她也会在挂视频前忽然沉默，说今天不想一个人睡。
我不再拿玩笑糊弄过去。
我会告诉她，我也不想。
然后把下一次见面的日期，认认真真地说一遍。
18
两年后，姜宜结束了南京的驻馆合同。
她没有临时决定回来。
前一个冬天，我们就在讨论同一座城市的生活。她整理项目档案、投简历、做面试，我把自己的存款和工作安排摊开，让她知道回来后我们能过什么日子。
不是谁一句“我养你”，就把两年的努力轻轻揭过去。
她想继续做长期内容，花了半年，终于拿到本市一家城市生活馆的聘用通知。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先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在那边笑，笑着笑着，忽然吸了吸鼻子。
“陈砚，我回来了。”
我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孟卓路过，问我是不是甲方又要加东西。
我摇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我女朋友要回家了。”
他看了我一眼，扭头跟小唐说：“今晚谁也别让陈组长开车，他这表情不适合上路。”
搬家那天，我又带上了工具箱。
姜宜的东西比两年前多得多。书、录音资料、展馆同事送的纪念册，还有那只已经长得过于茂盛的薄荷。
黄色杯子单独包在毛巾里。
我们租了一套离两个人公司都不算远的房子，朝南，有一块能放书架的墙。租约签之前，我们一起看过水压、楼道、通勤路线，甚至为厨房能不能放下一张小桌争了十分钟。
最后选了能放的那套。
她说不想再端着碗坐床边。
我说我也不想一生气就站在玄关，连个坐着吵架的地方都没有。
她当场笑得签不了字。
生活的东西一件件落下来，我们才真正有了住在一起的实感。
她会把钥匙扔到鞋柜上，我会第二天找不到；我洗完的杯子习惯倒扣，她非要留一只朝上，方便半夜喝水。
这些小事都不伟大，偶尔也烦。
但我下班打开门，听见她在厨房里叫我洗手吃饭，心里那一下满足，足够让我把白天所有委屈都往后放。
她回来第三周，我们去了最初相亲的咖啡馆。
店面翻新过，靠窗的位置没动。我提前订了那一桌，穿上那件沾过蓝漆的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一点洗不掉的蓝色。
姜宜推门进来，站在我面前看了好几秒。
“陈先生，你这是还想退货？”
我替她拉开椅子。
“旧款回访。”
她坐下，从包里取出一张纸。
折痕已经很深，边角软了。
我认出来，是当初那张待办清单。
上面换灯泡的那一项，早就被划掉；后面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加过一句很小的话。
我低头看清了。
“蓝袖口，嘴硬，记得提醒他洗漆。”
我伸手按住纸角，心口忽然烫得厉害。
“你那天就写这个？”
她把纸往回收了一点，不让我继续看。
“我记性不好。说过了。”
我看着她，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酸。
原来那天我只顾着觉得自己被衡量，她也只顾着防止一段关系变成负担。
我们隔着各自的倔强，还是偷偷记住了对方一点。
服务员来问喝什么。
这次我没抢着替她点，也没让她把二十六块转回来。
她点热拿铁，我点热美式，等人走开，她抬眼问：“今天还要谈条件吗？”
“要。”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不是保证书，是这两个月我们一起列的生活预算。共同支出、各自储蓄、给父母的钱，还有为以后买房预留的数。
我们之前聊过结婚，都愿意，想把两年的车票换成同一本日历。
今天我只是来，把剩下那句话正式说完。
我把一个小盒子放到纸旁，手还是不争气地有点抖。
“姜宜，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没有马上伸手。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嘴角却在笑。
“你当年说，接受不了一家人靠你一个人运转。”
“现在也接受不了。”
“我还想要自己的空间。”
“给。可你得记得出来看看我。”
她笑出了声，伸手抹掉眼角那一点湿。
“我爱抬杠，发脾气，忙起来会忘记回消息。可能还会嫌你管我。”
“我知道。我喜欢的就是面前这个，没准备等你改好了再领走。”
我说完，喉咙发紧，索性把手伸到她面前。
“你也再看看。我嘴硬、好胜，有时候还爱逞能。但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是真的。你选我，我会高兴得睡不着。”
她看着我的手，终于伸过来。
“我选。”
两个字。
我心里像有什么轰地亮了，连拿戒指的手都不听使唤。她笑着替我扶住盒子，把左手放稳，任我一点点套上去。
戒指戴好，她忽然越过桌子，亲了我一下。
咖啡还没上，我们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我却不想走，只想坐在这儿，再多看她一会儿。
她把那张旧清单收好，问我记不记得那天十五分钟就散了。
我说记得。
“后不后悔？”她问。
我抬起眼，故意慢了一拍。
她立刻眯起眼睛，手指敲上桌面。
还是那个不肯吃亏的姜宜。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连戒指一起拢进掌心。
“我那天判断得挺准。你确实难应付。”
她哼了一声：“你也确实爱抬杠。”
“所以呢？”
“所以我也没看走眼。”
我们看着对方，谁也没忍住，笑了很久。
服务员把咖啡放下时，窗外正好落起细雨。
姜宜伸手，把我的杯子往里面挪了一点，免得我胳膊碰倒。我替她把包挂稳，又从口袋里取出我们家的钥匙，放进她掌心。
她看一眼钥匙，再看看我。
“回家？”
我点头，牵着她站起来。
这一次，十五分钟到了，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