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天，婆婆一大早砸门给我立规矩。
“我们家的媳妇，每天得五点起床做全家人的饭。”
“还得跪着给公婆端水洗脚。”
老公在一旁偷笑，让我赶紧照做。
我连连点头：“妈，您说得对，无规矩不成方圆。”
次日凌晨四点，我准时起床。
把厨房的锅碗瓢盆砸得震天响。
顺便烧了一大锅滚烫的开水。
我端着沸水走到公婆床前：“爸，妈，洗脚了。”
公公烫得嗷嗷直叫，婆婆气得破口大骂。
我满脸委屈：“妈，不是您让我做的吗？”
这才第一天，后面的规矩我还得挨个执行呢。
01
凌晨六点，门被拍得山响。
我结婚第一天。
“开门。”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穿进来。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旁边的周成。
他醒了。
眼睛盯着天花板，没动。
门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更重。
“成成，让你媳妇开门。”
周成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
“去开门。”
我披上外套，拉开了门。
婆婆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扫了我一眼，从我身侧挤进来。
一屁股坐在床尾的凳子上。
周成这时候坐起来了。
笑了一下，喊了声妈。
婆婆没理他，把那张纸往床上一拍。
“趁今天第一天，把话说清楚。”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写了八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编了号。
第一条：每天五点起床，做全家人的早饭。
第二条：饭后给公婆端水洗脚。
第三条：工资卡上交，家里统一管账。
第四条：未经婆婆同意不能回娘家。
第五条：婆婆说话时不许顶嘴。
第六条：不许在外面说家里的事。
第七条：家务活全归媳妇，不能使唤儿子。
第八条：生孩子之前不许提分家。
我一条条看完了。
婆婆盯着我。
“看完了？”
“看完了。”
“有没有意见？”
周成在旁边开了口。
语气特轻松。
“我妈说的都是老规矩，家家户户都这样，你照着做就行。”
他还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我看着婆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等着。
等我低头。
等我说“好的妈我知道了”。
等我认下这套规矩，从今以后在这个家里做牛做马。
我笑了一下。
“妈，您说得对。”
“无规矩不成方圆。”
婆婆的眉毛动了动，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行，明天开始。”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留在了床上，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周成松了口气。
“你也别多想，我妈就这样，你顺着她，日子好过。”
他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八条。
条条清楚。
我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十五。
我定了个闹钟。
凌晨四点。
02
闹钟响的时候，整栋楼都是黑的。
四点整。
我摸黑下了床。
周成睡得死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穿好衣服，出了卧室。
走廊没开灯。
公公婆婆那屋的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我进了厨房。
把灯拉开。
橱柜里的锅碗瓢盆，我一件件拿出来。
铁锅。
不锈钢盆。
搪瓷碗。
高压锅盖。
菜刀。
砧板。
我先把铁锅架到灶上。
然后拿起不锈钢盆，往灶台上砸了一下。
“哐......”
声音在凌晨四点的楼道里，跟炸雷一样。
我又砸了一下。
“哐......”
然后把高压锅盖拿起来，跟搪瓷碗对着磕。
“哐啷......哐啷......”
我一边磕，一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水声和金属碰撞声搅在一起，整个厨房像个工地。
三十秒不到，公公婆婆的房门开了。
婆婆冲出来，头发乱着，脸上带着一层起床气。
“你干什么！”
“做饭。”
我手里还端着那口不锈钢盆，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妈，您不是说每天五点做全家人的饭吗？”
“我怕来不及，提前了一个小时。”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公公从后面探出半个头，眼睛还没睁开。
“大清早的……闹什么……”
“爸，做饭呢。”
“锅不砸两下热不透，我怕糊锅。”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
“做饭用得着这么大动静吗！”
“妈，我头回在这个厨房做饭，不太熟。”
“工具得先认认。”
我晃了晃手里的盆。
“这个盆用来和面的吧？这个碗蒸蛋用的吧？”
说着我又把碗往盆里磕了一下。
“哐......”
婆婆一把抢过去。
“行了行了！”
“别做了！”
我一脸无辜。
“可规矩上写着……”
“我说别做了！”
婆婆把盆摔进水池，转头就走。
身后传来她跟公公嘀咕的声音。
“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儿媳！四点钟砸锅！”
公公没说话，拖着步子跟她回了卧室。
我把水龙头关了。
灶台上水渍一片。
我擦了擦手，回到卧室。
周成坐在床上。
醒了。
头发支棱着，眼睛里全是起床气。
“你有病吧？四点钟在厨房砸东西？”
“做饭。”
“你妈说的，五点做全家人的饭。”
“我估了一下工程量，得提前开始。”
“你就不能正常做？”
“厨房那些东西我都没用过，得先试试手感。”
他张了张嘴。
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骂了一句“神经病”，躺回去蒙上了被子。
我坐到床沿上。
打开手机。
把录音关了。
从婆婆开门那一刻起，我就开了录音。
整段对话，全存着。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规矩一”后面打了个勾。
下面还有七条。
我看了一眼第二条。
“饭后给公婆端水洗脚。”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了眼。
脑子没停。
水温这个事，纸上没写。
03
早饭还是得做。
七点，全家坐到了饭桌上。
我炒了四个菜。
白粥，煎蛋，炒青菜，拌黄瓜。
正正经经的早饭。
婆婆坐主位。
筷子先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没说话。
公公埋头喝粥，不看人。
周成倒是吃得挺香，还冲我点了下头。
意思是“这才对嘛”。
我没理他。
吃完了饭，我收了碗筷，洗干净，擦了桌子。
然后我看着婆婆。
“妈，第二条了。”
婆婆正端着茶杯喝水，动作顿了一下。
“啥？”
“洗脚。”
“规矩上写的，饭后给公婆端水洗脚。”
婆婆的表情变了变。
大清早的，饭刚吃完就洗脚，搁谁都觉得别扭。
但规矩是她定的。
她看了公公一眼。
公公没吭声。
“那……你去烧水吧。”
“好嘞。”
我转身进了厨房。
把灶上的大锅添满了水。
火开到最大。
水翻滚的声音传出来，咕嘟咕嘟响了十分钟。
我端着锅出来了。
满满一锅。
水面还在冒泡。
热气从锅里蹿上来，熏得我眯了眼。
婆婆看见我端着那口锅，脸色变了。
“你干嘛！”
“洗脚。”
“水烧好了。”
“那水开着呢！”
“对，刚烧开。”
我把锅放到了地上。
水汽直往上蹿。
“来，妈，您先。”
婆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要烫死我啊！”
“妈，规矩上写的是端水洗脚。”
“没写水温。”
“我不知道您喜欢多少度的。”
“您要是觉得烫，下次您在纸上加一条，写清楚温度。”
“我照办。”
公公也站起来了，退了两步。
看着地上那锅还在冒泡的水，脸上说不清是气还是怕。
周成坐在沙发上。
刚才还在玩手机，这会儿手机都攥不住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妈定的规矩，我一条条照做。”
“哪里不对了？”
“谁家洗脚用开水啊！”
“规矩上没写不能用开水。”
“你妈要是觉得这条不合理，可以改。”
“改了我照新的来。”
周成站起来了。
脸涨红了。
嘴巴张了两回，没找到词。
他转头看他妈。
婆婆站在墙边，手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你你你……你成心的！”
“妈，我结婚第一天您就来立规矩。”
“八条，白纸黑字，我都记着呢。”
“您说的每一条，我都会做。”
“一条不落。”
我蹲下来，看了眼那锅水。
水面安静了一些，不翻滚了，但还烫手。
“这水再放放就能洗了。”
“您要不等等？”
婆婆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门摔得整栋楼都在晃。
公公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周成。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不像看老婆。
像看一个麻烦。
“你这样搞，有意思吗？”
“你跟我妈对着干，我夹在中间……”
“你夹在中间？”
“昨天你妈砸我们房门的时候，你替我说了一个字没有？”
他不说话了。
我弯腰把那锅水端回了厨房。
倒进水池。
水蒸气一下子蒙住了整面窗户。
我打开备忘录，在“规矩二”后面打了个勾。
八条。
做完两条了。
还有六条。
04
第三天。
规矩三：工资卡上交。
婆婆亲自来收。
吃完早饭，她坐在客厅主位上。
手掌摊开，搁在桌面上。
“工资卡。”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周成坐对面，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递过去。
婆婆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卡面。
“密码多少？”
“六个零。”
她点了下头。
掏出手机，当场查余额。
手指头戳了半天，页面跳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
脸上的表情一层层垮下去。
“多少钱？”
公公在旁边问。
婆婆没出声。
把手机转过来给公公看。
屏幕上的数字我不用看都知道。
三块四毛七。
公公的老花眼凑上去，看了三秒。
“三……三块钱？”
“三块四毛七。”我纠正。
婆婆把卡拍桌上了。
“你工资卡就这点钱？”
“妈，您说上交工资卡，我上交了。”
“您没说卡里必须有多少钱。”
“你工资呢！”
“发了就花了。”
“花哪儿了！”
“交房租、买菜、水电费、话费，还有上个月给周成买的那双鞋。”
我扒拉着手指头数。
“要不您问问他那双鞋多少钱？”
周成的脚缩了一下。
他穿的那双鞋，一千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没接话。
婆婆深吸一口气。
“那你以后的工资，发了直接打我卡上。”
“行。”
我点头。
“但妈，我得跟您说清楚。”
“我每月工资到手，先扣房租水电话费交通。”
“剩的才能给您。”
“剩多少？”
“看月份，有时候剩两三百，有时候倒贴。”
婆婆的脸青了。
周成终于放下手机。
“你一个月到底挣多少？”
“不多。”
“到底多少！”
“周成，你跟我谈了三年，你问过吗？”
他愣了一下。
确实没问过。
每次出去吃饭倒是我付的多。
他以为我有钱。
我没有。
我只是不计较。
但这家人把不计较当成了好欺负。
婆婆把那张卡又推回来。
“你拿回去。”
“不拿。”
“规矩上写的，工资卡上交。”
“这卡就搁您这儿。”
“每月工资到账我通知您，您自己看余额。”
“三块四毛七您也留着，别嫌少。”
婆婆的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公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背影看着有点弯。
周成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昨天那种觉得我是“麻烦”的眼神。
是一种摸不透的警惕。
我回了卧室。
打开备忘录。
“规矩三”，打勾。
还剩五条。
第四条：未经婆婆同意不能回娘家。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
找到我妈的号码。
没拨。
不是不想打。
是还没到时候。
05
第四天。
矛盾从内部烧到了外部。
中午吃饭的时候，门铃响了。
婆婆去开门。
进来三个人。
大姑姐周敏。
二叔周国华。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据说是婆婆的表妹。
三个人鱼贯而入，在客厅坐了一排。
阵仗摆得齐齐整整。
像来审案的。
婆婆坐到她们中间，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委屈的。
受了天大的欺负似的。
眼圈都红了。
“你们评评理，我这当婆婆的，立了几条家规，她样样给我反着来。”
“四点钟砸锅，烧开水烫人，工资卡里三块钱。”
“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娶回来个这。”
她拿手绢按了按眼角。
大姑姐周敏先开口了。
嗓门高，语速快。
“弟妹，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怎么了？”
“立规矩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倒好，处处拆台。”
二叔清了清嗓子。
“成成媳妇，我说句公道话。”
“嫁进周家就是周家人了。”
“婆婆说啥你听着就是了，别闹。”
烫头的表妹也搭腔了。
“就是就是，哪有新媳妇这么横的。”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排练好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端着刚洗的碗。
他们没人让我坐下。
也没人问我想说什么。
周成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
一声不吭。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大姑姐声音又高了一截。
“你给我妈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以后老老实实的，别再折腾。”
“我不道歉。”
客厅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我。
“你说啥？”
“我说，我不道歉。”
“规矩是妈立的。”
“我每条照做了。”
“四点做饭，因为五点来不及。”
“洗脚水，规矩没写温度。”
“工资卡，规矩说上交我就交了。”
“哪一条我没做？”
大姑姐站了起来。
“你还有理了？”
“我问你，我哪条没做？”
她张了张嘴。
回头看婆婆。
婆婆也张了张嘴。
说不上来。
因为确实每条都做了。
方式不对，但字面意思全对。
二叔拍了下茶几。
“你这是钻空子！耍滑头！”
“二叔，这规矩不是我定的。”
“定规矩的人没写清楚，我按字面理解，错在哪儿？”
“要改可以，重新写，写清楚。”
“几点做饭，水温多少度，卡里余额最低多少。”
“白纸黑字，我签字。”
二叔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放也不是，拍也不是。
烫头表妹嘀咕了一句。
“这媳妇怎么像个律师。”
客厅又静了。
周成始终没说话。
他的沉默比谁的指责都让我寒心。
我转身回了厨房。
把碗放进柜子里。
手机揣在围裙兜里。
06
他们走了之后，婆婆关上门，脸上的委屈没了。
换了一种表情。
狠的。
“你给我听好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指头点着我的方向。
“明天你给我打电话叫你爸妈来。”
“当着两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要是不叫，我让成成直接去民政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成。
周成站在她身后。
终于开口了。
“你要是再这样闹，咱就离。”
他说得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不是威胁。
是通知。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他没躲。
但他眼里没有心疼。
“行。”
“我明天叫我妈来。”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周成也走了。
客厅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拿出来。
四段录音。
第一段：新婚夜婆婆砸门立规矩。
第二段：凌晨四点厨房事件。
第三段：开水洗脚事件。
第四段：今天所有人围攻我的全过程。
我把四段录音拷贝了一份，存进云盘。
又拷了一份，发到我妈的微信上。
然后打了个电话。
“妈。”
“闺女，怎么了？”
“明天你来一趟。”
“婆家叫的。”
“说要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
“妈，你来就行。”
“带上爸。”
“还有一件事。”
“我发你微信上几段录音，你先听听。”
“听完了别急，别给任何人说。”
“明天到了，看我眼色。”
我妈的呼吸声变了。
她没追问。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晃眼。
我闭了会儿眼。
婆婆以为明天是审判我的现场。
她请了她的人。
叫了我的父母。
想让我当众低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四段录音，是我的底牌。
但不是最大的那张。
最大的那张，还在后面。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周成的。
婚前三个月，他账户里转出去一笔钱。
二十八万。
收款人不是我。
不是他妈。
是一个叫方圆圆的人。
我查过这个名字。
周成的前女友。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这婚结得值。
至少让我看清了所有人的脸。
明天的戏，才刚开场。
07
第五天。
两家人坐在客厅里。
婆婆这边：大姑姐周敏，二叔周国华，烫头表妹。
加上公公婆婆和周成。
六个人。
我这边：我爸，我妈。
两个人。
婆婆特意把茶几上的水果撤了。
摆了一壶茶，几个杯子。
意思很明确——不是来做客的，是来谈事的。
我爸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屋子。
没说话。
他这人一辈子话少。
但他眼睛不瞎。
我妈坐在他旁边。
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手机。
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我知道她昨晚把那四段录音听了不止一遍。
婆婆先开口了。
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当家人的架势。
“亲家，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吵架。”
“是你家闺女进了我们周家的门，不守规矩。”
“我做婆婆的立几条家规，合情合理吧？”
“她倒好，条条跟我对着干。”
“四点砸锅，开水烫脚，工资卡交个空壳。”
“这是过日子的态度吗？”
说完看向我爸妈。
等他们接话。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放下。
没开口。
我妈也没动。
婆婆等了几秒，有点不耐烦。
大姑姐接上了。
“叔，婶儿，我直说了。”
“我弟脾气好，一直让着她。”
“但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
“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让她认个错，保证以后好好过。”
“要不然......”
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周成。
周成接过话头。
语气平平的。
“要不然就去民政局。”
我妈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客气。
“亲家母，您说完了吗？”
婆婆点头。
“说完了。”
“那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问。”
我妈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第一个问题。”
“您让我闺女五点起床做全家人的饭，请问您家几口人？”
“四口。”
“那您和您老伴儿起得来吗？五点。”
婆婆愣了一下。
“我们不用起......”
“您不起，我闺女起。”
“那我闺女做完饭，你们几点吃？”
“七点……七点半……”
“做完到吃要等两三个小时。”
“那她五点起来做，不就是让她少睡觉吗？”
“这不叫规矩。”
“这叫折腾人。”
婆婆脸色变了。
“第二个问题。”
我妈伸出两根手指头。
“洗脚。”
“儿媳妇给公婆洗脚，跪着端。”
“亲家母，你们这是哪朝的规矩？”
“那是......”
“您自己有闺女吧？”
我妈看了一眼周敏。
“您闺女在婆家也跪着洗脚吗？”
周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跪过。
她婆家没立过这种规矩。
客厅安静了三秒。
我妈继续。
“第三个问题。”
“工资卡上交。”
“亲家母，我闺女嫁过来没要彩礼。”
“婚房是她跟成成一起还贷。”
“她的工资凭什么交给你？”
“你管她的钱，她吃喝拉撒找谁要？找你？”
“那她是你儿媳妇还是你家保姆？”
“保姆还有工资呢。”
这句话一出来。
公公把茶杯放下了。
重重地搁在桌上。
二叔的脸挂不住了。
“亲家母，你这话说得......”
我妈抬手打断他。
“我还没问完。”
“第四个问题。”
“不让她回娘家。”
“亲家母，我闺女嫁人，不是卖人。”
“她想回家看我，还得跟你打申请？”
“我生她养她二十六年，她回来吃顿饭，碍着你什么事了？”
婆婆的嘴唇抖了。
“你......”
“我最后说一句。”
我妈站了起来。
“你家的规矩我听完了。”
“八条。”
“没有一条是为了过日子。”
“全是为了立威。”
“你想让我闺女怕你。”
“但我告诉你。”
“她不用怕你。”
“她有娘家。”
客厅彻底安静了。
婆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姑姐低下了头。
二叔端着茶杯，没喝。
周成坐在角落里。
头低着。
还是一声不吭。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意思是——录音的事，还不到时候。
先让他们消化这顿。
大菜在后面。
08
我妈的话像一盆冷水。
泼完了，场面冷透了。
两家人散了。
没谈出结果。
婆婆进了卧室，一下午没出来。
公公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周成出了门，说去散步。
八点多才回来。
身上带着火锅味。
我没问他去了哪。
他也没解释。
回来直接进了卧室，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等。
等到十一点半。
全家都睡了。
我听见婆婆那屋的灯啪一声灭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
确认没人动了。
我拿出手机。
打开了周成的平板。
他密码从来不改。
生日加身份证后四位。
我进了他的微信。
不是要翻他的聊天记录。
那些我早看过了。
婚前就看过。
我要找的是另一个东西。
微信收藏夹。
第三条。
一张转账截图。
二十八万。
收款人：方圆圆。
备注栏写的是：还你的。
三个字。
我截了图。
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退出，锁屏，放回原处。
这张截图我两个月前就看见了。
婚前。
那时候我在想要不要嫁。
看到这笔转账，我犹豫了三天。
后来还是嫁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这二十八万到底是什么钱。
婚后第二天，我趁周成洗澡，查了他的银行APP。
他的存款余额：四千二。
他每月工资：八千五。
婚前他跟我说存了三十多万。
那三十多万去了哪？
二十八万给了方圆圆。
剩下的钱呢？
我翻了他三个月的流水。
每月有一笔固定支出。
三千块。
转给同一个账户。
户名：方圆圆。
每月三千，转了十四个月。
从我跟他确定关系之后就开始的。
一直没停。
这个男人在跟我谈恋爱的整整十四个月里，每个月给前女友打三千块。
加上那二十八万。
一共转了将近三十二万。
而他告诉我，他的存款全用来准备婚房了。
婚房首付是我出的。
十五万。
我靠在沙发上。
没有愤怒。
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
在我决定嫁过来的那天就过了。
我嫁进来，不是来过日子的。
是来收场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消息。
“闺女，录音我又听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几个字。
“妈，再等两天。”
“等他们自己作。”
“他们一定会再作的。”
发完消息我关了屏幕。
果然。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作了。
她“病了”。
09
婆婆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公公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为难。
“你妈病了。”
“昨天让你妈气的。”
“一晚上没睡，早上说心口疼。”
周成蹲在婆婆床边。
握着她的手。
一脸心疼。
“妈，要不去医院看看？”
婆婆闭着眼，声音虚弱。
“不用……不用花那个钱……”
“我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
“儿媳妇不待见我，我受着就是了……”
她咳了两声。
干咳，没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分钟。
她的脸色红润。
呼吸均匀。
手指头有劲得很，攥着周成的手不松。
一个心口疼的人，躺了一早上，不让去医院，不吃药，但能说一长串台词。
我进了卧室，拿了个东西出来。
体温计。
婆婆睁开了一只眼。
“干嘛？”
“妈，量个体温吧。”
“心口疼又不是发烧。”
“量一下放心。”
我把体温计递过去。
她不接。
“妈，您要是真病了，咱现在就叫120。”
“我陪你去医院。”
“挂急诊，做心电图，全套检查。”
“钱我出。”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万一真是心脏的事，耽误不起。”
我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拨120。”
“别！”
婆婆一下子坐了起来。
速度挺快的。
不像心口疼的人。
周成愣了。
公公也愣了。
婆婆意识到自己起得太猛了。
又慢慢躺回去。
“我……我就是一阵一阵的……刚才好了一会儿……”
“那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
“那我把体温计放这儿，您自己量。”
我把体温计搁在床头柜上。
转身出了门。
周成跟了出来。
在走廊里拽住了我胳膊。
“你什么意思？”
“我妈都病了你还这态度？”
“她没病。”
“你说什么？”
“她没病，装的。”
“你......”
“你让她去医院她为什么不去？”
“心口疼不是小事，真疼的人会拒绝看病吗？”
“她就是不想去医院花钱。”
“那正好，我说了钱我出。”
“她还是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医院一查，什么事都没有。”
“戏就穿了。”
周成松开了我的胳膊。
他的脸涨红了。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他妈什么毛病没有。
就是拿病来压我。
让我心软，让我低头，让我认错。
“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他压低了声音。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
“但她不是我妈。”
“我妈昨天在这儿说的话，你听见了。”
“你一个字没帮我说。”
“现在你妈装病，你让我让一步。”
“周成，这个家里到底谁在让步？”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
“我再问你一件事。”
“方圆圆是谁？”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气的。
是吓的。
像有人在冬天往他脖子里灌了一杯冰水。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回答我，她是谁。”
“她……她就是个朋友。”
“朋友？”
“你给朋友转了二十八万？”
“你每个月给朋友打三千块？”
“从我跟你在一起之后就没停过？”
走廊里安静了。
婆婆的卧室门开着条缝。
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周成的嘴唇动了几下。
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能解释。”
“不用。”
“你解释什么都晚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
把门关上。
反锁。
坐到床边，打开手机。
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明天来。”
“带上舅舅。”
“该收场了。”
10
第六天，早上九点。
我妈爸来了。
我舅也来了。
舅舅一米八几，进门的时候得低头。
他往沙发上一坐，茶几都显得小了一号。
婆婆从卧室出来了。
“病”好了。
看见我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但还是坐下了。
公公跟在后面。
周成最后一个出来。
眼睛底下挂着青。
一夜没睡好。
两家人又坐在了客厅里。
这次没有大姑姐。
没有二叔。
没有烫头表妹。
婆婆这边只剩他们仨。
她可能觉得不需要了。
觉得我妈上次说完了，这次该我认怂了。
毕竟她“病”了一场。
毕竟周成提了离婚。
她觉得筹码够了。
我倒了几杯茶，一杯杯放到每个人面前。
然后坐下来。
“今天的事，我来说。”
所有人看着我。
“妈。”
我先看婆婆。
“您给我立了八条规矩。”
“我一条条做了。”
“您不满意。”
“叫了大姑姐、二叔、表妹来围攻我。”
“我没吭声。”
“您又装病。”
“我叫120您不去。”
“我递体温计您不量。”
“心口疼的人，一听要去医院，蹦起来比谁都快。”
婆婆的脸僵了。
“这些事，我全录了音。”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打开了文件夹。
四段录音。
每一段的日期和时长都标得清清楚楚。
婆婆的眼睛瞪大了。
“你录音？你......”
“在自己家里录音，不犯法。”
“您要是觉得您说的话没问题，那录了也无所谓吧？”
她闭嘴了。
周成盯着那部手机。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是第一件事。”
“下面说第二件。”
我划开手机，翻出那张截图。
银行转账记录。
二十八万。
收款人：方圆圆。
我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着所有人。
“周成，这笔钱你解释一下。”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没出声。
她昨晚已经看过了。
我爸的下巴收紧了。
舅舅的胳膊搁在扶手上，手指头敲了一下。
就一下。
婆婆扭头看周成。
“什么钱？什么方圆圆？”
周成的嘴唇哆嗦了。
“妈，我......”
“二十八万，转给你前女友。”
我替他说了。
“加上每月三千块，转了十四个月。”
“一共三十二万。”
“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每个月给她打钱。”
“你告诉我你的存款拿去准备婚房了。”
“婚房首付十五万，我出的。”
“你的钱全给了方圆圆。”
“周成，你拿我当什么？”
“提款机？”
“替身？”
他站起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二十八万是之前欠她的。”
“欠她什么？”
“之前……之前她借给我的。”
“谈恋爱的时候借的？”
“你跟前女友谈恋爱的时候借了二十八万？”
“借来干嘛了？”
他答不上来。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为儿子的钱都在。
她以为这个家底子厚。
“三十二万。”
公公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低沉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三十二万给了个女人？”
周成不说话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扛不住了。
“我说完了。”
我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抽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第二样：一张银行流水汇总单。
上面把周成每一笔转给方圆圆的钱标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额，累计总数。
三十二万一千六百块。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房子首付十五万是我出的，我要回来。”
“其他的我不要。”
“你欠方圆圆的钱，你自己还。”
“我不背。”
我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笔搁在旁边。
“签吧。”
周成看着那份协议。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们能不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给过你机会。”
“新婚夜你妈来砸门，你在旁边笑。”
“她让你帮腔，你让我照做。”
“她叫人围攻我，你一声不吭。”
“她装病讹我，你怪我态度不好。”
“你把三十二万给了前女友，让我掏首付。”
“周成，这个婚，从第一天起就是个坑。”
“我是自己跳进来的。”
“现在我自己爬出去。”
婆婆突然开口了。
“你别走。”
所有人看她。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
带着一点慌。
“你走了，这房子……房贷怎么办……”
她急的不是儿媳妇要走。
急的是钱。
从头到尾都是钱。
我笑了一下。
不是对她笑的。
是对自己笑的。
“妈，您放心。”
“我走了之后，这些规矩您可以留着。”
“下一个儿媳妇进门，您接着立。”
“但我建议您把水温写清楚。”
我拿起包。
我妈爸和舅舅站起来了。
三个人走到我身边。
我妈拉了一下我的手。
没使劲。
就是让我知道她在。
我走到门口。
回了一次头。
周成站在客厅中间。
协议书摊在茶几上。
笔在旁边。
他没签。
但他会签的。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婆婆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缩着。
公公站在阳台门边，背对着所有人。
烟盒空了。
他攥着一个空烟盒，捏得变了形。
我拉开门。
走出去了。
楼道里的光是白的。
脚步声从上往下，一层一层。
我妈走在我旁边。
“闺女。”
“嗯。”
“哭不哭？”
“不哭。”
“不值得。”
出了单元门。
外面太阳很大。
晒在脸上，有点烫。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周成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按掉了。
他又打了一个。
我关了机。
我妈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回家。”
“妈给你做鱼。”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好。”
我跟着她往前走。
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身后那扇单元门关上了。
里面的人，里面的事，里面的那张写了八条规矩的纸。
全关在里面了。
跟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