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我是小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为我拒婚，为我受罚，为我闹得京城皆知。
可我等了他五年。
等来的不是聘书，是一次又一次失约。
他嘴上说：“此生非你不娶。”
转头却为别的女子奔波出京。
我累了，也等不起了。
次日太傅上门提亲，我点头应下。
成亲那日，他拦住花轿红着眼问我：
“你怎么能嫁别人？你负我？”
我只轻声笑了：
“小侯爷，别误了我吉时。”
01
京城人人都说，永宁侯府的世子顾衍之，是个痴情种。
他为了我沈若笙，拒了尚书府的婚事。
为了我，在侯府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为了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那句话。
“此生非沈家女不娶。”
那年我十五岁，他十七岁。
我站在翰林府的回廊下，听丫鬟们兴高采烈地传这话，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爹放下茶碗，只说了一句：“侯府的亲事，再看看。”
我娘拉着我的手：“笙儿，他若真心，不急在这一时。”
我点头。
我等得起。
第二年春天，顾衍之托人送来一支白玉簪。
簪身刻了四个小字，“长安与共”。
他的小厮传话：“我家世子说了，等他办完一件事，就上门下聘。”
我收了簪子。
第三年，他没来。
小厮带话：“世子在外办事，脱不开身，让姑娘再等等。”
我把玉簪收进妆奁，说好。
第四年，他还是没来。
这回连小厮都没来，只托人捎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潦草得我认了半天。
“笙儿，再等我一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五年。
今天是约定的最后一天。
秋天了，翰林府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从早上坐到黄昏。
碧桃端了三回茶，我一口没动。
日头落下去了。
门房来报：“姑娘，侯府来人了。”
我站起来，手心出了汗。
来的不是顾衍之。
是他身边的长随，周安。
周安跪在院子里，额头杵着青砖。
“沈姑娘，世子他，临时出京了。”
“去了哪里。”
“凉州。”
“为什么。”
周安没说话。
碧桃在旁边急了：“为什么说不出口？去凉州做什么？”
周安的额头磕在砖上，闷闷地吐出一句：
“程家姑娘在凉州出了事，世子赶过去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桂花落了一地，碎在砖缝里。
碧桃看着我，张了张嘴。
我把手里那封信，第五年的信，第三次失约的信，叠好，搁在桌上。
“知道了。”
我的声音稳得出奇。
“碧桃，把妆奁里那支玉簪拿出来，明天给侯府送回去。”
碧桃愣住：“姑娘？”
我看着院子里那一地的碎桂花。
五年。
我从十五岁等到二十岁。
等过了京城姑娘最好的年华。
等来三次失约，两封潦草的信，和一个“程家姑娘”。
我转身进了屋。
关门的时候听见周安在外头喊：“沈姑娘，世子说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门关上了。
隔着一道门板，我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不必了。”
02
玉簪送回侯府那天，碧桃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侯府的人不肯收。”
“放门房了？”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出来，说世子交代过，沈姑娘的东西，一律不许退。”
我拿起簪子看了一眼，“长安与共”四个字在日光下发白。
“再送一次，告诉她们，不是退，是还。”
“沈家不欠侯府东西，侯府的东西也不该留在沈家。”
碧桃第二次去了侯府。
这回收了。
我娘坐在屋里，手里绞着帕子看我。
“笙儿，你想好了？”
“想了五年了，娘。”
“他毕竟，当年那些事，满京城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我倒了杯茶，“知道他为我跪祠堂？知道他为我拒婚？”
“那不是为我，那是为他自己。”
我娘一愣。
“他拒的是尚书府的婚，尚书府的姑娘他见都没见过，谈不上什么辜负。他跪祠堂，是因为老侯爷打了他一顿，跪不跪都得受罚，不如跪了还能落个痴情的名声。”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
“第三年就想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还等？”
这个问题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蠢了，我等，是因为我觉得他总会来。
一个人说了一百遍“我要娶你”，就算九十九遍是假的，总该有一遍是真的吧。
我赌的就是那一遍。
赌输了。
我爹那天晚上破天荒喝了酒。
他从来不在家里喝酒，翰林院的规矩大，沾了酒气第二天上朝不体面。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闷了半壶黄酒。
我去给他送醒酒汤。
他看见我，眼圈红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笙儿，爹对不住你。”
“这跟爹有什么关系。”
“当年他上门的时候，爹不该犹豫，该直接回绝的。”
“是我自己要等的。”
“你才十五岁，你懂什么等不等的，是爹没拦住。”
我把醒酒汤放在桌上。
“爹，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的事我自己拿主意。”
“你想怎么办？”
“先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沈家和侯府没有婚约。”
“本来就没有婚约。”
是啊，本来就没有。
五年了，连一张正式的庚帖都没换过。
全京城都以为我是小侯爷的未婚妻。
可我连他家祠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消息放出去之后，京城里炸了锅。
不是为我，是为顾衍之。
大家议论的不是“沈家姑娘不等了”，而是“小侯爷怎么还没下聘”。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
在所有人的故事里，他是主角。
我只是他故事里一个等着被娶的配角。
碧桃从外头回来，说茶楼里都在传。
“说什么？”
“说世子去凉州是为了救程家姑娘，程家是凉州总兵府的，这一趟是为了军中的事。说世子重情重义，连程家的事都管。”
“程家姑娘是谁？”
“程总兵的小女儿，叫程云初。听说生得好看，世子头两年去凉州练兵的时候就认识了。”
我把茶杯放下，心里很平静。
不是生气，是什么念想都没了之后的那种平静。
隔了三天，我爹从翰林院回来，提了一件事。
“今天太傅在院中散步，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他说他家孙儿谢临渊，今年二十三了，还没定亲。”
我抬头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端着茶碗，不看我。
“太傅家的孙子？”
“嗯，谢家长房嫡孙。在国子监读书，明年要考春闱的。”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爹还是不看我。
“太傅的意思是，想来府上坐坐。”
03
太傅谢忱在京城是个什么分量的人物，我不用多想。
三朝帝师，门生满天下，告老之后皇帝都隔三差五派人送补品。
他的孙子谢临渊，我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只知道国子监的先生夸他文章写得扎实，不浮不躁。
碧桃倒是打听了不少。
“谢公子今年二十三，长得周正，不胖不瘦，在国子监年年考头等。家里头规矩好，谢家没有纳妾的风气，太傅那一辈就一位老夫人。”
“你从哪儿听来的。”
“菜市口卖豆腐的张婶，她外甥媳妇在谢家后厨帮过忙。”
“卖豆腐的消息你也信。”
“那比侯府的消息靠谱。侯府那头五年了连个准信都给不出，卖豆腐的张婶好歹天天出摊。”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这几天第一次笑。
太傅上门那天，排场不大，就一顶青帷小轿，两个跟班。
谢忱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全白了，精神倒好，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跟我爹在前厅喝茶，我在后头没露面。
碧桃趴在回廊的窗根底下偷听。
“太傅说什么了？”
碧桃竖着一根手指：“先聊了半天翰林院的公务。”
“然后？”
“然后太傅说，他那孙儿不会来事，嘴笨得很，怕自己上门把姑娘吓着了，所以托他这老骨头先来探探路。”
“就这些？”
“还有一句。”碧桃压低声音，“太傅说，他这孙子看了沈姑娘三年了，不敢说，知道姑娘心里有旁人，就一直没开口。现在听说沈家把话放出去了，他回家就跟太傅说了，要是再不来，怕被别人抢了先。”
三年。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顾衍之第二次失约。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谢临渊就开始注意我了。
我没多想，也不敢多想。
一个刚从上一段感情里脱身的人，不适合被另一段感情的甜晃了眼。
我爹送走太傅之后来找我。
“太傅想让谢临渊来家里坐坐，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回了他。”
“来坐坐又不是定亲。”
“你同意？”
“见一面吧。”
谢临渊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比碧桃形容的更高一些，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直裰，洗得有点发白，但浆得很挺。
手里提了一盒糕点，是城南“桂香斋”的绿豆糕。
碧桃后来跟我说，桂香斋的绿豆糕不贵，但每天只做五十盒，要一大早去排队才买得到。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厅里坐着。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姑娘，我是谢临渊。”
声音有点紧，手指头在袖子底下攥着。
我站起来回了半礼：“谢公子。”
他把糕点放在桌上，往凳子边上一坐，背挺得像国子监的标杆。
半晌没说话。
碧桃在旁边端茶上来，冲我使眼色。
我没理她，也没主动开口。
又过了一阵，谢临渊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了。
“沈姑娘，我不太会说话。”
“嗯。”
“但我想让姑娘知道一件事。”
“你说。”
“我不会让你等。”
就这一句话。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根红到了脖子。
好像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全卡在嗓子眼里，就蹦出来这一句。
偏偏就是这一句。
击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让自己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那个糕点，如果你不爱吃绿豆的，我明天带别的。”
“绿豆的挺好。”
他点了点头，走了。
碧桃关上门，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他说不会让你等，这话我怎么听着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厉害？”
“别大惊小怪的。”
“可是你看他那个耳朵根子！”碧桃捂着嘴，“红得跟煮了的虾似的！”
我没接话。
把桌上那盒绿豆糕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
04
谢临渊来了三次。
第一次带的绿豆糕。
第二次带的红枣酥。
第三次什么都没带，手里拎了一卷书。
“沈姑娘，听令尊说你爱读游记，这本是我从国子监藏书楼抄的，外头买不到。”
手抄本，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批注都写在边上，用的朱砂小字。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这得抄多久？”
谢临渊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久，就半个月。”
碧桃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们在院子里坐着喝茶。
他不太说话，但问他什么都答。
答得实在，不绕弯子。
“谢公子，你明年春闱有把握吗？”
“七成。”
“剩下三成呢？”
“留给运气。”
“要是没考中呢？”
“再考。”
“考几次？”
“考到中为止。”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跟他写字一样，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墨。
第三次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比前两次更久。
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有些郑重。
“沈姑娘，我今天来，其实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让我祖父正式来提亲。”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大概以为我要拒绝，赶紧补了一句。
“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我可以再等。”
“等多久？”
“你说多久就多久。”
“你不怕等吗？”
他看着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怕。但我更怕不问。”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好。”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侯府。
京城不大，有钱人家的圈子更小，前脚太傅府上开始准备聘礼单子，后脚满城都知道了。
“沈翰林家的姑娘要嫁谢家了？”
“不是跟侯府的世子有约定吗？”
“什么约定，人家沈家都说了，从来没有婚约。”
“那世子当年跪祠堂是为了谁？”
“谁知道呢，反正聘书没下过。”
这些话碧桃每天都从外头带回来一筐。
我不听。
但有一个人听了。
消息传到凉州的时候，顾衍之正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长随周安连夜赶回了京城。
那天我在家里理嫁妆单子。
我娘坐在旁边帮我挑布料，红的、金的铺了一炕。
门房来报，侯府的周安在门外求见。
我手里的笔没停。
“不见。”
“他说有世子的亲笔信。”
“不收。”
门房走了。
过了一炷香，门房又来了。
“他跪在门口了，说不见姑娘就不走。”
碧桃气得摔了剪子：“他跪他的，咱们府上又没请他来，大门口跪个人成什么样子！”
我放下笔，看了我娘一眼。
我娘拍了拍我的手：“你自己拿主意。”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周安果然跪在那里。
膝盖底下的石板都磕出了灰。
他手里举着一封信，看见我出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沈姑娘，世子让我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你。”
“我说了不收。”
“世子在信里说了，所有的事他都能解释。”
“不用解释了。”
“姑娘！”周安的声音带了哭腔，“世子这五年，真的是有苦衷的。”
“他的苦衷跟我没关系了。”
“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快马加鞭，七天就到！姑娘，能不能再等七天？”
等。
又是等。
我在这个字上耗了五年。
我蹲下身，跟周安平视。
“周安，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
“姑娘问。”
“这五年，世子去凉州几次？”
周安咬了咬牙：“三次。”
“三次都是为了程家姑娘？”
“不，不全是，第一次是练兵的公务。”
“第二次呢？”
周安沉默了。
“第三次呢？就是这次。”
周安把头埋下去。
“沈姑娘，第二次是程总兵请世子去帮忙料理一件家务事。第三次是程家姑娘在凉州出了点状况，世子跟程家有交情，不好不去。”
“什么交情？”
“程总兵想把小女儿许配给世子，世子没答应，但也没回绝。他跟我说，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碧桃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起来。
“听见了？”
碧桃使劲点头。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安。
“回去告诉你家世子，不用赶了。沈家的姑娘嫁不嫁人，跟侯府没有关系。”
“姑娘！”
我转身进了门。
大门在身后关上，周安的喊声被隔在外面。
我走到影壁后头才停下来。
手指掐着掌心，掐出了红印子。
是气他到了这个地步，还让人来说“再等七天”。
他以为我是什么。
一个摆在那里、随时可以等他回来的物件。
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捡起来拍拍灰。
我把手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回屋继续挑嫁妆的布料。
红的好看。
05
周安走后第三天，京城里又开始传新话了。
“听说了吗，小侯爷从凉州赶回来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为了沈家姑娘？”
“可不是，说是一听见沈家要和谢家定亲，连夜就动身了。”
“这不是深情吗？”
“谁知道呢。”
碧桃在街上买菜都能听到三个版本。
版本一，顾衍之是真的深情，五年都是误会。
版本二，顾衍之是怕丢面子，被人抢了才着急。
版本三，程家已经跟侯府通过气了，顾衍之这趟回来是想两头兼顾。
我不关心哪个版本是真的。
但我爹关心。
他那天从翰林院回来，脸色不好。
“今天在院里，永宁侯跟我打了个照面。”
“说什么了？”
“他说他儿子马上到京，想来府上当面赔罪。”
“赔罪？”
“他原话是犬子年少荒唐，耽误了令嫒的终身大事，侯府愿意加倍补偿。”
“补偿？”我放下筷子，“他打算怎么补偿？五年的青春能补偿？满京城的闲话能补偿？”
我爹叹了口气。
“我已经回了他，说两家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怎么说？”
“他说，等他儿子回来再谈。”
我不想谈了。
谢家的聘礼单子已经拟好了，太傅亲自看过，每一样东西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是什么金山银山，但每一样都实在。
四匹绸缎，两对银镯子，一套笔墨，一方砚台，外加谢临渊手抄的那本游记。
碧桃数了数单子，嘀咕了一句：“侯府随便一出手就是黄金百两，谢家这些是不是薄了点？”
“嫁妆不是聘礼的回礼，聘礼也不是买人的价钱。”
“我知道，可是外头人不知道，到时候又有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
定亲的日子选在九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纳采”。
还有十天。
第七天的时候，顾衍之到京了。
我是从碧桃嘴里知道的。
“城门口好大的阵仗，侯府的马车去了三辆，还有一队随从。世子骑马进的城，衣裳上全是土，看着瘦了不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跟你说说。”
我低头继续绣手帕。
谢临渊的娘亲托人带话，说谢家的规矩，新妇过门要带一方自己绣的帕子，绣什么都行。
我绣的是一枝竹子。
碧桃觉得不喜庆。
我觉得挺好。
竹子直，不弯，一节一节往上长。
像谢临渊说话的样子。
第八天。
我在屋里绣帕子，碧桃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绣架。
“姑娘，顾世子来了！”
“来沈家？”
“在大门口！要见你！”
我把绣针插在布上，没动。
“不见。”
“他说只说一句话就走。”
“他的话我不想听。”
碧桃站在那里，咬着嘴唇不知道怎么办。
门外传来我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五年前他在侯府祠堂门口说“此生非沈家女不娶”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低沉，好听，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
“沈伯父，我只见她一面。”
“衍之，你来晚了。”
“我知道我来晚了，可我有话必须当面对她说。”
“你要说的话，五年前就该说。”
“五年前我身不由己。”
“现在呢？”
“现在我把所有事都了结了，我是一个人回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我爹的声音很平：“你了结了，我女儿也了结了。谢家三天后上门纳采，你回去吧。”
外面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地走远了。
碧桃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半天，回过头来。
“走了。”
“嗯。”
“姑娘，他站在院子外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你这间屋子。”
“看够了就不会再来了。”
碧桃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他说“把所有事都了结了”。
什么事？
凉州的事？程家的事？
了结了是什么意思？
是他拒绝了程家？还是程家那边不成了？
不管他了结的是什么，跟我都没有关系了。
我的事，也了结了。
06
九月十八。
纳采的日子。
谢家一大早就来了人。
太傅没有亲自来，来的是谢临渊的父亲谢怀礼，谢家长房的当家人。
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两鬓，但腰板直得很。
他穿了件深蓝的袍子，带了两个随从，抬着一口红漆木箱。
箱子里是聘礼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我爹在前厅接的。
两家人互换了庚帖。
谢怀礼把庚帖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爹后来跟我说，谢怀礼那天说了一句话。
“沈兄，我们家临渊不是嘴甜的孩子，但他办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我爹说他当时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纳采过后就是定亲。
谢临渊当天下午来了一趟。
不为别的，把婚期的帖子亲手送过来的。
“沈姑娘，婚期定在十月二十六。”
“这么快？”
“我祖父说，好日子不多，赶上了就别错过。”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实是我跟祖父说的，我怕夜长梦多。”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耳根又红了，但眼神没躲。
“我知道侯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早一天把事情定下来，你就早一天不用被他们烦。”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一个字是漂亮话，但每个字都在替我想。
“行，十月二十六。”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
“沈姑娘，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
“以后你不用叫我谢公子了。”
“那叫什么？”
“临渊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碧桃在我身后笑出声来。
我没笑，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第二天，侯府就来人了。
顾衍之的母亲赵氏，京城里出了名的体面人。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烟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凤钗，一进门就拉着我娘的手哭了。
“嫂子，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对不住你们家。”
我娘被叫得一愣。
两家又没有正式的姻亲关系，这声“嫂子”喊得莫名其妙。
赵氏坐下来，帕子按着眼角，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堆。
无非就是那些话，衍之这些年有苦衷，凉州的事是公务脱不开身，程家的事是误会，他心里从来只有笙儿一个人。
我娘听着没吭声。
赵氏说着说着话头就转了。
“嫂子，谢家那边，是不是还没下正式的聘书？”
我娘放下茶碗：“庚帖换过了，婚期也定了。”
赵氏的手指捏紧了帕子。
“嫂子，不是我说，谢家虽然是太傅门第，可谢临渊只是个读书人，还没有功名在身。我们侯府，衍之将来是要袭爵的，一个侯爷夫人跟一个秀才娘子，你说哪个体面？”
我站在屏风后头，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手里的帕子被我攥成了一团。
我娘沉默了一阵。
“侯夫人，我问你一句话。”
“嫂子你说。”
“侯府的爵位是铁打的，可我女儿的心是肉长的。你们家世子五年没下聘，连一张庚帖都没有，现在谢家的庚帖到了，你来跟我说体面？”
赵氏脸上的笑僵了。
“那体面是你儿子五年前该给的。他没给，现在来跟我比谁的聘礼重，这就是你说的体面？”
赵氏站起来，帕子攥在手里，嘴唇抖了抖。
“沈夫人，你这是铁了心了？”
“不是我铁了心，是你们侯府把我女儿的心磨凉了。”
赵氏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出门的时候碧桃刚好在门口扫地。
赵氏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碧桃听见了。
“不识抬举。”
碧桃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跟我学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她说不识抬举！五年了没给过一张聘书的人家说我们不识抬举！”
“别气了。”
“我怎么能不气！她凭什么这么说！”
“她越是这么说，越说明我的决定是对的。”
碧桃愣了。
我把手里攥皱的帕子展开，重新叠好。
“连上门赔罪都带着比较和施舍的人家，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姑娘说得对。”
“去把那方竹帕的线收了，明天接着绣。”
“好嘞。”
那天晚上我把绣了一半的竹帕拿出来看了很久。
竹子绣了三节，还差最后一节。
我拿起针，把最后一节绣完了。
竹节不弯，直直地往上。
07
婚期一天天近了。
沈家上下都在忙，裁衣裳、备嫁妆、写喜帖。
我娘拉着我试了三回嫁衣，每一回都要红着眼眶改两针。
“瘦了，腰身又小了一圈。”
“没瘦。”
“还说没瘦，去年的裙子今年系不紧了。”
碧桃在旁边帮忙递针线，嘴上不停。
“夫人放心，嫁过去谢家伙食好，养两个月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谢家伙食好？”
“谢公子每回来都壮壮实实的，一看就是没亏过嘴。”
我娘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眼眶里的红才退下去。
嫁妆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我爹和我娘仔细挑的。
两口樟木箱子，四床新被，八匹布，一套银头面，外加我爹手抄的一本家训。
家训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吾女若笙，性沉而稳，遇良人则安，遇歹人则去，为父别无所求。”
我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赶紧翻过去了。
十月十九，离婚期还有七天。
这天下午谢临渊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神色有些不一样。
不是紧张，是带着一股劲儿，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出什么事了？”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不能瞒着。”
“你说。”
“顾衍之今天找过我。”
我的手指停了。
“在国子监门口堵的我，带了四五个侯府的随从。”
“他说什么了？”
“让我退亲。”
碧桃倒水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谢临渊没看碧桃，眼睛一直盯着我。
“他说沈姑娘是他的人，让我识趣一点，主动退了这门亲。”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沈姑娘不是任何人的东西，谁也没有资格替她做主。”
“然后呢？”
“然后他动了手。”
我看见谢临渊的左手袖子往上提了一下。
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痕迹，像是被人硬拽留下的。
碧桃在旁边“啊”了一声。
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息。
“打你了？”
“算不上打，他的随从拉了我一把，我没站稳，磕在墙角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蹭掉了一块皮跟磕破了一个碗一样不值一提。
但那道青紫的痕迹骗不了人。
我站起来。
“碧桃，拿伤药来。”
“不用，回去抹了。”
“拿来。”
碧桃跑去拿药，我坐回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还手？”
“在国子监门口，还手就是斗殴，我明年还要考春闱，不能留案底。”
“所以你就让他打？”
“他没打几下，被国子监的门卫拦了。”
我把碧桃拿来的药膏接过来，拧开盖子。
谢临渊把手伸过来，手指微微蜷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我抹药的时候他一直没出声。
抹完了我拧上盖子，看着他。
“谢临渊，你要是觉得麻烦，现在退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沈姑娘，我要是怕麻烦，三年前就不会跟祖父开口了。”
“侯府的势力比谢家大，你往后在京城里会被他针对。”
“那是他的事。”
“你不怕？”
“怕。”他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但我更怕你因为这件事退缩。”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沈姑娘，侯府能做的事无非就是这些，堵路、恐吓、找人施压。这些事我接得住。你只管安心备嫁，外头的事我来处理。”
“你一个还没功名的书生，怎么处理？”
“我祖父虽然告老了，但朝中还有几个学生肯给面子。侯府再横，也不敢在太傅门生面前太过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吹牛，是在摆事实。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光是脾气好，他还有主意。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主意。
是那种闷在心里头，一步一步、不声不响把路铺好的主意。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的时候我把他送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耳根又红了。
但这回他没有躲。
“沈姑娘，还有七天。”
“嗯。”
“七天之后，我会准时来接你。”
准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誓言都重。
因为他到现在为止，每次说来就来，说几时到就几时到。
从来没有让我多等过一刻。
08
顾衍之在国子监门口堵人的事没瞒住。
第二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传出来的话有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小侯爷是真急了，为了沈姑娘连读书人都敢动手。
有人说小侯爷欺负人，仗着侯府的势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还有人说谢临渊是硬骨头，挨了打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我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
但我知道这件事传到了一个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太傅谢忱。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第二天一早就递了帖子进宫。
他跟皇帝请了半个时辰的安。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当天下午，宫里传出一道口谕。
口谕不是给谢家的，是给永宁侯府的。
内容很简单，京城之内，不准闹事，不准滋扰，不准仗势欺人，否则严惩不贷。
口谕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永宁侯当天就去了宫里谢罪。
回来之后侯府大门紧闭，说是侯爷身体不适，闭门养病。
碧桃在街上买菜回来，兴高采烈。
“侯府缩了！听说永宁侯把顾衍之关在书房里骂了两个时辰！”
“跟我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不敢闹了，你就能安安心心出嫁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绣嫁衣的边子。
但心里的一块石头确实落了地。
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侯府闹的事，是一个我没有想到的人。
程云初。
程总兵的小女儿，从凉州来了京城。
碧桃一大早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程家姑娘来京城了！住在侯府！”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布里。
“住在侯府？”
“对，昨天晚上到的，侯府派马车去城门口接的，直接住进了客院。”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是今天一早，侯府的下人在街上买了好多东西，脂粉、首饰、布料，说是给程姑娘置办的。”
我把针拔出来，低头看着嫁衣上的纹路。
一针一针，排列得整整齐齐。
“姑娘，你说顾衍之到底什么意思？前两天还在国子监门口堵谢公子，转头就把程家姑娘接进侯府了？”
“也许是程家自己来的。”
“来了住侯府？这说不通吧。京城又不是没有客栈。”
说不通是说不通。
但我没有精力去想这些了。
再过四天就是婚期，我没有功夫管顾衍之和程云初住在哪里。
可是当天下午，一个人找上了沈家的门。
程云初。
她自己来的，没有带侯府的人，只跟了一个丫鬟。
碧桃来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姑娘，她说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说了一句话，说有一件关于顾世子的事，你一定想知道。”
我想了想，点了头。
“让她进来。”
程云初进门的时候我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岁上下，圆脸，皮肤白净，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看着是个温和的人。
她进来之后没坐，站在屋子中间先给我行了一礼。
“沈姑娘，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坐吧，什么事？”
她坐下来，手指绞着帕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凉州来京城，不是侯府请的，是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一件事说清楚，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这五年，顾衍之每次来凉州，我爹都跟他提亲事。”
“这个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他没有拒绝。”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每次都说要回京城跟家里商量，然后就走了。下一次来又是同样的话。我爹等了三年，等不到一个准话。”
“上个月，他又来了。这次我爹直接问他，到底娶不娶。”
“他怎么说的？”
程云初的眼圈更红了。
“他说，等他回京把沈家的事了结了，就来凉州下聘。”
碧桃“啪”一声把茶碗拍在桌上。
“他说什么？了结沈家的事？”
程云初咬着嘴唇点头。
“他是这么跟我爹说的。我当时就在屏风后头听着。”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了结。
他用的是“了结”。
在他嘴里，我五年的等待是一桩需要了结的麻烦。
了结完了他就能去凉州迎娶程家姑娘。
“沈姑娘，”程云初站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我，“我来京城不是为了跟你争什么，我是来告诉你，这个人不值得。”
“他不值得你等五年，也不值得我等三年。”
“我来之前已经跟我爹说了，程家不嫁顾家，以后也不会嫁。”
她说完这些话，给我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沈姑娘，谢家公子是个好人。我在街上听人说他在国子监门口被堵了都没还手，这种人靠得住。”
门帘落下，人走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碧桃的呼吸声。
碧桃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姑娘，这个顾衍之，真不是个东西。”
我把嫁衣叠好，放进箱子里。
手很稳。
“碧桃，把门关上，我一个人坐会儿。”
碧桃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盒谢临渊上次带来的红枣酥。
看了很久。
没哭。
这个人不值得我的眼泪。
一滴都不值得。
09
婚期前一天，十月二十五。
所有的东西都备好了。
嫁衣、嫁妆、红盖头、喜帕。
那方绣了竹子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妆奁最上层。
碧桃一大早就开始忙，把我的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姑娘，红烛备了八对，够不够？”
“够了。”
“花生红枣桂圆莲子都装好了，寓意早生贵子。”
“嗯。”
“还有，谢家那边传了话，说明天辰时来接亲，花轿从东门进。”
“知道了。”
碧桃看我太平静，反倒不安心。
“姑娘，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明天就嫁人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碧桃，我等了五年，等的就是有一个人来接我走。现在人来了，轿子也备了，我不紧张，我踏实。”
碧桃眼眶红了一圈，转过头去擦了一把脸。
“行，踏实就好。”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窗前发呆。
夕阳把窗棂染成了橘红色。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是谢家的人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碧桃，碧桃走路没有这么重。
是我爹。
他站在门外，咳了一声。
“笙儿，出来一下。”
我推门出去，看见我爹站在桂花树底下。
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今天下午送到翰林院的，侯府来的人。”
“什么信？”
“顾衍之写的，指名要交给你。”
“我不看。”
“你看一眼。”
我爹的语气不像是在替侯府传话，倒像是自己想让我看。
我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
“若笙，明天你出嫁，我不会去闹。但我想让你知道，凉州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家的亲事我从头到尾没有答应过。我去凉州三次，第一次是练兵，第二次是程总兵请我帮忙剿匪，第三次是程云初出了事，她被土匪劫了，我去救的人。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知道真相。顾衍之。”
我看完之后把信折好。
“爹，你信吗？”
我爹沉默了。
“程云初亲口来跟我说的，他在凉州告诉程总兵，等回京了结了沈家的事就去下聘。这是程云初自己听见的。他的信跟程云初的话对不上。”
“有一个人在说谎。”
“是。但我不需要知道谁在说谎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哪个版本是真的，他都不是一个能托付的人。”
我把信递回给我爹。
“如果程云初说的是真的，他就是两头骗。如果他信上说的是真的，那他五年不下聘、三次失约、让我一个人扛着全京城的闲话，就为了去凉州做好人，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哪一种我都不要。”
我爹接过信，没说话。
过了一阵，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爹不说了。明天爹送你上轿。”
“好。”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梦里头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
不是害怕的那种黑，是安静的黑。
像是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头，前面的灯还没亮，但脚底下已经是实地了。
天亮了。
十月二十六。
碧桃天不亮就把我摇醒了。
“姑娘，起来梳妆了！”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碧桃一绺一绺地替我挽头发。
我娘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先吃两个，垫垫肚子。”
我吃了两个，芝麻馅的，甜得齁嗓子。
嫁衣穿上身的时候我娘没忍住，拉着我的手掉了眼泪。
“娘，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娘高兴。”
“高兴就别哭了。”
我娘擦了擦眼泪，替我理了理领口。
门外传来鞭炮声。
碧桃跑到窗户边上看了一眼，跑回来的时候满脸笑。
“姑娘，花轿来了！谢公子骑马走在前头，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
“好看吗？”
“好看！比平时好看十倍！耳根还是红的！”
我笑了一下。
红盖头落在头上的时候眼前一片红。
碧桃扶着我往外走。
走到中堂的时候我停下来，朝着我爹我娘拜了三拜。
“爹，娘，女儿走了。”
我爹的声音有点哑。
“去吧。”
出了中堂，过了回廊，到了大门口。
碧桃扶着我往花轿走。
我脚刚迈到门槛上，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斜对面的巷子口传过来。
很远，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若笙。”
是顾衍之。
碧桃的手一下攥紧了我的胳膊。
“姑娘，别停。”
我没停。
脚迈过门槛，往花轿走。
那个声音近了。
“若笙！”
脚步声很急，像是在跑。
花轿就在三步之外。
我听见身后乱成了一片。
有人在拦，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
谢临渊的声音响起来了。
“顾衍之，你让开。”
“让我跟她说一句话。”
“你没有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让她自己说。”
碧桃死死拽着我的胳膊。
我在红盖头底下站着，看不见任何人。
但我听得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衍之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谢临渊的呼吸很稳，但比平时重。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小侯爷，有话就说，别误了我的吉时。”
10
巷子口安静了一瞬。
顾衍之的声音从三步之外传过来。
“若笙，你看看我。”
“盖头掀不得，小侯爷应该懂规矩。”
“什么规矩，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你要说什么，说吧。”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攒在这一句话上。
“你不能嫁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
碧桃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我没笑。
“小侯爷，你说我是你的人，凭什么？”
“凭我为你跪了三天祠堂，凭我为你拒了尚书府的亲事，凭我五年来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我也问你几件事。”
“你问。”
“庚帖呢？”
他没出声。
“聘书呢？”
他还是没出声。
“你说此生非我不娶，五年了，你下过一次聘没有？”
巷子里只有风声。
“你跪祠堂，全京城都知道。你拒婚，全京城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来沈家坐过一次？有没有跟我爹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有没有拿出一样东西证明你不是只动嘴？”
顾衍之的呼吸声更重了。
“我有苦衷。”
“你的苦衷我听了五年了。第一年是公务，第二年是军务，第三年是人情，第四年是脱不开身，第五年是程家姑娘出了事。”
“我去凉州是救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程总兵跟你提亲的事呢？你拒了没有？”
他沉默了。
“你跟程总兵说，回京了结了沈家的事就去下聘，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谁跟你说的？”
“程云初。她亲自来沈家告诉我的。”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阵，顾衍之的声音变了。
变得低沉，有些发虚。
“那是我搪塞程总兵的话，我没有那个意思。”
“搪塞？”我的声音平平的，“你拿我的名字去搪塞别人家的亲事，你管这叫没有那个意思？”
“若笙，我真的没有。”
“顾衍之，你听好了。”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连名带姓地叫他。
红盖头底下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跟你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程家，不是因为凉州，是因为五年了，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
“你的深情全京城都看得见，但我一个人看不见。”
“因为你的深情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是做给我看的。”
花轿就在身后一步的距离。
我转过身，碧桃扶着我往轿子走。
“若笙！”
顾衍之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就这么走了？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我了？”
我在轿帘前站住了。
“小侯爷，你五年没来接我，今天有人来接了。”
“别误了我的吉时。”
碧桃扶我上了轿。
轿帘落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有人在拦顾衍之。
是谢临渊的声音。
只有一句话，不高不低。
“顾世子，轿子已经起了，请回吧。”
鞭炮声响了。
花轿动了。
11
花轿在街上走了半个时辰。
一路上鞭炮没断过，沿街有人在看热闹。
碧桃骑着小毛驴跟在轿子旁边，不时趴过来隔着轿帘跟我说话。
“姑娘，街上好多人看。”
“有人在说，沈家姑娘好福气，嫁了谢家公子。”
“嗯。”
“还有人说顾衍之在巷子口站了好久没走，被侯府的人架回去了。”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花轿到了谢家门口。
我听见外面的动静大了起来。
有人放炮仗，有人撒花生红枣，有人在喊“新娘子到了”。
轿帘掀开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搭上去。
他的手稳得很。
我下了轿，红盖头底下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在旁边扶着。
谢临渊一直牵着我的手，一步都没松开。
过门槛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心，有台阶。”
拜堂的时候中堂里站满了人。
太傅坐在上首，拄着拐杖，咳嗽了两声。
“一拜天地。”
我跟谢临渊一起弯腰。
“二拜高堂。”
又是一拜。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红盖头底下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感觉到他弯腰的弧度很深，像是在认认真真对我行这个礼。
“送入洞房。”
谢临渊牵着我的手走进新房。
红烛已经点上了，八对，碧桃提前备好的。
他扶我坐在床沿上。
屋子里很安静。
外面的热闹被一道门隔开了。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马上掀盖头。
“沈姑娘。”
“都拜完堂了还叫沈姑娘。”
他顿了一下，改口。
“若笙。”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真实的劲儿。
像是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头一回念出声来。
“我掀盖头了。”
“嗯。”
红绸被挑开。
烛光一下涌进来。
我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清了眼前的人。
谢临渊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烛光里，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但眼睛里全是笑。
耳根红透了。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磕磕巴巴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你也好看。”
他愣了一瞬，耳根从红变成了紫。
碧桃在门外头敲了两下门。
“姑娘，谢公子，外头该敬酒了。”
谢临渊看了我一眼。
“你在屋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去吧。”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敬酒划拳的动静。
手里捏着那方竹帕，摩挲着上头的针脚。
一节一节的竹子，绣得直直的。
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姑娘，你哭了？”
五年了，这颗心头一回落到了实处。
12
谢临渊敬酒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
他酒量不好，碧桃说他喝了三杯就开始打摆子，是太傅替他挡了后面的酒。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走路有点飘。
但看见我坐在桌边，脚步马上稳了。
“让你久等了。”
“没多久。”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醒酒。
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若笙，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城南的书铺里。”
“书铺？”
“嗯，你在挑游记，翻了半天挑了一本最旧的。”
“你记得这个？”
“记得。你付了钱出门的时候，书铺老板跟我说，沈翰林家的姑娘，每个月来一趟，专挑别人不要的旧书。”
他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认识你。但我知道你跟侯府有牵扯，不好开口。后来我每个月都去那间书铺，有时候碰得上，有时候碰不上。碰上了就远远看一眼，碰不上就问老板你最近买了什么书。”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他急忙摆手，“就是，就是刚好在。”
“刚好在了三年？”
他的耳根又红了。
“后来听说你把玉簪退回了侯府，沈家也放了话说没有婚约。我那天从国子监跑回家，鞋都跑掉了一只。进门就跟祖父说，我要请他去沈家提亲。”
“你祖父怎么说？”
“他说我疯了，让我先把鞋穿上。”
我笑了出来。
他也笑，笑得有点傻。
“若笙，我知道我不会说漂亮话，也没有侯府的家世和排场。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你再也不用等任何人了。”
“要等也是我等你。”
红烛在桌上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又高又直。
我拿起那方竹帕，放在桌上。
“谢临渊，这是我绣的嫁妆帕子。”
他拿起来看了看。
“竹子。”
“嗯。”
“为什么绣竹子？”
“因为竹子直，一节一节往上长，不弯不绕。”
他看着帕子上的针脚，看了很久。
然后把帕子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会好好收着。”
门外的鞭炮声远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也散了。
整个谢家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红烛噼啪的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人。
五年前，所有人都跟我说，小侯爷把你放在心尖上。
五年后，我才明白。
放在嘴上的不叫心尖，放在手里的才是。
顾衍之给了我五年的承诺，一句都没兑现。
谢临渊给了我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等。”
他做到了。
窗外头月亮升上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我听见隔壁太傅的院子里有人在咳嗽。
大概是老爷子喝多了两杯。
碧桃在外面守夜，打了个哈欠。
谢临渊把桌上的茶碗收了，站起来。
“晚了，早点歇着吧。”
“嗯。”
他走到门口去吹灯。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若笙。”
“干嘛？”
“往后的日子，我每天都来接你。”
我看着他在烛光里的脸。
“好。”
红烛灭了一支，还剩七支。
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