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签完，墨迹还没干。
我就把手里持有的公司全部股份，以白菜价抛售一空。
所有人都笑我疯了。
三天后，没人笑得出来了。
我前妻，身家百亿的商业女王，空降成了公司新任CEO。
她买下了我抛售的每一股。
助理打来电话，语气发颤：
“新CEO要求你回来做工作交接。”
我看了眼窗外的迪拜塔，喝了口咖啡。
“告诉她，想交接，让她飞过来。”
挂断电话，我拉黑了所有国内号码。
有些人，非要等棋局结束，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01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
我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
对面坐着宋念薇。
她眼眶泛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角。
“谢远，你真的想好了？”
我没看她。
把协议推回去。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拿过去，盖章。
宋念薇又说了一句。
“三年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站起来。
“章盖好了就行。”
走出民政局，外头在下雨。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周哥，股份挂出去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
“全挂？”
“全挂。”
“老谢，你手里那批股份，占锐恒百分之三十四，你知道现在什么价——”
“打七折。”
“七折？”
“挂出去，今天之内全部清掉。”
“你疯了吧。”
“挂。”
我挂了电话。
雨砸在台阶上，溅到裤脚。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
宋念薇追出来了。
“谢远！”
我没回头。
她喊了第二声。
“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我打了个车。
门关上，车开走。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离婚证。
手机响了。
周哥的消息。
“挂出去了，你三十四个点，七折，已经有人在问了。”
我回了一个字。
“卖。”
十一分钟后，第一笔成交。
二十分钟后，第二笔。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全部清仓。
我持有锐恒科技三年的股份。
一股不剩。
手机开始炸。
第一个电话，公司财务总监老马。
“谢总，你把股份全抛了？什么情况？”
没接。
第二个，公司另一个合伙人，赵毅。
“谢远你搞什么？你提前跟谁打过招呼了？”
没接。
第三个，公司前台转过来的，不知道谁。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哥们，你去哪儿？”
“机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宋念薇发的。
“你抛股的事我听说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了三秒。
退出微信。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不是宋念薇。
是她闺蜜，锐恒行政主管，方敏。
“谢远，你抛售股份这事儿，全公司都在传。你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宋姐跟你离婚又没亏待你，你这是报复谁呢？”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
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棋盘”。
里面已经存了三百多张截图。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一年前。
02
第二天，锐恒内部群炸了。
我没在群里。
但周哥给我转了截图。
赵毅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谢远在公司最需要稳定的时候抛售全部股份，这种行为极不负责。我已经联系法务，评估是否构成违约。”
底下一串回复。
方敏：“早就说了，这人跟宋姐根本不是一路人。”
技术部老陈：“三年了没见他管过什么事，股份倒是拿得挺稳。”
市场部的小孙：“听说七折卖的？这不是砸盘吗？”
我翻完截图，关了手机。
靠在机场候机厅的椅子上。
航班还有四十分钟。
周哥打来电话。
“老谢，锐恒那边的人到处打听谁接了你的股份。”
“查到了？”
“没有。你挂在交易所的，接盘方走的是代持，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我说：“嗯。”
“你是不是知道谁接的？”
“猜得到。”
周哥停顿了一下。
“那你还卖？”
我没回答。
登机广播响了。
“先不说了。”
我挂了电话，拿上背包，排队登机。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
公司的人还在打。
赵毅，方敏，老马，小孙。
甚至还有宋念薇。
一个一个的未接来电。
我关了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另一个城市。
住进提前订好的酒店。
打开手机，消息挤了满屏。
我只看了一条。
周哥发的。
“出事了，锐恒今天下午开了紧急董事会。你那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被一家叫‘承和资本’的公司全额接手。赵毅查了半天没查出来承和背后是谁。但是老谢——我查出来了。”
我回他。
“说。”
“承和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宋念薇。”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拉开窗帘。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
不意外。
从头到尾，我等的就是这一步。
她要买，我就卖。
她以为捡了便宜。
七折拿下一家公司的控股权，谁都会觉得自己赢了。
手机又响。
周哥。
“你是故意的？”
我没回。
又一条。
“你到底在下什么棋？”
我关了灯。
第三天。
锐恒全员大会。
我不在场。
但是周哥在公司有认识的人。
他给我发了一段现场录音。
录音里，赵毅在台上讲话。
“……经过董事会一致决议，公司迎来了新的控股股东和首席执行官。下面有请——”
掌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
我听了三年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宋念薇。从今天起，由我全面负责锐恒的运营和战略方向。”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窃窃私语。
录音里能听到方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早该这样了。”
然后宋念薇继续说。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尽快处理。前股东谢远还有部分工作没有交接完毕，包括技术文档、客户资源和项目进度。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他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存好了这段录音。
放进“棋盘”文件夹。
然后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名字叫：“锐恒——真实股权结构及债务关系”。
我打开文档，检查了一遍。
每一行数据，每一份合同副本，每一笔转账记录。
一年前开始整理的。
一年。
够了。
03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紧绷的那种。
“谢……谢总吗？我是锐恒新任CEO宋念薇女士的助理，我姓林。”
“说。”
“宋总希望您尽快回公司完成工作交接。技术部那边有几个项目的文档权限还在您账户下，客户那边也有——”
“不回。”
“谢总？”
“交接的事，发邮件。我远程处理。”
“可是宋总说必须当面——”
“我说了，不回。”
那头停了几秒。
我听到她在翻东西，可能是在看备忘录。
“那……宋总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她可以安排——”
“没有方便的时候。”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手机又响。
还是那个号码。
没接。
又响。
没接。
第三次，换了个号码。
接了。
这回不是助理了。
是方敏。
“谢远，你什么意思啊？让你回来交接你拿架子？你还当自己是股东呢？”
我没说话。
方敏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宋姐现在是CEO，公司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等着你交接呢。你跑到外地躲着算什么？”
“方敏。”
“啊？”
“你在锐恒干了几年？”
“三年，怎么了？”
“你的入职推荐人是谁？”
她愣了一下。
“是宋姐推荐的，怎么？”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挂了。
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方敏，行政主管，宋念薇推荐入职，2021年9月。负责公司行政审批流程、费用报销签字、供应商对接。”
这些东西，文件夹里都有。
我写这一行，只是确认一下时间线。
一切都对得上。
下午四点，赵毅打来电话。
赵毅跟我是大学同学。
一起创的业。
他的语气没有方敏那么冲，但是能听出来，他站好队了。
“谢远，咱俩认识十年了，我说句实话。你离婚是你私事，但你抛股这事做得不地道。你好歹提前通知我一声。”
“通知你，你能怎样？”
“我至少能劝你再想想——”
“赵毅，你什么时候知道宋念薇要买我的股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
十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
我挂了。
翻出“棋盘”文件夹。
找到一张截图。
那是两个月前，赵毅和宋念薇的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是赵毅自己发在一个三人小群里的，他忘了我也在那个群里。
虽然他后来撤回了。
但我截了图。
聊天内容很简单。
赵毅说：“念薇，谢远那边的事你放心，他不会发现的。”
宋念薇回了一个“嗯”。
当时我看到这条消息。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在公司加班。
手机弹出消息，我点开，看了三秒。
然后截图。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代码。
那是一年前。
从那天起，我开始下棋。
一步一步。
一天一天。
离婚协议，不是棋局的开始。
是棋局的收官。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邮箱。
不是我常用的那个。
是专门注册的。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家审计事务所。
邮件标题：【锐恒科技——财务审计初步报告】
我点开。
浏览到第三页。
嘴角没动。
但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切都在轨道上。
04
我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
但该来的，都会来。
第四天上午，酒店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先生，有位女士找您，说是您家属。”
我愣了一秒。
“什么名字？”
“她说姓宋。”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告诉她，我没有家属。”
挂了内线。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
宋念薇的号码。
我没存她新号码，但我记得。
接了。
“你在楼下？”
“谢远，我们谈谈。”
她声音很平。
不是签离婚时那种带哭腔的平。
是拿到控股权之后的平。
“没什么好谈的。”
“交接的事，你不能一直拖。”
“我没拖。我说了，发邮件，远程处理。”
“有些东西必须当面交。”
“比如？”
她顿了一下。
“客户那边的关系。有三个大客户只认你。你不出面，合同续不上。”
我笑了一声。
“宋念薇，你买的是股份，不是我这个人。”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
“客户关系是我私人的。跟锐恒的股权结构没有任何绑定关系。你查过合同就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谢远，你变了。”
我没接这句。
“还有事吗？”
“……没了。”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
拿起桌上那份审计报告，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写了什么呢。
锐恒科技在过去十八个月里，通过行政部门审批了二十三笔“咨询服务费”。
每笔金额在八万到十五万之间。
收款方是六家不同的公司。
六家公司注册地分散在三个省。
但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号，交叉比对之后，指向同一个人。
方敏的丈夫。
这二十三笔钱，走的是方敏签字审批的流程。
赵毅作为联合创始人，负责财务复核。
每一笔，赵毅都签了“同意”。
一年前那个凌晨两点，我看到赵毅给宋念薇发的那条消息之后。
我花了一个月，把这些流水全部拉了出来。
又花了三个月，找到了六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再花了两个月，做了交叉比对。
剩下的时间，我联系了审计事务所。
私人委托。
自费。
所有的调查费用，我从自己的私人账户出。
没有用锐恒一分钱。
这一点非常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这份审计报告的发起者是我个人。
跟锐恒无关。
跟前股东身份无关。
跟离婚无关。
它是一份独立的、合法的、可以直接移交给相关部门的材料。
我把报告合上。
拿起手机，给周哥发了条消息。
“第二步，可以开始了。”
周哥秒回。
“你确定？一旦开始，没有回头路。”
我打了两个字。
“开始。”
05
周哥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一封举报函通过邮政寄出。
收件方是锐恒注册地所在区的市场监督管理部门。
举报内容：锐恒科技涉嫌虚构咨询服务合同，套取公司资金，金额累计超过两百万。
同步寄出的还有一份副本。
收件方是锐恒科技的开户银行。
银行那边会做什么呢。
会启动反洗钱审查流程。
会冻结可疑账户的大额转账。
不需要冻结锐恒的主账户。
只需要冻结那六家收款公司的账户。
这就够了。
因为那六家公司，不只是收了锐恒的钱。
它们还承接了宋念薇名下另外两家公司的业务。
都是方敏丈夫注册的壳公司。
牵一发动全身。
宋念薇的资金链，从那六家公司开始，会出现一串连锁反应。
这些，我花了一年时间想明白的。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开始等。
不用等太久。
第五天傍晚，赵毅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
“谢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什么意思？”
“公司账户今天被银行通知要配合做流水核查。财务那边慌了。方敏跑来问我怎么回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不是股东了。”
“别装了。”
赵毅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没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
“谢远，我求你，别把事情搞大。那些咨询费的事……有些账走得确实不太规范，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把举报撤了，我们可以私下解决——”
“赵毅。”
“嗯？”
“你刚才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
“二十三笔，累计两百多万，从公司账上走到你老婆闺蜜的老公开的壳公司里。你说不是大问题。”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说。
“你签的字。每一笔复核单上都有你的签名。”
他的呼吸声重了。
“谢远，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举报函是寄出去了，但不是我寄的。是审计事务所根据审计发现的异常，依法向主管部门报告。跟我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你——”
“赵毅，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
“找个律师。”
我挂了。
手机扔在桌上。
拿起酒店的纸杯，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不烫不凉，刚好。
手机又亮了。
方敏的消息。
十七条。
我没点开。
但是通知栏能看到前几个字。
第一条：“谢远你疯了吗”
第五条：“你想害死谁”
第十一条：“你别逼我”
第十七条：“宋姐说要跟你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屏幕朝下。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有细微的声响。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到中间的一页。
上面是我一年前画的一张图。
手绘的。
圆圈和箭头。
最中间是“锐恒”。
左边是“宋念薇”，连着“承和资本”。
右边是“赵毅”，连着“方敏”，连着“六家壳公司”。
下面是“客户A”“客户B”“客户C”。
每个圆圈旁边标注了日期和金额。
箭头标注了资金流向。
这张图，我画了一年。
改了十六版。
现在是第十七版。
也是最终版。
每一个箭头都已经激活了。
06
第六天。
宋念薇亲自来了。
这次她没走前台。
直接在酒店大堂等着。
我下楼取快递，在转角看到她。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
穿着黑色外套。
头发扎起来。
妆化得很淡。
不是签离婚那天的样子。
也不是当CEO那天的样子。
她看到我。
站起来。
“谢远。”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你的航班信息。你忘了机票是用公司差旅平台订的。”
我想了一下。
是订过。
走之前忘了取消关联。
这是我唯一一个疏漏。
“说吧。”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两步远。
“赵毅和方敏的事，我知道了。银行那边已经开始查了。你做得很干净。”
我看着她。
“我什么都没做。”
“你别跟我绕。”
她的声音忽然压下来。
不是压低。
是压住。
像是在控制什么东西。
“谢远，我来不是吵架的。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抛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知道那六家公司的事。你知道赵毅签了字。你知道方敏在中间牵线。你什么都知道。”
我说。
“你还漏了一条。”
“什么？”
“我还知道承和资本是你的。”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七折抛售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接。因为你等了很久了。你等的就是一个低价拿到控股权的机会。”
她嘴唇抿了一下。
我继续说。
“这个机会，你本来打算通过离婚来拿。离婚协议里的财产分割，你放弃了房子和车，主动提出不要现金补偿。你只要了一个条件——如果我日后出让锐恒的股份，你有优先购买权。”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大堂里有人走过。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响。
宋念薇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没变。
但是手在抖。
我说完最后一段。
“你的优先购买权写在离婚协议里。但你没注意一件事。那份协议的附件三，第七条，有一个限制性条款。”
“什么条款？”
“优先购买权的行使前提是——标的公司不存在未披露的重大财务风险。一旦存在，优先购买权自动失效。同时，已经完成的股权交易可以被申请撤销。”
她的脸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你买到手的那百分之三十四，可能要还回来。”
大堂的灯光很亮。
她站在灯底下。
影子缩成很小一团。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这个条款……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我说。
“你签字之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沙发边。
“你算计了我。”
“不是算计。”
我看着她。
“是止损。”
她的眼圈红了。
但这次，我知道不是演的。
因为演的时候，她的左手不会抖。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她叫了一声。
“谢远！”
我按了电梯按钮。
她的声音追过来。
“你到底要什么？”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转过身。
看着她站在大堂中间。
“我什么都不要。”
门合上了。
07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开了。
我没有马上走出去。
站了三秒。
然后迈步。
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桌前。
手机响了。
不是宋念薇。
是周哥。
“老谢，银行那边反馈了。六家壳公司的账户全部进入审查状态。其中两家的账上有异常大额进出，已经标红了。”
“方敏那边呢？”
“她老公今天去银行问了一圈。柜台告诉他账户暂时不能操作。他当场就慌了，打了十几个电话。”
“打给谁？”
“先打给方敏。然后打给赵毅。最后——打给了宋念薇。”
我靠在椅背上。
“意料之中。”
“老谢，还有一件事。”
“说。”
“赵毅的律师今天下午联系了审计事务所。想要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副本。事务所那边按照流程拒绝了。但是律师的措辞很有意思——他说赵毅愿意配合调查，前提是可以作为‘证人’而不是‘当事人’。”
我笑了。
“他想切割了。”
“对。他想把自己摘出来。”
“摘不出来。每一张复核单都有他的签名。”
“那他找律师干什么？”
“他在找退路。他知道方敏那条线一旦查实，他签字的事就兜不住。所以他要抢在正式调查之前，主动表态。”
周哥停了一下。
“你猜他会不会反咬方敏？”
“不是猜。”
我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赵毅。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邮件标题：【关于锐恒部分财务流程的说明】
我点开。
赵毅在邮件里写了三页。
核心意思是：那二十三笔咨询费，他当时并不知道收款公司与方敏有关联。他只是按照正常流程做了复核签字。责任在行政部门的审批环节——也就是方敏。
他把方敏卖了。
我把邮件转发给了周哥。
附了一句话。
“存好。后面会用到。”
周哥回了个感叹号。
我关上电脑。
房间里的灯没开。
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谢总。”
是方敏的声音。
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冲的、尖的、居高临下的。
现在是哑的。
“谢总，我知道你在查我。”
“我没查你。审计事务所查的。”
“你委托的。”
“我委托了一份正常的财务审计。审计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事务所依法处理。跟我无关。”
她沉默了几秒。
“谢总，那些咨询费的事……我可以解释。”
“跟我解释没用。”
“那跟谁——”
“跟调查人员解释。”
她的呼吸乱了。
“谢总，你就非得做绝吗？我跟你有什么仇？”
我拿起桌上那个笔记本。
翻到一页。
上面贴了一张截图的打印件。
是方敏一年半前在公司内部群发的一段话。
“谢远天天加班有什么用？公司又不是靠他一个人写代码撑起来的。宋姐一个人顶他十个。”
底下赵毅回了一个“哈哈”。
宋念薇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我把笔记本合上。
“方敏，我没有做绝。”
“那你——”
“是你们做绝在先。”
我挂了电话。
关机。
今晚不想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了。
但我知道，明天会更热闹。
因为赵毅卖了方敏。
方敏一定会知道。
她会怎么做？
她会去找宋念薇。
而宋念薇现在自顾不暇。
一条锁链，我拉动了第一环。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拉散。
08
第七天。
锐恒彻底乱了。
周哥早上八点给我打电话。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情绪。
“老谢，你坐稳了。”
“说。”
“方敏昨晚跟赵毅大吵了一架。在公司。晚上九点多。保安都过来了。”
“吵什么？”
“方敏不知道从哪儿看到了赵毅发给审计事务所的那封邮件。就是他甩锅给她的那封。她直接冲到赵毅办公室，当着两个技术部同事的面，拍桌子。”
“她说了什么？”
“原话我给你念——‘赵毅你什么东西，当初是你让我走那批账的，每一笔你都知道钱去了哪儿，你现在甩给我？你有本事去跟调查的人说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赵毅怎么说？”
“赵毅否认。说他当时不知情。方敏就把手机掏出来了。翻出微信聊天记录，当着那两个同事的面念。”
“念了什么？”
“念了赵毅去年三月给她发的一条消息。内容是——‘这笔走老渠道，先打到你那个朋友的公司账上，回头再分。’”
我放下杯子。
“这条记录我没有。”
“方敏自己手里有。赵毅删了，她没删。”
“然后呢？”
“然后赵毅脸就白了。那两个技术部的同事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赵毅让他们出去，他们走到门口，方敏追出去喊了一句。”
“喊了什么？”
“她喊——‘你们都听好了，这公司的账有问题，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
“这下全公司都知道了。”
“何止全公司。今天早上锐恒内部群里已经传开了。技术部老陈直接在群里问——‘公司的账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社保公积金有没有受影响？’”
“宋念薇呢？”
“宋念薇今天早上发了一条公司公告。说公司正在配合相关部门进行例行财务核查，属于正常流程，请全体员工安心工作。”
“有人信吗？”
周哥冷笑了一声。
“市场部的小孙下午就提了离职。”
我打开电脑。
锐恒的工商信息页面。
刷新了一下。
没有变更。
但是我知道，变更快了。
“周哥，承和资本的股权交易撤销申请，准备好了吗？”
“律师昨天就拟好了。随时可以递。”
“等一下再递。”
“等什么？”
“等宋念薇来找我。”
“她不是已经找过你了？”
“那次不算。”
我看了眼窗外。
天阴了。
“那次她是来摊牌的。下一次，她是来求和的。”
挂了周哥的电话。
下午三点。
手机响了。
宋念薇。
我接了。
她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压住的。
这次是碎的。
“谢远。”
“嗯。”
“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审计事务所有。”
“你能让他们停吗？”
“不能。程序启动了，不归我管。”
她停了很久。
我听到她在呼吸。
一下一下的。
然后她说。
“谢远，我今晚飞过去。你见我一面。”
我没说话。
她又说。
“求你了。”
三个字。
声音很轻。
我想起三年前，她也说过这三个字。
那时候锐恒刚注册，账上只有八万块。
她说，谢远，我想跟你一起干，求你了。
我答应了。
三年后，她又说了一样的话。
但意思完全不同了。
“来吧。”
我挂了电话。
打开“棋盘”文件夹。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我一年前写的。
“当她说出‘求你了’三个字的时候，棋局就结束了。”
09
当晚九点。
酒店大堂。
宋念薇来了。
她一个人。
没带助理。
没带律师。
拖着一个行李箱。
像刚下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我在大堂的咖啡区坐着。
她走过来。
坐在对面。
服务员问喝什么。
她摆了摆手。
我面前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谁都没先开口。
三十秒。
她先说话了。
“赵毅和方敏翻脸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
“方敏把赵毅的聊天记录全捅出来了。现在公司里所有人都在传。技术部走了三个人。市场部走了两个。”
“嗯。”
“银行那边冻结了壳公司的账户。我名下两家公司的供应商款项走不了了。有一笔合同月底到期，对方在催。”
“嗯。”
她看着我。
“你到底要什么？”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句话。
第一次在电话里。
第二次在大堂。
第三次在面对面。
每一次，我都没正面回答。
这次也一样。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放在桌上。
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
她拆开文件袋。
抽出来的是一份文件。
一共六页。
她翻了第一页，停住了。
眼睛定在上面。
我说。
“这是承和资本收购锐恒百分之三十四股份的交易协议。第四条，有一个触发回购的条款。”
她翻到第四条。
“标的公司在交易完成后六十天内，若被确认存在未披露的重大财务违规，买方收购的股份自动进入回购程序。回购价格为——”
她的手指停住了。
“——原交易价格的百分之五十。”
她抬起头。
“你设了对折回购？”
“不是我设的。这是标准的财务风险对赌条款。你的律师在签约时应该看过。”
她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
她的律师确实看过。
但她的律师告诉她——锐恒不可能有财务问题，因为赵毅替她看着。
赵毅。
就是那个现在被方敏捅了一刀的赵毅。
她闭上眼。
手指攥着文件边缘。
指节发白。
我说第二件事。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纸。”
她低头翻出来。
那是一张表。
表格标题是——“锐恒科技股权变更时间线”。
第一行：三年前，宋念薇以联合创始人身份入股锐恒，持股百分之十五。
第二行：两年前，宋念薇通过公司增资扩股，持股比例稀释至百分之十一。
第三行：一年半前，宋念薇推荐方敏入职行政部，同期赵毅开始审批异常咨询费支出。
第四行：一年前，宋念薇与赵毅在私人群中沟通“谢远那边的事”。
第五行：八个月前，宋念薇注册承和资本。
第六行：三个月前，宋念薇提出离婚。
第七行：六天前，宋念薇通过承和资本以七折价格购入谢远百分之三十四股份，实现控股。
第八行。
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
“以上全部操作，构成一条完整的关联交易链。当事人涉嫌利用婚姻关系、职务便利和关联公司，从内部掏空锐恒科技。”
她把这张纸放下。
手在抖。
整张纸在抖。
“谢远。”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年前。凌晨两点十七分。赵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了。”
“……”
“但是我截了图。”
大堂的背景音乐在放钢琴曲。
很轻。
几乎听不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这一年……你跟我吃饭、过节、一起去见我爸妈、一起出差——”
“我在取证。”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你算计了我一整年？”
我看着她。
“宋念薇，你算计了我三年。”
她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回来。
放进包里。
站起来。
“回购协议的触发条件已经满足了。律师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递交申请。”
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把百分之三十四拿回去，只需要花当初交易价的一半。加上审计报告和举报流程——方敏会被追责，赵毅会被追责。你手里的承和资本会因为关联交易进入调查。”
我背上包。
“你当了六天CEO。代价是——失去锐恒全部股份，外加你自己名下两家公司的资金链断裂。”
她没动。
站在那里。
我路过她的时候，停了一步。
“离婚协议里的附件三第七条，是我让律师加进去的。你签的时候在哭。”
她猛地转过头。
我已经走了两步。
“你的眼泪，挡住了那行小字。”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这次她没叫我。
大堂里只剩下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停住了。
10
四十八小时后。
律师递交了回购申请。
同一天，市场监管部门正式受理了对锐恒科技的财务核查。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
桌上摊着一份回购确认函的草稿。
周哥打来电话。
“老谢，对方律师回函了。”
“说。”
“宋念薇同意回购。原价五折。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全部退回到你名下。”
我嗯了一声。
“没附加条件？”
“有一个。”
“什么？”
“她要求你撤回对审计事务所的委托。”
“这个条件不成立。审计事务所的工作是独立进行的，委托已经终止，但调查流程不受我控制。”
“我也是这么跟对方律师说的。对方沉默了一分钟，说回去商量。”
“不用商量。她没有选择。”
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对方律师回函。
无附加条件。
同意回购。
周哥把确认函发到我邮箱。
我签了电子签名。
回传。
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回到了我手里。
代价是当初交易价的一半。
也就是说。
我七折卖出去的东西，三点五折买了回来。
中间差价，就是宋念薇交的学费。
但这不是结局。
当天晚上，赵毅发来一条消息。
“谢远，我们谈谈。”
我回了他。
“谈什么？”
“我想退股。”
赵毅手里还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他当了三年联合创始人。
现在方敏把他卖了。
监管部门要查账。
他在复核单上签了二十三次字。
他急着脱身。
“退股可以。原价。”
“原价？你让宋念薇五折回购——”
“她的情况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被回购。你是主动要退。主动退股，按章程走，原价。”
他没回消息。
过了十分钟。
回了两个字。
“行吧。”
赵毅百分之十八。
加上我拿回来的百分之三十四。
加上我原本剩余的期权池百分之三。
我手里一共百分之五十五。
绝对控股。
锐恒，又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
我订了一张回程的机票。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秒。
接了。
是方敏。
她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了。
不是哑的。
是空的。
“谢总。”
“嗯。”
“我老公的公司账户被冻了。”
“我知道。”
“查下来会怎么样？”
“你问律师。”
“我问过了。律师说……可能要退赔。”
“那就退赔。”
“我手里没那么多钱。”
“方敏，这不是我的问题。”
她停了很久。
“谢总，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说。”
“你一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当场拆穿？”
我想了一下。
“因为当场拆穿没用。你们会销毁证据。赵毅会否认。宋念薇会把自己摘干净。你们三个人互相保着，我一个人拆不动。”
“所以你等了一年。”
“我等了一年。让你们把事情做完。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痕迹越多，回头越难。”
她没说话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音。
不像哭。
像是在喘气。
“方敏，你还记得你一年半前在公司群里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你说——谢远天天加班有什么用。”
她不说话了。
“我天天加班，一行一行写代码。你们天天在背后算账。”
“我们各干各的。只是你们先动的手。”
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方敏的电话。
中午退了房。
去机场。
候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宋念薇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拉黑。
可能是我忘了拉黑这个新号。
消息只有一行字。
“谢远，你赢了。但你开心吗？”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
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了。
最后我把对话框关了。
没有回。
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是白色的云层。
我靠在座位上，闭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锐恒注册那天，我们四个人站在写字楼底下拍了一张照片。
我，宋念薇，赵毅，还有后来的方敏。
那天阳光特别好。
宋念薇站在我右边，笑得很开心。
赵毅站在我左边，拍了拍我肩膀。
说了一句——“兄弟，干大事。”
那张照片我存了三年。
一年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看到赵毅撤回的那条消息之后。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那张照片。
看了五分钟。
然后删了。
飞机穿过云层。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城市。
手机关了。
谁也联系不上我。
三个小时后。
落地。
打了个车，直接去公司。
锐恒的办公楼还是那栋楼。
门还是那扇门。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住了。
“谢……谢总？”
我点了下头。
“工位还在吗？”
“在的，给您留着呢……”
我走进办公区。
工位上堆了一些杂物。
别人的杂物。
我没管。
坐下来。
开机。
屏幕亮了。
桌面上的文件夹还在。
代码还在。
客户的项目进度表还在。
什么都还在。
我打开编辑器。
光标闪了两下。
开始写代码。
手机放在桌角。
从头到尾没响过。
安静。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
跟一年前一样。
跟三年前一样。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
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关了。
同事们走了。
我还坐着。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周哥发的。
“老谢，锐恒的工商变更批下来了。控股股东：谢远。”
我看了一眼。
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
屏幕朝下。
继续写代码。
有些棋局赢了。
赢的人不会笑。
因为棋盘上全是自己人的尸体。
窗外没有月亮。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
我关了编辑器。
关了电脑。
站起来。
拿上包。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
关了灯。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