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三天，救援车会来接排行榜前十的人。
上一回，我抢到了第一。
车门关上时，系统才告诉我，到的地方没有活人。
再睁眼，我回到排行榜刚出现那天。
堂兄站在门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抢分。
我把第一份任务推给了他。
自己回屋，扛起了爹藏在床底的半袋米。
堂兄笑我没出息。
第二天，他排在第一，拿着车票来叫我。
我没接。
我在给他的爹绑鞋带。
第一章 连夜搬粮
我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也没有那辆车里冰凉的东西贴在后颈。屋门外，陆骁还在敲，一下一下，比上一回更急。
我爹坐在灶边，低头把米袋往床底推。
他见我进来，先说没多少，留着咱俩吃。
我蹲下拉住袋口。
“拿出来。今天就搬。”
爹把手收回来，问往哪儿搬。
“去爷爷原来住的磨坊。”
那房子早不用磨粮了。爹每年回去收拾，把自家地里收的米放一点，晒干的菜放一点。上一回，我嫌他乱存东西，说镇上什么买不到，让他别再往里头塞。
后来我爬上救援车，他就站在那间屋门前，手里捧着半碗饭，喊我先吃一口再走。
我当时以为再不用受饿，把他那碗饭推开了。
爹已经老了些，可没病，也能走。我那时却只看着眼前的字。
【携带无积分人员，须放弃本次名额。】
我放开了他的手。
如今爹看我把米扛到肩上，站在原地不动。
“陆昭，你是不是外头惹事了？”
我说没有，车放在哪里。
他指向后屋。那辆小推车前天才换过轮子，我推过一次，嫌它响得大，说以后没事别往街上拉。
我把车推出去时，陆骁正蹲在院门口，盯着半空傻笑。
他手里多了一块白饼，咬一口，立刻又看向眼前。
“真给吃的！你也领一回。”
我没接他伸来的半块。
他以为我不乐意跟他一起吃，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给我看空着的双手。
“举一块石头就有吃的。你看，没伤手，力气还长了。”
我知道。后头还有更大的石头，更重的东西，最后会让人抬起不该抬的人。
我只让他把院门让开。
他看着推车上的米，问我是不是没看到任务。
我说看到了，不去。
他笑得直摇头，让我等着饿了来找他。
我爹从灶房出来，手里却多了个搪瓷碗。
他拿起锅边还热的馒头，分了一半放进去，递给陆骁。
“别光吃那张白饼。闻着怪。”
第二章 旧屋藏人
陆骁没要我爹那半个馒头。
他举起胳膊，让我看刚鼓出来的那块肉，说自己已经能一手扛两袋米，问要不要他替我送。
我没有连他的力气一起嫌弃。
我指了指车上的半袋，说帮着抬上去就行。陆骁托了一下，果然比先前稳。我爹连声道谢，想再给他拿点吃的，他摆手跑了。
他赶着去广场。
我推车出门，爹跟在后头，走了十来步，忽然说要回去。
我把车停下。他回屋取来我娘生前用的旧水壶，壶把包着布，怕烫手那块早磨平了。
我上一回没让他拿，说有系统给新水。后来那只壶到底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今天我把它放进米袋旁边，空出地方让爹坐。
他不肯，说自己还不至于坐车。
我也没硬按。
我们走到街口，看见好些人正往广场挤。有人一手抬着一只木箱，边走边说今天总算能住进新房。
路边站着邻居袁芝，她拉着七岁的女儿卫果，手里那只布包总往下滑。她胳膊前几日摔伤，眼下只用一只手拿东西。孩子使劲托着包，自己都快站不住。
她看见我，先问广场有没有人发饭。
我说有，不过要去做他们说的事。
她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女儿，低声问能不能先帮孩子领一份。
我爹听见，就把搪瓷碗递过去。
“先吃这个。”
她不肯接，卫果却盯着馒头，一直在咽口水。袁芝把碗拿稳，分了一小口给孩子，剩下的用布包了起来。
我请她跟我们先去磨坊，她迟疑，说去了以后会不会拖累我们。
我没说让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问她能不能看着路，让孩子别离车太近。
她立刻点头。
四个人一起走到河边的旧屋时，我爹把钥匙插进锁眼，却怎么也转不动。
门内有人把门抵住了。
我叫了两声，里面才有个男人应。
“谁在外头？”
是我大伯。
陆骁今早去抢分以前，把他爹放在这里，叫他等着上车。
第三章 拒刷积分
大伯腿不好，平时走路拄根拐杖。陆骁把他送到离广场远的旧屋，说这里安静，自己办完事就来接。
大伯听见我爹的声音，才把门后顶着的凳子挪开。
他笑着说怕外头进东西，听说今日街上出了好些怪物。
我上一回见过那些东西。白天它们缩在屋檐底下，傍晚就出现在人们聚着抢分的地方。人越往前凑，它们来得越快。
我没打算把旧屋修成谁都进不来的地方。房子有三道门，两道能走人，后头那道只通院子。我先把堵住后门的木箱挪开，叫爹拿凳子去前头歇。
爹不肯，自己一趟趟帮着搬。
大伯坐在门边问有没有水。袁芝用那只旧壶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小口，先让给卫果。
孩子不接。他就把水放在旁边，说等凉一点。
我把米收进屋，去看爹原先存的东西。
不多。足够几个人吃一阵，撑不到什么年月。上一回我眼里只有奖励，看见这些只嫌慢，如今把袋口逐个拢好，才发现大米其实已经晒得很干。
爹站在旁边，解释有一袋是今年新收的，别急着开，先吃旁边的。
我说知道。
他把缸边那只旧盆拿过来，说烧水得去院里，别挨着堆粮的地方。我把灶前的空地扫出来，拿了两块砖垫稳锅脚。他站在边上看着，直到我点着火，才去拿他藏在屋后的干柴。
我问这些原来准备烧多久。
他说不知道，想着来了就烧一点，省得总去买。
我把柴接过来，没有把整捆都填进去。袁芝拿来一只缺口的碗，问可不可以给孩子盛点热水。我刚要舀，爹先拿另一只碗换了，说那个沿口扎嘴，留给他自己用。
我把两只都放到一边，去柜底取了四只旧碗。
他看见，笑我原来也记得碗放哪儿。我说小时候偷吃糖就藏在那里，他立刻说知道，早看见我每次进去都把手缩在袖里。
我以为这些话我都听过，听到这里，却记不起哪一回他讲完以后，我坐下来陪他把那罐糖吃了。
我把柜里的小罐也拿出来。里头早没了糖，爹拿去装过盐，闻着还有一点旧味。
卫果站在旁边看，问是不是糖罐。
我说原来是。她有些失望，把罐子轻轻放回去，跟着娘去折干菜。
爹望着她，叹了一声，说早知道就留两颗。
我没叫他别说早知道。自己把罐子洗好，倒扣到窗下，等它晾干。
他还想说怕我嫌陈，我把手往袋子里伸了一下，笑他藏得挺好。
他这才跟着笑了。
中午我们煮了一锅稀饭。
大伯吃得慢，总怕陆骁回来赶不上，喝两口就往门外看。我在墙边给他放了双好穿的鞋，让他先把原来的换下。
他原来那双鞋底快断了。陆骁说上车以后什么都有，旧东西别再带着占地方。
我蹲下给他换鞋，他不好意思，抬腿不大稳。
这时眼前浮出一行字。
【无效照护，不计入救援积分。】
我拿手把字拨开，把鞋带系紧。
大伯问我，是不是照顾老人没分。
我不想骗他，点了一下头。
他把脚收回去，低声说：“那你别给我系了。剩下我自己来。”
我还没接话，卫果已经跑过来，蹲下把另一根松掉的带子拿了起来。
她系了个歪结，冲大伯笑了一下。
我眼前的字灭了。
大伯伸手摸孩子的头，半天才说，谢谢。
第四章 清退警告
下午程荻来了。
她从镇上的小学那边跑过来，背后还跟着个老人，两个人抬一只木桶。桶里装着从自家水缸舀出来的水，一路洒了不少。
她看见我们门口的饭锅，先问能不能借灶。
我说能用，别把后门堵住就行。
老人把桶放下，自己去捡洒出来的那块盖布。程荻弯腰替他拧，拧完搭到车上，告诉我，街上那个领了最多积分的人不见了。
那人叫乔东，我记得。
上一回也是他先不见。大家以为他提前进了救援车，在广场上替他鼓了半天掌。到了夜里，他留下的鞋还在椅子底下，谁也没捡。
程荻说他当时站在最前头，身上亮了以后，就自己走进了广场中间那扇门。
“人没出来，饼又多发了一轮。”
她说完看了看我。
我没问她信不信，只问她从哪儿看见的。
“我去接周叔。”她说，“周叔没领东西，旁边的人不让他坐。我把他领走时，他就在我前头。”
那个老人抬起头，说那不是门。
我向他看过去。
他两手比了一下，说开在地上，没门板，往下黑得很。乔东走进去之前，还扭头跟谁说了声谢谢。
大伯在屋里听见，慢慢把碗放下。
他问陆骁去了没有。
程荻摇头，说没看见。
我知道陆骁还在。他要等第三日那辆车。他前一回也上了车，但没坐进第一排，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正在找家里的钥匙。
我把爹的推车从门边拉出来，准备去把人叫一声。
爹没问我去干什么，只把半壶水放上来，叫我顺路给陆骁带过去。
我推着空车往广场走，才到街口，眼前就多了几行字。
【救援名额有限。】
【请勿携带无积分人员。】
最后一行只停了一下。
【当前屋内五名低贡献人员，建议清退。】
第五章 旧鞋藏秘
我没有回屋清人。
我把推车停在旁边，找了陆骁。他站在一堆被搬开的石块前，胸口挂着一块别人给的红布，脸上全是汗。
有个男人让他把红布摘下，说还没到第三天，别急着显摆。
陆骁没听见。他看着我，问是不是饭没吃饱，终于想来试了。
我说来找他，叫他去看看大伯。
他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出事了。等忙完，我就去。”
“现在跟我走一趟。”
他没动，举起手给我看。掌心里全是新伤，袖子一拉，还露出胳膊上那道擦破的地方。
“我好不容易到第二。你知道第二跟第十差多少？”
我知道。
差的是车上坐前面还是后面，最后一个也下不来。
我没这么说，只告诉他，乔东身边那双鞋还在，进去的人没往外报过平安。
陆骁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有人把那双鞋捡起来，扔到墙根，说没用的东西别碍事。
陆骁没跟着笑。他盯了一会儿，低声说，谁上新地方还穿旧鞋。
我把爹给他的水递过去。
他喝完半碗，看见壶把上的布，突然问我爹是不是也出来了。
我说在磨坊。
他点头，说那就好，兄弟两个有个伴。
“你不接你爹？”
“我接。”他急了，“我排得越高，他越能进去。前十都能带家人，他们亲口讲的。”
我看着他胸前那块红布。
“你问过你爹，想不想去？”
他抬手去擦汗，没答。
身后有人喊他，说新的分数出来了，差一点就能到第一。
陆骁把水壶塞还给我，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后天来接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人缝里挤过去。
上一回，我就是那样跑的。
回去时我没有空手，把墙根那双旧鞋捡了起来。
鞋底还夹着一张被揉过的纸条。
上面写着乔东媳妇的名字，和一句话。
“她在旧屋等我。到站了替我叫一声。”
第六章 抢下孩子
我把鞋交给了程荻。
她说认得乔家的媳妇，前两日去送过东西，对方当时还在晒孩子的小衣服。
她没拿鞋到处给人看，只去把人接了来。
乔东媳妇杜湘提着一只碗，进门第一句问，乔东是不是到这里了。
我把纸条给她。
她看过一遍，叠好，放回鞋里。
“他昨晚说有人先进去，叫我别着急。等那边安顿好，他就来接孩子。”
我看向她身后，没孩子。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说还没生。
我把门边那张凳子给她，她坐了半晌，问还有没有办法去喊他一声。
我不知道。
这一回我没说自己一定有办法。她看着我，慢慢点了头，说先等等。
傍晚街上传来第一声叫喊。
爹在门边切干菜，刀往旁边一放，起身就要走。我把门推开一半，看见来人抱着个小男孩，孩子鞋掉了一只，腿上没有血，人却僵着，叫不应。
来的是他爹。对方一看屋里有饭，就急着说自己有积分，拿分换一碗。
袁芝先过去，把孩子放到凳子上。她不懂怎么治，也没乱动，叫他去找街后头的张婶。
张婶平日给人看小病，今日也没去抢分。爹去叫人，程荻去拿干净的布。我把锅里留的饭端出来，让男人先坐稳，别抱着孩子晃。
男人吃了一口就呛，急着跟孩子说，爹给你换吃的了。
我眼前却多了一行新的字。
【提交一名低分人员，可兑换紧急安置名额。】
那男人也看到了。
他的手立刻收紧，孩子从膝头往下滑。他低头看儿子，伸手把小孩另一只鞋也脱了。
我端着碗，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
“他们说得把鞋留下。到那里不受罪。”
我把孩子抱到自己身后，朝屋里叫了袁芝。
男人想追，我没有让路。
我以为他会打我。
可他看见卫果在里头给孩子穿袜子，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我只是想给他找个能活的地方。”
他说完，眼前的字又亮了一次。
我把那碗饭放在他脚边，没让他把孩子带走。
第七章 红票变天
张婶来过，只说孩子累过了头，叫他睡，别再折腾。我没问什么病，也没拿系统的东西给孩子吃。
男人坐在凳子上，守到天亮。
孩子后来醒过一次，抓着他衣袖问，爹是不是不要他了。
男人低头给他穿鞋，一边穿一边哭。
我没在旁边听他们说完。院子后头那道门外也有动静，我去看，发现原先空着的窄路上，多了几只黑东西。
它们没朝人扑，正围着程荻手里那块饼。
程荻抬眼看我，把饼从布袋里取了出来。
“别人塞的。说饿了就吃。”
她还没吃过，掰开只有一小块。她把饼扔到远处，几只东西跟着挪了过去。周叔用长凳挡住路口，叫我们先进去。
我想起上一回，那辆车上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奖励。
我把门口那道绳重新拉紧，叫屋里的人翻一翻，谁还带着那些白饼，放到空盆里，别藏在枕头底下。
大伯第一个把兜里的半块放了。
那是陆骁留给他的。他原先不愿吃，怕儿子回来赶不及吃饭，才留到现在。
孩子爹也从衣领里掏出一块。他塞得很深，拿出来时都捏碎了。他抬头看向儿子，孩子还睡着，没看见。
袁芝把盆端出去，黑东西跟着往外挪。
她回来时，手腕上的字突然暗了一下。
她自己没觉得，爹先看见了，问她是不是又疼。
她举起手给我看。
原先那几行字总催她去做任务，这会儿变成了一句催促。
【请尽快补领口粮，避免失去救援资格。】
袁芝没理。
她拉着卫果到灶边坐，分一小碗米给孩子择。卫果嫌难，问择完有没有饼。
袁芝说今天没有，等饭熟。
孩子抱着碗叹了口气，仍旧一颗一颗往外拣。
等她拣到一半，袁芝手腕上那点光彻底灭了。
屋后那几只黑东西也没再回头。
我站在门边，第一次觉得，上一回未必只有我一个人能不登车。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陆骁来了。
他手里举着那张排第一的票，脸上没有笑。
“陆昭，他们说，我爹只能算半个人。”
第八章 烧票惊魂
大伯也听见了。
他把脚缩到凳子后头，想站，站了两下没起来。
陆骁把票往桌上一拍，盯着我问，是不是我早知道那些字要变。
我说知道会变，没想到他到今日才看见。
他气得要笑，问我怎么不早点讲。
我把乔东那双鞋指给他看。
“我昨天给你说过。你说上新地方，不穿旧鞋。”
他没再吭声。
大伯挪到门边，伸手去摸儿子胳膊上的伤，陆骁嫌疼，躲了一下。大伯立刻把手收回来，说要不自己留，叫儿子别为他犯难。
陆骁一下红了眼。
“我这两天就是为了接你！”
我想起自己那句为了爹以后享福。说过那么多回，最后还不是把他留在门外。
我爹没训陆骁，把前一日留的馒头掰开，放到他面前。
“你先吃口饭。”
陆骁没有碰。
他眼前还在闪字，问能不能补分，补多少才够把爹带上。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周围的人却都在看他。
程荻走过来，把桌上那张票翻了个面。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门，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就是陆骁。
他看见了，把票往外一扔。
票没有落地，停在半空，慢慢又回到了他手上。
大伯伸手去碰，票却从他的手指间穿过去。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问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真不能走。
陆骁把票攥住了。
“爹，你想不想去？”
大伯先看我爹，再看院子里的饭锅。
他说不想。他在这里能吃饭，也能睡，夜里起来有人听得见。若叫他到陌生地方，连鞋掉了都不知该喊谁。
他说完，陆骁把票折了两次，塞进了灶里。
火一下升得很高。
票没有烧着。
上面的门却开了半截，里头有人伸出手，抓住了陆骁的袖口。
第九章 米退怪票
我把陆骁往后拉。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票，怎么也不肯松。我喊他把票放了，他摇头，说放了那手会伸到屋里来。
我朝灶口看了一眼。火光底下那道门已经开大了些，里头一排座位挨着一排座位，最前头那个人穿的衣裳我认得。
是上一回的我。
他抬起头，冲我举了一张票。
我没有站着看完。爹从灶边拿起旧锅盖，朝火口一扣，那道门暗了一下。
陆骁趁那一会儿抽出胳膊。
袖子撕下来一半，手腕上留下四道印。
我把他带到水缸边。他洗完手，才发现攥住的是一把灰，票还挂在灶口，一点没烧少。
大伯站起来，走到那张票跟前，慢慢把自己的鞋脱了。
陆骁扑过去，一下抱住他的腿。
“爹，你别动。”
大伯低头望着他，没问为什么，重新把脚缩进鞋里。
我爹把大伯扶回去，自己坐在他旁边。
程荻则把灶边收好，指着锅盖让我看。锅盖上没有门，也没有手印，只粘着我们刚煮完那锅粥的米粒。
“刚才他们伸出来那只手，也没拿走这口锅。”她说。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把锅盖拿过去，放到那张票前。票往后退了半寸。
袁芝从屋里捧出半碗干米，又往前送。票退得更远，到了门外。
陆骁坐在地上，盯着我们看了很久。
“它怕这个？”
我摇头。上一回我也带过米，车门照样关了。可那时米袋上贴着奖励的字，吃到嘴里跟真的一样，谁也分不出。
我把爹的米放到他手上。
“你先吃我们锅里的。”
他捏着那一小把米，嘴里突然骂了一句。
没骂我们。
他把米倒回碗里，自己爬起来去添柴。
不多时，第一名那张票从门口掉了下去。
陆骁伸手去捡，我喊了他一声。
他把手缩回来，踩住票的边，自己抬脚，把它推到了门外。
第十章 登车抉择
票在门外待了一夜。
屋里的人都没睡好。夜里黑东西从墙边探过来，周叔拿凳子挡了一次，凳腿断了。他自己也摔了，手在地上蹭破一点，起身先问水洒没洒。
程荻给他缠了块干净布，叫他别再守最外头。
他不肯。我让他到后门，那里能坐下，也正好能看着路。
天亮时我们发现墙角裂了。
我没拿米袋去堵。我把袋口扎好，往车上搬，叫大家把该带的都收起来。
杜湘坐着系自己的包袱，系到一半，腰弯不下去。她停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叫人，先把布角往膝头拉。
我过去替她托住包底。她抬头问，会不会太沉，拖着我们都走不快。
我问她带的什么。
她掀给我看，是给孩子做的两件衣服，一小包米，还有乔东没用完的旧线。
她说米能拿出来给大家吃，衣裳若碍事，就先留。
我把布角系好，给她放到车上，没把衣服挑出去。
她两手落了空，一时很不习惯，过了好久才说，原以为到那辆车上，自己什么都不用带，连孩子的衣服都会给新的。
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自己走到车边，把两件小衣服往里压了压，免得被风吹掉。
程荻在门后铺了块布，把要带的干粮分成能拿得动的小包。周叔想拿最大的，她给他换小一点，他不肯，她就把自己的包也举起来，让他试试。
他试过，老老实实接了小的。
我看着他们，才发现自己原先连谁能走多远都没问。我只在脑子里算过几袋粮、几个人，真到了门前，才看清每个人手上都已经拿着东西。
我把最后那包留给自己，没有再叫别人空出手。
这回爹没有问还能去哪儿。他直接去把给大伯准备的凳子固定到车上，试了两遍，自己先坐上去，叫我推一下。
车轮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他赶紧下来，说得铺点旧布。
陆骁在旁边看着，过去托住了凳脚。
“我来推。”
我没有把车让他独占，叫他带大伯过第一道坡，后头换我。爹也要走，不肯跟大伯挤一辆。我们没争，他能走多少，就走多少。
杜湘帮着往米袋上盖布，摸到乔东那双鞋，问能不能带。
我点头。
她自己把鞋捆到包袱边，没有让我替她藏起来。
走之前我把余下的一小锅饭盛完。孩子爹抱着儿子来问，跟不跟着走都能吃吗。
我说能吃。吃完想留下，自己找地方。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先把碗给孩子，自己去搬我们没腾出手的那袋干菜。
门口的票忽然亮了。
【即将终止临时救助。】
【滞留人员后果自负。】
陆骁把字往旁边一拨，叫大伯坐稳。大伯抬头看他，眼角发红，却没再说自己腿不好不如留着。
我们推车出了旧屋。
身后那道一直开着的后门里，黑东西很快挤了进去。
我没回头取忘在墙上的新盆。
可走到河沿，前头忽然响起了喇叭。
“去西边的，拿行李来！老人孩子先上！”
我爹猛地停下。
陆骁却先把车拉住了。
他望着前方那辆有顶棚的车，问我：“这回，真有人来接？”
第十一章 回头救人
我没有立刻领人上车。
我站在路边，先看那人手里拿着什么。
他手里只有一瓶水。水已经喝了一半，他自己拧开喝一口，又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没给我们看名额，也没看见我们眼前的字。
他瞧见大伯，直接叫同伴过来抬。
我爹却把大伯的胳膊按住，问到了哪里能不能自己下。
对方很奇怪，答能啊，不想去了，路边喊一声就停。
大伯自己也问，鞋能不能穿着。
那人低头看鞋，说您不穿怎么走？
我爹先笑起来，笑着笑着就低头去擦脸。
我们没把所有人都塞上车。车上已经有不少人，杜湘跟大伯先上，袁芝带卫果挨着他们坐。周叔腿脚还能走，跟我留在后头。程荻问还要多久能回来接人，对方说得看前头路通不通，让我们沿河继续走，别进广场。
他不是来许诺每个人都没事的。
我反倒愿意把大伯交给他。
车要走时，大伯抓住陆骁的手，怕他又去抢别的。陆骁把自己那只水杯放到他腿上，叫他替自己拿着，到前头再还。
大伯这才松手。
车开出去没多久，眼前的字突然铺满了整条路。
【检测到非法转移，请立即返回集合点。】
同行有两个人当即停了。
他们从早上就在等第三天的车，原先跟着我们，只是想去看看路。现在看见这句，互相望了一眼，还是掉头了。
我喊住其中一个，让他把我们给的水带上。
他看着我，没来接。
“我能进去。你不要吓我。”
我把水放下，没再拉他的衣裳。
爹在前头站着，等我过来才继续走。
陆骁却还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又浮出一张新的票，票上不再写第一，只写了一句。
【补偿名额，允许携带一位亲属。】
他抬头望向已经走远的车，手背上的字亮得刺眼。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把爹接回来。
可他开口问的却是：“我能不能去叫刚才那两个人？”
第十二章 拽回乔东
我让爹和周叔先在路边等。
程荻不肯跟他们去，说她认得那些人，跟我一起回去。
陆骁走到广场边，就有人过来拉他。他们还记得他是第一，问他怎么不坐最前头，今日名单上已经空了他的位置。
他没在原地解释，先去找刚才掉头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已经站进了队里。另一个坐在台阶上，鞋摆得很齐，两只脚套着白袜。他看见陆骁，先让开一点，说给他也留个位置。
陆骁伸手去拉他。
那人把手缩回去。
我走过去，蹲下来，给他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旧疤。
“我上过这辆车。关门以后，谁也下不来。”
他看了看疤，问我那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法当场给他看。
就在这时，广场中间那辆没有司机的车开了门。门里靠前的位置上坐着乔东。跟我上一回见他时一样，衣服齐整，眼睛直直看着前头。
我把杜湘让我带来的那只碗举起来。
“乔东，你媳妇还在等。”
他嘴唇动了一下。
坐在台阶上的男人看见了，忽然把鞋拿起来，问我能不能带他走。
我拉住他，程荻去拉另一个。可那人已经跨了一只脚上车，看着她，说自己在这里排了两天，叫她别捣乱。
程荻的手被他甩开了。
我把碗收进衣服里，喊乔东的名字。他又动了一下，这次抬起了头。
车门开始合拢。
陆骁过去顶了一下，胳膊撞上门沿，疼得脸都白了。他没松手，伸另一只手去够乔东。
那张补偿票就在他眼前展开。票上画了我大伯，画里的人又年轻又能走。他背着我们往车里迈，回头喊儿子快点。
陆骁闭上眼睛，猛地把手往回一收。
乔东从门边倒了出来。
陆骁跟着摔在地上，那张票却进了车门，和画里的大伯一起没了。
我去扶乔东时，他的鞋已经不见了，脚上结了一层硬硬的黑东西。我没敢扯，叫他们一块把人抬起来。
下一刻，车门里面传来一声声喊。
有些人这时才想下车。
我抬头时，只看见那辆车往地面沉。
程荻攥紧我的胳膊，叫我走。
我们把乔东抱上了陆骁带来的空车板，转身离开广场。
身后的叫喊一直没停。
第十三章 带伤赶路
我回到河边时，爹还在原处等。
他看见多了一个人，没问谁去得对、谁又该后悔，先把自己坐的垫子抽出来，塞到乔东背后。
乔东醒着，话却很少。他问过两次杜湘在哪里。我们说在前头，他应一声，没过多久又问。
陆骁把自己那只没伤的手搭在车上，推了半程，终于撑不住，换到路边坐下。
我去接车，爹先把我拦了一下，叫我把掌心展开。
我才发现一路捏着车把，手上已经磨破一点。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旧布，让我包着再推。
我说不用，他没有听，自己把布绕好，松紧试了两回。
陆骁坐在边上看着，忽然说，大伯今早也想给他包。他嫌烦，先把手抽走了。
爹说回头让他爹再包。
陆骁不再笑，把自己那只伤手藏进袖口，过了一会儿，问还来不来得及。
我站在他前头，说来得及。车在前面等，不是去抢那块牌子。
他把手从袖里拿出来，朝我伸了一下。我递给他一块布，他用另一只手慢慢按住，没有再硬去握车把。
我去接车，他却把眼前最后一点字指给我看。
那上面只剩零。
“我排不到了。”
我说知道。
他笑了一声，问他爹会不会骂他，辛苦两天把票也弄丢。
我想起大伯给他留的半块饼，摇了摇头。
陆骁坐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试着把手重新放上车。
我没让他硬撑。程荻跟我一边一个，爹在后头扶着。周叔走前面看路，走到凹下去的地方，就拿脚踩踩，再回来叫我们慢些。
没有谁喊一声就让车飘起来。
那段路我们走了很久。
日头快落时，接应的车终于回来。司机看见乔东，先问还能不能说话。乔东答能，又说家里有个人在等。
司机说那就赶紧上，前头有人能看看。
他没让乔东先报出贡献。几个人把他抬上车，陆骁跟着坐到边上，眼睛一直没敢看广场的方向。
我爹把他那半块馒头从包里取出来。
已经凉了，也硬了。
陆骁这回接了，掰一半给我。我摇头，他却硬塞到我手上，说他一只手掰不好，让我先拿着。
我拿着，没再退。
车经过磨坊外头，我看见屋子还在，后门已经掉了一边。那些黑东西挤在灶旁边，没朝我们的车追。
原来它们守的仍旧是那张没走的票。
我转回头，望见乔东眼睛睁着，正看我手里的碗。
他忽然轻轻说了句：“她一人拿不稳水桶。”
我把碗放到他腿上。
“到了，你自己跟她说。”
第十四章 留碗吃饭
我们到了西边的学校。
没有人按榜给饭。灶边立着两口大锅，先吃上的人自己挪开，后头的人再接着盛。
袁芝看见我们，卫果先跑出来。她一只手拉我，一只手去拉陆骁，想把两个都拖进去，力气不够，最后气得让我们自己快点。
大伯坐在门边，腿上还放着那只水杯。
陆骁进门，他先把杯子举起来，问儿子是不是忘了拿。
陆骁接过去，坐在他脚边，一直低头。
大伯看见他胳膊上的伤，没说别的，把杯子放稳，拿了块布垫在他手底下。父子两个没再争过一回谁算得上能救的人。
杜湘过来时，乔东还躺着。
她在他跟前站了半天，才拿出包袱里那双鞋。她没急着给他穿，只把鞋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乔东抬手摸了摸她肚子，头往旁边一偏，眼泪全落在垫着的布上。
程荻跟着周叔去搬水，爹想帮，走了两步扶住墙。我扶他坐下，他这回没再说不至于。
他问是不是我们明天还得去挣东西。
我把刚领来的半碗饭放到他手里。
“今晚先吃。明日跟着大家做。”
他尝了一口，米没我们家煮得软。他吃得很慢，最后一点也没剩。
夜里那道声音又来过。
它没再许什么第一，只说可以把去广场的那些人还回来。我在黑里睁着眼睛，听见身旁有人翻身，有人坐起。
隔壁铺上的女人白日没接到丈夫，听到后一直往外看。我没有拦她走到门口，只去陪她坐了一会儿。她问我，如果那句话是真的呢。
我不敢说一定是假的。
我陪她坐到那一行字灭了，给她端了半碗还温着的水。她喝完，自己把碗拿回灶边，没去广场。
后来接应的人往返过许多回，领回了不少走失的人，也没能把所有人都领回来。
我没有把那张榜重新贴到谁身上。屋里有人手脚快，有人总做错，活做不完的时候，大家也会急，也会吵。吵完还得往锅底添柴，轮到谁有力气，就谁去。
陆骁有天帮我补车板，忽然问，上一回我真是第一？
我点头。
“你爹也没能上？”
我没答，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过了些日子，空气里那些奇怪的字不再出现。还有人偶尔抬手去点，点了半天，才低头继续拿自己的碗。
我爹拎着那只旧壶，一早去给后来的人添水。他到门口又回来，把我昨夜没系好的鞋带放到床沿。
我醒了，自己拿过去系。
他在旁边等着，问我今天先干什么。
我说先陪他吃饭。
他点点头，把壶往桌上一搁，给我留出了身边那张凳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