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室友孟娇娇把我的护肤品全换成了脱毛膏，只因为她暗恋的富二代学长多看了我一眼。
她叉着腰堵在门口骂我狐狸精，警告我离她的男人远一点，不然让我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我摸着刚剃光不久的脑袋叹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紫檀木鱼和功德箱摆在她面前，告诉她贫道下山只为筹钱修缮道观，施主若想买断桃花，不妨先随个八万八的香火钱……
第1章
我拧开那瓶面霜的时候，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不是我用了两年的那个淡淡的草木香，是一股说不上来的臭鸡蛋味儿，还掺着点廉价的香精，熏得我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凑近了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一点出来，抹在手背上。
白色的膏体，比原来的稠，抹开了，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我把桌上那几瓶护肤品，一瓶一瓶全打开了。
精华液的瓶子里，装的是稀稀的白色乳液，水乳的瓶子里，也是同样的东西，连那个小小的眼霜罐子，都被人挖空了，重新填满了。
全是一个味儿。
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三个被剪开的软管，上面印着几个大字：温和脱毛膏，腋下腿部适用。
我捏着那几个空管子，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手心底下，是一层刚冒出来没几天的青茬，扎手。
贫道这颗脑袋，现在想脱，也实在没什么可脱的了。
我叫林清禾，道号清禾，是秦岭北麓一座小道观里的坤道，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道姑。
两个月前，我从山上下来，在西安城南租了间房，跟两个陌生人合租，其中一个，就是隔壁屋的孟娇娇。
她是附近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长得漂亮，打扮得也精致，每天出门之前，光化妆就要一个钟头。
我们俩平时没什么交集，她嫌我起得早，我嫌她睡得晚，碰上了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直到上个礼拜。
那天她们学院请了一位老专家讲古建筑，我去旁听，散场的时候，她那个学长陆屿，回头多看了我一眼，还追出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孟娇娇就站在旁边。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我拿着那几个空管子，敲开了她的房门。
门开了，孟娇娇穿着一身粉色的丝绒睡衣，脸上敷着面膜，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一点也不慌，反倒把门一敞，叉着腰往门框上一靠。
“怎么，发现了？”
她扯下面膜，冷笑了一声：“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你这个狐狸精，天天装得清高，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到处勾引男人，我告诉你，陆屿学长是我的人，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她伸出一根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指头，戳着我的鼻子：“我家在西安有的是关系，你再敢往他跟前凑一下，我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我看着她，没生气，又摸了摸脑袋。
这一摸，孟娇娇才看清楚，我那顶灰色的线帽底下，是一颗剃得光溜溜、刚冒了点青茬的脑袋。
她愣住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你是个尼姑？”
“贫道是道姑。”
我纠正她：“尼姑是佛门的，贫道是道门的，不是一家。”
我叹了口气，从肩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只紫檀木的小木鱼，又掏出一个红漆木头做的小功德箱，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她门口的鞋柜上。
“施主。”
我双手抱拳，左手在外，冲她行了个礼：“贫道下山，只为筹钱修缮道观，无心红尘，更无心你那位学长。”
“施主若是实在不放心，想替贫道把这朵桃花一刀斩断，买个断，倒也不是不行。”
我敲了一下木鱼，笃的一声。
“不妨先随个八万八的香火钱。”
第2章
孟娇娇盯着那只木鱼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道姑也敲木鱼？”
“敲。”
我说：“做法事念经的时候要敲，打板眼用的，不光和尚有。”
她又看了看那个功德箱，上面贴着一张红纸，是我师父拿毛笔写的四个字：云栖观修。
“骗子。”
孟娇娇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现在骗钱的花样真多，剃个光头，穿身破衣服，就敢说自己是出家人，八万八？你怎么不去抢？”
“这个功德箱，贫道从来没在外头摆过。”
我把木鱼和箱子收回包里：“在外头收香火钱，是犯规矩的，贫道只是给施主看看，好叫你放心，贫道这辈子心思都在山上那几间破房子上，对你的学长，一点想法都没有。”
“至于这几瓶护肤品，一共一千六百八十块，是贫道一个老施主送的，你换掉的东西，贫道就不跟你计较了，原价赔我就行。”
“赔你？”
孟娇娇笑出了声：“你有证据吗？谁看见是我换的？”
她“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回了自己的屋。
其实我的脑袋，并不是为了出家剃的。
我们道门跟佛门不一样，坤道是要留头发的，平时挽个发髻，插一根木簪子，我那一头头发，从十六岁上山留起，留到了腰。
三个月前，观里的大殿漏雨，我爬上房顶去补瓦，掀开一块烂瓦片，底下藏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马蜂窝。
那一回，我被蛰了二十多下，大半都在头上。
镇上卫生院的大夫，为了给我清理伤口、上药，拿推子把我的头发推了个精光，我顶着一颗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脑袋，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来伤口反复发炎，下山前大夫又给推过一回。
师父坐在我床边，掉了好几回眼泪。
云栖观建在明朝，到现在快五百年了，大殿的梁柱还是当年的老木头，上面的彩画褪得只剩下一点影子，屋顶的瓦烂了一大半，一下雨，殿里就得摆满了盆盆罐罐。
观里只有两个人，我，还有我师父玄真道长，她今年七十八了。
镇上请人来看过，说要把大殿和两边的厢房好好修一遍，起码得八十六万。
县里的道教协会帮着申请了一笔补助，凑了三十万，剩下的五十六万，一分都没着落。
我伤好了以后，跟师父磕了个头，下了山。
我在城里找了两份活儿，早上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教老头老太太打太极、练八段锦，周末在书院门的一家字画店里帮人写字，挣的钱，除了房租和吃饭，全都存起来，一个月打一回钱给道协的账户。
两个月下来，存了一万三。
照这么下去，凑够五十六万，得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那天听说大学里请了一位老专家讲明代古建筑的修缮，我就去了。
我想学一学，能不能自己动手，省点工钱。
那天讲座结束的时候，我举手问了一个关于斗拱的问题，又掏出手机，给老专家看了几张大殿梁架的照片。
老专家还没说话，坐在前排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回过头来，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散了场，他追了出来，在楼梯口拦住了我。
“同学，你刚才那几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
那就是陆屿，他那天问了我好多问题，梁是什么木头，殿里的柱子底下，有没有雕花的石础，问得我都答不上来。
最后，他要了我的电话。
孟娇娇当时就站在楼梯底下，手里捧着两杯奶茶，脸都绿了。
我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贫道下山两个月，一分香火钱没化到，倒先惹上了一身桃花债。
还是别人的桃花。
第3章
孟娇娇没把那一千六百八十块赔给我。
她用另一种方式，把账算到了我头上。
过了三天，我早上教完太极回来，推开房门，看见我挂在门后的那件青色道袍，被人从领口到下摆，剪成了一条一条的布片子，扔在地上。
那是我上山那年，师父亲手给我缝的。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布片子一片一片捡起来，叠好，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我没去敲她的门。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里，花八十九块钱，买了一个巴掌大的摄像头，装在了我屋里的书架顶上，正对着门口。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手机就响个不停。
是社区活动中心太极班的群，一个跟我学了两个月的刘阿姨，私信给我发了个视频，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小林老师，这上面说的是你吗？”
我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是偷拍的，对着的是我那天在孟娇娇门口，掏出木鱼和功德箱的那一幕，镜头晃得厉害，只拍到了我的半张脸和光溜溜的脑袋，还有我说的那句“不妨先随个八万八的香火钱”。
前面那些话，全被剪掉了。
视频上配着一行大字：合租室友是假尼姑，张口就要八万八，西安的姐妹们千万小心！
发视频的账号，叫“娇娇今天也很甜”。
底下的评论，已经好几千条了。
“现在的骗子真是什么都敢干，剃个头就出来骗钱。”
“真正的出家人谁要钱啊，还八万八，笑死。”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坐牢！”
还有人认出了我：“这不是在书院门写字的那个光头姑娘吗？我上礼拜还找她写了一幅字，给了两百块，不会也是骗子吧？”
更有人扒出了我在社区活动中心教太极的照片，把地址也贴了出来。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一直看到了半夜。
又过了一天，上午，社区活动中心的主任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很为难：“小林啊，你那个事，网上闹得挺大的，好几个老人的子女打电话过来，说不放心让老人跟你学，你看，这段时间，你要不先别来了？”
下午，书院门那家字画店的老板，也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最近来店里打听我的人太多，有几个还在门口拍照，影响生意，叫我先歇一阵子。
两份活儿，一天之内，全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那个视频，播放量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上涨。
孟娇娇那边，门开着，她正跟人打视频电话，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对呀，那个光头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我看她还怎么在西安待下去。”
“陆屿学长？他看了视频，肯定再也不会理她了呀。”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门口。
孟娇娇看见我，一点也不怕，把手机一扣，扬起了下巴。
“怎么？想打人？我告诉你，我手机开着录像呢。”
“施主。”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贫道最后问你一回，视频删不删？”
“不可能。”
孟娇娇冷笑：“我说的是事实，凭什么删？你本来就是个骗子，我这是替天行道。”
“好。”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我从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又打开电脑，把那个摄像头里存的东西，导了出来。
然后，我给山下县道教协会的周会长，打了一个电话。
那头的人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我一句话。
“清禾，你师父知道吗？”
“还不知道。”
“先别让她知道。”
周会长说：“老人家那个身子骨，经不起气，这个事，协会出面。”
第4章
周会长挂了电话不到一个钟头，县道教协会的公众号上，就发出了一份情况说明。
内容不长，配了一张照片，是我那个红色小本子的内页，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照片，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大章。
道教教职人员证书。
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林清禾，道号清禾，系本县云栖观常住坤道，于八年前皈依，经备案认定为道教教职人员，现因道观修缮事宜暂居西安务工，从未在任何公共场所设箱募捐，网传视频系断章取义，协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最后还附了一句：云栖观修缮捐赠，仅接受协会对公账户，不接受任何个人转账。
这份说明，转发的人不多。
骂我的人，比看说明的人多得多。
“道协？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找人编的。”
“红本本谁不会做，某宝上二十块钱一个。”
我关了手机，抱着那袋子布片子，还有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三个脱毛膏管子，去了辖区的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韩，三十来岁，听我说完，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皱着眉头翻了翻我的教职人员证书。
“视频这个事，你可以告她诽谤，不过得先固定证据，网上的截图和评论，你都得保存下来。”
“道袍和护肤品的事，你有她干的直接证据吗？”
我摇了摇头，摄像头是道袍被剪了以后才装的，脱毛膏的事，她当着我的面认了，可我没录音。
韩警官叹了口气：“那就难办了，我们可以叫她来问问，但她要是不承认，光凭你说，定不了。”
“警官。”
我想了想，说：“那个视频，是她偷拍的。”
“她能剪成那样，手机里就一定有没剪过的原片，在那里头，她亲口说了换护肤品是故意的。”
韩警官眼睛一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屿。
“林道长，视频我看了，我不信。”
“你方便的话，明天我想见你一面，有正事。”
我盯着那两行字，犹豫了好一会儿，回了个“好”。
见面的地方，在他们学院楼下的一间咖啡馆。
陆屿来得比我早，桌上摊着一大沓打印出来的图纸，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眼神落在我的脑袋上，愣了一下，又很快挪开了。
“喝什么？”
“白水就行。”
他给我倒了杯水，把那沓图纸推到了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我那天给老专家看的那几张照片，被放大了，打印出来，上面用红笔圈满了记号。
“林道长，你上回拍的这根梁，上面的彩画，叫旋子彩画，是明代官式建筑的做法。”
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这种彩画，西北一带留下来的特别少，你们那个观里，如果梁架、斗拱都是原物，那就是文物，而且很可能，是很有价值的文物。”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是说，我们观，是文物？”
“得去现场勘察了才知道。”
陆屿说：“我导师就是那天讲座的那位老专家，他看了照片，比我还着急，想下个礼拜就进山。”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还有，那天我追出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我没想到会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
“孟娇娇的事，我跟她说过好几回了，我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她不听。”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孟娇娇为了一个男人，换了我的护肤品，剪了我的道袍，把我挂到网上骂得狗血淋头。
结果那个男人追着我跑，就是为了看我们观里的一根房梁。
“陆施主。”
我把水杯放下，冲他抱了抱拳：“进山的事，贫道替师父应下了。”
“不过，在那之前，贫道得先把山下这桩事，了结干净。”
第5章
韩警官说话算话，没过两天，就把孟娇娇叫到了派出所。
我不知道她在里头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出来以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想告我？做梦吧，视频我早删了，手机我也换了，你有本事去找啊。”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我把这条微信截了图，转给了韩警官。
他回了我一句：“删了也能恢复，别急。”
我不急，我在山上八年，学得最多的，就是一个等字。
可孟娇娇等不了。
那个礼拜五下午，我去书院门那家字画店，取回我落在那儿的笔墨，回来的路上，接到了韩警官的电话。
“林清禾，你现在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严肃：“你室友报警了，说她一条金项链丢了，一万两千多块，怀疑是你偷的，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楼道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我一上楼，就看见孟娇娇站在客厅当间，眼睛哭得通红，指着我的房门，冲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嚷嚷。
“就是她！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项链还在梳妆台上放着，回来就没了，这屋里除了她，谁也进不来！”
她一看见我，眼泪掉得更凶了：“警察同志，她本来就是个骗子，网上都传遍了，骗钱骗到我头上来了！”
另一间屋的合租室友，是个上夜班的小伙子，叫小郑，揉着眼睛站在自己门口，一脸茫然。
“我一直在睡觉，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看了看我：“林清禾是吧？她说你偷了她的项链，你的屋，我们能不能看一看？”
“能。”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孟娇娇抢在最前头冲了进去，直奔我床头那个帆布包，一把拉开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了一条金灿灿的项链，举得高高的。
“看见没有！我就说是她偷的！”
她扭过头来瞪着我，脸上带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这回人赃俱获，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看着我。
围在门口的邻居们，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哎哟，真是个贼啊。”
“看着挺老实一个姑娘，怎么干这种事。”
我没说话，走到书架跟前，踮起脚，把顶上那个巴掌大的摄像头摘了下来，递给了那个年轻民警。
“警察同志，这个摄像头，从礼拜一开始，就一直开着，对着门口。”
我说：“贫道今天早上七点出的门，一直到现在才回来，这个屋，有没有人进来过，进来的是谁，干了什么，里头都录着。”
孟娇娇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手里的项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年轻民警接过摄像头，连上手机，往回翻。
画面里，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开门用的，是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从门缝里插进去，拨了几下，锁舌就弹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粉色的丝绒睡衣，四下张望了一圈，径直走到我的床头，拉开帆布包，把一条金项链塞了进去，又把拉链拉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前后不到一分钟。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冲着我的床，比了一个中指。
那张脸，拍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叫。
孟娇娇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是她伪造的！”
“是吗？”
年轻民警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行，那你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到底是不是伪造的，我们鉴定一下就知道了。”
“还有。”
另一个民警弯腰捡起地上的项链，装进了证物袋：“报假警，栽赃陷害，这可都不是小事，你自己想清楚了再说话。”
孟娇娇被带下楼的时候，围在楼道口的邻居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刚才说我是贼的那个大妈，这会儿撇着嘴，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小小年纪，心眼子这么毒。”
第6章
孟娇娇在派出所里待了一宿。
天亮以后，她爸找上门来了。
她爸叫孟建军，五十出头，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
他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道姑？”
“贫道清禾。”
“行，清禾师父。”
孟建军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个烟圈：“我闺女年纪小，不懂事，跟你闹了点小矛盾，一个屋檐底下住着，磕磕碰碰的，正常。”
“你去派出所说一声，就说是误会，你们俩私下和解了，这个事，就算翻篇了。”
“误会？”
我看着他：“她拿卡片撬了贫道的门，往贫道包里塞项链，报警说贫道是贼，这也叫误会？”
孟建军的脸沉了下来。
他把烟往茶几上一摁，拉开那个黑皮包，从里头掏出一沓一沓的红票子，往茶几上一码。
码了整整九沓，又从最后一沓里，抽出了十二张，扔在一边。
“八万八。”
他把那堆钱往我面前一推，冷笑了一声：“我听我闺女说了，你不是开口就要八万八的香火钱吗？行，我给你，拿了钱，去派出所把字签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孟建军在西安干了二十年装修，城南这一片，黑白两道，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你一个外地来的小道姑，拿了钱，赶紧滚回山上去，大家都好看。”
“要是不拿……”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前凑了一步，把指节捏得嘎嘣响。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堆钱，看了好一会儿。
八万八，够给大殿换半个屋顶的瓦了。
我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孟施主，这钱，贫道不能收。”
“云栖观的香火钱，只进县道协的对公账户，贫道一个人，一分都不能经手，收了，就是坏了规矩。”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你闺女犯的事，是派出所在查，不是贫道说一句和解，就能一笔勾销的，诬告陷害也好，诽谤也好，哪一条都不是钱能抹平的。”
“你这钱，是想买贫道的嘴，贫道这张嘴，不卖。”
孟建军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拍着茶几站了起来，那两个年轻人也跟着往前一冲。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孟叔？”
孟建军扭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的，是陆屿，手里拎着两大袋子水果，看着屋里这阵仗，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孟叔，你这是干什么？”
孟建军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那股子凶劲儿，一眨眼就没了，换上了一副笑脸，搓着手迎了上去。
“小陆总，你怎么来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陆屿，有点摸不着头脑。
陆屿把水果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堆钱，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我才知道，陆屿家里，是做古建筑修缮的，西安城里好几座老寺庙、老祠堂的修复工程，都是他家公司做的。
孟建军那个装修队，这几年接的活儿，有一大半，是从陆家公司手里分包出去的。
孟娇娇口口声声说她家在西安有关系，她爸的关系，就是陆家。
“孟叔，林道长是我们公司请来的合作方。”
陆屿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冷：“她们观里的大殿，我导师正准备进山勘察，你现在带着人上门来威胁她？”
孟建军的汗，顺着脑门子往下淌。
“误会，都是误会……”
他手忙脚乱地把茶几上的钱往包里胡乱一塞，动作太急，有一沓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那个啤酒肚卡在茶几边上，半天没直起来。
我差点没笑出声。
孟建军抱着包，带着那两个年轻人，灰溜溜地出了门，到了门口，回过头来，冲陆屿点头哈腰。
“小陆总，娇娇那孩子不懂事，你看在叔的面子上……”
“孟叔。”
陆屿打断了他：“娇娇的事，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门关上了，陆屿转过身来，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林道长，我不知道她爸会来这一手。”
我摇了摇头，看着地上那两大袋子水果。
“陆施主，你今天来，是有事？”
“哦，对。”
他一拍脑门：“我导师说，进山的日子定了，就下礼拜二。”
第7章
韩警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里挑挂面。
“林清禾，你那个事，有结果了。”
孟娇娇说她换了手机，这话倒是不假，可她那部旧手机，没扔，就塞在她家里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爸为了表现配合，亲手交了出来。
视频是删了，可她那个手机开着云端备份，删掉的东西，在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还好好地躺着。
原片一共四分多钟。
从她扯下面膜那一刻开始，一直到她把门甩上，一个字都没少。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这一句，拍得清清楚楚，声音比后头哪一句都响。
手机相册里，还有几张照片，是我那件道袍被剪碎以后，她蹲在地上拍的，配着一行字，发在只有她几个闺蜜能看见的朋友圈里：给狐狸精换个造型。
证据摆在面前，孟娇娇没话说了，一样一样，全认了。
她从拿会员卡撬我房门那天开始交代，一直交代到往我包里塞项链，连那个藏在门框边上的偷拍小支架，都是在网上专门买的。
“治安管理处罚的决定，今天下来了。”
韩警官说：“诬告陷害和诽谤两项合并，行政拘留十五天，另外罚款。”
“你的护肤品和道袍，她得照价赔偿，视频造成的名誉损失，你要是想追究，可以另外去法院起诉她。”
我站在超市的货架中间，手里攥着一把挂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清禾？在听吗？”
“在。”
我说：“谢谢韩警官。”
“谢我干什么，是你那个摄像头装得好。”
韩警官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所里今天会在官方账号上发一个警情通报，把这个事说清楚，网上那些说你是骗子的，你别往心里去。”
当天下午四点，辖区派出所的官方账号，发了一份警情通报。
内容写得很简单，孟某某，女，二十四岁，因与室友林某某产生矛盾，故意损毁林某某财物，偷拍并恶意剪辑视频上传网络，捏造林某某系诈骗人员的事实，后又撬门栽赃，报警诬告林某某盗窃，现已查实，依法对孟某某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林某某系依法备案的道教教职人员，网传其诈骗一事纯属捏造。
通报一发，网上炸了锅。
那个“娇娇今天也很甜”的账号，已经被平台封了，可那条视频的截图和转发，还到处都是，底下的评论，一夜之间全变了风向。
“我的天，原来是这样，剪辑的人心也太脏了。”
往下翻，有人替我说话：“人家剃头是被马蜂蛰的？我看了道协那个说明，眼泪都要下来了，为了修道观下山打工，被室友这么搞。”
“之前骂人家骗子的，出来道歉！”
“我就是那个在书院门找她写字的，我收回我的话，那幅字我挂在客厅里了，写得真好。”
社区活动中心的主任，当天晚上就给我打来了电话，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说太极班的老人们都在群里问，小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刘阿姨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都听得见。
“我就说嘛，小林老师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是骗子，那个缺德的小姑娘，就该关她十年八年的！”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贫道下礼拜回来上课。
群里一下子刷满了大拇指。
字画店的老板也来了消息，说这几天店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好多人点名要找那个光头姑娘写字，问我能不能早点回去。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窗户。
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顺着风飘上来。
我想起师父，还有观里那间漏雨的大殿，这会儿怕是又摆满了一地的盆盆罐罐。
我给周会长发了条微信：会长，山下的事了了，下礼拜二，贫道带人回山。
第8章
进山那天，下着小雨。
陆屿开着一辆越野车，后座上坐着他的导师方教授，还有两个扛着仪器的研究生，我坐在副驾驶上给他们指路。
车从高速上下来，拐上了县道，又七拐八拐，上了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水泥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栎树，越往上走，雾越大。
到了半山腰，水泥路断了，剩下的，是一条长满青苔的石阶。
“还得走四十分钟。”
我回头说：“方教授，您慢点，贫道扶着您。”
方教授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可腿脚比两个研究生都利索，一摆手：“不用不用，我跑了一辈子野外，这点路算什么。”
他走在最前头，一边爬，一边四处张望，看见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都要蹲下来，拿手扒拉半天。
雨停了的时候，我们到了云栖观。
观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
师父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拄着一根竹拐杖，个子小小的，背有点驼，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清禾回来了。”
我跑过去，扶住她，喉咙里一阵发紧，喊了一声“师父”，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那层青茬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软软的，她摸了好一会儿。
“长出来了。”
她笑着说：“长出来了就好。”
方教授一进大殿，就站住了，仰着脖子，看着头顶的梁架，半天没动。
殿里很暗，屋顶上漏下来几道光，照着那些落满了灰的木头，地上果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桶，接着从瓦缝里漏下来的雨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手电。”
方教授伸出手，一个研究生赶紧把手电筒递过去。
一道雪白的光柱打上去，照亮了大殿正中的那根大梁。
梁上的彩画，褪得很厉害，可在手电光底下，还能看出一圈一圈的旋花纹，青绿相间，中间夹着一点点暗红。
方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搭梯子。”
两个研究生从车上搬来的折叠梯，在殿中间支了起来，方教授不顾陆屿拦着，自己爬了上去，凑到那根大梁跟前，拿一把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扫掉上面的灰。
扫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忽然停住了。
“小陆，你上来看。”
陆屿爬上去，顺着方教授手指的地方一看，愣住了。
大梁的底面上，有一行墨书的题记，字迹已经很淡了，可还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
大明嘉靖五年岁次丙戌，重建。
“嘉靖五年。”
方教授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眼眶都湿了：“一五二六年，整整五百年了。”
“梁架和斗拱都是原物，连彩画都是当年的，这是一座保存得相当完整的明代中期道教建筑。”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和师父，声音都在发颤：“老道长，你们守着的，是个宝贝啊。”
师父拄着拐杖，站在大殿门口，听不太懂那些什么斗拱彩画的，只听懂了宝贝两个字。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清禾，那这房子，能修了？”
“能修。”
方教授抢在我前头开了口：“回去以后，我写报告，申报文物保护单位，这样的建筑，国家有专门的文物保护经费，不光能修，还得请最好的匠人，按原样修，一根木头都不能乱换。”
师父愣了半天，忽然把拐杖往门框上一靠，冲着大殿里供着的祖师像，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我赶紧过去扶，师父却不肯起来，一个头磕了下去。
“祖师爷显灵了。”
她跪在那儿，哭得像个小孩子：“我守了它一辈子，就怕它在我手里塌了。”
那天晚上，方教授他们住在观里的厢房，我在灶房里烧火做饭，师父坐在小板凳上，帮我择菜。
择着择着，她忽然开了口。
“山下的事，周会长都跟我说了。”
我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受委屈了吧？”
我摇了摇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映得满屋子通红。
“不委屈，师父。”
我说：“贫道下山化缘，化了两个月，一分香火钱没化着，倒化来了一座文物。”
师父看着我，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
第9章
从山上回来，我又过上了早上教太极、周末写字的日子。
太极班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倍。
好多是看了网上那件事，专门找过来的年轻人，有大学生，也有附近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下了班，穿着西装就来了，站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比划得手忙脚乱。
刘阿姨成了班长，每天提前半个钟头到，把场地扫得干干净净，谁要是敢在背后说我一句不好，她能追着人家理论半条街。
字画店的老板，给我单独摆了一张桌子，门口还立了块牌子：清禾道长，现场写字。
来求字的人排成了长队。
我写的字，一幅不多收，还是两百块，可来的人多了，一个礼拜下来，竟也能攒下好几千。
我把这些钱，一笔一笔，全打进了道协的对公账户。
孟娇娇放出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我教完太极回来，一进小区，就看见楼底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孟建军正指挥着两个工人，往车上搬箱子。
房东不肯再租给她了。
又撬门又栽赃，这种室友，谁家的房子敢让她再住下去，房东退了她剩下的房租，限她一个礼拜之内搬走。
孟娇娇站在单元门口，戴着一顶大檐帽，脸上的妆化得很浓，可还是遮不住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变得又怨又恨。
“你满意了？”
她冲我走过来，声音尖得刺耳：“我们学院给了我一个记过处分，设计院的实习也黄了，我爸的活儿，陆家一个都不给了，现在全学校都知道我被关过，你满意了？”
孟建军赶紧过来拉她，被她一把甩开了。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来招惹陆屿学长，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站住了，看着她。
“孟施主。”
我说：“贫道从头到尾，没有招惹过谁。”
“你换贫道护肤品的时候，贫道没跟你吵，你剪贫道道袍的时候，贫道没去敲你的门，你把贫道挂到网上，害贫道丢了两份活儿，贫道问过你一回，删不删，是你自己说的，凭什么删。”
“撬门塞项链的是你，报警的也是你。”
“处分是学校给的，拘留是派出所给的，你爸丢了活儿，是因为他带着人上门来威胁贫道，这些账，没有一笔是贫道算到你头上的。”
孟娇娇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至于陆施主。”
我顿了顿：“他找贫道，从来都是为了观里那根房梁，你要是早问一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孟娇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冲花了那层厚厚的粉底。
“我问过。”
她哑着嗓子说：“我问他喜不喜欢你，他说他喜欢的是明代建筑，我不信。”
她说完这句，转身钻进了小货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孟建军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冲我微微弯了弯腰。
“清禾师父，我替我闺女，给你赔个不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一千六百八十，护肤品的钱，还有那件道袍，你看多少钱，我照赔。”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又抽出了一张，还给了他。
“道袍是师父亲手缝的，贫道不知道值多少钱，也不想要钱。”
我说：“孟施主，你闺女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你回去跟她说，网上那个视频，叫她自己写一份道歉信，发出来，这件事，贫道就不去法院告她了。”
孟建军愣了一下，接过那张钱，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小货车开走了。
三天以后，孟娇娇用自己的实名，在她学校的论坛和她那个被封了又解封的账号上，发了一封道歉信。
信写得很长，从她怎么换我的护肤品开始，一直写到她怎么撬我的门，最后一句是：对不起，林清禾道长，我错了。
底下的评论，有骂她的，也有劝她好好做人的。
我看完，给那条道歉信，点了一个赞。
第10章
方教授的报告，写了整整六十多页。
他带着两个研究生，在云栖观住了五天，把大殿和两边厢房的每一根梁、每一个斗拱都量了尺寸画成了图，照片拍了上千张，连院子里那口老井的井栏，都拓了一张拓片。
报告送到县里的文物部门，没过多久，县文旅局的局长亲自带着人进了山。
局长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爬完那段四十分钟的石阶，累得扶着观门喘了半天，可一进大殿，看见那行嘉靖五年的题记，也跟方教授一样，在梁底下站了好久。
“我在这个县干了十几年，竟然不知道山里头还藏着这么个宝贝。”
她转过身来，握着师父的手，握得紧紧的：“老道长，这些年，辛苦您了。”
师父不太会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两个月后，县政府发了文件，云栖观大殿及东西厢房，被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那块写着字的石碑，立在观门口的那天，周会长和吴局长都到了，方教授也带着陆屿上了山，附近村子里的老乡们，扶老携幼地爬上来，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师父换上了她压箱底的那件新道袍，站在石碑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修缮的钱，也有了着落。
省里和县里的文物保护专项经费，加起来拨了六十万，道协之前筹的三十万，再加上我这几个月打工攒下的，还有网上那件事以后，好多不认识的人往道协对公账户里捐的钱，七七八八凑在一起，不光够修大殿，连两边厢房的屋顶，都能一起换了。
施工的事，陆屿家的公司接了下来。
签合同那天，我在会议室里，见到了陆屿的父亲。
陆总六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点也不像个大老板，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着最后一页的报价，冲我笑了笑。
“林道长，这个价，是成本价，我们公司一分钱不挣。”
我愣住了：“陆总，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陆总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孟建军那个事，我听小屿说了，带着人上门去威胁一个出家人，还打着跟我们公司有关系的旗号，这是我们公司的人做的事，我得认。”
“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屿，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我干了一辈子古建修缮，能亲手修一座嘉靖年间的大殿，是我的福分，钱不钱的，不重要。”
陆屿坐在一边，低着头翻图纸，耳朵尖有点红。
从会议室出来，陆屿送我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转账凭证。
收款方是县道教协会的对公账户，金额，八万八千元整。
备注那一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云栖观修缮，随喜。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那天你跟孟娇娇说，想买断桃花，先随个八万八的香火钱。”
陆屿挠了挠头，没敢看我：“我就随了一个。”
“不过，我不买断。”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一头冲了出去，走了好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
“林道长，开工那天，我去山上给你搬瓦！”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层青茬，已经长成了一层短短的软毛，摸上去，毛茸茸的。
电梯门慢慢合上了。
我一个人在电梯里，笑出了声。
第11章
开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陆屿果然来了，穿着一身迷彩工装，戴着安全帽，跟着工人们一趟一趟地往山上背瓦。
新烧的青瓦，是陆家公司专门找了一家老窑厂，照着大殿上拆下来的旧瓦，一片一片比着烧出来的，大小厚薄，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山路太陡，车上不来，所有的材料，都得靠人往上背。
陆屿一个读博士的，哪干过这种活儿，背了没两趟，肩膀就磨破了皮，脸上全是汗，可他一声不吭，歇一会儿，又背起一摞往上爬。
师父站在观门口，看着他，看了好几回，偷偷问我。
“清禾，那个小伙子，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手里的瓦，差点没掉在地上。
“师父，您说什么呢。”
“我活了七十八年，什么没见过。”
师父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笑：“他看你的那个眼神，跟当年山下那个放羊的后生，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后来呢？”
“后来？”
师父哼了一声：“后来我上山了，他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五个娃。”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师父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低了下来：“清禾，咱们坤道，修的是自己的心，往后的路，你自己选，师父不拦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太阳底下，陆屿正背着一摞瓦，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汗水把他背后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歇晌的时候，我从屋里翻出一瓶师父自己泡的药酒，还有一卷纱布，走到他跟前。
“把衣服掀起来。”
陆屿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磨磨蹭蹭地把工装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两边肩膀，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我往手心里倒了点药酒，往他肩膀上一按。
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疼就喊。”
“不疼。”
他嘴硬，额头上的汗却一颗一颗地往下冒：“林道长，你们这药酒，劲儿可真大。”
“师父拿山上的草药泡的，跌打损伤，管用得很。”
我给他缠好纱布，又从灶房里端来一碗晾凉了的绿豆汤，塞到他手里。
“陆施主，你一个读博士的，跑到山上来背瓦，图什么？”
陆屿捧着那碗绿豆汤，低头喝了一大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图这座殿，往后不漏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见：“也图你，不用再下山打工了。”
我端着空碗，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屋里没人，我靠在门框上，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那天下午，山上又来了一拨人。
是方教授带来的测绘小组，四五个学生，背着三脚架和全站仪，要把大殿拆下来的每一个构件，都重新测量编号。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女生，戴着一顶大檐帽，低着头，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仪器箱，走得磕磕绊绊。
她走到观门口，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是孟娇娇。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没化妆，皮肤晒得有点黑，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地往方教授身后躲。
方教授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小孟是她们学院推荐来的，说是想参加一个实践项目，我看了名单才知道是她。”
他压低了声音：“林道长，你要是介意，我现在就让她下山。”
我看着孟娇娇。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仪器箱的背带，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不用。”
我说：“方教授，让她留下吧。”
那天晚上，测绘小组的学生们都睡下了，我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门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孟娇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盒子。
她走进来，把盒子放在灶台上，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林道长，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青色的道袍，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你那件剪坏的道袍，照了好多照片，找了回民街一个做了四十多年衣服的老裁缝，照着原来的样子，一针一针缝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布料是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着的，颜色可能有一点点不一样，我知道，这不是你师父缝的那件，我赔不起那件，可我总得赔点什么。”
我把道袍拎起来抖开，领口的盘扣缝得一丝不差，连下摆那道我自己补过的针脚，都照着缝了出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孟娇娇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灶台上。
“对不起。”
她哑着嗓子说：“我那时候，是真的疯了。”
第12章
我把道袍叠好，放回了盒子里。
“孟施主。”
我说：“道袍，贫道收下了。”
孟娇娇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像不敢相信。
“你，不恨我？”
“恨过。”
我实话实说：“道袍被剪的那天，贫道蹲在地上捡那些布片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可贫道修了八年的道，师父最先教的，就是放下。”
我想了想，又改了口：“当然，放下不等于算了，你做错的事，派出所罚过了，学校也罚过了，这是你该受的，贫道不替你求情，也不再追着你不放。”
“往后的路，你自己好好走。”
孟娇娇站在灶房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她在山上待了整整二十天。
测绘小组里，数她干活最卖力，天不亮就起来架仪器，一根梁一根梁地量，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趴在厢房的小桌子上，对着电脑画图，画到半夜。
方教授私下里跟我说，这姑娘底子不差，就是以前心思没用在正道上。
测绘结束那天，她背着仪器箱下山，走到石阶拐弯的地方，回过头来，冲着观门口，远远地挥了挥手。
后来我听陆屿说，她把云栖观的测绘图，做成了她的毕业设计，答辩的时候，拿了个优秀。
修缮的工程，干了整整八个月。
大殿的梁架，一根一根地拆下来，该加固的加固，该修补的修补，那根写着嘉靖五年题记的大梁，被方教授当成宝贝，派了专人看着，修好以后，原封不动地又架了回去。
梁上的彩画，请了省里最好的文物修复师，只做加固和清理，不重新描画，用方教授的话说，五百年的东西，旧有旧的好，不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厢房的屋顶，全换了新瓦。
殿里那些接雨的盆盆罐罐，一个一个地收了起来，堆在了灶房的角落里。
师父说，留着，往后给香客们洗手用。
山下太极班的老人们，听说观里在修殿，刘阿姨牵头，凑了一大车的米面油，坐着村里的拖拉机到了山脚，又一袋一袋地往上搬。
七八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爬那段四十分钟的石阶，爬了一个半钟头，到了观门口，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来，刘阿姨还扯着嗓子喊。
“小林老师！我们来看你了！”
那天中午，师父亲自下厨，做了一大锅臊子面，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老人们围着坐了一圈，一边吃，一边看着大殿上的脚手架，啧啧称奇。
刘阿姨吃完了面，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功德箱跟前停住了。
那个红漆的小功德箱，我从山下带了回来，摆回了大殿门口。
刘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叠得方方正正，塞了进去。
“小林老师，这是我的香火钱，可不是八万八啊，你别嫌少。”
一院子的人，全都笑了。
我的头发，也一点一点地长了回来。
从一层青茬长成了软毛，等到大殿落成的时候，已经盖住了耳朵，能在脑后扎一个小小的揪揪了。
师父拿着梳子，每天早上给我梳一回，梳着梳着，就念叨一句：“再过两年，又能挽髻了。”
落成的前一天，大殿的屋顶上，只剩下最后一片瓦，没有盖。
那是方教授的意思。
他说，按照老规矩，最后一片瓦，得让守观的人亲手盖上去。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换上了孟娇娇送来的那件青色道袍，在腰上系好了布带，顺着脚手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陆屿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冲我喊。
“慢点！踩稳了！”
“知道了。”
我爬到屋脊跟前，跪在新铺的青瓦上，从怀里掏出那最后一片瓦。
瓦的背面，是师父用毛笔写的几个小字：丁未年夏，清禾重修。
我把瓦片对准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轻轻地按了下去，严丝合缝。
我直起腰来，跪在屋脊上，往四下里看。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了出来，把满山的松林染成了金红色，山谷里的雾，一层一层地往下退，露出了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还有路尽头，那个小小的村子。
院子里，师父拄着拐杖，站在那块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旁边，仰着头看我，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紫檀木的小木鱼，冲着底下的师父举了举，然后，在屋脊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笃的一声，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