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大婚当天，我任由表妹偷穿走了我的御赐嫁衣。
只因上一世我和表妹同一天出嫁时，表妹嫌弃她未婚夫只是个寒门书生，偷偷穿走了我的御赐嫁衣想嫁给侯爷。
我发现之后当场闹开，硬生生把那身嫁衣夺了回来。
可侯爷却是个暴虐性子，一有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被他关在后院五年，最后活活病死。
而表妹嫁的寒门书生却在不久后考中状元，一路青云直上成了权倾朝野的宰相。
我临死前，表妹笑着说：
“我还得多亏表姐把嫁衣抢回去了，不然今日受苦的可就是我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表妹偷走我御赐嫁衣的时候。
既然你这么想嫁进侯府，那这一世我就满足你。
1.
我抬眼看向表妹，她身上正穿着本属于我的凤纹嫁衣。
表妹姜晚棠见我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笑了起来。
“表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可是我哪里穿得不妥？”
我眸子暗了暗。
虽然我原本便想着让姜晚棠穿着这身嫁衣出门，可也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得逞。
今日我就要让所有人知道，是她主动穿上嫁衣嫁给侯爷的。
我走到姜晚棠面前，伸手拽住她身上的嫁衣，声音发颤。
“姜晚棠，这是我的嫁衣。”
“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
姜晚棠脸色一白。
“表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自己的嫁衣啊。”
我冷笑一声，扯着她袖口让众人都看清楚。
“这上头绣的是金凤，分明就是御赐之物。”
“你是有多眼瞎，才会认不出来？”
姜晚棠辩无可辩，眼眶一红：
“表姐，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出嫁，我心里害怕，丫鬟们又催得急。”
“喜娘给我拿来这件，我没仔细看就直接穿上了。”
“你若生气，我现在就脱下来还你。”
她说着便要解衣带，可却被闯进来的喜娘打断。
“哎哟，两位姑娘，可不能再耽搁了！”
“靖安侯府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若误了吉时，这罪过谁担得起？”
母亲听见这话，也沉声开口：
“好了，明鸢你别闹了。”
“赶紧把盖头盖上，别让外面的人久等。”
我看向母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上一世表妹偷换嫁衣的事，她应该也是知情的。
我红着眼说：
“母亲，那可是陛下给我的嫁衣。”
母亲眉头一皱。
“那又如何？”
“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晚棠既然已经穿上了，哪有让她脱下来的道理？”
姜晚棠立刻挽住母亲的手，哭得几乎站不稳。
“姨母，表姐若是介意，我现在便换回来。”
“大不了误了吉时，让两家都丢脸……”
母亲立刻拍着她的手安慰。
“今日是大喜日子，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她说完又看向我，语气沉了下来。
“沈明鸢，你闹够了没有？”
“晚棠都已经把嫁衣穿上了，现在再换多耽误时间。”
“更何况，不就是一件嫁衣，你们姐妹谁穿不是一样的？”
喜娘也赶紧劝道：
“沈大小姐，您就先委屈委屈吧。”
“左右都是一家姐妹，今日最要紧的是顺顺当当出门。”
我冷笑了一声，她们说得倒是轻巧。
母亲见我迟迟不说话，怒视着我。
“沈明鸢，你发什么愣呢？”
“如今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说完，她示意两个婆子上前给我套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嫁衣。
我装出一副挣扎的样子，手上却顺从着她们。
很快，她们又给我和表妹盖上了盖头。
随即，我和表妹又被婆子们扶着上了花轿。
上轿前，我还听见有人议论“不愧是侯夫人，嫁衣如此华丽”。
我闭上眼，唇角却慢慢扬起。
姜晚棠，侯府那份泼天富贵，这一世你可千万要好好受着。
2.
被掀开盖头后，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寒门书生裴砚之。
裴砚之起初错愕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
“夫人先歇着，我去前头送客。”
我点点头，直接上了喜床。
第二日一早，我刚梳洗完，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晚棠身边的春桃进来后，颐指气使地说：
“我们小姐的陪嫁还在你这里，我们小姐请你亲自送去侯府。”
我笑了，姜晚棠这是刚嫁进侯府，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我炫耀来了。
我本不想去，可我想到我的嫁妆里还有父亲生前给我送的礼物。
这些东西得取回来。
我起身，随春桃前往侯府。
刚到靖安侯府，我就看见梳着妇人髻的姜晚棠坐在首位。
她看见我朴素的衣裙，立刻就轻笑出声。
“我原以为你知道自己嫁给那个贫寒书生会大吵大闹。”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胆小，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故作气愤道：
“表妹就不怕侯爷发现你骗他？”
姜晚棠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侯爷昨夜就知道了，他说他早已倾心于我。”
“如今我已是名正言顺的靖安侯夫人，表姐再不甘心也没用了。”
“表姐，说到底，你也只配嫁给裴砚之那样的贫寒书生。”
我抬眼看她。
姜晚棠越发得意。
“他如今不过是个穷书生，家中寒酸得连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你昨日进了裴家，怕是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吧？”
她抚着凤纹嫁衣，慢悠悠道：
“可我不同，我嫁的是靖安侯，是勋贵侯府的主母。”
“往后我出门，旁人都要称我一声侯夫人。”
“表姐，你从前样样压我一头，如今不也只能嫁给一个穷书生？”
我指着她，怒骂道：
“姜晚棠，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怕我告到太后面前？”
姜晚棠笑得更厉害。
“你闹啊，到时候京中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沈大小姐嫁给了一个穷书生，你的名声不想要了？”
“你猜到时候你母亲会帮你说话还是帮我说话？”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沈明鸢，你娘都不帮你，你还有什么好闹的？”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攥紧了手指，脸上却还维持着那副被气昏头的样子。
姜晚棠见我不说话，以为戳中了我的痛处，越发得意。
“你今日既然来了，就当着侯府管事的面把话说清楚。”
“这嫁衣，是你自愿让我穿的。”
我看向她。
“我何时自愿了？”
她身后的婆子立刻说：
“沈大小姐还是快点承认为好，不然可就别怪我们了。”
我装作被气的不行，转身就要走。
可姜晚棠却忽然眼神一变，拔高声音哭了起来。
“表姐，我知道你怨我嫁进侯府，可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啊！”
3.
姜晚棠哭声尖利，很快引来不少人围观。
她满脸泪水。
“表姐，我今日好心邀你来侯府相聚，可你竟说我偷了你的嫁衣！”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我开口道：
“姜晚棠，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更何况，我今日来侯府是为了取走我的陪嫁。”
姜晚棠立刻道：
“表姐，你污蔑我偷嫁衣还不够，竟还要说我偷走你的陪嫁吗？”
“那些明明是姨母给我的陪嫁。”
我身边的丫鬟青枝气得脸都红了。
“表小姐，那些东西是将军从北境给我家小姐带回来的，每一样都有单子！”
姜晚棠狠狠瞪了青枝一眼。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她身边春桃立刻带人上前，伸手就要扇她。
我抬手挡住。
“侯府就是这样待客的？”
姜晚棠冷笑。
“表姐这般强盗行径，怎么还有脸说是客人的！”
旁边围观的人也纷纷出声。
“沈大小姐嫁了个穷书生，手头紧，就要来我们侯府讹东西了？”
“就是，她那穷相公明年还要科考呢，要是她做的这些事传了出去，我看他还怎么参加科考！”
青枝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胡说八道！那些箱子分明是我家小姐的——”
春桃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青枝被打得偏过脸，嘴角渗出血丝。
“一个贱婢，也敢在侯府大呼小叫。”
春桃甩了甩手。
“夫人没发话，有你说话的份？”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冲姜晚棠行了个礼。
“夫人，可要小的把她们轰出去？”
姜晚棠拿帕子按着眼角，摇了摇头。
“别，她好歹是我表姐，传出去说侯府把亲戚打出去，于侯爷名声不好。”
她转头看我，眼神又冷又得意。
“表姐，这样吧。”
“你当着大家的面，承认嫁衣是你给我的，箱笼里的东西也是姨母给我的。”
“我便不追究你今日闹事之过。如何？”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姜晚棠，你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太后赐给我的凤纹嫁衣，何时成了我能随意借人的东西？”
“你穿着御赐嫁衣上了侯府花轿，还要我替你认下欺君之罪？”
姜晚棠眼中闪过惧色，却很快又哭道：
“我没有！是你嫉妒我嫁入侯府，故意给我扣的罪名！”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循声看去，来人是侯爷陆沉舟。
姜晚棠看见他，像看见救星，立刻扑过去。
“侯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表姐她欺负我，还说我偷穿御赐嫁衣，要害侯府背罪呢。”
陆沉舟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姜晚棠毫无察觉，还指着我哭诉。
“她分明是心有不甘，想把侯夫人的名分抢回去。”
“侯爷，您快惩治她，让她以后再不敢来侯府放肆！”
陆沉舟忽然动了一下。
姜晚棠以为他要替她出头，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下一刻，陆沉舟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4.
姜晚棠捂着脸，半晌没回过神。
她大约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入侯府，刚成了侯夫人，陆沉舟为何会当众打她。
可我明白。
上一世，我也这样跪在他脚边过。
那时我哭着问他，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只说，侯府不需要会顶嘴的女人。
陆沉舟冷冷扫过院中众人。
“今日之事，谁敢往外多说半个字，拔了舌头发卖出去。”
下人们齐齐跪下。
姜晚棠脸色惨白，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再哭出声。
陆沉舟这才看向我。
他的目光像阴湿毒蛇，一寸寸掠过我的脸。
“沈大小姐。”
我平静道：“侯爷叫错了，我已嫁给裴砚之。”
他嘴角扯了一下。
“裴夫人既然已另嫁，何必再来侯府生事？”
我道：“我只取回自己的东西。至于生事的人，侯爷应当看得很清楚。”
陆沉舟眼神沉了沉。
“嫁衣一事，不过是女儿家粗心拿错。今日两府都已拜堂，若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种语气一遍遍威胁我。
说我若敢往娘家递话，就让沈家跟着丢脸。
说我若敢告到宫里，就叫所有人知道我不守妇道。
我那时怕极了。
可如今，我已经死过一次。
“太后若问起，我会照实回话。”
陆沉舟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
姜晚棠急忙爬起来，扑到他脚边。
“侯爷，不能让她说！她就是故意害我！”
陆沉舟垂眸看她，忽然抬脚踢开。
“闭嘴。”
姜晚棠痛呼一声，撞在桌角，疼得脸都白了。
我别开眼。
不是不忍，是不想再看见上一世的自己。
青枝已经拿回箱笼。
我转身要走。
陆沉舟忽然道：“裴夫人可想好了。裴家清贫，往后的日子未必好过。若你今日愿意把话说清，本侯也可以看在沈家的面上，给你一条体面路。”
我回头。
“侯爷所谓体面，是像这般新婚打妻，还是像前两任夫人那般死得不明不白？”
院中骤然一静。
陆沉舟眼中杀意乍现。
可他不能动我。
至少今日不能。
因为我不是被关在侯府里的沈明鸢了。
我是裴砚之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带着青枝离开。
走到侯府门口时，风吹来一阵酒香和脂粉香，热闹得像一场美梦。
可我知道，梦很快就会醒。
回到裴家时，红烛还燃着。
裴砚之站在廊下等我。
夜色很深，他肩上落了一层寒露。
见我回来，他快步上前，先看我的脸色。
“可有受伤？”
我摇头。
“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看见青枝怀里的箱笼，没有多问。
5.
进了新房，他亲手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今日委屈你了。”
我捧着茶，指尖被暖意包住，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的新婚夜，我回到房中时，陆沉舟已经醉了。
他扯下我的盖头，嫌我眼神不够柔顺，抬手便打。
而眼前这个人，明明也被换嫁卷入风波，却没有一句责怪。
裴砚之在我对面坐下，认真道：“这桩婚事来得仓促，也非你本意。若你心中不愿，待风波平息，我会写和离书，还你自由。”
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羞辱。
我忽然笑了。
“裴砚之。”
“嗯。”
“我既与你拜了堂，便会好好做裴家妇。”
他怔住。
我又道：“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往后若我有事瞒你，你可以问，但不要逼。”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好。”
那一夜，他睡在外间软榻。
我躺在床上，听着红烛噼啪轻响，第一次在大婚夜安稳闭上眼。
成亲第三日，母亲来了裴家。
我刚给裴母敬完茶。
裴家虽清贫，裴母却是极温和的人。
她没有因为换嫁一事给我脸色，只拉着我的手说：“进了门便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说。”
我刚觉得心里一暖，门房便来报，说沈夫人到了。
母亲进门时，脸色阴沉。
她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开口便问：“你昨日去侯府，为何又惹晚棠难堪？”
我端茶的手顿住。
裴母皱了皱眉。
我放下茶盏。
“母亲不是来看我回门是否安好吗？”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被怒意盖过。
“你如今不是好好坐在这里吗？晚棠却在侯府哭了一整夜，说侯爷动了怒。明鸢，她自幼寄人篱下，已经够可怜了，你为何还要逼她？”
我险些笑出声。
“我逼她什么了？”
“你明知道嫁衣之事不能闹大，就该主动进宫请罪，说那衣裳是你自愿让她穿的。”
裴母脸色一变。
裴砚之恰好从外头进来，闻言脚步停住。
我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问：“那是太后御赐之物。母亲要我进宫说谎，替姜晚棠担欺君的罪？”
母亲皱眉。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你是沈家嫡女，太后就算恼，也不会真拿你怎样。晚棠不同，她无父无母，若没了侯府依靠，她以后怎么活？”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命永远比姜晚棠硬。
所以我的委屈不算委屈，我的苦也不算苦。
裴砚之走到我身侧，向母亲行了一礼，语气却很冷。
“岳母大人，明鸢既已嫁我，便是裴家妇。裴家虽门第不高，却没有让妻子替旁人顶罪的规矩。”
母亲一愣，怒道：“这是我们沈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裴砚之没有退。
“她如今也是我的妻子。”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6.
我起身，让青枝取来一个匣子。
匣子里放着嫁衣箱笼原本的封条，还有青枝昨夜从侯府带回来的断锁。
“母亲看清楚。凤纹喜服封存在我房中，钥匙一直在你身边的陈嬷嬷手里。大婚前夜，姜晚棠忽然说怕黑，要宿在我院中。第二日嫁衣箱锁就被撬了。”
母亲脸色微白。
我继续道：“青枝也能作证，姜晚棠的人故意把她支去外院，说我让她等花轿。若只是穿错，何必支开我的贴身丫鬟？”
母亲咬牙。
“你连这些都备着，果真心机深沉！”
我笑了。
“偷东西的人无辜，留证据的人心机深沉。母亲这碗水，偏得真好。”
裴母忍不住道：“亲家母，明鸢也是你的女儿。”
母亲被说得脸上一阵难堪，却仍硬声道：“总之你必须帮晚棠。她如今是靖安侯夫人，你若毁了她，也是毁沈家的脸面。”
我看着她，心底最后一点期盼终于灭了。
“她是不是侯夫人，不由我说了算。太后若问，我只会说实话。”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
“你会后悔的！”
我垂眼。
“不替姜晚棠去死，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母亲拂袖而去。
裴砚之站在我身边，低声道：“别怕。”
我抬头看他。
“我不怕。”
我只是终于明白，上一世我有多傻。
我总盼着母亲回头看看我。
可有些人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你身上。
姜晚棠在侯府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过。
第四日，青枝从外头打听回来，说靖安侯府新夫人病了，连回门都没回成。
我知道，那不是病。
是陆沉舟不准她出门。
上一世我也没有回门。
那时母亲还托人带话进来，说女子出嫁便要以夫家为重，让我不要任性。
如今轮到姜晚棠，母亲却坐不住了。
她第二次来裴家时，比上次更急。
“明鸢，你表妹在侯府处境艰难，你把嫁妆分一半给她。”
我正在翻看账册，闻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母亲说什么？”
母亲理直气壮。
“靖安侯府门第高，应酬往来样样要银子。晚棠嫁妆薄，难免被人看轻。你父亲给你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分她一半又如何？”
我合上账册。
“她抢了我的嫁衣，母亲还要她抢我的嫁妆？”
母亲不悦道：“什么抢不抢，说得这样难听。你们是姐妹，她在侯府站稳脚跟，对你也有好处。”
我笑道：“什么好处？让她站稳了，再来笑我嫁给寒门状元？”
母亲脸色一僵。
显然姜晚棠私下没少说这话。
7.
我让青枝拿出嫁妆单。
“这些嫁妆，半数是父亲从边关给我置办的，半数是祖母临终留给我的，全在官府备过册。谁敢动，我便去顺天府告。”
母亲怒道：“我是你母亲！我替你管教嫁妆，谁敢说不是？”
裴砚之从书房出来。
“岳母大人，明鸢的嫁妆已经入了裴家库房，钥匙在她手里。裴家上下，无人可动。”
他语气平稳，却半步不让。
母亲气得指着我。
“你如今有夫家撑腰，便不认娘家了？”
我看着她，轻声道：“母亲把我当过女儿吗？”
她怔住。
我没有再说。
母亲最后骂骂咧咧离开。
当天夜里，我听见裴砚之在书房咳嗽。
他明日就要去翰林院报到，却仍在灯下整理文卷。
我端了热汤进去。
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没睡？”
“来看看你。”
桌上摊着几封帖子。
我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封上。
徐承远。
上一世，我困在侯府，却也听过这个名字。
他曾与裴砚之同年，起初极会笼络人，后来科场舞弊案发，被查出替权贵子弟传递题目。许多与他往来密切的新科进士都受了牵连。
裴砚之上一世险些被拖下水，幸而他谨慎，才逃过一劫。
我指着那封帖子问：“此人与你交情很好？”
裴砚之道：“同年而已。他邀我明日赴宴。”
我沉吟片刻。
“能不去吗？”
他抬头看我。
我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只能道：“此人太热络，反叫人不安。你初入翰林，清名最要紧，不如少沾酒局。”
裴砚之没有追问，只把帖子放到一旁。
“听你的。”
半月后，舞弊案爆发。
徐承远被押入大牢，与他同席饮宴的数名进士都被传召问话。
裴砚之因从未赴宴，还主动呈上徐承远拉拢同年的帖子，被翰林掌院赞了一句心性清正。
裴母知道后，拉着我的手直念佛。
“你真是裴家的福星。”
我有些不好意思。
裴砚之却站在门边看我，眼里含着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太后的懿旨来得很快。
御赐嫁衣被偷穿，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靖安侯府想压，压不住。
因为大婚那日，姜晚棠哭闹时说漏了太多话。
更因为陆沉舟当众打新妇，有人亲眼看见姜晚棠被扶回新房时，半张脸都是肿的。
入宫那日，我与裴砚之一同前往。
姜晚棠跪在殿中，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脸上扑了厚厚脂粉，却仍遮不住眼角淤青。
陆沉舟站在一侧，神情阴沉。
母亲也跪着，眼眶通红。
8.
太后坐在上首，面色冷淡。
“姜晚棠，你可知罪？”
姜晚棠立刻磕头。
“太后娘娘恕罪，民女只是大婚那日太慌张，穿错了嫁衣。民女不是有意冒犯娘娘。”
太后冷笑。
“穿错？哀家赐下的凤纹嫁衣，满京城只有这一件。你自己的喜服是何模样，你也分不清？”
姜晚棠哭得更凶。
“民女自幼失怙，寄居沈家，心中惶恐，一时糊涂……”
陆沉舟忽然开口。
“太后明鉴，臣也是见新娘穿着御赐凤衣，才以为她便是沈家小姐。此事皆因姜氏贪慕侯府门第，私自偷换，与靖安侯府无关。”
姜晚棠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侯爷……”
陆沉舟连看都没看她。
我心中一片平静。
看，这就是她抢来的良人。
太后看向我。
“沈明鸢，你来说。”
我上前跪下，将封条，断锁，青枝证词一一呈上。
“回太后，嫁衣原本锁在臣妇房中。大婚前夜，姜晚棠忽然留宿臣妇院中。第二日，箱锁被撬，臣妇贴身丫鬟被人支开。若说她无心穿错，臣妇不信。”
青枝也跪下作证。
姜晚棠脸色惨白。
母亲忍不住膝行上前。
“太后娘娘，晚棠确有错，可她只是太想有个好归宿。她无父无母，实在可怜。明鸢是沈家嫡女，便是嫁给裴修撰，也不算委屈……”
我打断她。
“母亲。”
她看向我。
我问：“她可怜，所以我就该替她去死吗？”
殿中安静得可怕。
母亲脸色白了白。
“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她。
“若靖安侯是良人，她为何要偷穿嫁衣？若靖安侯不是良人，母亲又为何要我替她认下这门亲？”
母亲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声音。
“陛下驾到——沈将军到——”
我猛地回头。
父亲一身风尘，从殿外大步走来。
他像是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换，眉眼间尽是赶路后的疲惫，可看见我的一瞬，眼眶竟红了。
“明鸢。”
我喉间发紧。
“父亲。”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能再见父亲一面。
陆沉舟扣下我所有家书，母亲又总说我在侯府过得很好。
父亲走到我面前，扶我起来。
随后，他转身看向母亲，声音沉得吓人。
“姜氏，我把女儿交给你照看，你就是这样照看的？”
母亲瘫跪在地。
“夫君，你听我解释……”
父亲冷冷道：“解释你如何任由外甥女偷穿太后赐给明鸢的嫁衣？还是解释你如何逼亲生女儿替她顶欺君之罪？”
母亲哭道：“我只是心疼晚棠。她从小没了父母，若我不多照顾她些，她还能指望谁？”
9.
父亲怒极反笑。
“我沈家的银钱，你拿去养她。我沈家的名声，你拿去给她撑腰。如今连我女儿的婚事，你也要拿去成全她。姜氏，你是沈家主母，还是姜家给她铺路的奴婢？”
母亲脸色惨白。
姜晚棠也哭着往前爬。
“姨父，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嫁去裴家受苦……”
裴砚之眸色微冷。
父亲看都没看她。
“裴家清贫，却清白端正。你嫌贫爱富，偷换御赐嫁衣，如今有何脸面哭？”
姜晚棠僵住。
母亲又看向我。
“明鸢，你快替娘说句话。娘是生你的人啊。”
我看着她。
上一世我被关在侯府偏院，最盼的就是母亲来救我。
可等来的只有一句“嫁了人就该忍”。
如今她求我，我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
“母亲也知道我是你生的。”
她嘴唇发抖。
我轻声道：“可你疼姜晚棠时，从没想过我也是你的女儿。”
父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决断。
“太后，陛下，臣治家不严，愿领责罚。但姜氏偏私恶毒，不配再为沈家主母。臣已写好休书，今日便休妻。”
母亲尖叫一声。
“不！夫君，你不能休我！”
父亲从怀中取出休书，扔在她面前。
“你多年苛待明鸢，我不是全然不知。只是我常年在边关，总想着你到底是她亲娘，不至于害她。是我错了。”
我眼眶一热。
父亲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是爹回来晚了。”
我摇头。
“不晚。”
太后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沈家姑娘受委屈了。”
她随即下旨。
姜晚棠偷穿御赐嫁衣，德行有亏，不配为靖安侯正室。
但她已与陆沉舟拜堂，便降为妾室，留于侯府。
姜晚棠当场崩溃。
“不！太后娘娘，我不要做妾！我是穿着凤纹嫁衣嫁进去的，我是侯夫人啊！”
太后冷冷道：“那嫁衣不是你的。”
姜晚棠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陆沉舟脸色难看，却只能跪下领旨。
太后又赏了我珠宝绸缎。
父亲趁机为我请封。
皇帝念他镇守边关有功，又怜我无辜受辱，当殿封我为昭宁县主。
出宫时，阳光落在白玉阶上，亮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裴砚之走在我身边，忽然伸手扶了我一下。
“慢些。”
我看向他。
他温声道：“县主大人，往后还请多多照拂。”
我忍不住笑了。
远处，姜晚棠被侯府婆子架着往外拖。
她看见我笑，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那又如何？
路是她自己选的。
凤纹嫁衣也是她自己抢的。
如今穿在身上烫出了血，她也只能受着。
母亲被休后，先去了靖安侯府。
听说她在侯府门口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想见姜晚棠一面。
可姜晚棠没出来。
最后出来的是侯府管事。
管事说：“姜姨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母亲不肯走，在门前哭喊，说自己都是为了姜晚棠才落到这步田地。
10.
没多久，侯府便叫人把她赶开了。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裴家院中晾晒书卷。
青枝说得气愤。
“夫人当初那么疼表小姐，如今表小姐竟连门都不让她进。”
我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她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只在有利可图时，才会相互亲近。
母亲后来回了姜家。
姜家嫌她被休丢人，也怨她这些年没能把更多沈家的好处送回去，没过几日便把她关进家庙。
这一次，没有人再护着她。
而靖安侯府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姜晚棠从侯夫人变成姜姨娘，成了满京城笑柄。
陆沉舟本就因为太后责罚颜面尽失，将所有火气都撒在她身上。
更要命的是，侯府缺银子。
上一世，我带去的嫁妆足有一百二十抬。
陆沉舟夺了我的库房钥匙，拿我的嫁妆填侯府亏空，拿我的铺子田庄打点官场。
我那时才知道，靖安侯府外头光鲜，里头早被蛀空。
这一世，姜晚棠只带了三十抬嫁妆。
还是母亲仓促给她凑的旧首饰旧料子。
债主很快堵上侯府大门。
陆沉舟喝醉后，把她拖到院中，指着她骂。
“若不是你这个蠢妇，如今嫁进来的就是沈明鸢。她的嫁妆足够侯府周转三年，你带来的那些破烂，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姜晚棠哭着辩解。
“侯爷，是你自己迎我进门的……”
话没说完，她便挨了一脚。
这些事，都是侯府一个被发卖出来的婆子说的。
她说姜晚棠如今日日被罚跪，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青枝听得后背发寒。
“小姐，她会不会来求您？”
我没答。
三日后，姜晚棠的信果然送到了裴家。
信上字迹凌乱，被泪水晕开。
她说她知道错了。
她说侯府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求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救她出来。
我看完，只觉可笑。
她上一世来偏院看我时，怎么不说姐妹一场？
我把信放回封中。
“原封退回。”
青枝问：“不回一句吗？”
我想了想。
“告诉送信的人，她抢走嫁衣那日，就该想到要穿一辈子。”
青枝痛快应下。
裴砚之从外头回来时，正好看见那封信。
他没有劝我宽恕，也没有说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只问：“今日想吃什么？”
我愣了愣。
他笑道：“城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听说桂花酥不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原来被人护着，不一定要轰轰烈烈。
也可以是他明知你心有旧伤，却不逼你大度。
只是陪你吃一块热乎的桂花酥。
裴砚之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后，很快遇上了赈灾粮案。
江南水患，朝廷拨粮十万石。
可灾民仍饿死不少。
上一世这案子牵连甚广，许多官员被下狱，最后查出的账册问题，就是从一处小小粮仓损耗开始。
那时我被困侯府，只听陆沉舟酒后骂过，说裴砚之运气好，靠一堆烂账入了皇帝的眼。
这一世，我把记得的细节告诉了裴砚之。
“若要查账，别只看总册。粮仓出入数目若做得太平，反倒不对。水路损耗，车马折损，地方官最容易在这些细处做手脚。”
裴砚之认真听着。
“你怎会懂这些？”
我顿了顿。
“父亲在边关时，常与我说粮草调度。”
他没有拆穿我。
只握住我的手。
“好，我记下。”
11.
半月后，他果然从账册里翻出破绽。
案子一路查到户部侍郎，皇帝震怒。
裴砚之因办事谨慎，被破格嘉奖。
宫中设宴那日，我以昭宁县主和裴夫人的身份随他入宫。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盛装出席宫宴。
我没有穿凤纹嫁衣。
我穿了一身月白绣海棠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
裴砚之见了，却看了许久。
我问：“不好看？”
他回神，耳根微红。
“很好看。”
宫宴上，许多命妇主动同我说话。
有人夸裴砚之前途无量，有人夸我气度端庄。
我听着，只觉得恍如隔世。
上一世，我也曾参加过一次宫宴。
那时陆沉舟嫌我脸色病弱，出门前命婢女用厚粉替我遮伤。
席间我不小心打翻酒盏，回府后被他罚跪了整夜。
而如今，裴砚之坐在我身侧。
有人敬酒，他替我挡下。
殿中风冷，他悄悄将披风搭在我肩上。
我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一本正经。
“我给夫人添衣，又不犯法。”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我笑。
姜晚棠来了。
她跟在陆沉舟身后，穿着暗红衣裙，脸色憔悴，眼神却死死盯着我。
陆沉舟如今因侯府债务和太后厌弃，早没了从前气焰。
他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喝酒。
姜晚棠却忽然端着酒盏走到我面前。
“表姐如今真是风光。”
周围声音渐渐小了。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裴砚之原本该是我的夫君。若不是我让给你，你哪有今日？”
裴砚之脸色冷下来。
我按住他的手，抬眼看姜晚棠。
“是你亲手不要的。”
她脸皮一抖。
我继续道：“喜服是你换的，侯府花轿是你上的。拜堂时，你也没哭着说不愿意。”
姜晚棠眼眶瞬间红了。
“你早知道陆沉舟是个畜生，对不对？所以你故意让我嫁过去！沈明鸢，你好狠的心！”
殿中一片哗然。
陆沉舟猛地抬头。
我慢慢站起身。
“姜晚棠，若我早知道侯府是火坑，那也是因为上一世我已经替你死过一回。”
她僵住。
我看着她惊恐的眼，声音很轻。
“上一世，你穿金戴银来看我，笑着说我若肯让你一次，受苦的人就是你。”
“这一世，我让了。”
姜晚棠脸色惨白如纸。
她踉跄后退，像见了鬼。
下一刻，她忽然尖叫着扑向我。
“你害我！是你害我！”
裴砚之立刻将我护到身后。
姜晚棠没碰到我，反被陆沉舟一把拽住手腕。
他压低声音怒吼。
“还嫌不够丢人？”
姜晚棠却像彻底疯了。
她当众哭喊起来。
“太后娘娘救我！陆沉舟日日打我，他逼死了前头两个夫人，他还杀过婢女！靖安侯府就是地狱！”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陆沉舟脸色大变。
“贱人，你胡说什么！”
他扬手就要打姜晚棠。
可这是宫宴。
禁军立刻上前，将他按住。
皇帝沉着脸。
“靖安侯，当着朕的面，你也敢动手？”
12.
陆沉舟酒醒了大半，扑通跪下。
“陛下恕罪，是这贱妾疯言疯语，臣绝无……”
姜晚棠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磕头。
“陛下，妾没有胡说！侯府后院枯井里埋过人，前任夫人身边的丫鬟知道。还有账房，账房有侯爷私吞军饷的旧账！”
私吞军饷四字一出，父亲猛地站起身。
皇帝脸色彻底冷了。
陆沉舟目眦欲裂。
“姜晚棠！”
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当场下令，查封靖安侯府，彻查旧案。
那一夜，京城许多人都没睡。
禁军从侯府抬出数箱账册，又在后院枯井旁挖出白骨。
陆沉舟前两任夫人的死也被翻出。
一个所谓病亡，一个所谓失足落水，竟都有被虐打的痕迹。
还有几名失踪婢女，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更要命的是，账册里查出靖安侯府多年侵吞军饷，借侯府旧爵遮掩罪行。
父亲看到账册时，气得当场砸了茶盏。
那些军饷，本该送去边关。
送给那些在风雪里守城的将士。
陆沉舟被下狱问斩。
靖安侯府抄家夺爵。
姜晚棠因当众揭发，免了死罪。
但她偷穿御赐嫁衣在前，又协助侯府藏匿账册在后，被判流放三千里。
流放前，她求见我。
我没去。
青枝问：“小姐，当真不见吗？”
我摇头。
“没什么可见的。”
上一世她见我，是为了炫耀。
这一世她见我，也不过是想求我心软。
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但我让青枝送去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旧喜服。
不是御赐凤衣，也不是她当初的嫁衣。
只是我让人从箱底翻出来的普通红衣，料子粗糙，边角还磨破了。
青枝回来时说，姜晚棠抱着那件衣裳哭得几乎昏死。
我只让人带了一句话。
“她既喜欢换嫁衣，这件便送她路上穿。”
姜晚棠启程那日，我没有去看。
听说她被枷锁压弯了背，再没了当初披着凤衣上花轿时的得意。
母亲在姜家家庙里听说姜晚棠流放，陆沉舟问斩，疯了一场。
她拍着门喊我的名字。
可没有人替她传话。
后来，她再也没有出来。
那年秋后，陆沉舟被斩于菜市口。
百姓拍手称快。
靖安侯府的朱门被封，牌匾落地，摔成两截。
我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给裴砚之缝一只荷包。
针尖扎破手指，我怔了很久。
裴砚之握住我的手，替我擦去血珠。
“都过去了。”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桂花，轻轻点头。
是啊。
那座埋了我一世的坟，终于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