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百块
「周宁她哥，随礼两百。」
念礼金的是郑嘉树的表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照着礼簿念，好让旁边记账的人核对。可这厅里太静了，静得连她翻纸的声音都清楚。
「两百？」有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红包已经递出去了。「两百。」
「哥——」
周宁从红毯那头跑过来，婚纱拖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别站这儿，那么多人看着。」
「我先找座。」
何丽珠就是这时候过来的。酒红旗袍，短貂，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坠子是个「福」字。她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鞋——黑劳保鞋，鞋头蹭掉了一块皮。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熟，是房产中介看老破小时的礼貌。
「这就是宁宁她哥？」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声音大得能让三桌听见，「哎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孩子不容易，一个人过，也没个帮衬。」
我说：「阿姨。」
「坐坐坐。」她按着我往厅里走，手指在我夹克肩上拍了拍，像拍一件旧家具上的灰。
引位的是个实习生，胸牌别歪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座位表，脸上有点为难。
「先生，您的位置在……十八号。」
上四楼的电梯口，我碰见了老陈。
他穿着经理的深色西装，正在跟工程部的人说话，一转身看见我，脚下就快了两步：「周......」
我把手抬了一下。
他立刻改口：「周先生，您来了。」
旁边正好站着郑家的一个亲戚，二十来岁，嘴里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我：「陈经理，这位谁啊？」
老陈看了我一眼，说：「我们酒店的……老师傅。」
「老师傅？」那年轻人笑了，「修空调的还是修水管的？」
「修水管的。」我说。
老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第二章 十八号桌
十八号桌在宴会厅最里头，靠着传菜口的软塑料门帘。桌布是新的，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像一枚浅褐色的指纹。转盘是旧式的玻璃转盘，一转起来轴心咯吱咯吱。
这桌坐的都是「不重要的人」：一个摄像助理小赵，一个开车的师傅老麦，还有一个是望江楼退休的老领班吴阿姨。吴阿姨今天来吃喜酒，是我让老陈请的。
她一看见我，扶着椅子就站起来了：「周......」
「吴姨。」我按住她胳膊，「坐。」
她看看我，又看看四周，把话咽回去了。
十一点半，何丽珠拉着周宁一桌一桌「认亲」。走到十八号桌，声音格外亮。
「这是宁宁她哥，一个人在北京，做点零活。」
桌上有人问：「什么零活？」
我说：「搬东西。」
何丽珠笑了：「看吧，实诚。」又有人问一个月挣多少，我说混口饭吃而已。她就叹一口气，叹得很好听：「你看，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
吴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罗美娟是郑嘉树的嫂子，管着郑家建材门市上的账。她端着一杯橙汁过来，笑得客气：「砚哥，你这坐着也是坐着，后厨冰柜里有可乐，你去搬两箱呗，那边小孩多。」
吴阿姨抬起了头。
我说行。
从后门出去，绕到后厨。今天的排风不对劲，油烟有点倒灌。我在风箱口上试了试，跟厨师长说了两句：「三号灶的补风口堵了，等散席了找人捅。」
厨师长「哎」了一声，抬头看清是我，勺子停在半空：「周总？」
「先干活。」我说。
我搬了两箱可乐，从传菜口的门帘进去。塑料条一掀，一股热气扑脸。我把箱子放在十八号桌边上，罗美娟「哎呀」了一声说辛苦辛苦，然后抱走一箱，说主桌那边也要。
敬茶的时候，何丽珠坐在主桌正中，手里端着个茶盘，托盘里压着两个红包。
周宁跪下去，「妈」叫了一声，声音很甜。
何丽珠「哎」了一声，把红包塞给她，还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旁边有人问：「多少呀？」
何丽珠笑着摆手：「我们家不兴这个。两百，图个吉利。」然后她转头看我一眼，「跟宁宁她哥一样，都是两百。一家人，齐整齐整的。」
厅里笑了一片。
周宁把红包攥在手里，攥得纸都皱了。她没抬头。
司仪在台上喊：「下面有请新娘的哥哥，上台给新人送祝福！」
厅里静了一下。我看见何丽珠在主桌上笑着鼓掌，鼓得很起劲——那种起劲，是等着看笑话的起劲。
我上台，接过话筒。
台下几百双眼睛。前排有个小孩在啃鸡腿，油亮亮的。
「我姓周。」我说，「我妹妹叫周宁。她六岁那年，我带她去过一次公园，她走丢了，我找了四个小时，在一个卖气球的人那儿找到她，她攥着人家一根线不撒手，说这根线是彩色的，好看。」
我停了一下。
「就这些。祝他们好。」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台下没人鼓掌，只有十八号桌那边，吴阿姨拍了两下手，很响，很孤单。
我下台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这哥哥是不是有点傻。」
「不是傻，是穷。穷人家的孩子上台，说不出话。」
第三章 碎瓷片
那半个钟头里，我看见过一件事。
罗美娟让周宁去后厨端一盘给小孩的甜点。她婚纱太长，在传菜口被塑料门帘挂住了，盘子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她蹲下去捡，婚纱铺了一地，白花花的，没人过来帮她。满厅的人都在举杯。
我走过去，也蹲下，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到纸巾里。
「哥，你别捡了。」她声音很小，「人家看着。」
「看着就看着。」我说。
她的手指被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怕弄脏婚纱。我把最后一片碎瓷收进纸巾，包好，塞进口袋。
那包碎瓷片在我口袋里硌了一整个下午。
真正让我动手的，是后面那一出。
周宁的嫁妆放在化妆间，一个生锈的饼干盒，盖子上还贴着「钙奶」两个字的残标。何丽珠和罗美娟先进去的，我跟着进去的时候，罗美娟已经把盒子撬开了。
里面没有金镯子。
一张望江楼的工牌，塑料壳，编号 018，职务栏写「服务员」。一本旧账本，纸页发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桌号和菜名。一张存折，十二万。
罗美娟把工牌捏起来，对着光看，然后笑了：「这什么玩意儿？她妈在饭店端盘子？」
何丽珠笑得更响：「我还以为是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宁宁啊，你家嫁妆就这个？」
周宁站在门口，指甲抠着门框，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工牌从罗美娟手里拿回来，用袖子擦了两遍，放回盒子里，扣上盖子。
「这个盒子，」我说，「比你们全家值钱。」
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何丽珠愣住了，脸慢慢红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盒子抱在怀里，「这个盒子比你们全家值钱。你要听第二遍吗？」
她抬手就要指我鼻子。周宁冲过来，挡在我们中间：「妈！妈，对不起，我哥他……他今天累着了。」
「累着了？」何丽珠的声音尖了，「你哥当着这么多人说我们家不值钱，你让我怎么下台？」
周宁回头看我，眼睛全红了，嘴唇抖着：「哥，你别说了。」
我看着她，看了三秒。
「行。」我说，「我不说了。」
我抱着那个盒子，回十八号桌，坐下，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
第四章 借一步说话
何丽珠后来又来过一趟。这次她一个人，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砚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她说，「这酒店的人不好说话，尾款还差一点。你不是在这儿干活吗？你去跟你们领导说说，宽两天，或者打个折。」
我说：「阿姨，我没这个面子。」
她的脸沉下来：「你这孩子，一点忙都不肯帮。你要真没钱，阿姨也不逼你去垫。」
我说：「我也垫不起。」
她「嗤」了一声，直起腰走了，旗袍后摆扫过我的椅子腿。罗美娟在旁边听见了，回头跟人嘀咕：「看见没，穷得连句话都不敢应。」
周宁是趁敬酒的空当过来的。她手里捏着一个红包，往我兜里塞。
「哥，三千。」她说，「你先拿着，找个理由回去。就说你头疼。」
「我头不疼。」
「那你胃疼。」
「我也不胃疼。」我把红包推回去，「我一走，你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哥，我知道你难受。」
「我不难受。」我说，「我就在这儿坐着，看你敬酒。」
她忽然低头，把脸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蹭得很快，像小时候摔了跤那样。
「你别哭。」我说，「妆花了。」
她抬起头，眼睛干干的：「我没哭。」
何丽珠端着酒杯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桌人的眼睛。
「砚啊，」她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阿姨跟你说句实话。这婚礼，我们家办得不容易。这酒店，是我托了人、求了半个月才订上的，一桌一万二，你算算。」
我端起杯子。
「你哥我没什么本事，」她说，「但你放心，宁宁跟了我们家，不会亏。就是以后过日子，还得靠她自己懂事。」
我说：「阿姨，这桌菜不错。」
她笑了，笑得挺满意：「不错吧？我挑的。」
「佛跳墙是双份的。」我说，「主桌上了两份，我们这桌一份没有。上错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半秒：「是吗？我叫他们补。」
「不用。」我说，「我就是说说。」
她走了以后，吴阿姨把茶碗放下，低声问：「小周，你真不打算说？」
「说什么。」
「这楼是谁的。」
我看着传菜口那道门帘。十二年前，我就是从这道门帘里一天进出两百多趟的人。那时候我妈还在这栋楼里端菜，工牌 018，她后来摔了一跤，就没再来过。
「说了，」我说，「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
第五章 那张单子
第三巡酒的时候，宴会经理小蒋来了。黑文件夹，站在主桌边上弯着腰说话。我离得远，只看见何丽珠的手在文件夹上按了一下，又推回去。
小蒋没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十八号桌这边来。走到我旁边，他压低声音：「周总。」
「叫周先生。」
「周先生。」他把文件夹合上，「照您的意思，单子已经结了。系统里那条备注，要不要现在打出来？」
「等敬完酒。」
他点点头，走了。
罗美娟一直在留意这边。她凑过来，声音不大，但递得准：「砚哥，人家酒店是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你可别应。你是女方家的，这钱该我们家出，也轮不到你。」
我说：「他没找我要钱。」
「那他找你干什么？」
「问我菜够不够。」
罗美娟撇了撇嘴，回去了。
吴阿姨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话。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没喝，只把手在杯壁上焐着。
罗美娟在这时候起身去洗手间，包拎着，鼓鼓的。她经过门口被两个穿制服的拦了一下——是酒店的安保，老陈安排的。包打开，两瓶没开封的酒，瓶身上的防伪标还没撕。
「这酒是散席以后按桌回收的，」安保说话很客气，「您要带走，得让主家签个字。」
罗美娟的脸一下红了：「我拿两瓶酒怎么了？这是我小叔子的婚礼！」
「按规定，得签个字。」
厅里安静下来。何丽珠快步过去，声音尖了：「你们酒店什么意思？我们是客人！我托人订的场地，还受你们管？」
小蒋这时候从人群后头过来，手里还是那个黑文件夹。
「何女士，」他把文件夹翻开，「这单子是三天前结的。结款人不是郑家。」
「那是谁？我们郑家给的现金！」
「不是现金。」小蒋把那张单子转过来，纸面朝外。一行打印的字清清楚楚：婚宴总款 288,000 元，已于三日前全额结清，结款人——周砚。
厅里没有声音了。连小孩都没哭。
何丽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我，眼神从疑惑变成不解，又变成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你不是在后厨干活吗？」
吴阿姨这时候站起来了。她七十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何女士，」她说，「我在这栋楼里端了三十年菜。周先生十二年前在这儿当传菜员，一天走两万步。这楼的老东家要卖的时候，是他把工牌、把积蓄、把后半辈子全押进去盘下来的。这楼现在叫望江楼，是他改的名。」
她指了指我：「他每个月给我们这些退休的发米发油，发了六年。你说他在后厨干活——他是干活。他干的是这栋楼的活。」
何丽珠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洒在旗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第六章 一行备注
小蒋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像是想起什么。
「还有一条，」他说，「系统里有备注。是周先生下单的时候留的。」
他念得很慢：「本单已结清。请把十八号桌移到靠窗第一桌，我妹妹怕吵。另：主桌佛跳墙上错，请补一份到十八号桌。」
他停了停，接着念：「婚宴结束后，多收的十二桌定金，原路退回女方家属。」
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郑嘉树的几个亲戚把头低下去，桌上的中华烟忽然没人抽了。
老陈这时候从后厨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他站在厅门口，没往里走，就那么站着。后面又出来两个，三个，五个，站成一排，都不说话。
有个刚才在十八号桌边上笑我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子过来了：「周总，我是嘉树他二舅，刚才没认出来，多有得罪。」
我说：「您坐。」
他没坐，杯子举得比我高，举了很久。
「周总，」二舅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下去，「我们门市的货，质量一直好，您看以后……」
「这事找老陈。」我说，「我不懂建材。」
老陈在旁边接了一句：「合同照旧。先结欠款，三十八万六，一分不能少。」
二舅的笑停在脸上，杯子慢慢放下来了。
何丽珠忽然笑了一声，那种很难看的笑：「行啊。有钱。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能在我儿子的婚礼上摆我一道？」
「阿姨，」我说，「我没摆你。」
「你没摆我？你揣着这么大一栋楼，坐在这儿装穷，看我笑话，你还说没摆我？」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坐这儿，是因为宁宁让我随两百。」我说，「她说我手头紧，让我别乱花钱。她怕我花钱，是因为她以为我欠着债。我没告诉她我不欠，是因为她二十二岁那年求过我，让我别再折腾。我答应过她。」
我看着她：「我今天来，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来吃席的。我妹妹结婚，我得来。」
何丽珠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罗美娟那边还在跟安保扯，声音越来越大：「不就是两瓶酒！你们这是栽赃！」
「不是栽赃。」我说，「是规矩。酒水按桌配，未开封的散席回收，这是酒店跟所有主家签的条款，签在合同第七页。你翻翻，就在你小叔子签的那份合同里。」
她翻不出来。合同在郑嘉树手里。
「还有件事，」老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何女士，郑家建材的门市，跟我们酒店有往来。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一共欠了三十八万六的货款，催了五次，一直没结。」
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何丽珠的脸彻底白了。
她这才明白，她今天不是丢了面子。她是把一整条生意，丢在了这张桌子上。
第七章 预留
郑嘉树这时候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了。他一身西装，领结有点歪，脸上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难堪，还有一点松快，像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气吐出来了。
他走到周宁面前，把银行卡放进她手里。
「媳妇，」他说，「这酒席钱，我还给我哥。」
「不用。」我说。
「要的。」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不是还钱。是还个明白。」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何丽珠。
「妈，」他说，「这婚我结。但今天这两瓶酒、这份单子、还有你让宁宁签的那张纸，我得说清楚。」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那张《婚宴费用确认单》，上面有周宁的签名。
「这张纸，是您让她签的。您跟她说，不签婚礼就办不成。」他把纸举起来，「她签了。她怕。她一个人跑到楼道里哭，我看见了。」
他把纸撕了。撕得很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放在主桌的转盘上，转了一下，让所有人都看着它转过去。
「以后我们小家的账，我自己管。」他说，「您要是想帮忙，就帮忙看孩子。钱的事，不用您操心。」
何丽珠的脸白了，又红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坐下了，坐在主桌的椅子上，旗袍前襟那片酒渍已经干了，颜色暗下去。
散席的时候，厅里还剩一半人。老陈带着后厨的人在收桌子，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周宁换了件红色的连衣裙，坐在靠窗第一桌。桌子已经挪过来了，转盘也换了新的，不咯吱了。她面前摆着一份佛跳墙，是小蒋后来补的。
「哥。」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这酒楼是你的。」
我想了想：「说了，你就不敢让我随两百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裙子上，洇开一个小点。她伸手把眼泪抹了，抹得很用力，像在擦桌子。
「妈那个工牌，」她说，「编号是 018。」
「嗯。」
「十八号桌。」
「嗯。」我说，「她在这张桌子上端了三十年菜。她最后一次上班是三号桌，那天她摔了一跤，就没再来了。」
周宁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把那个铁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存折我又添了一笔，凑成了整数，她还没看。
「嫁妆。」我说，「不多。」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哥，你这些年……」
「我这些年挺好。」我说，「就是鞋滑，走路得小心。」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哥，我要跟他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你受委屈，别忍着。」她说，「你忍着，我心里比你还疼。」
我没答应她。我这辈子大概改不了这个毛病。
何丽珠没有走。她坐在主桌那儿，面前一副空碗筷，旗袍前襟的酒渍干了，一片暗色。我收完最后一桌的单子，从她旁边过，她抬起头。
「周砚。」她第一次喊我的全名，「今天这事，我……」
「阿姨，」我说，「吃饭吧。菜凉了。」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没夹稳，掉在桌布上。她盯着那块鱼看了半天，也没再夹。
一年以后的秋天，望江楼办了一场满月酒。周宁抱着孩子坐在靠窗第一桌，郑嘉树在旁边给孩子剥虾，剥得很笨。何丽珠来了，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是周宁招手让她进来的。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宁宁，妈以前看人只看钱。」
第二句是：「妈错了。」
第三句是「孩子给我抱抱」，说完她自己先哭了。周宁把孩子递过去，何丽珠抱得很小心，像抱一件刚出锅的瓷。
郑嘉树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哥，我以后不让她再管我们的账了。」
「她也不容易。」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不容易不能当理由。」
十八号那块桌牌，我让人用木头重做了一块，挂在宴会厅靠传菜口的墙上。牌子上只有两个字：预留。
有客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小蒋说，这桌不卖，留给老板的家人。
客人又问，老板的家人是谁。
小蒋想了想，说，老板的妹妹。
还有一句我没让他说。
那桌上，还留着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