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密码被改过了。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指纹连刷三次，红灯。
门里传来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个女人的笑声。
我按门铃。
开门的是我婆婆沈玉琴，系着我去年扔进垃圾桶的那条旧围裙。
"岚岚回来了？正好，饭快得了。"
她身后，我的玄关鞋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把折叠轮椅，轮子上还带着干泥。
我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沙发被推到墙角。茶几上摆着七八盒中药，味道浓得呛嗓子。靠窗的位置支了一张单人护理床，我公公赵德厚半躺在上面，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痰盂。
我的制图桌没了。
那张我用了六年的橡木制图桌，连同上面全部图纸，被挪得干干净净。
"我桌子呢？"
婆婆擦着手走过来。"振儿搬到小卧室去了。他爸这病得晒太阳，书房朝南，最合适。"
我放下电脑包。
"谁让搬的？"
赵振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我，表情很平常，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
"爸上个月确诊帕金森，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确诊。我不知道他今天住进了我家。"
"咱家。"
"这套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客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公公在护理床上咳了一声。
赵振把菜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跟你说个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铺在餐桌上，筷子压住一角。
"公司的非洲电力项目批下来了，我下周一飞内罗毕。常驻，三年。"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继续说。"副总待遇，年薪翻三倍。爸的理疗、翻身、夜间看护，你跟妈分担一下。"
"等一下。"
"嗯？"
"你说三年？"
"合同签了，调令在这儿。"
他把文件朝我推了推。
我没看调令。
我看的是文件右下角的签字日期。
两个月前。
"你两个月前就签了？"
"公司流程慢。"
"两个月，你一个字没跟我提。"
赵振夹了一筷子菜。"不是没提，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盯着他。"那今天合适了？"
"今天爸妈到了，刚好一起说。"
"先斩后奏的意思。"
"别上纲上线。"
婆婆端着汤过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中间。"岚岚，先吃饭，吃完再说。振儿也是想给你个惊喜——"
"把我的制图桌搬走，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改我家门锁密码，再告诉我他要走三年，让我一个人照顾卧床的公公。"
我看着她。
"这是惊喜？"
婆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振把筷子拍在桌上。"林岚，你什么态度？那是我爸。"
"我什么态度？赵振，你什么态度？这套房子二〇一六年我爸留给我的婚前财产，全款，没用过你一分钱。你今天改我门锁、搬我家具、住进我的房子，连声招呼都不打。"
"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
"分。"
我从皮包里摸出钥匙，顺手带出了那本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
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林岚。
我把证拍在桌上。
"这房子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要走可以。你爸妈的安排，你自己解决。"
赵振看着那本产权证，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意料之外的茫然。
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翻这张牌。
01
公公在护理床上开口了，声音含混，帕金森让他的舌头不太听使唤。
"振儿……她什么意思？"
赵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在我爸面前闹？"
"谁在闹？我下班回家，发现门锁被换、房子被占、家具被搬，我问一句就叫闹？"
他咬着后槽牙。"我下周就走了，你就不能让我安心？"
"你安心了，谁让我安心？"
他没答。
我走进书房。
不对，现在已经是公公的病房了。
我的制图桌被拆成几块靠在小卧室墙根，上面的图纸散落一地。有几张被压出了折痕。
那是我手上在跑的一个文化中心项目，截止日期下个月十五号。
我蹲下来一张张捡。
有两张被轮椅轮子碾过，轮胎印横在立面图正中间。
我把图纸摞好，夹进文件袋。然后拉开小卧室的抽屉。
我的东西被随意塞进去，首饰盒、合同文件夹、U盘、备用硬盘，全混在一堆。
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套房子的原始购房合同、完税证明、物业交割单。
全是我爸在世时办的。
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七，这房子是他给我最后的东西。
我把信封装进自己的电脑包，拉好拉链。
出来时赵振站在走廊里。
"你拿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房子的购房合同和完税凭证。"
他脸色又变了。"你要干什么？"
"放安全的地方。"
"你是不是在威胁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02
那天晚上我没在主卧睡。
我把小卧室门反锁，坐在被拆散的制图桌旁边，打开电脑。
先查了三件事。
第一，婚前个人全款购买的房产，婚后是否会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答案很明确：不会。
第二，房屋所有权人有权要求非权利人腾退吗。可以。
第三，信用卡主卡持有人能否单方面停掉附属卡。能。随时。
我打开银行APP，把赵振名下挂在我主卡上的七张附属卡额度全部查了一遍。
七张卡，总授信额度加起来超过八十万。
最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里，有一笔是内罗毕一家服务式公寓的半年预付租金，折合人民币九万四。
刷卡日期：六周前。
比他给我看的调令签字日期还早两周。
他先租好了非洲的房子，再签的调令，最后才告诉我。
顺序一点没乱。全是给自己安排的。
我把这条消费截了图。
然后翻到更早的记录。
四个月前，一笔三万二，收款方是一家养老护理用品公司。
三个月前，两笔共一万七，是轮椅和护理床的尾款。
这些东西今天出现在我家客厅。发票日期比我知道公公确诊还早一个月。
也就是说，他知道得比我早得多。或者说，他早就在筹备这一切，只是没打算让我参与决定。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楼下亮着路灯。
六年前我爸把这套房子的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岚岚，这是你自己的家，谁也拿不走。"
他不知道有人连门锁密码都能替你改掉。
凌晨一点，我给赵振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你送你爸去医院做一次完整的护理评估，我需要知道他目前的护理等级和每月费用。"
他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理他。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出门前在客厅碰见婆婆。
她在熬药。
"岚岚，你公公昨晚翻了三次身，都是我弄的，没吵到你吧？"
"没有。"
"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下午他得换一次药，我一个人抬不动。"
"今天我加班，回不来。"
她愣了一下。"那……"
"让赵振请假。"
"振儿今天有应酬。"
"那就取消。他爸是他爸，不是我爸。"
我拎包出了门。
路上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我大学同学介绍的，专做婚姻家事。
"陈律，我想咨询两件事。"
"你说。"
"第一，我婚前全款买的房子，登记在我一个人名下，我丈夫未经我同意把他父母接进来长住，我有权要求他们搬走吗？"
"你是唯一产权人？"
"是。婚前，我父亲出资，赠与给我个人，有赠与协议和全款发票。婚后没加过名。"
"那这是你的个人财产，你有权决定谁可以居住。对方拒绝搬离，可以发律师函要求限期腾退，也可以走诉讼。"
"好。第二件事，我是信用卡主卡人，我丈夫持有七张附属卡，我想全部停掉。"
"附属卡额度来源是你的主卡？"
"对。"
"你可以联系发卡行终止附属卡。已经产生的正常消费你作为主卡人需要还，但可以停止后续授信。带身份证去柜台，今天就能办。"
我挂了电话，导航去了最近的银行网点。
九点开门，我排在第三个。
柜员核对完身份信息后问我："林女士，一共七张附属卡，确认全部停用？"
"全部。"
"持卡人会收到短信通知。"
"我知道。"
七张卡，一张张从系统里锁掉。
最后一张停掉的时候，柜员把单子推过来。我签了字，看了一眼手机。
赵振没有任何消息。大概还在睡觉。
下午两点十二分，他的电话打进来。
我正在工地上对着施工图跟项目经理核对尺寸。
我接了。
"你把我卡停了？"
他声音里全是怒气。
"对。"
"我中午请客户吃饭，结账的时候刷不出来！你知道多丢人吗？"
"你自己的工资卡还在。"
"那几张卡我日常都在用！"
"那是我的授信额度。你的日常消费可以用你自己的收入。"
"林岚！"
"还有，你六周前用我的卡在内罗毕租了半年公寓，九万四。这笔钱我会从共同账户扣回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查我的消费记录？"
"我查我自己主卡的账单。"
他深吸一口气。"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把你父母的长期养老安排好。你有一个妹妹，在太原。你父母在老家有房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妹刚生完孩子——"
"她生完孩子三年了。"
"她老公不同意。"
"那是他们夫妻的事。你不能因为你妹妹不接，就塞给我。"
"谁塞给你了？我妈也在啊！"
"你妈腰椎间盘突出，翻不动你爸。昨晚她一个人翻了三次，今天早上腰都直不起来。你以为两个老人互相照顾就叫安排好了？"
他不说话了。
"赵振，你下周一飞内罗毕，三年。你想过你走之后，你妈撑不住怎么办？你爸病情加重怎么办？出了事半夜打电话给谁？"
"打给你。"
"我不接。"
"你——"
"这不是我的义务。"
"你是我老婆！"
"对。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全职护工。而且这个老婆你也快当不成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咨询了离婚律师。"
电话里他的呼吸声粗了起来。
十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别逼我。"
"你翻翻这几个月的日历，看看是谁在逼谁。"
我挂了电话。
工地上项目经理看我脸色不对，问要不要歇一下。
我说不用。把施工图上一处管线标高的错误圈出来，让他下午改完发我。
然后我开车去了公证处。
04
我需要对这套房产做一件事：办理产权归属公证。
公证员很快查清了链条。"二〇一六年您父亲全款购买，赠与您个人，有赠与合同和转账记录。产权登记一直是您一人。婚后没有共同还贷，没有加名。"
"对。"
"公证书三个工作日出。"
"加急呢？"
"明天下午。"
"加急。"
出了公证处我又去了一趟物业。
"你好，复式1702，我要申请更换门锁密码。"
"请出示产权证原件和业主身份证。"
我全带着。
物业核实完毕。"林女士，目前这个门锁的管理员权限已经被变更过一次，变更人登记的是赵振先生。"
"什么时候变更的？"
"上个月十八号。"
上个月十八号。我那天在外地出差。
"他凭什么变更的？"
"当时登记的是，业主配偶，出示了结婚证。"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请恢复到我本人作为唯一管理员。以后任何变更必须我本人持身份证到场。"
物业经理犹豫了一下。"您和赵先生是夫妻关系——"
"房子是我个人婚前财产，产权只有我一个人。你们可以核实。"
他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不动产权证。
"好的，我们重新设定。"
回家的路上，赵振发了十几条微信。
前几条是质问："你跑去物业改密码了？""我妈说门锁打不开了。""你疯了？家里还有个病人！"
后几条语气软下来："岚岚，有话好好说。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但你不能拿老人撒气。""我爸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最后一条："你到底想怎样，你开个条件。"
我没回任何一条。
到家时，婆婆坐在楼道里。
门开着，但她没进去。
她看见我，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岚岚，新密码是什么？"
"我进去之后给您开门。"
她没吭声。
我输密码进了门。
客厅里公公躺在护理床上，药味弥漫。他歪着头看我，眼神浑浊但清醒。
"丫头。"
他从来没叫过我丫头。一直是"小林"，或者什么都不叫。
"爸。"
"振儿跟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你要离婚。"
"是。"
"因为我们来了？"
"因为赵振的做法。"
"什么做法？"
我把包放在桌上，在他面前坐下。
"他两个月前签了外派合同，六周前在非洲租好了公寓，上个月改了我家门锁，这个月把你们接来。然后今天告诉我。整个过程没问过我一句。"
公公张了张嘴。"他说……跟你商量过了。"
"没有。"
老人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那他混蛋。"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婆婆从门口走进来，听见了最后那句，眼泪掉下来。
"老赵。"
"他就是混蛋。"公公的手在被子上抖，帕金森让他控制不住，但声音很清楚。"人家丫头的房子，人家丫头的卡，他拿着当自己的使，连句话都不说。"
婆婆擦眼泪。"那我们怎么办？"
公公看着天花板。
"回去。"
"你这病——"
"回去。死也回自己家死。"
"老赵！"
我坐在一旁，没有插话。这不是我该接的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爸，您先别急着说回去。这件事赵振必须出面解决。他不解决，我的律师会通知他。"
"什么律师？"
"帮我处理房子和离婚的律师。"
公公偏过头看我。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说了四个字。
"那你对。"
05
周五下午，公证处通知我去取公证书。
赵振订的是周一上午的航班。
他这两天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有几通我接了，大部分没接。
接的那几通，内容来回就那些。
"你把卡恢复。"
"不恢复。"
"你知不知道我到那边什么都刷不了。"
"你有工资卡。"
"工资还没到账！"
"你可以找公司预支。"
"丢不丢人？"
"改我门锁的时候你觉得丢人吗？"
他声音哑下去。"岚岚，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在哪儿吗？"
"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
"然后呢？"
"然后……一起想办法。"
"你现在想的办法是什么？"
"我妈留下来照顾我爸，你帮忙搭把手——"
"赵振。"
"嗯？"
"你妈腰椎做过手术。你爸八十三公斤。翻身需要两个人。你走了之后夜间护理谁来？"
"请个护工——"
"请护工可以。费用谁出？"
"咱们共同——"
"你都要去非洲了，共同账户你打算怎么管？"
"你管。"
"我为什么要管？"
他崩溃了。"那你说怎么办！"
"请护工的钱从你工资里出。你妹妹承担一半费用或者接你父母回太原。你的非洲房租用你自己的卡付。共同账户里属于我的部分，我会让律师核算。"
"你列了个清单来审我？"
"不是审你。是你从来不列，所以所有后果都是我来扛。"
"我什么时候让你扛了？"
"你改我门锁那天开始。"
他没声音了。
06
周六，赵振的妹妹赵敏从太原打来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婆婆的。婆婆接电话的时候开着免提。
我路过听见了几句。
赵敏的声音尖细："妈，你们先在嫂子那儿住着，振哥走了也不差你们那口饭——"
婆婆打断她："你嫂子要离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离什么婚？振哥出国是挣大钱，她不支持也就算了，还闹离婚？"
婆婆说："不是她闹。是你哥做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
"什么都没跟人家说。"
赵敏的声调拔高："嫂子是不是嫌弃你们？妈你别替她说话！那房子住着不花钱，还有人做饭收拾，她享福还不愿意？"
我走出书房。
"赵敏。"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嫂子。"
"这房子是我婚前个人财产，全款，没有你哥一分钱。你刚才说我享福，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享了哪门子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你哥瞒了我两个月，改了我家门锁，搬进两个需要护理的老人，然后自己飞非洲三年。你觉得我应该感恩？"
赵敏被堵住了。
我继续说："爸妈的养老是你和赵振共同的事。如果你不方便接他们去太原，那护工费用你分担一半。具体金额和方案，赵振的律师或者我的律师可以跟你们家沟通。"
"你凭什么指挥我？"
"我没指挥你。我在告诉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赵振把所有责任推给我的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婆婆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开口了。"岚岚。"
"妈。"
"我们确实该走。"
"您先别急。周一赵振走之前，让他把护理方案定下来。"
"他定不下来。"
"那就让律师替他定。"
婆婆看着我。"你真的要离？"
"真的。"
她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比我强。"
我没接。
07
周日晚上，赵振在餐桌上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我想了一个方案。每个月往共同账户打两万，用于爸妈的日常开支和护理。请一个白天的护工，费用从这里面出。晚上我妈自己看。年底我回来一次——"
"你妈腰不行了。"
"……那请个夜间护工。"
"白天一个、晚上一个，加上日常药费、检查费、生活费，两万够吗？"
他低头算了算。"那三万。"
"从你工资里扣？"
"从共同账户——"
"赵振，你到非洲以后，你的收入还进不进共同账户？"
他顿住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的计划是到了非洲之后另开账户，工资存美元，国内这边共同账户慢慢消耗。等三年后回来，他个人账户存了一大笔钱，共同账户被花得差不多。
"你还没走呢，我就已经能猜到你的财务安排了。"
他脸色难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一个两个月前就开始租非洲公寓、买护理设备、改门锁、骗父母说我同意接收他们的人。"
他嘴唇抖了一下。"我没骗——"
"你跟你妈说我同意他们长住了。你妈亲口告诉我的。"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着，没进来。
我把陈律师准备的律师函打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要求非权利人限期腾退我个人房产的函。送达对象是你和你父母。"
他盯着那份文件。"你给我爸妈发律师函？"
"我给你发。你的父母作为实际居住人，需要知情。"
"林岚！"
"你可以不签字。法院见。"
客厅里只有公公的护理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赵振的手在桌面上握成拳头，又松开。
"你给我三个月时间。"
"做什么？"
"安顿好那边的工作，我回来处理。"
"三个月之后你会说再给三个月。"
"不会。"
"两个月前你也说会跟我商量。"
他没话了。
我站起来。
"周一你走之前，把你父母送回老家或者送到你妹妹那里。护工和费用，你的律师跟我的律师对接。共同财产的清算，走法律程序。"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像个陌生人？"
我看着他。
"你把我变成陌生人的。"
08
那天晚上赵振没睡。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我起来喝水，看见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看机票。
不是去内罗毕的机票。
是去太原的。
两张。老人票。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周一早上五点，出租车来了。
赵振把公公从护理床上抱到轮椅上。他搬不太动，公公太重了，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婆婆在旁边扶着，腰弯不下去，只能用手撑着膝盖。
我站在玄关看着。
他们带走了轮椅、药盒、护理垫，还有那两个编织袋。
婆婆把围裙叠好放在鞋柜上。
"岚岚。"
"妈。"
"围裙还你。"
"您拿着用。"
她摇头。"不了。"
公公坐在轮椅里，被推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
但他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朝我摆了摆。
像是再见。又像是道歉。
赵振最后一个出门。
他在玄关停了几秒。
"我先送他们去太原。然后飞内罗毕。"
"好。"
"你真的不等我回来再说？"
"不等了。"
他低着头。
"这个家我还能回来吗？"
"这是我的房子，赵振。"
他点了点头。
走了。
门关上之后，玄关恢复原样。鞋架还没搬回来，但那两把轮椅不在了。空出来的地方显得格外大。
我把围裙收进柜子，去书房把制图桌的零件找出来，一块块装回去。
装到一半，螺丝刀划了我手。血珠冒出来，我用纸巾按住。
手机响了。
陈律师。
"林女士，公证书出了，你方便来取吗？"
"下午去。"
"另外，对方如果不配合协议离婚，我们做好了诉讼准备。你那边还有一个事需要确认——赵振在婚内有没有大额资产转移？"
我想起了那些消费记录。
非洲公寓租金。护理设备。还有去年年底共同账户有一笔八万块的支出，备注是"借款"，打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当时问过赵振，他说是同事周转。
"我查一下那笔八万块。"
"好。如果是未经你同意的大额支出，我们可以在财产分割时主张。"
09
十天后，赵振落地内罗毕。
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不是报平安。
"你把卡停了，我到酒店信用卡预授权都过不了。"
我回："用你的工资卡。"
"限额不够。"
"跟银行申请提额。"
"得等五个工作日！"
"那你先住便宜的。"
他发了一连串语音过来，声音又急又恼。核心意思就一个：你赶紧恢复我的卡，到了那边再说。
我没恢复。
只回了一句："你两个月前租公寓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卡。那笔九万四我已经让律师记录了。"
他不说话了。
一周后，陈律师告诉我一件事。
"你上次提到的那笔八万，我们顺着收款人查了一下。收款人叫张凤霞，是赵振的母亲沈玉琴的妹妹。"
"我婆婆的妹妹？"
"对。你婆婆的妹妹去年在老家翻修房子，这八万块是赵振打过去的。备注写的'借款'，但没有借条。"
我靠在椅背上。八万块。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出去的。赵振告诉我是"同事周转"。
"还有一笔，"陈律师翻了翻记录，"前年十月，共同账户转出五万二，收款人是赵振的妹妹赵敏。备注是'装修借支'。同样没有借条。"
五万二加八万，十三万二。全从共同账户出，全没跟我说实话。
"这些能作为他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吗？"
"如果没有你的书面同意，且他无法证明是合理家庭支出，可以在分割时主张你的权益。"
我让陈律师把这些记录整理成证据清单。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跟赵振一个人谈了。所有沟通走律师。
赵振得知这个消息是在一周以后。他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最后他发了一段文字："林岚，你至于吗？咱们十年夫妻，你连跟我说句话都不肯了？"
我只回了一行："你跟陈律师的同事联系。电话我发给你了。"
他半天没回复。
凌晨三点他又发来一条："你真的不爱我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没回。
10
一个月后，离婚诉讼正式立案。
赵振委托了一个北京的律师。
第一次庭前调解，他的律师提出：赵振同意离婚，但要求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增值部分，包括这套房产的市场增值。
陈律师当场回应：房产为林岚婚前个人财产，全款购置，未加名，不存在共同还贷，增值部分属于自然增值，不纳入分割范围。
对方律师改口：那婚内双方共同账户的存款和投资收益呢？
陈律师把流水摆出来。逐月逐笔。包括那八万块和五万二。
"这两笔共计十三万二千元，系赵振先生未经林女士同意擅自转出，分别给了他的姨母和妹妹，无借条，无书面授权。我方主张在分割共同财产时予以追回或折抵。"
对方律师看了一眼赵振。
赵振脸色铁青。
调解员问他："赵先生，这两笔支出您怎么解释？"
"家里人急用——"
"有林女士的书面或口头同意吗？"
他张了张嘴。
调解员看向陈律师。"你们的具体诉求呢？"
陈律师递过去一份打印件。
"第一，确认房产归林女士个人所有，赵振先生及其家属配合腾退，不再主张任何权利。第二，婚内共同账户存款按实际出资和贡献比例分割，赵振先生擅自转出的十三万二千元在其份额中扣除。第三，信用卡附属卡已停用，已产生的债务由双方按法律规定处理。第四，双方无子女，无共同债务纠纷。"
调解员转向赵振。"你同意吗？"
赵振盯着那份文件。
他的律师在旁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振抬头。"房子我不争了。十三万二，我认。共同账户的钱，按流水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最后他说了一句："但我想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调解员看我。
我点了点头。
11
赵振跟我走到调解室外面的走廊里。
窗外是停车场。午后的太阳照在柏油路面上，热气蒸腾。
他瘦了不少。非洲的阳光把他晒黑了一圈。为了这次调解他专门飞回来，眼底乌青，看得出时差还没倒过来。
"岚岚。"
"嗯。"
"我想过很多次，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从我签那份调令开始？"
"更早。"
他抬头。"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不跟我商量就做决定开始。"
"哪一次？"
"你给你爸买车那次。"
他愣了。"那都三年前的事了。"
"你觉得是三年前的事。我觉得是从那次开始，你就已经习惯了。"
他靠在墙上。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清脆。
"我爸妈怎么办？"
"你爸的护工找好了吗？"
"找了一个。"
"你妹分摊费用了吗？"
"还在谈。"
"赵振，这是你的事。你来安排。"
他看着我。"以后你跟我爸妈就没关系了？"
"法律上没有了。"
"你就这么干脆？"
我想了想。"你妈上次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条围裙。"
他不明白。
"我会记着她对我的好。但这不能成为我继续承担你该承担的事情的理由。"
他低下头，好一阵没说话。
"那祝你好吧。"
"也祝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我给他的那枚婚戒。他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还你。"
我看着那枚戒指。然后把它拿起来。
"我收着。"
"为什么？"
"因为这十年不是假的。"
他鼻子红了。
转过身走了。
12
三个月后，离婚判决书下来。
房子归我。共同存款按比例分割，十三万二从赵振那边扣除。附属卡债务清算完毕。
陈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页。
"生效了。"
"嗯。"
"后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产权方面已经很清楚了。建议你把房子的物业登记、水电燃气、宽带全部更新为你个人信息。之前赵振改过门锁管理权限那件事，你已经恢复了。其他关联账户也检查一遍。"
"好。"
我回到家。
制图桌已经装好了，摆在书房原来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图纸上。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文化中心项目的修改稿还差最后一版立面细节。截止日期后天。
我打开图层文件，调出被轮胎印碾过的那张立面图的扫描件。那道黑色的轮胎印横在建筑正立面上，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分割线。
我重新画了那张图。
线条比原来的更干净。
画完之后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菜。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碰见物业的保安。
"林女士，一个人回来啊？"
"嗯。"
"最近家里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
进了电梯，我掏出手机。
婆婆三天前发来的消息还没回。
她说："岚岚，太原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还行。您注意保暖。"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一个人，按时吃饭。"
我看着那几个字，站在电梯里，等到门开了才出去。
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冷冻室的角落还放着半块腊肉。
是婆婆走之前留的。已经冻了好几个月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切了几片，蒸在饭上面。
电饭煲冒出白气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腊肉的咸香味。
我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窗外的路灯亮了。楼下有小孩在喊。
我吃了第一口。
很咸。
也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