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灵堂搭在我家院子里。
白布棚子，八仙桌，正中间摆着我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办健康证拍的。
蓝底，头发翘了一撮。
我妈站在棚子口收礼金。
她数钱的时候，手指头又快又稳。
比我活着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温柔多了。
我叫沈枝，二十八岁。
市殡仪馆遗体整容师。
干了八年，送走三百多个人。
我唯一没算到的，是有一天要给自己的葬礼做现场督导。
哀乐放的是《哭七关》。
放到第三遍卡了。
管音响的是隔壁修电动车的王师傅。
他蹲在音箱后头拍了两下，声音才续上。
我弟沈亮跪在灵前。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很卖力。
我知道他不是哭我。
他哭的是那三十七万赌债。
从今天起，没人替他还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白布棚"哗"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里头笑。
我抬手，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
行吧。
那我进去看看。
这场丧事，到底是谁的丧事。
一、我这一行
先说说我干的这行。
遗体整容师，说白了就是给走了的人化妆。
车祸的、溺水的、烧过的，都得一点点拼回来。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
"别怕他们。他们比你累。"
第二句是——
"手要稳。你抖一下，人家一辈子就那样了。"
我们这行有个习惯。
进厅之前，先给逝者鞠三个躬。
不管他是谁，不管你多累。
鞠完再动手。
师父说，这不叫规矩，叫分寸。
人这一辈子，最后能被人当人看的，就剩这半天。
去年冬天，来过一个跑长途的司机。
高速上追尾，脸撞在方向盘上。
他老婆来认人的时候，站都站不住。
我在里头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跟她说：能看。
她进去，看了三分钟。
出来的时候，给我鞠了一个躬。
她说，谢谢，他还是那个样子。
那天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一根烟抽到烫手。
我二十四岁那年，给自己备了一套寿衣。
藏青色，真丝，师父找老裁缝做的。
立领，盘扣，袖口绣云纹。
她说，咱们天天给人穿，别到时候让人给穿错了。
当时我笑她。
现在想起来，这话像句谶语。
今年六月，我爸走了。
肝癌。
最后半个月，他疼得咬枕巾。
我给他擦身、刮脸、穿衣服。
手一次都没抖。
火化那天，我按着他的手。
我说，爸，你别怕。
他当然没回答我。
可我听见自己在抖。
二、十一天
八月二十号，我出了趟差。
H 省山区，一场山体滑坡。
七个人没了。
其中三个，家里拿不出钱做遗体修复。
馆里派了公益单子。
我去的。
八月二十二号凌晨，山洪。
路断了，信号也断了。
我在镇上的小学待了十一天。
吃的是救灾的泡面。
睡的是课桌拼的床。
镇上的人对我很好。
有个老太太每天给我送一碗粥。
她说，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事的人，不会这么盯着手机看。
第十一天，路通了。
我借校长的手机，给我弟打电话。
关机。
给周曼打。
关机。
给我们馆的小周打。
她接了。
第一句话是："枝姐？"
第二句是——
"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那头静了三秒。
"你不是没了吗。"
四个字，说得很轻。
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拿笔把我从活人名单上划掉了。
我站在小学门口，看着一地的黄泥。
太阳很大。
我出了一身冷汗。
校长递给我一瓶水。
他问，家里出事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赶紧回。
我说，我回不去，路刚通，班车明天才有。
他蹲下来，跟我一起看那地黄泥。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话。
"人只要还站着，就能回。"
我把那瓶水喝完了。
瓶底剩一口，我倒在脚边的泥里。
算是敬了个人。
三、这堂白事，不合规矩
八月三十一号晚上七点，我到了家。
巷子口停着七八辆车。
我家院子上头，支着白布棚。
棚子口挂着两盏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奠"。
字是打印的，黑体，还带阴影。
我站在电线杆后头，没进去。
职业习惯。
先看动线，再看灵位，最后看人。
动线是乱的。
灵堂搭在院子中间，客人从灵前穿过去上厕所。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灵前不走路。
活人从逝者面前穿来穿去，叫"踩脸"。
灵位也不对。
遗像是蓝底证件照。
边缘还有抠图没抠干净的白边。
我们这行讲，遗像要用生活照。
最好是笑着的。
蓝底照片是给证件用的。
不是给死人用的。
寿衣我看着就来气。
系带打成活结。
长明灯用的是电子蜡烛。
插着充电宝，红头一闪一闪，还挺喜庆。
供桌上摆三碗。
红烧肉、可乐鸡翅、麻辣小龙虾。
我不吃辣。
周曼知道我不吃辣。
这三样，是沈亮爱吃的。
孝布是成品的，一摞一摞，塑料包装的折痕都没散。
花圈的挽联更绝。
上联"沉痛悼念沈枝女士"。
下联"音容宛在"。
落款——
"XX 建材有限公司 敬挽"。
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八年，没在这家公司上过一天班。
模板复印的。
连名字都是打上去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
心里那点火，慢慢就凉了。
凉了才好办事。
火气上头的人，办不成事。
我把风衣的扣子扣好。
推门进去。
四、一条一条，给她纠
棚子里正放着哀乐。
我一进去，几个亲戚抬头看我。
没人认出来。
我头发在山区自己剪的，剪得跟狗啃过一样。
脸上晒脱了一层皮。
再加上一身黑风衣，一双黑布鞋。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外请的白事先生"。
我走到灵前，站定。
"这堂白事，谁在做主？"
周曼从棚子口回过头。
她手里还捏着一沓钱。
"你谁啊？"
"殡仪馆的。"
我说，"路过，看见你们这堂不合规矩。"
"我们请了先生的。"
"先生只管念，不管穿。"
"寿衣谁穿的？"
她愣了一下："我……我给穿的。"
"穿错了。"
棚子里一下静了。
亲戚们都转过头来。
三舅先开口："哪错了？"
我走过去，蹲下，指着袖口。
"寿衣的带子，要打死结。"
"活结是给活人留的。"
"你打活结，是盼着她回来，还是怕她回来？"
三舅"嘶"了一声。
"这……这还真有讲究。"
"有。"
我说，"我们馆里一年要纠正两百多起。"
周曼的脸色变了变。
她大概觉得这个师傅太较真。
可亲戚们都在点头，她不敢赶我。
我站起来，绕着灵堂走了一圈。
"遗像换个相框。"
"这张白边露出来了，像没剪干净的指甲。"
"长明灯不能用电池的。"
"风一吹不灭，人一走就灭。"
"那还叫什么长明。"
"孝布要现撕。"
我拿起一条，用指甲一划。
"剪的口子齐，撕的口子毛。"
"齐的是布，毛的是心。"
"幡也不对。"
我指着门口那根引路幡。
"引路幡要用白纸剪，剪七节。"
"这个是网上买的，印的，还包着塑封。"
"塑封没拆，是怕它掉色，还是怕它认路？"
"香炉里插的是三支香。"
"我们这儿规矩，人刚走要插七支，叫引七关。"
"三支是给活人上供的。"
二姨在边上接了句："这话在理。"
"供饭也不对。"
我指着那三碗。
"这三样，是给活人吃的吧？"
周曼脸一红："这是我儿子爱吃的。"
"逝者呢？"
"她……她什么都吃。"
"她不吃辣。"
我说。
"她一口辣都不吃。"
"你们家厨房那瓶辣椒酱，八年没开封。"
棚子里有人笑了一声。
是二姨。
笑完她自己捂了嘴。
周曼的手开始抖。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殡仪馆的。"
"你们这一场，缺个督导。"
"我不收钱。"
"我就想看看，谁家办丧事，办得这么急。"
"人还没找着，丧就先办了。"
这句一落，棚子里彻底没了声音。
三舅皱起眉："不是……不是说人在外地没了吗？"
"证明呢？"
"证明在派出所。"
"火化证明呢？"
周曼抢话："就地火化！那边火化的！"
我点点头。
"那就更不对了。"
"就地火化的，骨灰盒呢？"
"我看看。"
五、盒子底上没有钢印
骨灰盒摆在遗像底下。
红木的，崭新，还带着塑料膜的味儿。
我伸手的时候，手很稳。
这行干了八年，翻过一千多个盒子。
翻自己的，还是头一回。
我把盒子转过来。
"我们馆里的盒子，底上都有钢印。"
"馆名、编号、火化日期。"
"这个没有。"
我把盒子翻过来，底朝上，举给亲戚们看。
"底板是空的。"
"连个铅笔字都没有。"
"周姨，"我改了称呼，"这盒子，哪儿买的？"
她嘴唇动了动。
"殡……殡葬店。"
"多少钱？"
"三百八。"
"三百八的盒子，装骨灰？"
"我们馆最便宜的，八百六。"
"这盒子装的是空。"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很轻。
"里面没东西。"
"你们连灰都没装。"
周曼突然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你看！这是火化证明！盖着章的！"
我接过来。
纸是新的，章是红的，油墨都没干透。
我看了三秒。
"0731。"
"什么？"
"编号 0731。"
"0731 是七号炉。"
"七号炉从七月起就在检修，停了四十天。"
"我八月初还去贴过封条。"
"这张纸上的日子，是八月二十六号。"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
"那天七号炉里烧的是空气。"
三舅一下站起来："什么玩意儿？空的？"
棚子炸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掏手机。
沈亮跪在那儿，抬头看我。
他眼睛红了。
"你谁啊你——"
我解开了风衣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风衣落在椅子上。
里面是藏青色的真丝寿衣。
立领，盘扣，袖口绣着云纹。
那是二十四岁那年，师父找人给我做的。
棚子里没人说话了。
连哀乐都停了。
王师傅的手，还停在音箱上。
我抬手，把袖子上的褶子抚平。
然后转过身，看着周曼。
"妈。"
"我回来了。"
六、我叫了一声妈
周曼手里的礼金簿掉了。
纸页散开，几张钞票滑出来，落在泥地上。
她盯着我。
眼睛一点点睁大。
不是怕。
我看得出来。
是算。
她在算，这件事还能不能圆。
三秒之后，她张开嘴，声音一下就软了。
"枝枝——"
"我的枝枝啊——"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整张脸都在抖。
"妈以为你没了啊！"
"妈这十一天，眼睛都没合过！"
"妈给你办这场，是给你冲喜啊！"
"老话说，人找不着，先把丧办了，把魂招回来。"
"你看，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棚子里有人"哦"了一声。
像信了。
三舅在旁边咳嗽了一下。
"枝枝啊，你妈也是急糊涂了。"
"人上了年纪，脑子转不过弯。"
"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我转过头看他。
"三舅。"
"哎。"
"你借我们家的两万，我妈还没还吧？"
他闭嘴了。
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站在那儿，没推她。
也没抱她。
我只是低头看她的头发。
染的，栗棕色。
发根新长出来的那一截，是白的。
"冲喜。"我重复了一遍。
"对，冲喜。"
"冲喜要收礼金吗？"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
"这……这是人情，人家来都来了——"
"人情记了两本。"
我从她腰后，抽出一本硬皮本子。
蓝色封皮，边角磨白。
"这一本，比桌上那本厚。"
"桌上那本是给亲戚看的。"
"这一本，才是真收了多少。"
周曼伸手来抢。
我举高了。
"沈亮。"
我叫我弟的名字。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两块泥。
"姐。"
"你先别报警。"
"行。"
我说，"我不报警。"
"我今天来，就办一件事。"
"退礼。"
沈亮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
"姐，遗像那张……"
"是我拿你健康证 P 的。"
"家里……"
他咽了口唾沫。
"家里没有你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
真的愣了一下。
十一天没哭，这会儿眼睛有点热。
不是为那张遗像。
是为这句话。
一个家过了八年，连一张我的照片都没有。
原来我早就死过一回了。
只是没人办丧事。
我站在自己的灵堂里，忽然觉得滑稽。
我给人办了三百场，每一场都办得体面。
轮到我，连张照片都没有。
七、第二本簿子
周曼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枝枝，有话回家说。"
"房子给你，钱也给你。"
"你别在这儿闹，丢人。"
"丢谁的人？"
"丢你爸的人。"
她提我爸。
她居然提我爸。
"我爸的房本呢？"
"在我柜子里。"
"不在。"
我说，"你柜子里那本是复印件。"
"我上个月还去房管局查过。"
她的脸白了一层。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在殡仪馆见过。
是家属在算钱的时候，脸上的那种笑。
"一万八。"
她说。
"我花了一万八，买了两张纸。"
"一张死亡证明，一张火化证明。"
"中介说，办完这个，房本就是亮亮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不是愧疚。
是委屈。
像在说：我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今天才想让我死的。
她想了八年。
只是今天，她终于凑够了一万八。
"枝枝。"
她拉住我的袖子。
"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
"房子，钱，都给你。"
"你别报警，你弟还年轻。"
我看着她。
"周姨。"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八年。"
"你给过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给过你饭。"
"哪一顿？"
她答不上来。
我想了想，替她答了。
"我十六岁那年，你让我在厨房吃。"
"吃了三年。"
"那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饭要自己挣。"
我没管她，转身往厨房走。
棚子里的人跟着我。
像一群看热闹的鸭子。
厨房还是老样子。
煤气灶上积着油，碗池里泡着两只碗。
墙角那口米缸，我从小看到大。
青灰色，缸沿磕掉一块。
我爸说那是他结婚那年买的。
我掀开盖子。
米只剩一个底。
我把手伸进去，一直伸到底。
指尖碰到一块凉的东西。
铁盒。
巴掌大，锈得发红。
我把它捧出来，放在灶台上。
周曼在门口喊："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爸的字。"
铁盒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枝枝。
我打开。
里头三样东西。
房本。
我妈的一枚金戒指。
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按两下"。
我按了两下。
我爸的声音出来了。
很哑。
"枝枝。"
棚子外头，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爸没本事。"
"爸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躲。"
"你妈走那年，我躲。"
"你被周曼骂，我躲。"
"我躲了一辈子。"
"最后这半年，躲不了了。"
录音里有人敲门。
然后是我爸压得更低的声音。
"米缸底下这个盒子，爸藏了三年。"
"房本是你妈的名字，改不了，谁也拿不走。"
"那支笔，爸放在这儿，是想让你听听。"
"听听你爸最后，到底站了哪一边。"
录音里有三秒空白。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周曼。
"老沈，你这病也就这样了。"
"房子你写我名，我保证对枝枝好。"
"房子给枝枝。"
我爸说，"这是她妈留下的。"
"那她要是没了呢？"
录音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断了。
然后我爸开口。
"你敢。"
两个字。
气声。
轻得像纸。
可棚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曼在门口，脸白得像孝布。
她想冲过来抢录音笔。
一只手把她拦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夹克，一个穿制服。
穿夹克的那个我认识。
陆铮，派出所的。
我在那边报案的时候，他给我做过笔录。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沈枝。"
"嗯。"
"人我们带走了。"
"等一下。"
我说，"让她看完。"
八、退礼
我把录音笔关掉，揣进兜里。
然后把那本蓝皮簿子摊在供桌上。
掀开第一页。
"三舅。"
三舅往前一步。
"两千。"
我从桌上抓起一沓钱，数出二十张。
"三舅，我爸住院那年，你借给我们家两万。"
"我妈没还。"
"今天我替她还。"
"这两千你拿回去，剩下的一万八，年底我给你。"
三舅的手停在半空。
"枝枝，这……"
"拿着。"
"白事的钱不能拿。"
"拿了要还。"
我掀第二页。
"二姨，五百。"
"你儿子结婚那年，我随了三千。"
"这五百你拿回去。"
"多的算我给你孙子买糖。"
二姨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钱塞进兜里。
"枝枝，姨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说，"没人知道。"
第三页。
"张婶，一百。"
张婶是我们家隔壁的。
老头瘫了六年，药没断过。
"这钱你留着。"
"你家老头子的药不能断。"
张婶捏着那一百块，手抖得厉害。
"枝枝啊……"
"回吧。"
我说，"天凉了。"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表舅八百。
"你儿子今年高考。"
我说，"这钱给他买两本参考书。"
"别买烟。"
表舅低着头，"嗯"了一声。
邻居老赵两百。
我爸厂里的老同事，五个人，一共一千一。
带头的是李叔。
他握着我的手，说枝枝，你爸在车间那几年，最护着我们。
我说，李叔，这钱你拿回去。
他说，钱不要。
他只要了一张欠条。
他说，这张欠条我留着。
等我走了，让我儿子来找你。
我说，好。
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每一个人我都退。
钱不够的，我打了欠条。
写到第十七张欠条的时候，我的手腕开始酸。
棚子里没人走。
一百多号人，站在白布底下。
有的哭，有的低头，有的偷偷把自己随的份子钱往兜里塞。
我不拦。
钱是小事。
我要他们记住今天。
记住他们站在一个活人的灵堂里，吃了她家的席。
最后一页翻完，我把簿子合上。
周曼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沈亮站在灵前，没动。
"姐。"
"嗯。"
"我……"
"你先回家。"
我说，"把妈那屋收拾出来。"
"她这两年回不来。"
他"哦"了一声。
眼泪掉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我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
白布棚上，一片一片的亮。
尾声
那场丧事，最后是我自己收的场。
我把灵堂拆了。
花圈退了。
电子蜡烛拔了充电宝。
遗像我没扔。
我把它擦干净，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沈枝，二十八岁，还活着。"
那本蓝皮簿子，我锁进了抽屉。
欠条十七张，后来都还清了。
第二年开春，周曼和沈亮的案子判了。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诈骗。
我没去旁听。
陆铮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判了几年。
我说了声"知道了"。
他说："你不问问具体？"
"不问。"
清明那天，我去看我爸。
带了一瓶酒，两个杯子。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草长了半人高。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房子我没卖。
说戒指我找到了。
说妈那屋我锁了。
临走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爸，米缸我刷干净了。"
"里头放了新米。"
"你要是在，就自己盛。"
风把纸灰吹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我没回头。
老宅我没卖。
拆迁办来过三趟，我都签了"不同意"。
后来我把院子改了。
拆掉灵堂的架子，铺了水泥地，装了两排长椅。
门口挂一块木牌。
"夜归"。
专门给那些没人认领的人，办一场告别。
一张桌子，一束白菊，一段念白。
来的人不多。
有时候一个都没有。
我就自己站着，鞠三个躬。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
进厅之前，先给逝者鞠三个躬。
不管他是谁。
不管有没有人记得他。
前些天，小周问我。
"枝姐，你干了这么多年，一共送走多少人？"
我翻了翻本子。
"三百零一场。"
"那你自己那场呢？"
我笑了笑。
"第三百零二场。"
"办得最差的一场。"
"寿衣穿反了，长明灯是假的，供的是别人爱吃的菜。"
"可我活着走出来了。"
小周没说话。
窗外在下雨。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最里头，还有一枚金戒指。
我妈的。
我一直没舍得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