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还没掀，就传来夫君与庶妹私奔的噩耗。
丫鬟哭天抢地："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我一把扯下盖头，笑出了猪叫：
"快，去请牙人，清点库房！"
夫君不在，公婆早逝，这偌大的家业岂不是全归我了？
没办法，男人哪有银子香？
我从小就贪财。
连夜贱卖了他家全部田产和祖宅，
搬去三百里外做富婆。
半年后，前夫被庶妹卷光银两踹了。
当他灰溜溜地回京，准备继承家业时。
陌生门房拦住他："这位公子，您找谁？"
01
我叫沈鹿竹，今天出嫁。
唢呐吹到第三遍，盖头底下闷得我脑袋发昏。
杏儿在外头跪着哭。
"夫人！天塌了！"
"姑爷他……跟二姑娘跑了！"
洞房里安静了三息。
我一把扯下红盖头。
杏儿吓得往后缩："夫人您别想不开……"
我仰头笑了。
笑得凤冠上的珠子直晃。
笑得杏儿以为我疯了。
"夫人？"
"杏儿。"
"在、在……"
"魏家公婆三年前没了，对吧？"
"是。"
"魏明舟上头没兄弟，下头没姐妹，对吧？"
"是。"
"那他跑了，这一大家子的产业，谁管？"
杏儿愣住了。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喜服褶子，站起来。
"去，把库房钥匙找出来。"
"再去请个牙人。"
"啊？"
"听不懂？就是卖房卖地那种。"
"夫人，您这是……"
"他不要我，我还不乐意嫁呢。"
"但他把家底留给我了，这买卖不亏。"
杏儿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推开洞房的门。
外头宾客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还在交头接耳。
魏家管事老赵迎上来，脸都绿了。
"少夫人，这、这事……"
"老赵。"
"在。"
"库房钥匙在你那儿？"
"在是在，可少夫人……"
"拿来。"
老赵看我的眼神，跟看土匪进村一样。
但他拦不住我。
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沈鹿竹，魏家正妻。
公婆不在，夫君跑了。
这家，我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库房门开了。
我端着烛台往里走，杏儿跟在后头，腿还在抖。
金子。
银锭。
地契。
房契。
绸缎。
瓷器。
我随手翻了翻账本。
"杏儿。"
"在。"
"魏家在京城有四间铺面，城外有三百亩良田，城南还有个庄子。"
"光这个库房里的现银，少说八千两。"
杏儿不哭了。
她也开始数了。
我蹲在银箱子前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沈鹿竹，你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嫁了个跑路的男人。
天亮之前，牙人得到。
天亮之后，卖。
一间铺子都不给他剩。
02
天没亮，周掌柜就到了。
他是京城最大的牙行掌柜。
本来不想接这活儿，听说是魏家的产业，腿跑得比谁都快。
"少夫人，您当真要卖？"
"全卖。"
"全、全部？"
"铺子、田、庄子、祖宅，一样不留。"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
"那这祖宅……光地皮就值两万两。"
"打八折，一万六。"
"您不再想想？"
"周掌柜，我问你。"
"你说。"
"你做买卖，有人白送你一万六千两银子的生意，你想不想？"
周掌柜不说话了。
他掏出算盘。
劈里啪啦一顿拨。
"四间铺面，城东两间位置好，少说五千两。"
"城西两间差些，三千两。"
"三百亩良田，按今年的行情，每亩十二两，三千六。"
"城南庄子带宅子带地，六千两。"
"祖宅一万六。"
"加上库房里的现银八千两。"
他抬头看我，手都在抖。
"少夫人，拢共四万一千六百两。"
杏儿"噗通"一声坐地上了。
我没坐。
我站得稳稳的。
"周掌柜，三天之内能办完吗？"
"三天？少夫人，这……"
"加急费另算。我出五百两。"
周掌柜把算盘一收。
"成交。"
接下来三天，魏家大宅鸡飞狗跳。
管事老赵拦在门口不让牙行的人进。
"少夫人！这是魏家祖产！"
"您不能……"
"老赵，你在魏家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
"月钱多少？"
"三两。"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拍他手上。
"这是五十两，够你一年半的月钱。"
"拿着钱，带上老婆孩子，找个好去处。"
老赵低头看那银票，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第二天，城东铺面过了户。
第三天，良田的地契换了名字。
杏儿全程跟着我跑，脚上磨出两个泡。
"夫人，咱真就这么卖了？"
"卖了。"
"那姑爷要是回来……"
"他回来？"
我把最后一张地契递给周掌柜。
"他回来正好。"
"门口连个板凳都没给他留。"
周掌柜在旁边听着，笑都不敢笑。
第三天夜里，所有手续办完。
四万一千六百两白银，折成银票，贴身藏好。
我站在魏家祖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进的大院子，雕花的门楼，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挂着红绸。
三天前我嫁进来。
三天后我搬空了走。
"杏儿，车套好了吗？"
"好了，夫人。"
"走。"
"去哪儿？"
"三百里外，江宁。"
"听说那地方热闹，适合做富婆。"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掀开车帘子回头看。
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银票贴在胸口，暖烘烘的。
男人跑了不要紧。
钱没跑就行。
03
到江宁的第一天，我买了宅子。
不大，两进的院子，带个花园。
花了八百两。
杏儿心疼得直抽气："夫人，八百两……"
"四万多两里头拿八百，毛毛雨。"
第二天，我又买了个铺面。
开了间布庄。
不是我爱做买卖。
是钱放着不动，我睡不着觉。
得让钱生钱。
江宁的日子过得舒坦。
早起喝茶，午后看账，傍晚逛街，晚上数银票。
没人管我几时睡。
没人管我吃几碗饭。
更没人在我耳朵边上念"妇德""妇容""妇言""妇功"。
杏儿从一开始的担惊受怕，到后来跟着我一块儿数钱。
"夫人，布庄这个月赚了二百两。"
"嗯。"
"比上个月多了五十两。"
"嗯。"
"夫人您怎么不高兴？"
"我在想，要不要再盘个粮铺。"
杏儿翻了个白眼。
我当正经富婆当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京城那边陆陆续续传来消息。
先是魏明舟和沈蔓枝跑到了苏州。
据说在苏州租了个大宅子，天天花天酒地。
"夫人，他们花的是不是姑爷从家里带的银子？"
"不是。"
"那是……"
"我嫁妆里的。"
杏儿瞪大了眼。
对。
沈蔓枝那丫头，跑之前顺走了我嫁妆单子上的三千两私房钱。
那是我亲娘留给我的。
三千两。
我记着呢。
又过了两个月。
消息变了。
"夫人！打听到了！"
杏儿从外头跑进来，鞋都跑掉一只。
"沈蔓枝把魏明舟甩了！"
"哦？"
"她卷走了所有银子，跟一个盐商跑了！"
"魏明舟呢？"
"在苏州街头，身上就剩一身衣裳。"
我喝了口茶。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
二十两一斤，我买了三斤。
"夫人，您不气吗？"
"气什么？"
"沈蔓枝……"
"她卷的是魏明舟的钱，又不是我的。"
"可您那三千两……"
"我说了，我记着呢。"
杏儿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她跟了我十年，知道"我记着呢"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迟早要还的。
但眼下我不急。
急的是魏明舟。
消息说他从苏州一路要饭回京城。
对。
要饭。
堂堂魏家少爷，沿路乞讨，走了一个半月。
因为他以为，京城还有家。
铺子还在，田还在，庄子还在，祖宅还在。
卖了随便哪样，都够他东山再起。
我放下茶杯。
"杏儿。"
"在。"
"你说他到了家门口，看见的是什么？"
杏儿想了想。
"新房主？"
"不。"
"他连门都进不去。"
"因为门，也不是他的了。"
## 04
魏明舟到京城那天，下着雨。
这事是周掌柜写信告诉我的。
他在信里说：
"少夫人，您前夫站在祖宅门口淋了两个时辰。"
"新房主姓黄，是个开当铺的。"
"黄家门房不认识他，把他当叫花子赶了三回。"
我看完信，把信纸叠好，夹进账本里。
杏儿凑过来："夫人，然后呢？"
"然后他去找老赵了。"
"老赵在京城？"
"在。"
"老赵拿了我那五十两银子，在城北开了个面摊。"
"那老赵怎么说？"
"老赵说——少夫人把家当全卖了，半年前就走了。"
杏儿倒吸一口气。
"魏明舟什么反应？"
我翻了一页账本。
"周掌柜原话是——当场就瘫地上了。"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隔壁卖烧饼的大娘都探头出来看。"
我没什么感觉。
真没什么感觉。
当初他丢下我跑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坐在洞房里。
那时候我也没什么感觉。
我这个人就这样。
银子没了会心疼。
男人没了，不疼。
周掌柜信里还提了一句：
"魏公子在老赵面摊上赊了一碗面。"
"吃完就问，少夫人搬去了哪里。"
"老赵没说。"
"但他肯定会打听。"
我把信烧了。
"杏儿，明天把布庄后头那间库房收拾出来。"
"做什么？"
"存粮。"
"啊？"
"秋天了，粮价要涨。囤三百石，年底出手。"
杏儿张了张嘴。
"夫人，您不担心魏明舟找过来？"
"担心什么？"
"他找来了能怎样？"
"家产是我卖的，婚书上我是正妻，公婆不在，他人也不在。"
"我处置自家的东西，天经地义。"
"他找来了，顶多骂两句。"
"骂完了，他还得走。"
"因为他兜里没钱。"
杏儿不说话了。
我接着看账本。
窗外飘进来桂花香。
江宁的秋天比京城暖和。
适合赚钱。
也适合等一个注定要来找我的人。
他会来的。
因为他除了找我，没有别的路。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魏家的东西，是魏家媳妇卖的。
要讨说法，只能来找魏家媳妇。
我倒要看看。
他还有什么脸来。
05
他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十月初九，布庄刚开门。
杏儿从前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
"魏明舟在门口。"
我正在算账。
笔都没停。
"几个人？"
"就他一个。"
"什么样？"
杏儿咽了下口水。
"瘦了一大圈，衣裳上打了补丁，胡子拉碴的。"
"手里拿东西没？"
"没。"
"那让他进来。"
杏儿愣了。
"让他进来？"
"嗯，在堂屋见。"
"茶不用上。"
"上一碗白水就行。"
我放下笔，整了整衣裳。
铜镜里照了一眼。
气色好，人也胖了点。
富婆的日子养人。
走到堂屋，魏明舟已经站在里头了。
半年不见。
判若两人。
走的时候，他穿锦衣，戴玉冠，风度翩翩。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颧骨凸出来。
眼窝陷下去。
衣裳是借的，袖口长了一截。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整个人抖了一下。
"鹿竹。"
我没应。
坐下了。
"少夫人。"他改了口。
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他没坐。
"你把魏家的东西全卖了？"
"卖了。"
"那是我魏家三代人的家业！"
"嗯，卖了四万多两。"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
"魏明舟。"
我打断他。
"新婚夜，你跟我庶妹跑了。"
"公婆不在，你也不在。"
"一封休书没有，一句交代没有。"
"家里上下三十口人等着吃饭，没人发月钱。"
"铺子里的伙计来问我，东家去哪儿了。"
"佃户来问我，今年的租子交给谁。"
"我一个新过门的媳妇，替你撑了三天。"
"三天够不够？"
他嘴唇发白。
"我……"
"三天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不要这个家，我要。"
"你不要这些钱，我要。"
"你不要我，正好，我也不要你。"
"但钱我得拿走。"
堂屋里安静了。
他的手在发抖。
"鹿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你不能把家全卖了，那是魏家的根。"
"根？"
我站起来。
"你跟别的女人跑的时候，想过这个根吗？"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他面前，平视着他。
"魏明舟，你来找我，是想要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
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笑了。
"你的东西？"
"你身上这件衣裳都是借的。"
"你现在站的这间屋子是我买的。"
"你喝的这碗水是我烧的。"
"魏明舟……"
"你还有什么东西？"
他的眼圈红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杏儿，送客。"
"给他包两个馒头带走。"
"天冷了，别饿死在我门口，晦气。"
06
魏明舟没走。
他在我布庄对面的巷子口蹲了三天。
杏儿每天来报告一次。
"夫人，他还在。"
"第二天了，还在。"
"第三天了，下雨了，还在。"
我该干嘛干嘛。
算账，进货，跟粮商谈价。
第三天傍晚，杏儿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对。
"夫人。"
"说。"
"巷子口围了一圈人。"
"魏明舟跪下了。"
"跪着干嘛？"
"跟街坊说，他媳妇卖了他全部家当，不认他了。"
我放下账本。
好啊。
这是来卖惨了。
我起身往外走。
果然。
巷子口围了二三十人。
魏明舟跪在地上，身上淋透了。
旁边卖豆腐的王婶正在帮他说话。
"哎呀，这后生也怪可怜的。"
"大妹子，你就让他进去说两句呗。"
我站在人群外头，没出声。
有人认出我了。
"沈掌柜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魏明舟抬起头。
一脸雨水，看不出是雨还是泪。
"鹿竹，我求你。"
"给我一条活路。"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女人是不是太狠了……"
"再怎么说也是两口子……"
"哎，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
我看着魏明舟。
他跪在雨里，脊背弓着，头发贴在脸上。
像一条丧家的狗。
半年前他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留下的是一屋子红烛和一个戴着盖头的新娘。
头都没回。
"行。"
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你要活路，我给你。"
魏明舟猛地抬头。
眼睛里全是光。
"当真？"
"当真。"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和离书。"
"签了字画了押，你我从此两不相干。"
"和离之后，我给你两百两银子做盘缠。"
"够你回京城重新找条出路。"
他的脸僵住了。
周围也安静了。
"你……就给两百两？"
"魏家四万两的家业……"
"魏明舟。"
我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声音不大。
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新婚夜你跑了，这叫弃妻。"
"你跟我亲妹妹跑了，这叫乱伦。"
"要是我把这事告到官府，你猜是什么罪？"
他的脸刷白了。
"我卖了你的家产，那是我替你保管不善。"
"顶多赔你几个钱。"
"可你弃妻私奔，按律……"
"杖八十。流两千里。"
巷子里鸦雀无声。
王婶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我把和离书放在他面前。
"两百两，不少了。"
"够你活。"
"签不签？"
雨还在下。
魏明舟盯着那张纸。
手在发抖。
我站起来。
"今晚之前送到布庄。"
"过了今晚，两百两也没了。"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他的拳头砸在地上。
杏儿小跑着跟上来。
"夫人，他会签吗？"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要饭要了一个月的人，不会跟两百两银子过不去。"
当天夜里。
和离书送到了。
上头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收好。
然后让杏儿把两百两银票送出去。
"夫人，这事算完了吗？"
我摇头。
"还有沈蔓枝。"
"她卷走我三千两。"
"这笔账，还没算。"
07
和离书签完第三天。
周掌柜又来信了。
信里只有一句话：
"沈二姑娘在扬州，跟的那个盐商姓贺。"
我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贺家在扬州东关街，门口两棵槐树。"
周掌柜这人，办事值他那五百两。
我把信递给杏儿。
"收拾东西。"
"去哪？"
"扬州。"
"找沈蔓枝？"
"找我那三千两。"
杏儿放下手里的针线。
"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
"说。"
"三千两对您来说不算多了，犯得着跑一趟吗？"
我看着她。
"杏儿，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娘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她攒了一辈子的体己，三千两，一文不少交到我手上。"
"沈蔓枝拿走的不是三千两银子。"
"是我娘的命。"
杏儿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马车出发。
江宁到扬州，水路一天半。
我在船上把账盘了一遍。
布庄交给伙计看着，粮仓锁好，宅子让邻居王婶帮忙照看。
到扬州那天是十月廿三。
天晴，风大。
东关街不难找。
两棵大槐树，挡住了半条街的日头。
贺家的宅子比我想的气派。
三进的院子，门口还挂着灯笼。
我没急着进去。
先在街对面的茶馆坐了半天。
看人进人出。
贺家的门房是个老头，驼背，耳朵不好使。
每回有人来，都要凑近了问三遍。
下人进出走侧门，买菜的婆子一天出来两趟。
午后，一顶小轿从正门出来。
轿帘掀开一条缝。
我看见了一张脸。
沈蔓枝。
胖了。
脸上搽了粉，嘴上点了口脂。
穿着一身桃红的绸衣，手腕上戴着金镯子。
我的金镯子。
那是我娘嫁妆里的东西。
我认得上头的花纹。
杏儿在旁边攥紧了拳头。
"夫人……"
"别急。"
我喝了口茶。
"先摸清楚贺家的底。"
当晚，我花了二十两银子请茶馆掌柜吃了顿酒。
掌柜姓孙。
嘴碎，三杯酒下肚什么都说。
"贺家？贺老爷做盐生意的，有钱。"
"但这人好色，家里姨太太换了好几茬。"
"最近这个是从苏州带回来的，姓沈。"
"长得不赖，但脾气大。"
"进门才两个月，把贺家原配气回了娘家。"
"贺老爷呢？"
"宠着呗。"
"要什么给什么。"
"上个月给她打了一整套赤金头面。"
"啧啧，二百两银子，眼都不眨。"
我又给孙掌柜倒了杯酒。
"孙掌柜，贺家原配，娘家在哪？"
"城北周家庄。姓周，她爹是做布匹生意的。"
"多大的买卖？"
"不小。扬州城里三成的布匹从他家走。"
我放下酒杯。
笑了。
布匹生意。
我也做布匹生意。
这条线，接得上。
"杏儿，明天去周家庄。"
"找谁？"
"找贺家原配。"
"找她干嘛？"
"交朋友。"
杏儿看着我。
"夫人，您这是……"
"沈蔓枝抢了我的东西，我去拿回来。"
"但我不抢。"
"我让她自己吐出来。"
08
周家大小姐叫周芸娘。
二十六岁，生了一儿一女。
被沈蔓枝挤回了娘家。
我递了帖子。
上面写的是——江宁布庄沈掌柜，求见周家小姐，谈布匹供货事宜。
周芸娘见了我。
在周家的花厅里。
她长得端正，眉眼间有股子倔劲。
但眼睛是肿的。
哭过。
"沈掌柜？"
"是我。"
"你在江宁做布匹生意？"
"对，开了半年，小本买卖。"
"想从我爹这里进货？"
"这是一桩。"
"还有呢？"
我放下茶杯。
"周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不光是来谈生意的。"
"贺家那个沈姨娘，是我庶妹。"
周芸娘的脸色变了。
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你……"
"她叫沈蔓枝。打小心眼多，手脚不干净。"
"我成亲那天，她跟我丈夫私奔了。"
"跑之前偷了我三千两私房钱。"
"后来把我丈夫也甩了，卷着钱投了贺家。"
周芸娘把茶杯放下了。
手在抖。
"你是来找她算账的？"
"我是来拿回我东西的。"
"那三千两，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只金镯子。"
周芸娘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恨她吗？"
"谈不上恨。"
"但欠我的得还。"
周芸娘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
是苦笑。
"沈掌柜，你知道她进门这两个月干了什么吗？"
"愿闻其详。"
"她跟我丈夫说我善妒不容人，逼着他赶我走。"
"她把我的嫁妆首饰一样一样搬进了她屋里。"
"我儿子上个月生了病，她拦着不让请大夫。"
"说是小孩子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儿子烧了三天。"
"是我爹派人硬闯进去把孩子接出来的。"
我没说话。
杏儿在旁边听得咬紧了牙。
沈蔓枝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在沈家的时候，她偷我的东西，嫁祸给丫鬟。
丫鬟被打了二十板子。
她在旁边看着，还递了杯水给挨打的丫鬟。
笑眯眯的。
"周小姐。"
"嗯。"
"你想不想让沈蔓枝滚出贺家？"
周芸娘的眼睛亮了。
"怎么做？"
"贺老爷宠她，是因为她新鲜。"
"新鲜劲过了，靠什么？靠钱。"
"她手里有我那三千两，还有你的嫁妆首饰。"
"只要证明那些东西是偷来的……"
"贺老爷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留一个贼在家里。"
周芸娘站起来了。
"沈掌柜，你要什么？"
"我要我的三千两和金镯子。"
"你呢？"
"我要回我的家。"
我伸出手。
"合作？"
她握住了。
"合作。"
09
计划很简单。
周芸娘负责里头，我负责外头。
第一步，周芸娘给贺老爷写了一封信。
没提沈蔓枝。
只说想回家看看孩子。
贺老爷心虚，同意了。
周芸娘回了贺家。
沈蔓枝当时的脸色，据杏儿打听到的消息——
"跟吞了苍蝇一样。"
第二步，我去拜访了贺家。
以布商的身份。
递了拜帖，说要跟贺老爷谈一笔生意。
贺老爷是个胖子。
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沈掌柜是从江宁来的？"
"对，做布匹的。"
"听说贺老爷在扬州人脉广，想借贺老爷的路子走一批货。"
"好说好说。"
寒暄了半柱香的功夫。
我起身告辞。
走到院子里，故意在花园拐角停了一步。
沈蔓枝就站在游廊底下。
她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没了。
"姐、姐姐？"
"蔓枝，好久不见。"
我笑了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里？"
"谈生意。"
"你、你……"
"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
背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头有慌。
很好。
慌就对了。
人一慌就会犯蠢。
沈蔓枝从小就这样。
越慌越蠢。
果然。
当天夜里，周芸娘传来消息。
"沈蔓枝把她屋里的箱子全上了锁。"
"连丫鬟都不让进。"
第三天。
沈蔓枝犯了第一个蠢。
她跑去跟贺老爷说：
"那个沈掌柜是我姐姐，她是来找我麻烦的，别跟她做生意。"
贺老爷随口问了一句。
"你姐姐找你什么麻烦？"
沈蔓枝编了个瞎话。
"从前家里分家产闹过矛盾。"
贺老爷没在意。
但周芸娘在意。
她当晚就对贺老爷说了另一个版本。
"老爷，我听下人说，那位沈掌柜来扬州不是做生意的。"
"她是来找沈姨娘讨债的。"
"沈姨娘欠了她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贺老爷的眉头皱了。
"还偷了她一只金镯子。就是沈姨娘手上那只。"
贺老爷不说话了。
他想起来了。
沈蔓枝进门的时候说那镯子是娘家带来的。
可沈家什么门第，出得起赤金镯子？
第二天一早。
贺老爷去了沈蔓枝的院子。
"蔓枝，你手上那只金镯子，哪来的？"
"我娘给的。"
"你娘？"
"你娘要是有这个家底，你用得着跟一个盐商做妾？"
沈蔓枝的脸白了。
贺老爷让丫鬟打开了她的箱子。
里头有三样东西对不上。
金镯子，一对玉佩，还有一叠银票。
银票上的票号是京城的。
不是扬州的。
贺老爷拿着银票去钱庄查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脸铁青。
"这些票子是从一个姓魏的人手上出的。"
"不是你沈家的。"
"蔓枝，你跟我说实话。"
"这些钱到底哪来的？"
沈蔓枝跪在地上。
哭的发抖。
一个字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贺老爷请我上门喝茶。
他把金镯子和银票推到我面前。
"沈掌柜，这些是你的？"
我拿起金镯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是我娘的手刻。
"是我的。"
贺老爷叹了口气。
"对不住，是我识人不清。"
"银票一共两千四百两，差的六百两我替她补上。"
"沈蔓枝，今天就让她走。"
我把镯子攥在手心。
暖的。
像小时候我娘握着我的手。
杏儿在旁边已经哭了。
我没哭。
我说……
"贺老爷，六百两不用您补。"
"让她自己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10
沈蔓枝被赶出贺家那天，什么都没带走。
贺老爷把她穿进门的那身桃红绸衣都扒了。
换了一件粗布旧袄。
光着脚。
站在东关街上。
两棵大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
她就站在落叶堆里。
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我站在茶馆二楼的窗户边，看得清清楚楚。
杏儿在旁边磕瓜子。
"夫人，她哭了。"
"嗯。"
"哭得挺大声。"
"嗯。"
"您不下去看看？"
"看什么？"
"好歹是您妹妹。"
我转头看了杏儿一眼。
杏儿把瓜子放下了。
"我多嘴了。"
沈蔓枝在街上站了半个时辰。
没人管她。
贺家的门关得死死的。
街坊邻居早听说了她的事。
偷姐姐的钱，拐姐夫私奔，卷完钱又傍上盐商。
扬州地方不大，消息传得快。
卖豆腐的不搭理她。
卖馄饨的把摊子往远处挪了挪。
连路过的野狗都绕着她走。
最后她动了。
朝茶馆这边走过来。
不是来找我的。
她不知道我在楼上。
她是来找孙掌柜借钱的。
孙掌柜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孙掌柜，借我几两银子。我……"
"姑娘，我们不认识。"
"我在贺家住了两个月，常让人来你这买茶叶。"
"那是贺家买的，不是你买的。"
"我……"
"姑娘请回吧，小本生意，概不赊借。"
沈蔓枝被推出了门。
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下了楼。
走到她面前。
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
看见我。
哭声卡住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咬着嘴唇。
"鹿竹……"
"叫沈掌柜。"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沈、沈掌柜……求你帮帮我……"
"我没钱了……我没地方去了……"
"我知道错了……"
我蹲下身子，跟她平视。
"沈蔓枝，我问你三件事。"
"你如实答。"
她拼命点头。
"第一件。你偷我三千两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嘴唇哆嗦。
"没、没有。"
"第二件。你跟魏明舟跑的时候，想过我还盖着红盖头坐在洞房里吗？"
"没……"
"第三件。你在贺家拦着不让周芸娘的儿子看大夫，那孩子烧了三天。"
"你想过他可能会死吗？"
沈蔓枝整个人缩了起来。
脸贴在膝盖上。
声音闷闷的。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怕那孩子好了，周芸娘就回来了……"
"她回来了，我就没位置了……"
我站起来。
"所以你什么都没想过。"
"你只想过你自己。"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
"偷我的东西，嫁祸丫鬟，你没想过丫鬟挨那二十板子疼不疼。"
"偷我的钱，拐我的丈夫，你没想过我在洞房里等了一夜是什么滋味。"
"挡着人家孩子看病，你没想过那个娘有多急。"
"沈蔓枝。"
"你这辈子吃的亏，都是你自己攒下来的。"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丢在她面前。
一张纸。
她抬起头，拿起来看。
是一张欠条。
"欠沈鹿竹白银六百两，限一年内归还。"
"逾期按律追索。"
"贺老爷替你补了两千四百两。"
"剩下的六百两，你自己还。"
"底下有现成的位置。签字画押。"
沈蔓枝看着那张纸。
手抖得拿不稳。
"我拿什么还……"
"那是你的事。"
"你有手有脚，去做工、去帮佣、去洗衣裳。"
"别人能靠双手吃饭，你也能。"
"但这六百两，你得还。"
"一文都不能少。"
她哭着按了手印。
我收好欠条。
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
停了。
"杏儿。"
"在。"
"给她扔双鞋。"
"光脚走路会扎伤。"
"扎伤了干不了活。"
"干不了活就还不上钱。"
杏儿把自己多带的一双布鞋扔在地上。
没扔到沈蔓枝面前。
扔在三步远的地方。
让她自己爬过去捡。
我上了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
"回江宁。"
马车动了。
扬州的街道从车窗外头一点一点退过去。
杏儿坐在对面，怀里抱着我娘的金镯子。
"夫人，镯子拿回来了。"
"嗯。"
"钱也拿回来了。"
"嗯。"
"和离书也签了。"
"嗯。"
"那咱们现在……"
"回去继续做买卖。"
"粮仓里三百石粮食该出手了。"
"年底粮价涨三成。"
"这一笔下来，赚的比魏家那点家底还多。"
杏儿笑了。
我也笑了。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
咕噜咕噜的响。
镯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我攥在手心里。
暖的。
跟小时候一样暖。
娘，你闺女没让人欺负。
钱拿回来了。
日子也过好了。
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不靠男人。
不靠爹。
就靠这双手。
和这颗比谁都精明的脑袋。
马车出了扬州城。
前头是大路。
路两边的稻子熟了。
金灿灿的一片。
杏儿掀开帘子张望。
"夫人，今年收成好。"
"嗯。"
"粮价肯定涨。"
"嗯。"
"那咱们是不是又要发财了？"
我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
"杏儿。"
"在。"
"发财这种事。"
"不要说出来。"
"闷声赚。"
（全文完）